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价连涨,我花六百块买了辆折叠电动滑板,把每月通勤费压到十块以内。
同事跟着买,园区门口的加油站先扛不住了。
清早,总裁按住我的滑板,开出三十万。
我问他想买什么。
他指着我身后的打工人:“他们的早饭。”
【第一章】
我最后一次把轿车开进公司,是为了从后备厢里搬出半箱矿泉水。
钱进站在旁边,替我扶着车门。
“车卖了?”
“没卖,停着。”
“为什么?”
我把油费账单递给他。
他看了两眼,替我把车门关了,还拍了拍车顶。
“兄弟,你在这里好好服刑。”
那个月,我到手工资六千四。
房贷三千一,吃饭一千二,油费、停车费加起来一千多。
财务通知绩效还要延后发。
我问延到什么时候。
财务说:“等通知。”
我去找主管贺成业。
他靠在椅子上,转着车钥匙。
“有余,年轻人别总盯着那几百块。你得让公司看到你的格局。”
我指着工资条。
“格局先放放,余额快看不到我了。”
他把钥匙往桌上一扣。
“公司给你提供岗位,你还想怎么样?”
我把原本要交的停车续费申请抽回来。
“我想换个交通工具。”
当天晚上,我在园区闲置群里花六百块,买了辆二手折叠电动滑板。
卖家是隔壁楼程序员。
他演示完折叠动作,扶着腰说:“别问为什么卖,医生说我得走路。”
我查了购买凭证,找维修店检查电池、刹车和折叠锁扣,又花八十块换了条轮胎。
钱进围着滑板转了三圈。
“你这是消费降级。”
我扣好头盔。
“不是。我这是拒绝让石油参与我的人生。”
话刚出口,支架没收稳。
我往前滑了半米,人还站在原地。
钱进扶着树,笑得树叶都往下掉。
园区很特别。
办公楼、宿舍、食堂和员工公寓都在一个封闭管理区域里,内部有专门划出的低速通行带。物业允许经过登记的低速代步设备使用,限速,戴头盔,不载人,不进机动车道。
我租住的员工公寓离公司两公里多。
开车要绕内部单行路,排闸机,再从停车楼爬下来。
滑板沿通行带走,八分钟到楼下。
出了园区,我就折起来拎着,不拿它上公共道路冒险。
第一天,我比开车早到了十七分钟。
第二天,我在路上买了两个包子。
第三天,钱进堵在闸机前,隔着车窗喊我。
“给我带两个!”
我停下。
“叫哥。”
他看看前面的车队。
“哥。”
“肉的素的?”
“肉的,爹。”
我拎着包子进公司,贺成业正好站在前台。
他看了眼我手里的滑板。
“这东西以后别带上楼,影响客户观感。”
我指向楼下划线的存放区。
“我放那里。物业已经登记了。”
“我说的是你骑这个来上班。”
我抬头看他。
“客户观感还能从办公室伸到我家门口?”
前台姑娘把杯子举到脸前,水没喝进去,肩膀先抖起来。
贺成业没接话。
下午,我的考勤里多了一条异常。
仪容及商务形象不符合要求,拟扣绩效二百元。
我盯着那行字,手里的包子都凉了。
钱进凑过来。
“忍忍吧。他最近正推员工油卡,没卖出去几张,你这是拆台。”
我把包子塞进嘴里,打开电脑。
“我一个月才省几百,他先拿走二百?”
“你要干什么?”
“帮公司把制度建设完整。”
我给人事发了封邮件,抄送贺成业。
请提供相关制度、告知记录及扣款依据。另请明确,步行、公交及自行车通勤,分别适用何种商务形象标准。
人事十分钟没回。
我又补了一封。
如确须员工驾车到岗,请同步提供车辆及燃油报销办法。
钱进读到这里,往后退了一步。
“你这不是申诉。”
“是什么?”
“你在申请公务用爹。”
下班前,那条异常被撤掉了。
贺成业从办公室出来,经过我的工位时停了停。
“有余,别把小聪明用错地方。”
我把滑板购买链接发给钱进。
钱进当场下单。
第二天早上,公司门口多了两辆滑板。
第三天,七辆。
一周后,贺成业站在窗边,手里的油卡宣传单被他卷成了一根棍。
楼下存放区挤满了人。
有人冲我招手。
“周哥,群满了,再开一个!”
【第二章】
我先把群名改了。
不叫省油互助群。
叫园区低速通勤交流。
钱进问我为什么。
“怕以后真出了事,大家把我当卖车的。”
我把群公告置顶。
不收钱,不代购,不担保商品;自己核验设备,遵守园区通行规则;没有适用路线的别买,跨公共道路通勤的别照搬。
钱进看完,发了条语音。
“懂了,你负责把我们拉进来,然后宣布不认识我们。”
最先跟风的是我们楼里的同事。
后来,隔壁三栋楼也来了人。
有人骑自行车,有人改坐园区摆渡车,有人干脆走路。
大家在群里晒账单。
省一百的请自己喝奶茶。
省三百的给孩子买鞋。
钱进省了四百八,月底找我借二百。
我问钱呢。
他说买了头盔、护肘、护膝、车灯和一个车载音箱。
我看着他的装备。
“你这不叫通勤,你要去接管园区。”
他按下音箱。
一声倒车请注意,把正在喝豆浆的保安呛得扶住岗亭。
物业黄主任当场给他定了规矩。
“音箱关了,别逼我连你也登记成设备。”
半个月后,停车楼空了一层。
门口早高峰的队伍缩了一半。
当然,不全是我的功劳。
群里有人掰着指头算。
“油价涨,停车费涨,公司补贴不涨,谁算谁清醒。”
园区里住着几千名员工,过去不少人就为这两三公里每天开车绕圈。大家把路线和花销一对,车钥匙便往抽屉里收。
最先找我的是加油站站长罗向前。
他在园区北门经营远达能源的站点,车进园区前顺手加油,员工是他的固定客源。
我去便利店买水,他从收银台后探出头。
“小周,最近忙什么呢?”
“忙着不来你这里。”
他说:“看出来了。”
他递给我一瓶常温水,没收钱。
我没接。
“罗站长,我现在比较便宜,但还没便宜到一瓶水就能收买。”
他把水放回冰柜。
“那你自己拿,三块。”
我俩顿时恢复了平等关系。
他带我看了眼收银屏上的汇总。
“员工高频小额加油少了一大截,连带早餐、洗车都掉。不是你一个人把生意骑没了,是大家刚好都在算账,你又把算法贴出来了。”
“所以?”
“能不能在群里发个油卡优惠?”
我看了宣传单。
充值两千,赠送洗车券。
“罗站长,我们车都不开了,你送洗车券,是怕它停着积灰不够均匀?”
他挠了挠头。
“那送玻璃水?”
我盯着他。
他把单子收回去。
“行,当我没说。”
那天我从店里出来,看见一辆车停在站外。
贺成业从车上下来,没看见我。
他夹着一个文件袋,径直走向办公室。
我回公司时,他已经在群里通知开会。
会议主题是员工关怀。
他站在投影前,点开油卡方案。
“统一团购,统一服务。这是公司替大家争取的福利。”
有人问:“不用车的怎么办?”
“给家人用。”
“家人也不用呢?”
“逢年过节送礼。”
钱进扭头看我,嘴唇没动,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我奶奶九十二了,收到油卡得以为我要给她换交通方式。”
我举手。
贺成业把遥控器攥紧了。
“你又有什么问题?”
“自愿吗?”
“当然。”
“能写进通知吗?”
“公司什么时候强迫过你们?”
我指了指投影右下角的小字。
“那这个部门认购完成率,与月度评价挂钩,是评价谁?”
会议室有人把手机举起来。
贺成业挡住投影。
“方案还在讨论。”
“那先别收钱。”
他脸上的肉抽了一下。
散会后,他把我留下。
“你知道这个合作是谁牵头的吗?”
“您。”
“知道还搅?”
“我怕您把自愿两个字写错了,帮您校对。”
他往前跨了一步。
“我能让你那几个群,明天就散。”
我看着他手里的文件袋。
露出来的纸角上,印着远达能源几个字。
回到工位,我收到罗站长的消息。
明早方便吗?我们许总想见你。
紧接着,又来一条。
不是劝你加油。
【第三章】
第二天,我特意穿了衬衫。
钱进看见我,把手里的鸡蛋放下了。
“你去谈判,还是去相亲?”
“见总裁,给人留点体面。”
他说:“那你把背后的售价标签撕了。”
我伸手一摸。
二十九块九。
体面差点带着价格出门。
到了北门通行带出口,罗站长已经在等。
他旁边站着个穿灰夹克的男人,手里捏着半个包子。
我刚把滑板停稳,那人伸手按住扶手。
“周有余?”
“您是?”
“许知行,远达能源。”
罗站长赶紧接话。
“我们集团总裁。”
我看看他,再看看包子。
许知行咽下去。
“别看,十二块两个。罗向前说要考察竞争对手,我现在已经想举报他报销。”
罗站长把剩下那个包子往身后藏。
远达是本地一家能源服务集团,在周边经营十几座站,不是什么跺脚就能让全国油价抖三抖的人物。
许知行也没跟我演那些。
他拿出一份两页纸的方案。
“一年三十万顾问费,前三个月试做,按月付。通过约定指标后转年度合同。”
我手一松。
滑板往旁边倒,被罗站长抱住。
他抱得比抱孩子还稳。
“周老师,车别摔,您接着听。”
我把手放回扶手。
“先说清楚,不喝酒,不卖保健品,也不介绍我亲戚投资。”
许知行笑了。
“你负责把园区员工的早餐、日用品、洗衣收送这些需求组织起来,我们出供应链和场地合作费用。”
“您不是卖油的吗?”
“我们店里也卖饭。”
“饭现在卖得怎么样?”
他看向罗站长。
罗站长盯着包子袋。
“员工吃得挺多。”
“顾客呢?”
“偶尔需要我们让一下座。”
我没憋住。
许知行敲了敲方案。
“原来人跟着车走,我们坐在加油站里等。现在车不来了,人还要上班、吃饭、买东西。我想把服务点搬进园区,不是把滑板赶出去。”
我重新看那两页纸。
他指着其中一行。
“拿不到授权,不联系你的群成员;不用群名单做推销;合作价格公开。你可以逐条改。”
我想伸手接,又把手缩了回来。
“为什么找我?运营公司多得是。”
“我们找过。”
许知行转头。
罗站长从文件夹里抽出另一份材料。
封面写着园区绿色通勤会员服务项目。
我翻到第二页,手指停住。
群主周有余已同意独家合作,覆盖园区活跃用户三千二百人。
下面贴着我的头像。
钱进给我拍的那张。
我拿着两个包子,嘴里还咬着一个。
再往下,是所谓群主服务费。
八万元。
我把纸抬起来。
“我同意过?”
罗站长摇头。
“所以我们要当面问。”
“八万给谁了?”
“还没给,走到了申请环节。”
许知行把最后一页翻给我。
项目对接人,贺成业。
拟合作执行方,启程商服。
我盯着那两个名字,后槽牙咬住了。
他一边骂我骑滑板丢人,一边拿我骑滑板攒出来的群,准备收八万。
钱进追上来,气还没喘匀就往纸上瞄。
“周老师?八万?”
他扶着我的肩。
“你在外面都值这个价了,昨天吃饭还让我扫码?”
我把方案拍回罗站长手里。
“这项目先停。”
许知行没动。
“已经暂停了。但我们需要你的书面说明,确认没有授权,也没有收过款。”
我接过笔。
“纸不够。”
罗站长又抽出一张。
“我要写的不是说明。”
我把那行八万元圈起来。
“我要先问问贺主管,我这八万块,是他替我花的,还是准备等我烧给他?”
【第四章】
我没立刻冲回公司。
许知行刚要开口,我先把笔放下。
“材料我能留复印件吗?”
“涉及你的部分可以。其他商务内容,我们遮盖后给你。”
“请在复印件上确认来源。”
罗站长抬头看了我一眼。
钱进也把搭在我肩上的手收了回去。
“你冷静得让我有点不适应。”
我说:“八万没拿着,先背一身债,这种热闹我不凑。”
许知行叫来了负责项目合规的唐宜。
她没替任何人下结论,只逐项核验。
“群是你建的?”
“是。”
“收过团购佣金?”
“没有。”
“有人口头找你谈过授权?”
“罗站长找我发过油卡优惠,我拒绝了。”
罗站长举起手。
“我能证明。他把玻璃水也拒绝了。”
唐宜笔尖停了一下。
“玻璃水不用写。”
我把原始群公告、建群时间和自己能提供的聊天记录导出,保留原件,给她看了对应位置。
她说:“项目申请由贺成业提交,但八万元暂未支付。我们会向他和执行方分别核实,先别在群里指控具体违法行为。”
我点头。
“我只澄清我没收钱。”
回到公司,贺成业已经给我准备了一份说明。
员工不得擅自借公司名义组织商业活动。
他把纸推到我面前。
“签了。”
我没碰。
“哪项活动借公司名义了?”
“你在公司拉群,还说没有?”
“同事拉饭搭子群,也得先给您交餐饮许可证?”
他把笔往桌上一摔。
“周有余,别给脸不要脸。你拿着公司工资,在外面吃回扣,还装穷带大家闹,你以为没人知道?”
周围键盘声停了。
钱进站起来。
“谁给回扣了?”
贺成业看着我。
“八万。还要我说得更明白?”
我打开手机录音,放在桌面上。
“刚才的话,请您再说一遍。您指控我收了八万元回扣,付款方、日期、凭证是什么?”
他喉结动了动。
“我在教育你。”
“那您教育得有点贵。”
我把盖有项目来源确认章的复印件拿出来。
“这是您提交给远达的项目材料。其中写我已经同意合作。我没同意,也没收钱。请解释。”
人事负责人正好走过来。
看见纸,她把脚步收住。
贺成业想拿,我按住了纸角。
“看可以,原件别离开我的手。”
“你从哪弄来的?”
“您不是说付款方有人吗?我去问了问。”
钱进低头看一眼,突然把椅子往后拖了半米。
“我坐远点,怕八万块从周哥身上掉下来砸着我。”
没人接他的梗。
贺成业额头开始出汗。
他转向人事。
“这是拟定方案,还在商议,业务沟通里的话不能当真。”
我把手机往前推了一寸。
“那您刚刚当众说我吃回扣,算业务沟通还是当真?”
人事把文件接过去看了两遍。
“贺主管,先去会议室。”
他没动。
我补了一句。
“今天在场的人,麻烦把这件事听完。我的钱没多,名声不能先少。”
半小时后,人事发出邮件。
经初步核对,暂无周有余收取相关费用的证据,此前涉及个人收款的表述不实。项目对外授权问题另行核查。
钱进盯着邮件。
“翻译一下,就是八万是画的,锅是真的。”
我把电脑合上,长出一口气。
手机紧接着响了。
物业黄主任发来一张照片。
园区通行带入口摆上了围挡。
旁边贴着一张新通知。
即日起,暂停电动滑板通行。
落款不是黄主任。
是园区项目管理处。
【第五章】
我赶到入口时,钱进比我还先到。
他一身护具,站在围挡外。
保安看着他。
他看着保安。
两个人都没说话。
最后,保安先叹了口气。
“不是冲你,你这打扮,我也不敢冲你。”
黄主任把我们叫到一边。
“收到集中投诉,反映超速、险情,还有电池隐患。管理处要求临时评估。”
我没去碰围挡。
“投诉内容能给我们看不涉及个人信息的部分吗?”
“可以。但别堵门。”
钱进抱起滑板。
“我不堵,我现在是负重步兵。”
我们走了二十多分钟到公司。
衬衫后背贴住了皮肤,手掌被提把勒出一道红印。
贺成业端着咖啡站在门口。
“交通工具省钱,有时候不省事。”
我把滑板放进存放区。
“谢谢提醒,您的项目材料也是。”
他杯沿停在嘴边。
午休时,许知行给我打电话。
“还谈不谈合作?”
我看着手掌。
“谈。但我有工作,现阶段只能下班后提供咨询,不能占用原公司的资源。也不能为了三十万,替你们把大家往店里赶。”
“可以。”
“项目费用别从我私人账户走。供应商你们签,收款你们收,退款你们负责。我的报酬单列。”
“可以。”
“还有,滑板不是核心。步行、骑车、坐摆渡车的员工都能用。”
电话那头停了停。
“这条最好。你终于不是在替滑板找工作了。”
唐宜当天给我发了修订稿。
试做期每月两万五,达到真实用户数、复购率和服务投诉等指标后,继续执行年度合同;没有用户授权,不导入任何群名单。
我把那份合同给钱进看。
他翻到金额页,手指按得纸都起了褶。
“有余,你以后讲话能不能慢点?”
“为什么?”
“我怕成功人士的气息冲着我。”
我把合同抽回来。
“还没签。试做不成,人家随时按约终止。”
“那你更该慢点,别把富贵吓跑。”
我没急着签。
先找黄主任看投诉。
三条投诉是真的。
有人在拐角没减速,有人把设备停在消防通道边,还有人把电池拿进办公室充电。
我把这三条发进群里,挨个说清楚。
“该整改整改,别拿省钱当挡箭牌。通道被挡,真出事大家都得倒霉。”
当晚,乱停车的两个人去挪了车。
违规充电的员工按物业要求停止使用相关点位,联系厂家检查设备。
剩下四条投诉,照片都很奇怪。
一张拍的是公共道路上的另一款设备。
一张连园区围墙颜色都不对。
还有两张,时间显示是去年。
钱进凑过来。
“你买滑板才半个月,犯罪史已经一年了?”
我把图片逐张整理,标明无法对应的地方,向物业提出复核。
黄主任看完,揉了揉眉心。
“统一提交人是企业联络员。贺成业。”
我点头。
“请他补充原始来源。真问题我们认,不是我们的别硬塞。”
第二天,贺成业又找我。
“群解散,油卡项目别再掺和。我可以替你跟管理处说两句。”
我抬起手机。
“您的意思是,安全问题能用解散聊天群解决?”
他伸手想挡,又在镜头前停住。
“你少断章取义。”
“那您说完整。”
他走了。
下午,我在群里发了通勤需求调查。
不问买不买油卡。
只问三件事。
早上最缺什么,午间最烦什么,下班最不愿意绕路买什么。
不到两小时,收回五百多份。
早餐、快递、临时买菜,排在最前面。
罗站长看完,把纸举到许知行面前。
“许总,他们不是不消费。”
许知行接过纸。
“他们只是不想为消费专门烧一脚油。”
我刚准备签下试做合同,唐宜打来电话。
“先别高兴。启程商服已经把服务点独家经营方案递给物业了。”
【第六章】
启程商服的负责人叫贺成丰。
我在物业沟通会上第一次见他。
他递名片时,贺成业坐在旁边,替他把杯盖拧开了。
我看了一眼。
贺成丰笑着说:“家里兄弟,不影响正常合作。”
黄主任把名片压在笔记本下。
“那关联关系写进申报表。”
贺成丰手里的笑收了一半。
我翻开他的方案。
服务亭装修报价九万八。
桌椅两万二。
会员运营费每年十八万。
首批使用者需预存五百元,套餐包含燃油抵扣券、洗车券和早餐券。
我抬头。
“这不是早餐点,这是给包子办按揭。”
钱进坐在旁听席,没忍住,水喷到了自己的裤子上。
贺成业拍桌子。
“你不懂就别说话!企业运营有成本,不是你弄几个微信群就能做的。”
我把方案翻到最后。
“独家五年?服务不到位,用户换家买包子,还得先向贵公司申请离婚?”
贺成丰看向许知行。
“许总,您是做企业的,应该理解长期投入。”
许知行把纸合上。
“理解。所以我想看投入明细和可核验报价。”
“这属于商业机密。”
“那你自己保管好,别让我掏钱。”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黄主任敲了敲桌面。
“物业没批任何独家协议。现有架空层闲置铺位可以做临时试点,但消防、用电、食品经营和垃圾清运都得合规,先审后用。”
我拿出自己的方案。
不装修大亭子。
使用已有合规经营条件的便民空间,由具备资质的供应商提供密封早餐,远达负责订单及售后,员工提前自愿下单,现场扫码核销。
油站便利店只负责部分日用品供货,不把充电设施往加油站里塞。
设备停放和通行另走物业程序,不能绑着购买服务当通行证。
许知行问:“前期预算?”
“三万封顶,按项目逐笔审批。能租的不买,能用现成的不换。”
罗站长在旁边翻计算器。
“你把我们的展示灯箱删了?”
“对。”
“那很有品牌感。”
“早餐六块五,灯箱四千八。您想让顾客吃饭,还是朝圣?”
许知行把笔一放。
“删得好。”
贺成业站起来。
“我们公司不支持员工私下参与这种项目。周有余,你是准备不干了?”
我把人事确认过的兼职报备邮件放到桌上。
“咨询内容、工作时段、利益冲突,都已说明。邮件里还有您的抄送。”
他没看。
“我没同意。”
人事负责人也在场。
她翻开电脑。
“制度要求报备和回避,不是由部门主管个人批准。周有余已提交,他不能接触公司采购,也不能在工作时间处理项目。”
贺成业眼睛瞪过去。
她把电脑转向他。
“制度是上个月你签字确认的。”
钱进把湿裤腿往桌子底下藏,肩膀又开始抖。
试点最终获准进入准备阶段。
只有十天。
第十天要拿出完整运营方案、真实预约数据和试营业结果,管理处才决定是否继续开放空间。
从会议室出来,贺成丰在走廊叫住我。
“小周,都是出来赚钱,别把路走窄。”
我停下。
“我这边的路已经被围挡堵了,您还嫌不够窄?”
他嘴角绷住。
“你有群,我们有供货渠道。”
“那就各卖各的。”
他点了点头,没再说。
当天晚上,原本愿意试供早餐的店主给我发来语音。
“周先生,对不起。我们不接了。”
我回拨过去。
店主压着声音。
“有人说,你们做不成,还会拖货款。我这小店经不起。”
电话挂断后,钱进把一袋面包拍在我面前。
“没事,咱们先吃这个。”
我看着袋子。
“还有九天,你打算让我靠这个供五百人?”
他低头数了数。
“每人闻一下?”
【第七章】
第二天,我请了半天年假。
审批卡了三个小时。
贺成业在系统里回了四个字。
工作优先。
我把已完成的事项、交接清单和替岗同事确认一并提交,又抄送人事。
二十分钟后,审批通过。
钱进把车钥匙递给我。
“用我的车,几家供应商不在园区里。”
我看着他。
“你不是说再开车就是狗?”
他把钥匙往我手里一塞。
“汪。办事去。”
我没找那些被打过招呼的小店争辩。
直接约了有供餐资质的中央厨房和一家连锁早餐企业。
唐宜跟着审合同,罗站长看供货和冷链要求。
供应商负责人问我:“你们保证每天五百份?”
“不保证。”
他靠回椅背。
我把预约流程给他看。
“每天前一晚截止,按真实订单生产。试营业不搞先压货再逼员工认购。结算按合同来,预付款由远达走公账。”
他看了两遍。
“量可能很小。”
“第一天小,总比第三天全退给您强。”
罗站长在旁边点头。
“我们店里曾经做过三百份早餐,员工连续吃了四天。”
负责人问:“什么早餐?”
罗站长把茶杯端起来。
“这个话题,对我有伤害。”
最后,我们选定了两家合规供货方,一家主供,一家备份。
所有价格、份量、过敏原提示和退款规则都挂在预约页面。
钱进贡献了第一单。
六块五,一份包子、一杯豆浆、一个鸡蛋。
他付完款,把截图发进群。
“本人实名试毒。”
我立刻撤掉他的管理员。
“换个词。”
他改成了:“本人实名进食。”
预约数据开始往上跳。
第一晚两百一十七单。
第二晚三百六十四单。
第三晚试营业,取餐桌前排起了队。
罗站长穿着围裙喊号。
“三十八,三十八到了没有?”
钱进从队尾举手。
“到了!”
“你不是十六?”
“我看看谁这么有缘。”
我刚要揭开保温箱,盖子被唐宜按住。
“先测温,留记录。”
我立刻把手收回来。
她看着我。
“热闹归热闹,流程别省。”
豆浆的热气从杯口冒出来,取餐纸袋一只接一只递走,扫码器响得停不下来。
黄主任站在旁边,看了十分钟。
没人占消防通道。
没人推着设备挤取餐队。
我提前用地贴把人流和停放区分开,钱进举着牌子负责劝导。
牌子上写着先停车,后投胎。
黄主任把牌子翻过来。
“再做一块正常的。”
钱进拿笔改成了先停车,后吃饭。
试营业结束,三百六十四单,错发两单,退款一单。
三单都当场处理,记录公开。
许知行看到账单,抬头问我。
“赚多少?”
罗站长抢着答:“不算试点固定成本,毛利两百多。”
许知行沉默了。
我也沉默了。
钱进在旁边掰手指。
“您昨天那个包子十二块两个,咱们今天大概给您挣了四十多个。”
许知行把账单放下。
“先别给我算包子,复购呢?”
我指向预约后台。
“今天取过餐的人,已有一百九十多个预约明天。日用品自提还没启动。”
他点了点头。
“继续。”
物业复核也有了结果。
不实照片被排除,真实问题完成整改后,低速通行带恢复使用。新增拐角减速提示、随机抽查和停放要求,对违规者单独处理,不再一刀切。
围挡撤下那天,钱进站在入口,举起头盔。
“兄弟们,朕回来了!”
保安拦住他。
“先把音箱关了。”
他把头盔戴上。
“好的,朕这就关。”
晚上九点,我正看试营业数据,群里突然出现一张海报。
园区官方指定通勤会员,充值五百元,赠送全年通行权益。
海报底下,印着我的照片。
两个包子那张。
这一次,旁边还多了一行字。
项目发起人周有余亲自推荐。
【第八章】
我打电话给钱进。
“谁发的?”
“不是咱们群首发。有人从隔壁企业群转来的,说已经能付款了。”
我手指发凉,把图片放大。
支付页面的经营主体是启程商服。
服务内容里,早餐券只占很小一部分。
剩下还是油卡优惠和洗车权益。
我的名字,被摆在了最显眼的位置。
唐宜接到电话,第一句话就是:“别点不明链接,先保存页面和转发来源。请实际付款人自愿提供凭证,我们联系平台核查。”
我当即在自己管理的群里发澄清。
我未授权该宣传,未推荐该会员,未参与收款。园区通行资格由物业管理,不以购买商品或会员为条件。
黄主任随后发了正式说明。
可还是有人付了钱。
一个保洁阿姨来服务点找我,手机攥在手里。
“周老师,我不会弄退款。他们说现在不买,以后我那辆自行车也进不来了。”
她儿子帮她付的五百。
付款备注里写着,妈,别跟门卫吵。
我盯着那行字,伸手想拿手机,又停住。
“阿姨,您自己点,我告诉您怎么操作。凭证先留好。”
她把眼镜往上推。
“我信你,才买的。”
旁边油锅里的葱油饼嗞了一声。
我的牙关也跟着绷紧了。
我能忍贺成业拿车钥匙晃我。
能忍他在审批上卡半天。
但他拿着我的脸,去吓一个怕丢工作的阿姨。
这口气不能靠一句误会咽回去。
我给贺成业打电话,开启了本机通话记录功能,并告知他正在录音。
“你们的会员宣传为什么用我的名字?”
他那边安静了几秒。
“你不是一直在做这个项目?”
“我做预约早餐,不做通行权买卖。”
“宣传部门用词不严谨,你找启程去。”
“八万元申请你说是拟定方案,投诉照片你说是别人提供,现在拿我头像收钱,你又说宣传部门。贺主管,你们公司部门真齐全。”
他声音拔高。
“你别太把自己当回事!没有公司平台,你算什么东西?骑个破滑板还真把自己骑成个人物了?”
“所以你为什么非用我的照片?”
电话挂了。
钱进站在旁边,拳头攥着。
“我去找他。”
我拉住他袖子。
“去干什么?让他明天拿伤情报告换你的工资?”
他停住,鼻子里喘着气。
我把一摞纸递给他。
“帮我整理。付款凭证只收自愿提交的,隐去无关个人信息。谁说了什么,要有出处,别替人编。”
他接过去。
“行,我不动手。我用订书机。”
“订纸。”
“知道。”
到晚上,共有四十七名用户联系了我们。
其中二十九人已付款。
唐宜让每个人直接向商家和平台申请退款,我们只提供协助,不代收退款,不私下承诺赔付。
贺成丰在夜里发来一条消息。
愿意支付三万元顾问费,希望我共同对外解释为两套方案并行测试。
我截好记录,回复。
“请先停止使用我的姓名和照片,向用户澄清并退款。合作不谈。”
他很快打来电话。
我没接。
紧接着,人事给我发了开会通知。
次日上午,园区项目复核会。
我们公司负责人、远达、物业和启程都要到场。
贺成业在企业群里发了最后一条通知。
相关人员携带项目数据及原始凭证参会,不接受空口解释。
钱进盯着屏幕。
“他怎么还敢?”
我看向自己准备好的文件。
“他觉得我手里只有聊天截图。”
唐宜刚送来一份带核验说明的资料。
远达内部的项目申请记录,时间、提交账号、附件版本都在。
八万元那一栏后面,还有贺成业补充的一句话。
已与群主完成利益分配,建议先行锁定资源。
我把纸装进透明文件袋。
“明天,先让他解释利益分给谁了。”
【第九章】
复核会开始前,贺成业穿着一套新西装。
他坐在长桌另一端,见我拎着滑板,嘴角往上扯了一下。
“这种场合还带着,真怕别人不知道?”
我把折好的滑板放到指定存放处。
“怕丢。六百块呢,我没收着八万,赔不起。”
他低头拧杯盖,拧了两次才拧开。
我们公司负责人董总先开口。
“今天只看事实,不吵架。项目授权、员工收款、通行权益和投诉来源,逐项说清楚。”
贺成丰先放了展示材料。
他介绍供应链,介绍会员运营,最后把一张表推到桌子中央。
“我们已经取得三千二百名园区用户的合作意向。周先生建群,我们执行,原本就是互补。”
我问:“合作意向怎么取得的?”
“群内触达。”
“谁同意了?”
“这个是整体运营口径。”
钱进坐在旁边,把笔放下。
“翻译一下,进过群就算他客户。我昨天进了减肥群,今天是不是已经瘦了?”
董总看了他一眼。
他把笔拿起来。
“我继续做记录。”
贺成业接过话。
“周有余一直参与其中。后来觉得利益不够,才绕开我们,私下找了远达。”
我没抢话。
让他把那句话说完。
唐宜打开投影。
第一张,是最早的项目申请。
第二张,是附件提交时间。
第三张,是我与罗站长首次讨论油卡推广的聊天记录。
申请时间,比罗站长找我还早两天。
我指着日期。
“我连项目名字都没听说,您已经替我完成利益分配了?”
贺成业往前倾了一下。
“不排除前期沟通有误。”
唐宜调出申请补充说明。
“这条由你的项目账号提交,核验过登录记录和附件版本。你如果认为账号被他人使用,可以提交证据,我们继续查。”
他看向贺成丰。
贺成丰没回头。
“商务推进中的预计事项,写得超前了。”
我把书面未授权声明放到桌上。
“预计我同意,预计我收钱,再预计我替你们背锅?”
董总把那张纸拉到面前。
“贺成业,你为什么以公司项目联络员身份,给自己兄弟的企业申报?”
“关联关系会上说过了。”
“最初提交时呢?”
贺成业没说话。
董总又问了一遍。
他握着杯子的手抖了一下,水泼到袖口。
贺成丰立刻打开另一份材料。
“先别纠结措辞。项目本身有市场,周先生的早餐试点存在数据灌水,我们有人现场调查。”
屏幕上出现钱进提着六袋早餐的照片。
他穿着护具,背后挂着两个袋子,两只手各拎两个。
贺成丰指着照片。
“所谓真实用户,一人买六单,这是刷量。”
钱进嘴张开了。
“我替六个同事拿饭,原来还得先长六个胃?”
黄主任把纸往前一推。
“试点允许代取,但订单必须分别核验。对应记录呢?”
罗站长打开后台。
六个订单,六个付款账户,六次核销。
在取得相关用户同意后,唐宜展示了遮去个人信息的核验结果。
董总看了两眼。
“这能证明什么问题?”
贺成丰按遥控器的手顿了一下。
下一页,是一张站着很多人的队伍照片。
“现场占道,存在安全隐患。”
黄主任坐直了。
“这是哪天?”
“试营业第一天。”
“第一天我在现场,这张图我怎么没见过?”
我把自己留存的原图和连续视频片段放出来。
贺成丰展示的图片,被裁掉了两侧地贴和旁边留出的通道。
原视频里,黄主任本人还从通道走过去,顺手把钱进的牌子翻了个面。
钱进把脸捂住。
“这个能不能别放。”
董总没忍住咳了一声。
黄主任用指节敲桌面。
“安全问题可以提,不能靠裁图提。你们之前提交的几张投诉图,也存在地点和时间不符。现在解释来源。”
贺成业猛地站起来。
“材料都是下面人整理的,我一天多少事,不可能每张图都查!”
唐宜抬起头。
“那姓名授权和收款宣传,也是下面人替你决定的?”
她放出那张五百元会员海报。
我的包子照片占了半面屏幕。
会议室里有人抬头看我。
我端起水杯,杯子里没水,只好又放下。
【早知道有这一天,当时至少该把嘴里的包子咽了。】
唐宜把海报下架前的存证、支付经营主体、用户自愿提供的凭证逐项展示。
“物业已书面否认购买会员获得通行权益。周有余未授权使用姓名及照片。二十九笔已知付款中,截至今天上午,仍有二十一笔未完成退款。你们准备怎么处理?”
贺成丰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文案失误,可以退。没有必要扩大。”
我打开他昨夜发来的消息。
三万元顾问费,共同解释为两套方案并行测试。
“文案失误,为什么要付三万让我帮忙解释?”
他把椅子往后一推。
“商务和解不可以?”
“可以谈,但不能让我替没同意的事点头。那二十九个人付的不是一句文案,他们付的是钱。”
贺成业突然指向我。
“你别装!许总给你三十万,你就干净?你拿三十万,我弟弟挣一点怎么了?”
会议室静了。
许知行终于把手里的笔放下。
“我的合同,项目、工作内容、试做指标、付款节点、退出条件,每一条都能看。人家付出劳动,我付顾问费。你拿他头像卖通行权,挣的是什么钱?”
贺成业嘴唇动了两下。
许知行继续问。
“你报给我的八万元,是准备付给他,还是付给你弟弟?”
“项目整体打包……”
“我问收款人。”
“当时还没最终确认……”
“那你为什么写已完成利益分配?”
贺成业伸手扶桌沿。
杯子被碰倒,水沿着桌面淌向他的资料。
他抓了两张纸去擦,越擦越湿。
董总叫了他的名字。
他肩膀一抖。
“你暂停项目及管理工作,配合内部调查。此前涉及周有余的考核,由人事复核。关联交易申报、对外材料和是否存在其他收款,逐项核查。”
贺成业转向我。
“有余,咱们一起干了这么久,不至于……”
我看着他的手。
他先前敲我桌子的手,这会儿攥着一团湿纸。
“贺主管,我问扣款依据的时候,您让我别用小聪明。我问八万给谁的时候,您让我闭嘴。现在您想让我说什么?”
他往椅子里坐下去,椅脚刮出一声响。
“我不是那个意思。”
他反复说了两遍。
贺成丰还想争试点经营权,黄主任直接合上资料。
“你们未取得授权就出售园区通行权益,已破坏合作基础。相关方案不予采用。退款、宣传纠正及后续责任,分别按程序处理。”
许知行看向唐宜。
“暂停启程全部未签项目,不接收新的付款申请。已发生事项依法核查,不私下给任何人遮盖。”
贺成丰握着遥控器,拇指按了好几次。
屏幕还停在那张三万元消息上。
钱进提醒他。
“那是我们的电脑,您按不动。”
他把遥控器扔回桌上,脸上的肉绷得发抖。
贺成业忽然捂住眼睛,鼻音从指缝里出来。
“我就是想把项目做下来。”
没人接。
罗站长把桌上没被水浸湿的纸往旁边挪了挪。
“做项目,先别把人做没了。”
【第十章】
会散了,我没立刻走。
许知行把试点报表推过来。
“你的合同也别急着庆功。十天里,第二天的缺货,第四天的取餐延误,都要给解决方案。”
我点头。
“缺货改双供应备份,延误按时间段预约。超过承诺取餐时间,用户可以直接退。”
“谁承担?”
“哪方原因哪方按合同承担,不让用户在我们之间来回找人。”
他又翻一页。
“群里有人问,早餐做起来以后,会不会逼大家买油卡。”
“不绑。优惠愿意领就领,没人领说明不需要。”
罗站长坐在旁边,叹了口气。
我看他。
他摆手。
“没事,我在跟旧习惯告别。”
唐宜把试做合同摆正。
“三个月,不是三天。按约付款,按约考核。年度三十万不是现在一次性转给你。”
“我知道。”
我签完名字,钱进把手伸过来。
我看着他。
“干什么?”
“握个手。趁你还没涨价。”
我握住他的手。
他另一只手立刻掏出手机。
“欠我的二百,富贵了能还了吗?”
我把手机推回去。
“那是你借我的。”
他盯着我看了三秒。
“难怪人家请你,账是真清楚。”
后面的事,没有谁一句话就能全部办完。
我继续上班,继续交接手里的物流调度项目。
贺成业的办公室门关了两天。
第三天,人事找我确认此前绩效延发和扣款情况,让我核对考勤与工作记录。
我逐条核完,原先被无故卡住的绩效在约定的发薪日补发。
公司向相关员工发了情况说明,撤销了对我收取回扣的错误指控。
贺成业因未经授权对外提交材料、未按规定申报关联关系等问题,被免去主管职务,后续劳动关系按公司制度和法定程序处理。
他找过我一次。
在停车楼入口,手里攥着半包烟。
“有余,你帮我跟董总说一句。我没真拿到那八万。”
我停住。
“你没拿到,是因为远达来问我了,不是因为你来问我了。”
他往前走了半步。
“咱们没必要弄成仇人。”
“你拿我照片收钱的时候,也没征求我同不同意当合伙人。”
他把烟盒捏瘪了。
“你现在挣得多了,当然怎么说都有理。”
我把滑板扶正。
“我当时挣六千四,也不该被你扣二百。跟后来挣多少没关系。”
他没再拦。
我也没回头去看他站了多久。
退款这边,唐宜每天核对一次进度。
用户直接和商家、平台对接,有争议的依法投诉处理。
最后一笔已知退款到账,是复核会后的第六天。
那位保洁阿姨拿着手机来找我。
五百块,一分不少。
她从兜里摸出两颗糖,放在桌边。
“我儿子说,让我以后别看见熟人照片就付钱。”
我点头。
“他说得对。哪怕真是我发的,也得先看清内容。”
她看着取餐牌上的照片。
“那这张是真的吧?”
钱进把头伸过来。
“这张真,专门重拍的,嘴里没塞包子。”
我把他推回称重台后。
“鸡蛋数你的。”
试点继续做下去。
我们没把服务点弄成什么产业奇迹。
第一周,水果进多了。
罗站长连着三天吃香蕉,看见黄色的文件夹都要抿嘴。
第二周,洗衣收送遇到一笔衣物争议。
唐宜拿出交接照片和单据,与服务商按约处理。我和钱进重新改了收件流程,不再靠口头说衣服哪里有磨损。
第三周,雨天取餐队挤进了走廊。
黄主任拿着卷尺,把我们现场拉出来开了十分钟会。
罗站长想把桌子往里推,被他按住。
“别试探,差一厘米也得留出来。”
我们改了分时取餐,又加了一个经审批的领取点。
钱进负责举牌。
这回牌子上只有四个字。
请看时间。
他举了半小时,回来跟我抱怨。
“没人问时间,都问我工资多少。”
“你怎么说?”
“我说六千四。”
“然后呢?”
“他们说理解,难怪一脸不想干。”
到了第三个月,服务点的复购数据和投诉处理时效达到了合同约定,远达决定继续合作。
不是每个项目都挣钱。
利润薄得撑不起的,我们删。
大家不需要的,我们停。
不拿补贴刷一堆数字,也不把同事当必须反复收割的客户。
罗站长把一摞报表放到桌上。
“站里的油量还没回到以前。”
许知行翻了翻。
“非油业务呢?”
“这片区加起来,补回来一部分。租金、人工算进去,不能说发财,但比坐着等车强。”
“那就做能做的。”
罗站长点头,转身把墙上的新活动牌挂好。
不必加油,也能吃饭。
钱进站在牌子底下看了好久。
“写得好,我每次加班都需要这句话。”
三个月的试做结束,我与原公司完成离职手续和工作交接,按合同继续做社区及园区服务咨询。
离职那天,人事问我要不要把旧停车位转给同事。
我说好。
钱进立刻举手。
我盯着他。
“你不是不开车?”
“我媳妇怀孕了,接送产检得用。省钱又不是跟车结仇。”
我把停车位转让手续给他。
“这话终于配得上你那个头盔了。”
他拿着单子往外走,走到门口又退回来。
“对了,许总明早来,说要亲自体验低碳通勤。”
我看着自己那辆六百块的滑板。
“他会骑吗?”
“他说很简单,有腿就行。”
第二天早上,许知行穿着运动服来了。
头盔、护具齐全,站姿端得很正。
罗站长在旁边举手机,准备拍体验素材。
我先把刹车、起步、限速和下车方法说了一遍,又让他在指定空地试。
许知行听完,扶住车把。
“这有什么难的?我年轻时候还骑过摩托车。”
他一只脚踩上踏板,另一只脚蹬地。
滑板刚往前走,他立刻双脚落地,把车把抱在怀里。
罗站长举着手机,嘴角抽了两下。
许知行站稳,清了清嗓子。
“这个车,起步很有想法。”
我说:“您还没开电。”
钱进蹲到了路边。
不是系鞋带。
他把头埋在护膝里,半天没起来。
许知行把滑板推还给我。
“今天先走路,观察沿线商业。”
罗站长收起手机。
“刚才那段呢?”
“删了。”
“已经发工作群了。”
许知行抬起头。
罗站长补了一句。
“标题是总裁以身作则,倡导安全下车。”
我没忍住,豆浆从鼻子里呛出来一点。
许知行看着我们,伸手要了一张纸。
不是擦自己。
递给我的。
“周老师,你这一年三十万,笑我的时候能不能给点折扣?”
我接过纸,把滑板折好。
“可以,今天这次赠送。”
他抬手指了指服务点。
“走,吃早饭。”
钱进终于从地上站起来,追在后面喊。
“许总请客?”
许知行停在扫码牌前,回头看我。
“项目负责人有没有内部价?”
我指着价目表。
“六块五,公开透明,童叟无欺。”
他掏出手机扫码。
罗站长习惯性问了一句。
“许总,要不要办张卡?”
三个人齐刷刷看向他。
罗站长手里的包子夹子悬在半空。
过了两秒,他把夹子收回去。
“算了,您吃多少买多少。”
钱进接过早餐,咬了一口,抬头看见园区里那排正在晒太阳的车。
他拍了拍我的滑板。
“你说它当初被六百块卖掉的时候,知道自己以后这么能折腾吗?”
我把支架收稳,拎起豆浆。
“它不知道。”
“谁知道?”
北门的风吹过来,罗站长伸手压住那块活动牌。
我看着牌子底下刚扫完码的许知行。
“反正油箱肯定没想到,我最后不是加满它。”
我咬开包子,肉汁烫得舌尖一缩。
“是把自己加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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