考上编制那天，女友当着她全家的面，让我把面包车卖了。
说丢人。
说她新单位的同事看见会笑话。
我没吵，退了彩礼，摘了戒指。
她愣住了。
她不知道，我手机里那个她从没点开过的APP，是我自己车队的管理后台。
两百一十六辆豪车，定位铺满半个城市。
年入八百万，我连我妈都没告诉。
既然嫌面包车丢人。
行。
我把整支车队拉到她单位门口，排排坐，等接单。
【第一章】
我和赵雅琪在一起三年零四个月。
这三年里，她见我最多的样子，就是从那辆银灰色五菱宏光里钻出来，顺手把后座上的矿泉水箱往边上一推。
她嫌弃过无数次。
我每次都说好好好，下次换。
然后第二天照样开着我那辆五菱去接她下班。
这事儿一直没闹大，直到她考上了编制。
体制内，区教育局，行政岗。
消息传来那天，她妈摆了一桌子菜，非要请我去吃饭。
我还挺高兴，想着丈母娘终于认可我了，特意绕路买了两瓶五粮液。
一到她家门口，我就觉得不对。
赵雅琪站在小区门口等我，看着我从五菱里下来，脸上的笑一瞬间就收了。
“你就不能打个车来？”
我拎着两瓶酒，有点莫名其妙：“打什么车，我自己开着不是挺好。”
她深吸一口气，没再说话，转身就往楼上走。
我当时就应该意识到，这顿饭没那么简单。
一进门，赵妈笑得跟弥勒佛一样，接过酒，扫了一眼牌子，哦了一声，随手放桌上。
“小远啊，来来来坐，今天高兴，琪琪考上编了。”
我点头：“我知道，恭喜恭喜。”
赵爸在旁边剥虾，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一句话没说。
气氛其实挺正常的。
正常了大概十分钟。
酒过三巡，赵妈终于开始了。
“小远啊，你现在还在干什么来着？”
这话她问过至少二十遍了，每次我都回答同一句话。
“做点小生意，跑跑车。”
赵妈点点头，筷子夹起一块排骨，慢慢嚼。
“跑车也行，但是吧，那个面包车你是不是该换换了？”
来了。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赵雅琪放下筷子。
“妈，我跟你说过了，让他别开那个破面包车来，他偏不听。”
赵妈接上话：“就是，琪琪现在好歹也是体制内的人了，以后同事聚会什么的，你开个面包车接她，人家怎么看？”
我夹菜的手停了一下。
“那辆车挺好的，省油，能拉货，空间也大。”
赵雅琪眼皮一跳。
“程远，我问你，你能不能有点上进心？”
她的声音比刚才高了半度。
“我都考上编了，你呢？还开着面包车到处跑，你觉得合适吗？我以后去单位报到，同事问我男朋友做什么的，我怎么说？说你开面包车的？”
我看着她，没吭声。
赵妈补了一刀：“小远，不是阿姨说你，你条件确实差了点。琪琪现在身份不一样了，你要是还这样下去，我们做父母的也不放心把女儿交给你。”
桌上安静了两秒。
赵爸还在剥虾，头都没抬。
我把嘴里的饭咽下去，放下碗筷，擦了擦嘴。
“那行，咱别处了。”
声音不大，但桌上三个人的动作全停了。
赵雅琪瞪大眼睛：“你说什么？”
“我说，别处了。”
我从兜里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翻了一下。
“彩礼三万八，去年五一给的，我回头转给我爸让他来退。订婚戒指是我在老凤祥买的，6800，你方便的话现在摘了还我。”
赵雅琪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赵妈的排骨掉回了碗里。
“程远你什么意思？你跟谁甩脸子呢？”
我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
“阿姨，没甩脸子。你们说得对，我配不上雅琪，趁早散了对大家都好。”
我看了一眼赵雅琪。
她嘴唇抖了两下，没说出话来。
“戒指你先留着也行，那6800我不要了，算是分手费。”
我转身往门口走。
走了两步，又回头拎起桌上那两瓶五粮液。
赵妈：“你你你干嘛？”
“这酒一千二一瓶，不是彩礼，是我自己买的。”
赵雅琪终于开口了，声音有点抖：“程远，你至于吗？不就让你换辆车？”
我拎着酒站在玄关，回头看她一眼。
“你觉得是车的事儿？”
她被我这一句噎住了。
我换好鞋，开门出去。
楼道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
下楼的时候，我把那两瓶酒放在五菱后座上，打了个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哥们儿，你今晚吃了吗？”
电话那头的刘胖嘴里嚼着什么东西：“正啃鸭脖呢，咋了？”
“出来喝酒，我请。”
“你请？”刘胖的声音一下子警惕起来，“程远，你是不是被甩了？”
我发动五菱，引擎声闷闷的。
“差不多吧。”
“好嘛，来来来，三年了，终于等到这一天了，我先去买十串大腰子给你补补，散了好，散了好哇。”
我挂了电话，摇下车窗。
晚风灌进来，带着点初夏的潮气。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赵雅琪发了条微信过来。
“你是不是疯了？”
我没回，把手机扔到副驾驶上。
五菱拐出小区门口，汇入主路车流。
这辆车跟了我四年，发动机没大修过，变速箱稳得一批，拉过货，搬过家，陪我跑遍了大半个城市。
赵雅琪嫌它丢人。
可她不知道，正是这辆面包车，帮我把生意从零做到了现在的规模。
她更不知道的是，我名下那两百多辆车的购置、调度、维护、跑手续，头三年全靠我开着这辆五菱一家店一家店地跑出来的。
没有它，就没有后面那些迈巴赫和奔驰。
所以你问我至不至于？
我觉得挺至于的。
嫌我的车，就是嫌我这个人。
那就散了吧。
【第二章】
刘胖在我仓库门口蹲着，嘴里叼着一根鸭脖骨头，手上油光发亮。
看见我的五菱开进来，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
“来了？快，这边坐。”
所谓的这边坐，就是一辆黑色迈巴赫S680的引擎盖上，铺了张报纸，摆着四瓶啤酒和一堆烧烤。
我看了一眼那辆车的漆面。
“刘胖，那车明天有单。”
“我垫了报纸的。”
“报纸上全是油。”
他低头一看，哦了一声，把烧烤端起来，搬到旁边的折叠桌上。
我走进仓库，灯一排排亮起来。
两千多平的库房里，整齐停着四十多辆车。
迈巴赫、奔驰S、宝马7系、保时捷帕拉梅拉，一排一排码得整整齐齐。
这只是库存区，日常在外面跑着的还有一百七十多辆，分散在全市各个网点和合作酒店。
刘胖啃完最后一块鸭脖，打了个嗝。
“所以，到底怎么回事？”
我拧开一瓶啤酒，灌了一口。
“她考上编了，让我把面包车卖了，说丢人。我说不卖，她妈说我配不上她，我就说那散了吧。”
刘胖的表情经历了三个阶段。
先是了然，然后是憋笑，最后没忍住，直接笑出了声。
“兄弟，不是我说你，你这三年也够可以的了。”他指了指满库房的车，“你坐拥两百多辆豪车，年入八百多万，在你女朋友眼里，你就是个开面包车的。”
“不是女朋友了。”
“对对对，前女友。”他拿起啤酒跟我碰了一下，“敬你的五菱宏光，国民神车，分手功臣。”
我没笑，低头看手机。
车队管理后台上，两百一十六辆车的实时定位密密麻麻铺在地图上，从城东到城西，从机场到高铁站，一片绿点。
今天的流水是七万三。
我关掉后台，打开外卖APP，下了一单泡面。
刘胖探过头来：“你干嘛？”
“买泡面。”
“你在这堆车里面吃泡面？”
“仓库有热水。”
刘胖深吸一口气，用那种看精神病人的眼神盯着我。
“程远，你知不知道你这个人最大的问题是什么？”
“什么？”
“你抠。”
“节约。”
“抠。”他加重了语气，“你名下资产加起来小一个亿，你吃泡面，开面包车，穿的T恤还是拼夕夕上三十九块九买的。你但凡把这些车里的任何一辆开出去，你女朋友她妈能给你跪下磕头。”
我想了想，摇头。
“开迈巴赫不方便，后备箱太小，塞不了几箱水。”
刘胖放下啤酒，双手合十，冲天拜了拜。
“行，你牛。”
我正要说话，手机响了。
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
“您好，请问是恒远汽车服务公司吗？”
电话那头是个年轻女人的声音，很客气。
“是，我是负责人，什么事？”
“我们是荣安区教育局，下周三有一场市级教育工作推进会议，需要租用三十辆商务车接送与会领导，请问你们有档期吗？”
我掏出笔记本，开始记。
“三十辆，什么车型？奔驰S还是迈巴赫？”
“迈巴赫吧，规格高一点，领导比较重视。”
“行，没问题。时间地点发我邮箱，我安排。”
挂了电话，我看着备忘录上写的几个字。
荣安区教育局。
赵雅琪的新单位。
刘胖凑过来：“怎么了？”
“没什么。”
我把备忘录合上，拿起泡面，撕开调料包。
刘胖盯着我的脸看了五秒。
“是她单位的单？”
我往泡面里倒热水，盖上盖子。
“嗯。”
刘胖一屁股坐在了迈巴赫的引擎盖上。
“我去，这情节也太离谱了吧？”
“下来，那车明天有单。”
“你就不能关心点别的吗！”
【第三章】
赵雅琪入职第三天，就成了办公室里最活跃的新人。
这些事是我后来从刘胖那听来的。刘胖的表妹周萍跟赵雅琪分到了同一个科室。
据说赵雅琪第一天就跟同事们打成了一片，请了一轮奶茶，讲了三个段子，人缘好得不得了。
到了第三天中午，女同事们一起吃饭的时候，话题不可避免地拐到了感情上。
周萍后来跟刘胖说了原话。
“我刚和前男友分手。”赵雅琪筷子一放，叹了口气，那个表情拿捏得恰到好处，“在一起三年多，我一直想着跟他好好过，但是吧，他这个人没什么上进心，开个面包车到处瞎跑，也不知道在忙什么。我考上编之后想拉他一把，让他振作点，他直接说分手。”
桌上几个女同事一脸同情。
“男人就这样，你越优秀他越自卑。”
“算了算了，体制内多的是好男生。”
赵雅琪露出一个得体的苦笑。
正这时候，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个穿白衬衫的年轻男人，一米七八，戴着细框眼镜，胸口挂着工作证，上面写着孙浩然三个字。
“各位姐姐好，我来送文件的。”
孙浩然是局里综合科的，他爸是区财政局的副局长。这个信息在赵雅琪入职第一天就有人告诉她了。
孙浩然放下文件，目光在赵雅琪身上停了一下。
“你是新来的赵雅琪？听说你考了全区第三，厉害。”
赵雅琪笑了一下：“运气好。”
孙浩然又多看了她两眼，出去了。
办公室里瞬间炸了。
“哎哎哎，人家看你呢。”
“孙浩然之前从没主动来过我们科室送文件。”
赵雅琪低头拨弄手机，嘴角的弧度很淡，但眼睛里的东西藏不住。
下午两点，科长开了个小会。
“下周三有个市级推进会，局长很重视，接待用车的事谁来对接一下？”
赵雅琪举手：“科长，我来吧。”
科长看了她一眼，点头：“行，你联系一下车队，要三十辆迈巴赫，别出岔子。”
赵雅琪回到工位，打开电脑搜了一圈本地的豪车租赁公司，按评分排序，第一个跳出来的就是恒远汽车服务。
她拨通了电话。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
“您好，恒远汽车服务。”
那头是个沉稳的男声。
赵雅琪没认出来。也正常，程远接商务电话的时候从来不用那种吊儿郎当的语气，跟私下里完全是两个人。
她公事公办地说了需求，对方干脆利落地应了，让她把时间地点发邮箱。
赵雅琪挂了电话，在备忘录上记了一笔。
恒远汽车服务，对接人程先生。
她没多想。
全城叫程的人多了去了。
周萍坐在旁边，听到了那个姓，多嘴问了一句：“程先生？你前男友不也姓程吗？”
赵雅琪白了她一眼：“全中国姓程的人多了，你联想能力也太强了。”
周萍耸耸肩，没再说。
但她转头就给刘胖发了条消息。
“哥，你们老板是不是叫程远？恒远汽车服务的？”
刘胖秒回：“是啊，咋了？”
周萍打了一串省略号过去。
“他前女友刚才打电话找你们租车，她不知道你们老板就是她前男友。”
刘胖的回复只有两个字。
“好戏。”
【第四章】
周三一早，我调了三十辆迈巴赫出库。
每一辆都提前做了精洗，轮毂擦得能照人，车里放了新的矿泉水和薄荷糖。
我让司机们七点半到位，自己最后检查一遍车况，然后开着五菱跟在车队后面出发了。
刘胖坐在我副驾驶上，嗑着瓜子。
“你确定要自己去？”
“大单子，我盯一下放心。”
“你心里就没点别的想法？”
“什么想法？”
“比如，去看看前女友？”
我瞥了他一眼：“我去看车。”
“行行行，看车看车。”
车队到了荣安区教育局门口的时候，场面还是挺壮观的。
三十辆清一色黑色迈巴赫，一字排开在马路边上，安安静静，阳光底下漆面锃亮。
路过的行人都在看。
保安大爷从门卫室探出头来，眼珠子差点没掉出来。
我把五菱停在车队最后面，一辆迈巴赫和一辆面包车紧挨着，视觉冲击力有点大。
“你看你这车，往这儿一停，跟丐帮帮主检阅部队一样。”刘胖乐得不行。
“闭嘴。”
我下了车，挨个检查车辆状态，跟司机们对了一遍流程。
正忙着，局办公楼的大门开了。
赵雅琪穿着一身藏蓝色的职业装走出来，手里夹着个文件夹，身边还跟着两个同事。
她一边走一边低头看手机，头都没抬。
“程先生到了吗？车队那边对接一下。”
“到了到了，那边那个。”同事指了指车队方向。
赵雅琪抬起头。
三十辆迈巴赫，黑压压一片。
再往后看。
一辆银灰色五菱宏光，缩在队尾。
她的脚步顿住了。
不会吧。
她的目光从面包车上慢慢移到面包车旁边站着的那个人身上。
T恤，牛仔裤，运动鞋。
正弯着腰跟一个穿西装的司机说话。
程远。
赵雅琪的瞳孔肉眼可见地放大了。
身边的同事还在絮叨：“这车队排面真大啊，哎赵姐你怎么不走了？”
赵雅琪咽了口唾沫，脑子飞速运转。
他怎么在这儿？
他来干什么？
他该不会是这个车队的司机吧？
对，一定是。他不是说自己跑车嘛，肯定是被车队雇来当临时司机的。
她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腰板，迈步走过去。
“你好，我是教育局负责对接的赵雅琪，请问你们负责人呢？”
她故意没看我，目光直直盯着旁边那个穿西装的司机。
那个司机愣了一下，转头看向我。
“程总，这边有人找您。”
程总。
两个字砸在赵雅琪耳朵里。
她扭过头。
我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灰，冲她点了下头。
“好久不见，赵老师。”
赵雅琪的表情在两秒之内完成了五次切换。
震惊，怀疑，否认，再震惊，然后是一种我形容不出来的复杂。
“你，你怎么在这儿？”
“我公司的车啊，你们局里下的单。”
“你公司？”
“恒远汽车服务。”我指了指最前面那辆迈巴赫车门上的标识，“就是你打电话联系的那个。”
赵雅琪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机里的通话记录。
恒远汽车服务，程先生。
她的手指开始发抖。
这时候，孙浩然从办公楼里走出来了。
他西装革履，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端着杯美式，整个人散发着一种体制内年轻精英的气息。
远远看见赵雅琪站在一辆面包车旁边跟一个穿T恤的男人说话，他皱了下眉，快步走了过来。
“雅琪，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
赵雅琪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立马调整表情：“没事没事，浩然，我在对接车队呢。”
孙浩然扫了我一眼，目光在我的T恤和运动鞋上停留了一秒，露出一种礼貌但居高临下的笑。
“你好，辛苦了，司机师傅。”
刘胖在我身后闷笑出声。
我没纠正，只是笑了笑：“不辛苦。”
孙浩然转向赵雅琪：“车的事你安排好了吧？局长很重视这次会议。”
“放心，我对接好了。”
孙浩然点点头，又看了我一眼，然后揽着赵雅琪的肩膀往回走。
走了两步，旁边一个司机过来问我：“程总，最后三辆的停车位怎么安排？”
“停西门。”
“好的程总。”
孙浩然的脚步停了。
程总？
他转过头。
我正低头看手机上的调度系统，三十个绿点整齐排列在教育局周围。
孙浩然盯着我的手机屏幕看了两秒，又看了看身后三十辆一模一样的迈巴赫，喉结上下动了一下。
“这些车，都是你的？”
我抬起头：“嗯，公司的。”
他的笑容慢慢僵在了脸上。
赵雅琪扯了一下他的袖子：“走吧，浩然，别耽误事。”
孙浩然被她拉着走了。
走出去二十多米，他还在回头看。
刘胖凑到我耳边：“他刚才叫你司机师傅。”
“嗯。”
“你不生气？”
我打开五菱的车门，从后座拿出一包湿巾擦手。
“有什么好气的，我确实开车。”
刘胖深吸了一口气，用拳头捶了一下我的肩膀。
“程远，你是真的能处啊。”
【第五章】
会议那天一切顺利。
三十辆迈巴赫接送了一百二十多位领导，没出一点岔子，局长在总结会上特意表扬了后勤保障工作。
赵雅琪作为对接人，跟着吃了一波夸。
但她心里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因为从那天起，“程总”这两个字就开始在她耳边反复出现。
先是周萍。
“哎，赵姐，你知道恒远汽车服务吗？本地最大的豪车租赁公司，老板姓程。”
赵雅琪搅着杯子里的咖啡，脸上的肌肉绷得紧紧的。
“知道了。”
“那个程总长得跟你前男友还挺像的哈。”
“巧合。”
周萍哦了一声，没再说。但她那个表情明显就是不信。
然后是孙浩然。
那天之后，孙浩然来科室送文件的频率变低了，跟赵雅琪说话的态度也从热络变成了客气。
有一次午饭的时候，赵雅琪听见孙浩然在走廊跟别人打电话。
“是是是，恒远汽车的程远，对，就是那天来的那个穿T恤的。我查了一下他们公司的工商信息，注册资本两千万，名下车辆两百多台，法定代表人程远。”
赵雅琪端着饭盒的手抖了一下，一滴汤洒在了裙子上。
她没顾上擦。
两千万注册资本。
两百多辆车。
法定代表人程远。
她在一起三年的男人。
那个开面包车接她下班、吃饭永远点最便宜的套餐、衣服全是网上买的几十块钱的T恤的男人。
赵雅琪觉得自己的太阳穴在跳。
她拿出手机，手指悬在程远的微信头像上方。
点进去。
聊天记录最后一条，还是分手那天她发的那句“你是不是疯了”。
没有回复。
她退出来，又点进去，退出来，又点进去。
最后打了一行字。
“程远，最近怎么样？”
发出去了。
然后她盯着屏幕等了十分钟。
已读。
没有回复。
又过了二十分钟，她实在坐不住了，又发了一条。
“上次在局里看见你了，没来得及好好说话。改天一起吃个饭？”
这次回复倒是很快。
“不好意思，最近比较忙，改天再说。”
客气得不像认识三年的人。
赵雅琪攥着手机，指甲快掐进掌心里了。
到了晚上，赵妈的电话打来了。
“琪琪，妈问你个事，你前男友程远，是不是开公司的？”
赵雅琪的眉心跳了一下：“妈，你怎么知道的？”
“你王阿姨今天跟我说的，她儿子在机场上班，说有个叫恒远的车队天天在那儿接单，全是迈巴赫和奔驰S，老板叫程远。”赵妈的声音越来越急，“就是你那个前男友？开面包车那个？”
赵雅琪沉默了。
赵妈深吸了一口气。
“闺女，你听我说，妈上次说的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我也是为你好。你看啊，人家小远也不容易，年纪轻轻创业，开面包车是节约，节约是美德，妈当时糊涂了。”
赵雅琪把手机从耳朵边拿开，看着天花板，面部肌肉拧成了一团。
“你要不要跟小远再联系联系？啊？感情的事嘛，哪有不吵架的？你主动一点，小远那个人心软，肯定能和好。”
赵雅琪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妈，你那天说的是他配不上我，让我找个好的。”
“妈那不是不知道嘛！谁知道他闷声发大财呢！”
赵雅琪挂了电话。
她坐在出租屋的床上，看着手机里那条冰冷的回复。
“不好意思，最近比较忙，改天再说。”
改天再说。
三年感情四个字打发了。
她忽然想起来，在一起的时候，程远也是这个样子，话不多，什么事都自己扛，从来不跟她解释。
她问他每天在忙什么，他说跑车。
她问他赚了多少钱，他说够花。
她以为够花就是两三千块的够花。
没想到是八百万的够花。
赵雅琪盯着手机屏幕上程远的头像，那是一张面包车方向盘的照片。
她之前觉得那个头像土得掉渣。
现在看，五味杂陈。
【第六章】
事情的高潮发生在两周后。
市里搞了个大型招商引资活动，需要从高铁站集中接送一批外地客商。规模很大，全区的接待力量都调动了起来。
我接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大单子。
甲方要求两百辆商务车统一调度，从高铁站到国际会议中心，全程一个小时内完成接驳。
两百辆。
我手上刚好够。
但这就意味着，我名下几乎所有的车要在同一天、同一时间、同一地点集中出现。
刘胖看着调度方案，吸了口凉气。
“程远，两百一十六辆车全拉出去？”
“留十六辆做备用，两百辆出动。”
“那阵仗可就大了。”
“大就大了，甲方要求。”
刘胖搓了搓手：“高铁站在哪来着？”
“荣安区。”
他顿了一下。
“你前女友那个教育局，是不是就在高铁站旁边？”
我看了看地图。
荣安区教育局距离高铁站直线距离四百米。
车队集结点，正好在教育局办公楼对面的那条主干道上。
我沉默了三秒。
刘胖的表情已经快控制不住了。
“我去买瓜子，你要什么味的？”
“五香。”
当天早上六点半，两百辆车陆续到达集结点。
迈巴赫、奔驰S、宝马7系、保时捷帕拉梅拉，清一色黑色涂装，每辆车侧面都贴着恒远汽车服务的银色标识。
两百辆车首尾相连，从高铁站东广场一直排到了荣安区教育局门口。
那场面，用刘胖的话说就是：比国庆阅兵差一点，但也就差一点。
路过的市民全都停下来拍照。
交警来了三拨，看了调度许可证之后又走了。
上午八点，正是上班高峰。
荣安区教育局的职工们陆续到达。
门口被两百辆豪车堵得水泄不通，大家只能从车缝里侧身挤进去。
“这什么情况？哪来这么多车？”
“看标识，恒远汽车服务，就是上次给我们局提供会议用车的那家。”
“天啊，这得多少辆？”
议论声越来越大。
赵雅琪是八点十分到的。
她从公交车上下来，抬头看见眼前的场景，整个人钉在了原地。
从她站的位置望过去，黑压压的豪车队伍一眼望不到头，占满了整条街。
她旁边的同事拉了她一把。
“赵姐，赵姐？你怎么了？”
赵雅琪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她的目光穿过一辆又一辆迈巴赫和奔驰，看到了车队的最尾端。
一辆银灰色的五菱宏光停在那里，车窗摇下来半截。
程远坐在驾驶位上，左手搭着方向盘，右手拿着个包子在啃。
他旁边的副驾驶上，刘胖正拿着对讲机在调度。
赵雅琪的同事也看到了那辆面包车。
“诶？那辆面包车怎么混在里面？”
另一个同事推了推眼镜，仔细看了看。
“那不是上次来对接的那个程总吗？赵姐你前男友？”
办公室里知道这事的不止一两个人了。
赵雅琪的脸一阵白一阵红。
“他坐拥这么多车，自己开面包车？”
“这两百辆车全是他的？”
“赵姐，你当初说他没上进心？就这？”
赵雅琪的嘴唇在抖。
她想解释，想说她不知道，想说他从来没告诉过她。
但张了半天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任何一句解释，都会让她显得更蠢。
就在这时候，孙浩然也来了。
他看到两百辆豪车的时候，脸色就不太好看了。
然后他看到了程远。
那个他叫过“司机师傅”的人，正坐在面包车里啃包子，表情平静得跟在自家客厅似的。
孙浩然把咖啡杯捏变了形。
赵雅琪感觉自己的腿在发软。
周萍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她旁边，轻声说了一句。
“赵姐，你当初嫌他面包车丢人来着。”
赵雅琪没说话。
她盯着那辆银灰色的五菱宏光，看着程远不紧不慢地吃完最后一口包子，用纸巾擦了擦手，然后拿起对讲机。
“各车注意，首批客商十分钟后到站，按编号依次出发，保持车距，注意礼仪。”
对讲机里传来整齐的回应。
“收到，程总。”
“收到。”
“收到。”
两百个声音汇成一片。
赵雅琪站在人群里，周围全是同事，全是议论声，全是指指点点。
她觉得脚下的地面在塌。
这辈子最社死的时刻，没有之一。
【第七章】
招商活动结束后，我在仓库盘账。
这一单净利润四十二万，是今年最大的一笔。
刘胖躺在折叠椅上，翘着二郎腿哼歌。
“程远，你火了你知道吗？”
“什么火了？”
他把手机递过来。
本地论坛上有人发了个帖子，标题是：今天在荣安区高铁站看到两百辆迈巴赫排队，最后面跟着一辆面包车，面包车里的老板在啃包子。
底下几百条评论。
“这才是真正的大佬吧，低调到骨子里了。”
“笑死，迈巴赫是面子，面包车是里子。”
“求问这个车队老板还缺老婆吗？我能洗衣做饭还会修马桶。”
我把手机还给他：“无聊。”
“你就不看看评论区？”
“没兴趣。”
我打开泡面，倒热水。
刘胖的手机又响了，他看了一眼，嘿嘿笑出来。
“周萍说，你前女友今天请了半天假，下午就没去上班。”
我撕开调料包：“跟我有什么关系？”
“还说孙浩然最近出事了，他在外面欠了一屁股网贷，被人堵到了单位门口要账。”
我拌着泡面，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这么快？”
“快什么快，人家欠了小半年了，之前一直拆东墙补西墙撑着呢。看上你前女友，本来想找个体制内的稳定女朋友帮他稳住局面。结果发现你前女友也没什么背景，就撤了。”
我没说话。
孙浩然什么人，跟我没关系。赵雅琪看走了眼，也跟我没关系。
我唯一关心的是这碗泡面的口感。
嗯，调料包放多了，有点咸。
过了两天，赵雅琪来了。
没打招呼，直接摸到了我的仓库。
刘胖在门口拦了一下，没拦住。
她穿着便装，比上班时候看起来憔悴了不少。眼眶有点红，不知道是没睡好还是哭过。
我正在洗我的五菱。
大中午的，一桶水一块抹布，蹲在地上擦轮毂。
她站在三米外，看着我。
“程远。”
“嗯。”
我没抬头。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把抹布拧了一下，继续擦。
“告诉你什么？”
“你的公司，你的车，你赚了这么多钱，你为什么从来不跟我说？”
我终于停下手里的活，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你问过吗？”
赵雅琪愣了一下。
“我每次跟你说我在跑车、做点小生意，你的反应是什么？”我看着她，“你翻白眼，你叹气，你说能不能有点出息。我说够花的时候你就不高兴了，觉得我没上进心。我说的每一句话你都不信，你只信你眼睛看到的那辆面包车。”
赵雅琪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你没给过我了解你的机会。”
“我给了三年。”
这句话堵得她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沉默了很久。
久到刘胖在旁边嗑完了半斤瓜子。
赵雅琪深吸一口气：“程远，我们能不能重新开始？”
我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抹布，上面全是泡沫和灰。
“雅琪，你考上编那天，你妈说我配不上你。你也觉得我配不上你。这个想法不是那天才有的，是这三年里攒出来的。”
她张了张嘴。
“你嫌我的车、嫌我的衣服、嫌我不够体面。但你嫌的那些东西，是我这个人的一部分。我就是喜欢穿三十九块九的T恤，就是喜欢吃泡面，就是觉得面包车比迈巴赫好使。”
我把抹布扔进桶里。
“这些东西不会因为我有钱就变了。你跟我在一起，还是会嫌我穿得不够好、开的车不够贵、吃的东西不够体面。”
赵雅琪的眼泪掉下来了。
我叹了口气。
“你没做错什么，你只是想找一个跟你匹配的人。但那个人不是我。”
她站在原地，肩膀抖了很久。
最后她擦了擦脸，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仓库。
四十多辆豪车整齐排列，灯光下漆面闪着低调的光。
而我蹲在最角落的那辆银灰色面包车旁边，继续擦轮毂。
她转过身，走了。
【第八章】
赵雅琪走后，刘胖搬了把椅子坐到我旁边。
“你没事吧？”
“没事。”
“要不要来根烟？”
“不抽。”
“那要不要来包辣条？”
我看了他一眼：“什么牌子？”
“卫龙。”
“大包还是小包？”
“大包。”
“给我一根。”
我俩坐在仓库门口，一人一根辣条，嚼得嘎嘣脆。
夕阳照进来，把一排迈巴赫的车身晒成了金色。
“程远，你说你这辈子最大的投资是什么？”
我想了想：“这辆五菱。”
“拉倒吧，那车才四万多。”
“四万六。但是它帮我拉了第一批货，签了第一个客户，跑了第一年的业务。没有它，后面这些车全是零。”
刘胖嚼着辣条，若有所思。
“那你就不打算换辆好车开？”
“为什么要换？”
“你名下两百多辆豪车啊。”
“那是公司的，不是我的。面包车才是我自己的。”
刘胖无语了半天，最后给我竖了个大拇指。
“你是真牛。”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六点半起床。
洗漱完出门，发动五菱。
引擎转了两圈，咔哒一声，没着。
再转，还是没着。
我下车打开引擎盖，看了一眼。
电瓶老化了，打不着火。
我站在车旁边，看着这辆跟了我四年的面包车，沉默了五秒。
然后从兜里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
“刘胖，开辆车来接我。”
“开哪辆？迈巴赫？帕拉梅拉？”
“开那辆带拖车绳的皮卡。”
“你要干嘛？”
“面包车打不着了，拖回去修。”
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
“程远。”
“嗯？”
“你为什么不直接开一辆库里的车去上班？”
“因为那些车今天有单。”
“那你打个出租车也行啊。”
“浪费钱。”
刘胖的声音听起来快哭了。
“你年入八百万，你跟我说打车浪费钱？”
“八百万是公司的流水，不是我个人的。打车起步价十二块，够我吃两顿泡面了。”
“行，我服了，马上到。”
二十分钟后，一辆皮卡把我的五菱拖回了仓库。
修车师傅检查了一下，说电瓶换个新的就行，一百八十块。
我点头，又问了一句：“有没有便宜点的？”
修车师傅和刘胖同时用一种生无可恋的眼神看着我。
我举起双手：“行行行，一百八就一百八。”
换完电瓶，五菱重新打着了火。
引擎声稳稳当当的，跟新的一样。
我拍了拍方向盘，把后座上的矿泉水箱推了推，空出一块地方放今天要送的文件。
刘胖靠在仓库门口，看着我开着面包车缓缓驶出去，汇入早高峰的车流。
在他身后，四十多辆迈巴赫和奔驰安静地停在灯光下。
而我的五菱宏光，银灰色的车身上沾着几滴清晨的露水，一头扎进了滚滚车流里。
引擎声不大，但稳。
跟我这个人一样。
不吵不闹，闷声往前开。
至于赵雅琪后来怎么样了，刘胖偶尔会提一嘴。
据说她在单位里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不再跟同事聊前男友的事了。
孙浩然被追债的事闹大了，据说家里擦了半天屁股才摆平。
至于赵妈，听说在牌桌上夸了三个月的程远，逢人就说我闺女前男友开公司的。
后来被赵雅琪知道了，母女俩大吵了一架。
这些事跟我都没关系了。
我每天的生活还是老样子。
早上六点半起床，开着五菱去仓库，检查车辆，安排调度，对接客户。
中午在仓库泡一碗面，看看当天的流水。
下午处理完事情，开着五菱回家。
晚上躺在床上，打开手机后台，看两百多个绿点在城市地图上缓缓移动。
刘胖说我这日子过得跟苦行僧似的。
我觉得挺好。
赚钱嘛，又不是为了花钱。
是为了证明，五菱宏光也能领着两百辆迈巴赫跑。
对了，上周我又买了一辆新的面包车。
不是五菱，换了个牌子，开瑞。
六万三。
刘胖问我为什么换。
我说这辆后备箱比五菱大了零点三个立方米，能多塞两箱矿泉水。
他当场把瓜子喷了我一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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