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素云临终前拉着我的手。
“下辈子,别救我了。”
后来我死了,再睁眼,回到一九七七年。
河边,她又掉进去了。
我站在岸上看了三秒,转身走了。
报名高考,南下经商,成了第一批万元户。
她嫁了心心念念的白月光,蹉跎半生。
纺织厂下岗那天,电视上的我,正在捐建第十所希望小学。
【第一章】
杨素云死在一个下雨天。
医院走廊的灯一闪一闪,嗡嗡响。满鼻子都是消毒水的味道。
我在她床边坐了三天三夜,眼珠子熬得通红。
杨素云瘦得只剩一把骨头,颧骨支棱着,脸上的肉早就没了,皮紧紧贴在骨头上。
她忽然睁了眼。
浑浊的眼珠转了转,找到我,盯住。
我赶紧握住她的手:“素云,我在。”
她嘴唇动了动,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我把耳朵贴过去。
“下辈子……”
“别救我了。”
我愣住。
“为什么?”
她喘了两口气,眼角淌下一滴泪。
“因为你救了我……我就得嫁给你。”
“可我这辈子……心里从来没有过你。”
机器开始叫。
滴,长长的一声。
护士冲进来,把我推到门外。
我站在走廊里,浑身发冷。
三十年。
三十年,我从河里把她捞出来,娶了她,养了她,供她吃供她穿,在纺织厂里累死累活地干了一辈子。
换来这句话。
心里从来没有过你。
她心里有谁,我知道。
顾文彬。
那个回城知青。长了一张好脸,满嘴跑火车,最后连自己老婆孩子都养不活的废物。
我沈牧,给她当了三十年替身。
到死,她念的还是那个名字。
走廊尽头的窗户没关严,风灌进来,冷得刺骨。
我扶着墙,缓缓蹲下去,额头抵在膝盖上。
眼泪砸在地砖上,啪、啪、啪。
五十七岁的老头子,蹲在医院走廊里嚎啕大哭。
然后眼前一黑。
什么都没了。
再有意识的时候,我闻到了泥土的味道。
不是消毒水,是泥土。
混着青草,混着河水的腥气。
我睁开眼。
天很蓝。蓝得刺眼。
风吹过来,带着稻谷的香气,暖的。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年轻的手。没有老年斑,没有粗糙的茧子。手指修长,关节还没变形。
我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衬衫,裤腿卷到小腿肚子,脚上踩着一双解放鞋。
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我认得这条河。
青石河。我们村东头那条河。河水不深,但中间有个漩涡坑,大人都绕着走。
岸边的柳树,树干上刻着字,是我十六岁那年刻的。“沈牧到此一游”。
刻痕还很新。
我转头,看见河边的大石头上坐着一个姑娘。
杨素云。
十八岁的杨素云。
扎着两条麻花辫,穿着碎花褂子,脸圆圆的,眼睛亮亮的,一边洗衣裳一边哼小曲。
年轻,鲜活,不是那个瘦得皮包骨、眼窝深陷的老妇人。
胸口一阵剧痛。
我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因为上辈子的今天,就是我救她的那天。
她会起身去够掉到水里的棒槌,脚下一滑,整个人栽进那个漩涡坑。
然后我跳下去,在冰冷的水里拼了命把她拖上来。
再然后,她嫁给了我。
因为那个年代,男的救了女的,就得负责。
我负了三十年的责。
到头来,“心里从来没有过你”。
啪嗒。
棒槌掉水里了。
杨素云“哎呀”一声,弯腰去够。
脚底一滑。
扑通。
水花溅起来,冰冷的水珠打在我脸上。
她在水里扑腾,呛了两口水,胳膊举着拍打水面。
“救命……”
“沈牧……救命……”
她看见我了。隔着几米的距离,她的眼睛直直看着我,全是恐惧。
我的身体下意识往前迈了半步。
三十年的本能。
但我停住了。
脑子里回荡的是那句话。
“下辈子,别救我了。”
好。
我听你的。
我收回那半步。
在杨素云惊恐的目光中,我转过身。
一步,两步,三步。
“沈牧!沈牧!救……”
身后的呼喊和水声渐渐远了。
我没回头。
路过河滩的刘叔正好扛着锄头过来,听见动静,扔下锄头就跳进了水里。
三十秒后,杨素云被拖上了岸。
她没事。
上辈子是我救的她。这辈子,是刘叔。
结果都一样,她活了。
只是救她的人,不再是我。
我穿过打谷场,穿过晒着玉米的院子,穿过几条黄泥巴路,一直走到村口。
村口的大槐树上贴着一张红纸告示。
关于恢复高等学校招生考试的通知。
一九七七年十月。
高考恢复了。
上辈子我知道这件事。但那时候满脑子都是杨素云,满脑子都是结婚、生娃、进厂。
高考?跟我有什么关系?
现在有了。
我沈牧,高中毕业,在村小学代过课,底子还在。
更何况,我带着五十七年的记忆活了回来。
我盯着那张红纸告示,手指攥紧了。
从兜里摸出一支铅笔头,在告示旁边的报名处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沈牧。
两个字,笔画沉沉的,摁进纸里。
杨素云,你说别救。
好。
这一次,我救自己。
【第二章】
杨素云被刘叔救上来的事,当天就传遍了整个村子。
但传的重点不是刘叔的英勇。
是我沈牧的“见死不救”。
第二天一早,我妈沈桂兰正在院子里喂鸡,杨大山就带着杨家老二杨大河冲到了我家门口。
杨大山五十来岁,脸黑,嗓门大,一进院子就拍门框。
“沈桂兰!叫你家沈牧出来!”
我在屋里翻课本,听见动静没动。
我妈抓了把鸡食撒地上,拍拍手,不紧不慢地走到院门口。
“杨大山,一大早嚎什么呢?鸡都给你吓得不下蛋了。”
“你家沈牧!昨天素云掉河里,他站岸上看着!看着!都不伸手拉一把!”
杨大河在后面帮腔:“就是,要不是刘叔路过,我姐就淹死了!”
我妈愣了一下,看了眼屋里,冲我喊:“牧子,出来。”
我放下书,走出去。
杨大山看见我,眼珠子瞪圆了。
“沈牧,你说!素云掉水里你为啥不救?你俩从小一块长大,你就忍心看着她淹死?”
我看着他,心里平静得自己都觉得意外。
“杨叔,我不会水。”
“放你娘的屁!”杨大河跳起来,“你小时候天天在河里摸鱼,谁不知道你水性好?”
我摇头。
“小时候的事了,好几年没下过水。再说那个漩涡坑,您也知道,连王老六他爸都差点没上来。我要是跳下去,搞不好两个人一块沉在那里。”
杨大山张了张嘴。
他想反驳,但道理上确实说不过去。那个漩涡坑淹死过人。
我妈一看杨大山气势矮了三分,立马叉腰往前一站。
“杨大山,你闺女自己脚滑掉下去的,怨我家牧子?他又不是专业救人的,凭啥拿命去赌?刘叔跳下去了,你杨家上门谢刘叔了没有?没谢吧?就知道来我家门口闹!”
“你……”
“行了行了。”我妈一挥手,“素云没事就好,以后离那漩涡坑远点。牧子要复习功课了,走吧。”
杨大山被怼得满脸涨红,指着我骂了句“小子你记着”,带着杨大河走了。
院门关上。
我妈转过头看我,脸上泼辣劲儿收了,换成了担忧。
“牧子,素云掉水里你真不知道?”
“知道。”
“那你怎么……”
“妈,我报名高考了。”
她愣住了。
“啥?”
“高考恢复了,村口贴了告示。我报了名,十二月考试。”
我妈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她没什么文化,但她知道高考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走出去。意味着吃公家饭。意味着沈家祖坟冒青烟。
“你……你认真的?”
“认真的。”
“那……素云那边……”
“没关系了。”
我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很轻。
我妈看了我好一会儿,没再问。
她转身进了厨房。没多久端出来一碗面,卧了两个荷包蛋。
“吃。吃了好好看书。”
我端起碗的时候,手抖了一下。
上辈子,我妈走得早。操劳了一辈子,六十二就没了。临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牧子,你这辈子过得苦,妈对不住你。
这辈子,我不会再让她说这句话。
碗里的面条冒着热气,我大口大口往嘴里扒。
从那天起,我把自己关在屋里,除了吃饭睡觉,就是看书。
高中课本找了一套,从头到尾翻了两遍。数理化是我的强项,上辈子虽然进了厂,但年轻时底子好,脑子没废掉。更何况,那些年高考恢复后被反复讨论的考题、范文、解法,我多多少少都接触过。
白天看书,晚上也看,煤油灯一熬就是半宿。
我妈心疼油,但没说过我一句。
隔壁二婶来串门,看我埋头苦读,摇着蒲扇叹气。
“桂兰,你家牧子是不是读书读魔怔了?好好的不娶媳妇,考什么大学?就他那脑子,考得上?”
我妈没接话。
把院门一关。
日子就这么过了一个多月。
深秋了。村里人都在忙秋收,我是全村唯一一个报名高考的。
有人笑话,有人摇头。
杨素云养了半个月就好了。
她来找过我一次。在我家门口站了十几分钟。
我在屋里看见窗外的影子。
她没进来。
后来我妈出去说了两句什么,她就走了。
我翻过一页卷子,没抬头。
上辈子我救了她,她嫁给我。
这辈子我没救她,我们之间什么都不会有。
这样最好。
【第三章】
十一月底,天冷了。
考试前一周,我决定去镇上买一套模拟卷子。
早上出门的时候,霜厚得踩上去咯吱响。
路过青石河,我习惯性地往河边扫了一眼。
然后站住了。
河边柳树底下,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顾文彬。高个子,戴着眼镜,穿了件半新的军大衣。回城后的标准打扮,看着就比村里的土小伙子体面。
另一个是王翠花。隔壁王家的闺女,比杨素云小两岁,模样不差,眼珠子活络。
他俩站得很近。
顾文彬的手搭在王翠花腰上,王翠花靠着他的肩膀,两个人有说有笑。
我藏在打谷场的草垛后面,听见了几句话。
“……文彬哥,那个杨素云不会再来找你吧?上回她都掉河里了……”
顾文彬笑了一声:“放心,她掉河里跟我有什么关系?谁让她自己想不开跑到河边来。”
“可她不是看见咱俩了才……”
“行了行了,别提她了。素云那个人,死心眼,我早就跟她说清楚了,是她自己不死心。”
王翠花咯咯笑:“那你还让人家给你织毛衣?”
“那是她非要织的,又不是我逼她。”
两个人笑做一团。
我站在草垛后面,手里的书包带勒进掌心。
原来是这样。
杨素云落水,不是意外。
她是看见了顾文彬和王翠花在河边亲热,受了刺激,失魂落魄地往河边走,才一脚踩滑掉进了漩涡坑。
上辈子,我跳下去救了她。之后她嫁给了我,心里装了顾文彬整整三十年。
可顾文彬呢?他那时候就在跟王翠花搞暧昧。
杨素云用了一辈子去惦记一个从头到尾没把她当回事的人。
而我用了一辈子去陪伴一个从头到尾心不在我身上的人。
两个傻子。
上辈子,我是其中之一。
这辈子,不了。
我从草垛后面走出来,没刻意躲。
顾文彬看见我,脸色变了一瞬,但很快恢复了那副斯斯文文的模样。
“沈牧?这么早,上哪儿去?”
“镇上买书。”我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王翠花一眼,“你们忙着。”
我转身走了。
他们不怕我说出去。在这个年代,这种事说出去也没人管。何况杨素云跟顾文彬本来就不是什么名正言顺的对象关系,只是杨素云单方面的痴迷。
可我知道了。
两辈子加一块,我终于看清了整件事的真相。
杨素云的落水。我的跳河救人。三十年不被爱的婚姻。临终那句“别救我了”。
全部的因果,源头都在这棵柳树底下。
她追错了人。我救错了人。
现在,我走我自己的路。
一九七七年十二月十号。全国五百七十万人走进了高考考场。
考点设在镇上的中学,两层红砖楼,走廊里挤满了人。
有白了头发的老三届,有胡子拉碴的返城知青,也有跟我差不多大的应届生。
我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深吸一口气。
铃响了。
卷子发下来,我拿起笔。
语文、政治、数学、理化。两天考完。
走出考场的时候,天上飘着雪花。我搓了搓手,呵出一口白气。
感觉不错。
数理化基本没有悬念。语文的作文写的是“我在这战斗的一年里”,这个题目上辈子我在报纸上看过高分范文,框架结构记得八九不离十。
剩下的就是等了。
消息是春节前传回来的。
我妈正在灶台前蒸馒头,大队的广播忽然响了。
“沈牧同志!沈牧!来大队部一趟!有你的信!”
大队部里,支书拿着一封信封,上面印着红字。
录取通知书。
省城的大学。经济系。
支书读信的时候手都在抖:“牧子……牧子,你考上了!全公社头一个!”
消息当天炸开了锅。全村人涌到我家院子里,有道贺的,有摸录取通知书的,有追问考了多少分的。
我妈站在人群后面,围裙都忘了摘,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嘴上还硬撑着笑。
“我就说我家牧子脑子好使吧!”
二婶端着一碗鸡蛋挤过来:“桂兰,我就说牧子这孩子有出息!”
我妈白了她一眼,转头把鸡蛋接了过来。
在人群的最外围,我看见了杨素云。
她站在院墙外面,没进来。身上穿着件旧棉袄,辫子有点散了,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我们对视了一眼。
她很快低下头,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我坐在院子里看星星。
满天星斗,跟上辈子的天空一模一样。
可我的路,已经完全不同了。
上辈子这个时候,我正忙着跟杨素云张罗婚事,东拼西凑借彩礼钱,欢天喜地以为自己娶到了全村最好看的姑娘。
这辈子,我手里攥着录取通知书。
去省城。学经济。赶上改革的风。
我对着满天星星笑了一下。
杨素云,谢谢你那句话。
谢谢你让我别救你。
这辈子,我听了。
【第四章】
一九七八年三月,开学。
我背着我妈缝的布包,坐上了去省城的长途客车。
临走那天,我妈塞给我二十块钱和一大包煮鸡蛋。
“省着花,别饿着。”
“妈,够了。”
“到了给家里写信。”
“知道。”
她站在村口,一直看着客车开远。
后来邻居跟我说,我妈那天回家后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哭了半天。
上辈子我没能让她骄傲。这辈子,我会。
省城大学,经济系,七七级。
我们这一届三十来个人,年龄跨度从十七八到三十出头。有下乡十年的老知青,有工厂里的工人,也有公社干部的子女。
大家都拼了命地学。
教室里每天早上五点半就有人占座,图书馆永远满的,连走廊里都有人蹲着看书。
我学得很扎实。不只是课堂上的经济学理论。
上辈子我在纺织厂干了三十年,后来厂子倒闭、改制、国有资产流失,那些血淋淋的教训全刻在脑子里。
更要紧的是,我知道接下来这个国家会发生什么。
七八年底,十一届三中全会,改革开放。
七九年,经济特区。
八零年,个体户。
八四年,城市改革全面铺开。
历史的进程,全在我脑子里。
别人读书是为了铁饭碗,我读书是为了跳板。
系里的王教授很器重我,说我思路清奇,看问题的角度和别人不一样。
“沈牧,你这脑子不去搞研究可惜了。”
“王老师,我想下海。”
“下海?”
“做生意。”
一九七八年说做生意还是件新鲜事。王教授摇了摇头,没说支持也没说反对。
大三暑假,我没回家。去了广州。
那时候的广州是全国最先嗅到钱味儿的地方。大街小巷都是摆摊的,卖服装的、卖电子表的、卖收录机的。
走私货、水货、来料加工,满大街都是。
空气里全是钱和机会的味道。
我站在火车站广场上,看着人来人往,心里有数了。
这就是我的战场。
大学这几年,村里的消息断断续续传过来。
杨素云跟顾文彬好上了。准确地说,是明面上好上了。
顾文彬跟王翠花那段不知道什么时候断的,转头就跟杨素云在一起了。
杨大山一开始反对。他还记着我的事,觉得顾文彬不牢靠。
但杨素云铁了心要嫁。闹了半年,杨大山松了口。
一九八零年秋天,顾文彬和杨素云结婚了。
听说婚礼办得简单,就几桌酒席。顾文彬家穷,彩礼是杨素云自己打工攒的钱。
我收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在广州的招待所里写商业计划书。
放下信,愣了两秒。
然后继续写。
你想要的人生,你拿到了。
我也在拿我的。
【第五章】
一九八二年,我毕业了。
系里分配的工作是省城计委的一个科员。铁饭碗,旱涝保收。
我拒了。
辅导员差点从椅子上蹦起来。
“沈牧你疯了?计委!多少人打破头想进去,你不要?”
“老师,我想去南边。”
“南边干什么?”
“做生意。”
辅导员上下打量我,那表情,明摆着觉得我脑子有毛病。
一九八二年的大学毕业生放弃铁饭碗去当个体户,搁在当时确实跟疯了差不多。
但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我拿着攒了四年的三百块钱,南下深圳。
一九八二年的深圳,刚挂上特区的牌子没几年,到处是工地、脚手架和灰尘。但也到处是人、是钱、是机会。
我住在一间月租八块钱的民房里,白天到处跑,摸市场、看行情、谈货源。
就是在那间民房的走廊里,我碰上了赵德发。
老赵,四十出头,浙江人,干瘦,门牙缺了一颗。一笑就露出那个黑洞来,看着不太正经,但眼睛贼亮。
他也是来深圳淘金的,在老家做了十几年裁缝,攒了点钱就南下了。
他懂服装,手艺好。
我懂经济,看得远。
“老赵,现在内地的人穿什么?”
“蓝灰绿。中山装,的确良。”
“深圳这边呢?”
“花花绿绿,什么时髦穿什么。牛仔裤、蝙蝠衫、喇叭裤……”
“如果我们从这边拿货,运到内地去卖呢?”
赵德发门牙那个黑洞对着我咧开:“老弟,你是我碰见的第一个读过大学还肯蹲墙根吃盒饭的人。就冲你这股劲,干了。”
一九八二年冬天,我们进了第一批货。两百条牛仔裤,一百件蝙蝠衫,从深圳发到我老家那边的省城,批发给市场上的摊贩。
一个月,全卖完了。利润翻了三倍。
第二个月,规模扩大一倍。
第三个月,又翻一番。
到一九八三年底,我和老赵手里有了两万多块钱的流动资金。
两万块。在一九八三年的中国,这就是传说中的万元户。
老赵那天晚上喝了半斤白酒,拍着我的肩膀嚎:“沈牧!万元户!我他妈是万元户了!”
我也喝了不少,脸烧得通红,但脑子是清醒的。
万元户只是起点。
接下来是工厂,是品牌,是房地产,是整个时代的红利。
我看着窗外深圳的夜景。那时候的夜景还很素,零零星星的灯火,远不是后来那座巨兽的模样。
但我知道它会变成什么样。
我要骑在这头巨兽的背上。
【第六章】
八四年到八八年,四年时间,我和老赵把生意从倒卖服装做到了开服装加工厂。
八五年,在深圳租了第一间厂房,招了三十个工人。
八六年,扩到两间厂房,一百多号人。
八七年,我看准时机,把赚到的钱拿出一半,投了深圳的股票。
后来的事不用多说。深圳的股市那几年翻着跟头往上涨,当年投进去的钱,到九零年翻了十几倍。
不是我运气好,是我知道钱该往哪放。
一九八八年,我注册了自己的公司。沈氏实业。主营服装出口加工、国内批发零售,外加投资。
年底一算账,净利润六十多万。
一九八八年的六十多万。
老赵坐在办公室里,盯着账本看了半天,忽然抬头。
“老沈,咱俩是不是在做梦?”
“不是。”
“六年前我还在浙江小巷子里给人做裤子呢。”
“老赵,这才哪到哪。”
“还往上?”
“往上。”
一九八九年,我回了一趟老家。
我妈老了一些,头发白了大半,但精神不错。每个月给她寄钱,她在村里的日子好过了很多,翻新了房子,添了新家具。
在村里,我已经是传奇了。
当年那个被杨家堵门骂“见死不救”的小子,成了全公社第一个大学生,又成了第一个在深圳发财的大老板。
那天在村口的小卖部买烟,迎面碰上了顾文彬。
他变了不少。眼镜腿缠着胶带,军大衣早没了,穿着一件洗得发黄的棉袄,下巴上冒着青茬。
看见我,他眼珠子转了两下,脸上堆出笑来。
“哟,沈牧!好久不见!听说你在深圳发财了?”
我看着他。
“兄弟,我最近也想搞点生意,你看能不能带带我?你门路广,随便给我指条路就行。”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热络得很。
跟当年在河边搂着王翠花笑话杨素云“死心眼”的时候,判若两人。
我把烟点上,吸了一口。
“顾文彬,你把素云照顾好就行了。生意这事儿,不适合你。”
他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我转身走了。
身后传来他嘟嘟囔囔的声音,没听清说什么,也没必要听。
那天傍晚,我在村口散步,路过青石河。
柳树还在。树干上“沈牧到此一游”的刻字已经被风化得模模糊糊了。
我停下脚步,看了一会儿。
河对面的小路上走过来一个人。
杨素云。
她手里提着一篮子菜,身上穿着纺织厂的蓝色工服。辫子剪了,换成了齐肩短发。
脸上没有了十八岁的鲜亮,有的是快三十岁主妇的疲惫。眼角生了细纹,嘴唇干裂。
她也看见了我。
两个人隔着一条河,对视了几秒。
她先移开了目光,加快脚步走了。
我转身,往回走。
从头到尾,没说一句话。
后来我从我妈嘴里陆续听到了杨素云这些年的日子。
八一年,生了个儿子,叫顾文远。
八三年,顾文彬进了镇上的机械厂,当了个钳工。
八五年,杨素云也进了镇上的纺织厂。两口子都是工人,日子不算好也不算太差。
可从八六年开始,顾文彬学会了打牌赌钱。
八七年,输了几百块,两口子大吵一架,杨素云回娘家住了半个月。
八八年,顾文彬当了个小组长,人飘了。钱没多挣,脾气涨了不少。
喝了酒还动手。
我妈说这些的时候,叹了口气。
“你说这个顾文彬,当初素云非要嫁,她爹拦都拦不住。现在好了吧。”
我没接话。
每个人都得为自己的选择买单。
我也一样。
【第七章】
九零年之后,生意越做越大。
我从服装出口切入电子产品组装,又从电子产品转向房地产开发。每一步都踩在了点上。
九二年南巡之后,全国掀起了下海潮,遍地都是机会。我早就布好了局。
到一九九三年,沈氏实业的资产规模过了千万。
我在深圳买了一套大房子,把我妈接了过来。
她老人家一进门,在客厅里转了三圈,摸摸沙发,摸摸电视,站在落地窗前看了半天。
“牧子,这得多少钱?”
“妈,别问了。住就是了。”
“我住不惯,还是回村里……”
“您就留这儿,城里医院好,有啥毛病方便看。”
她嘴上说不惯,第二天就学会了用遥控器看电视。
一九九五年。
这一年,有两件事情同时发生。
第一件,国有企业改革深化。大批效益差的国企开始减员增效,下岗分流。纺织厂是重灾区。
镇上那家纺织厂,杨素云干了十几年的那家,在九五年秋天公布了第一批下岗名单。
杨素云的名字在上面。
第二件,跟我有关。
九五年初,我做了个决定。拿出两百万,在老家那个县捐建三所希望小学。
不是作秀。
上辈子我没上成大学,在厂子里干了一辈子。我知道教育对穷地方的孩子意味着什么。
如果不是这辈子的那张录取通知书,我也不过是纺织厂里多一个下岗的名额。
省里很重视这件事。九五年十一月,第一所希望小学落成典礼,省里来了人,县里来了一大帮。
省台的记者扛着摄像机来了,说要拍一个专题片。
落成典礼那天,我站在新教学楼前面,拿着剪刀剪彩。
摄像机对着我,记者举着话筒。
“沈总,您为什么选择把第一所希望小学建在自己的家乡?”
“我是从这里走出去的。七七年高考改变了我的命运。我希望这里的孩子,也能有改变命运的机会。”
“据了解,您还计划在周边再建七所,总共十所希望小学,是什么动力让您做出这样的决定?”
“我小时候在村小学上课,教室漏雨,冬天没有暖气。老师说,你们好好学习,以后就不用在这间破教室里待了。我记住了这句话。”
镜头拍了十来分钟。
后来这个专题片在省台的晚间新闻播了。
播出那天是十一月十八号,晚上七点半。
我在深圳的家里陪我妈看电视,看到自己出现在屏幕上,我妈高兴得直拍大腿。
“牧子!你上电视了!快看!”
“妈,我知道。”
“你看你多精神!这西装是新买的吧?”
“妈……”
我笑着摇头。
不知道千里之外的那个小镇上,有没有人也在看这个新闻。
后来我才知道,有。
杨素云那天晚上在纺织厂的职工宿舍里。
她已经搬到宿舍住了,跟顾文彬闹得厉害。
顾文彬这些年越来越不像样。机械厂的活干不好,牌桌上越坐越勤。输了钱就回家摔东西骂人,喝多了还动手。
杨素云从挡车工做到了质检员,十几年勤勤恳恳,从来不偷懒。
但下岗名单不认这些。效益不好,就得裁人。
她下岗那天,领了一千二百块的买断金。十几年的工龄,换了一千二百块钱。
回到宿舍,她坐在床上,手里攥着那个信封,一动不动。
宿舍里还有几个一同下岗的女工,有人在哭,有人在骂。
电视开着,没人看。
然后屏幕上出现了我的脸。
“沈氏实业总裁沈牧先生向家乡捐赠两百万元,建设三所希望小学……”
宿舍里忽然安静了。
有人抬起头,认出了我。
“这不是……咱们镇上出去的那个?沈牧?”
“就是他!以前跟杨素云……”
说话的人看了杨素云一眼,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杨素云盯着电视屏幕。
画面里的我站在崭新的教学楼前,穿着深色西装,身后是鲜红的剪彩绸带和成排的小学生。
记者问:“沈总,能跟家乡的父老乡亲说几句话吗?”
我对着镜头说:“好好念书,走出去。”
画面切走了。
宿舍恢复了嘈杂。
杨素云把买断金的信封塞进枕头底下,侧身朝里,面对着墙。
她没有哭。
但同屋的人说,她那天晚上翻了一整夜的身。
一整夜。
【第八章】
九六年冬天。
我在深圳的办公室里开完会,秘书进来说楼下有人找我。
“谁?”
“一个女同志,穿得挺旧的,说是您老家来的。没预约。”
我愣了一下。
“让她上来吧。”
三分钟后,办公室门开了。
杨素云站在门口。
我差点没认出来。
她才三十七岁,看起来却老了不止十年。脸上的肉松了,眼角全是细纹,头发枯燥,穿着一件起了球的暗红色毛衣,袖口磨得泛白。
跟我记忆里那个十八岁在河边洗衣裳的姑娘,完全不是一个人。
“沈牧。”
她叫了我的名字,声音哑得厉害。
我站起来。
“坐吧。”
她在沙发上坐下来,手搓着膝盖上的布料,不太敢抬头。
秘书倒了茶,退出去了。
我坐在她对面,没说话。
等她先开口。
她酝酿了很久,终于抬起头。
“沈牧,我来找你……不是为了我自己。”
“为了谁?”
“为了孩子。文远明年上初中了,镇上的中学不好,我想让他去县里上。可是……”
“没钱。”
她咬了咬嘴唇,点头。
“顾文彬呢?”
一提这个名字,她的肩膀缩了一下。
“他……厂里也不景气。他……我们……”
她说不下去了。
我大概能猜到。顾文彬在机械厂混得也不行,赌钱欠了一屁股债,两口子的关系名存实亡。
她来找我,是走投无路了。
我看着她。
沉默了很久。
脑子里浮现的是两辈子的画面。
上辈子的杨素云,病床上骨瘦如柴,跟我说“心里从来没有过你”。
十八岁的杨素云,在河边洗衣裳,辫子甩来甩去,哼着小曲。
河里的杨素云,拼命扑腾,喊着“沈牧救命”。
电视机前的杨素云,攥着买断金信封,对着墙壁翻了一夜身。
还有眼前的杨素云。坐在我的真皮沙发上,低着头,为了孩子的学费来找十八年没说过话的人。
“杨素云。”
她抬起头。
“你还记不记得,当年你掉进河里那天。”
她一愣。
“记得。”
“你知道我为什么没跳下去吗?”
她没说话。手指攥紧了衣角。
十八年了。这个问题她可能想了十八年,也可能从来懒得想。
“你……你说你不会水……”
“你信吗?”
她沉默了。
当然不信。全村人都知道我水性好。
我站起来,走到窗前。
深圳的冬天没什么寒意,窗外是高楼和车流,跟二十年前那条青石河边的世界隔了十万八千里。
“那天我站在岸上,看着你掉下去。我可以跳。但是我没跳。”
我转过身,看着她。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你选了顾文彬,我选了高考。”
“你过你的日子,我过我的。”
“这十八年,我没欠过你什么。”
办公室里安静了很久。
窗外有汽车的喇叭声,楼下有人在说话。
杨素云的眼眶红了,但她没有哭。
她站起来。
“对不起。打扰了。”
她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沈牧。”
“嗯。”
“你过得好就好。”
门关上了。
我站在窗前,看着她的身影出现在楼下。
一个穿着暗红色毛衣的女人,在深圳的街头显得又小又旧。
她站在马路边,左右看了看,不知道该往哪走。
过了一会儿,她低着头,往公交站的方向走了。
我转过身,坐回椅子上。
桌上的茶凉了。拿起来喝了一口。
苦的。
我没帮她。
不是因为恨。上辈子的恨,在重生那一刻就放下了。
我不帮她,是因为她得为自己的选择负责。
但看着她走出去的背影,我胸口还是闷了一下。
不是心疼。
是释然。
两辈子的纠葛,从青石河到这间办公室,终于断干净了。
我拿起电话,拨了秘书的号。
“小周。”
“沈总。”
“之前咱们捐建的那三所希望小学,附近镇上的适龄孩子,入学有没有什么门槛?”
“目前是面向全县适龄儿童开放的,沈总。”
“好。确认一下,所有符合条件的孩子,包括下岗职工家庭的,学杂费全免。一个都不能落下。”
“明白了。”
我挂了电话。
杨素云不会知道这件事。
她的孩子如果去上学,会以为只是赶上了好政策。
这不是我对她的善意。
这是我该做的事。
【第九章】
一九九九年。世纪末。
那年春节,我回了趟老家。
不是为了过年。是因为第十所希望小学落成了。
剪彩那天下着小雪。来了好多人,县里的、镇上的、村里的,乌泱泱一片。
孩子们穿着新校服,脸蛋冻得通红,站在雪地里唱歌。
唱的什么我没记住。但那些声音很亮、很脆,穿过雪花传出去老远。
我站在那里听了一会儿。鼻子酸。
上辈子我这个岁数在干什么?
在纺织厂的车间里低着头给纺锤上线。腰已经弯了,手指头全是茧子,每天回家还得听杨素云叹气。
那时候我以为人这辈子就是这样了。活着,熬着,等死。
现在站在这里看着这些孩子,才觉得没白活。
剪完彩,散了场。
我一个人走回了村里。
路过青石河。柳树还在,老了不少,树皮都裂了。河面结了薄冰,太阳照下来,亮闪闪的。
“沈牧到此一游”那几个字,已经完全看不见了。
我在河边站了一会儿。
二十二年前,我站在这儿。看着杨素云掉进水里。
我没跳。
转身走了。
那是我这辈子做的第一个选择,也是最重要的一个。
“牧子!”
身后传来我妈的声音。
我转过头。
她穿着我给买的羽绒服,戴着毛线帽子,颠颠地走过来。脸上红扑扑的,一看就是喝了酒。
“回去吃饭了,你二婶炖了鸡。”
“来了。”
我笑了一下,迈开步子。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回头看了一眼青石河。
河水在冰下面流,发出细细的声响。
上辈子,杨素云临终跟我说,下辈子别救我了。
我听了。
这辈子,我没救她。
我救了自己。
也够了。
我转过身,跟上我妈的脚步。
雪还在下,路上印了两行深浅不一的脚印。
我妈走在前面,边走边念叨:“牧子,你也四十好几了,啥时候给妈领个儿媳妇回来?”
“妈……”
“你别妈妈妈的。你看老赵给你介绍那个,深圳的……”
“回去吃饭吧妈。”
“你这孩子……”
她的声音被风雪盖住了。
两个人一前一后踩着雪,往村子里走。
炊烟升起来。
饭菜的香味远远飘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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