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研进场前五分钟,弟弟说要跳江,我替他预约了救援。
父亲骂我冷血,逼我弃考。
我挂断电话,走进考场。
他们不知道,那通电话我录了音。
更不知道,弟弟嘴里的亲情试炼,早就被人明码标价。
【第一章】
弟弟发来定位时,我正在考场门口搓手。
十二月的风灌进袖口,准考证被捏出一道折痕。
他站在江边的照片下面,跟着一句话。
“哥,五分钟。你不来,我就跳。”
父亲的电话紧接着打进来。
“陈见川,你弟弟在江边!赶紧过去!”
我看着门口的时钟。
“爸,我今天考研。”
“考试重要,还是人命重要?”
他的声音震得我耳朵发麻。
“你弟弟昨晚一宿没睡,说你考出去就不要这个家了。你现在给他打电话,说你不考了,他马上就回来。”
我把准考证抹平。
“他在哪一段江堤?你在不在他旁边?”
“你别管我在哪儿!你就说回不回来!”
“我问位置,是要叫人救他。”
电话那头停了两秒。
“家里的事,你叫外人干什么?”
我抬起头。
前面的男生把身份证交给工作人员,回头朝陪考的女朋友挥了挥手。
女孩举着豆浆,小声说了一句加油。
我手里的手机又震了。
陈家佑补来一条消息。
“别报警。你报警,我马上跳。”
我盯着那行字,指尖一点点收紧。
高考查分那天,他说胸口疼。
我把电脑留在家里,背他跑了半条街。医生让他检查,他却从病床上坐起来,问我的志愿能不能填本市。
大学竞赛决赛前,他把一张满是红色液体的照片发给我。
我连夜买站票回家。
推开门,他正蹲在厨房吃西瓜。
父亲拦住我的手。
“他就是缺关心,你当哥哥的计较什么?”
这些话,我都记得。
可我不能凭以前的事,赌这次也是假的。
我挂了父亲的电话,拨通报警电话,把定位、照片、陈家佑的姓名和手机号码逐一报清。
接警员问我能不能联系到家属。
“能。他父亲刚打过电话,我把号码给您。我现在必须进考场,手机会关机。救援需要的信息,我都配合提供。”
对方提醒我保留消息。
我说好。
再把截图和通话录音发给室友周行简,请他在我考试期间留意后续。
父亲又打来了。
“你还没出来?”
“我报警了,专业人员会去。”
“谁让你报警的!”
他吼得太响,门口两个学生都转过头。
我往旁边挪了两步。
“你要是在附近,就配合救援。别再让一个赶不过去的人,对着电话保证什么。”
“你今天敢进那个门,我就没你这个儿子!”
我想说点什么,嘴唇张开,又抿住。
工作人员提醒最后一批考生准备入场。
我把身份证放到准考证上。
“等他安全了,你再骂。”
关机。
交存手机。
金属探测仪从肩头扫到裤脚,我站得笔直,手却还在抖。
监考老师看了一眼我的准考证。
“别紧张,东西带齐就行。”
我点头,走到座位旁。
桌面有一道旧划痕,椅腿挪动时发出短促的响声。
我握住笔,掌心湿得打滑。
卷子发下来的那一刻,我突然很想笑。
我准备了十三个月。
刷过的习题摞在床边,最高的一摞已经挡住插座。
他们给我的时间,是五分钟。
让我用五分钟,把十三个月全扔掉。
我低头填上名字。
陈见川。
最后一笔落下时,手不抖了。
上午考试结束,手机刚开机,未接来电挤满屏幕。
周行简的消息排在最上面。
“人找到了,安全。”
下一条,是他在陈家佑公开账号上截下的一段直播。
视频里,我弟弟坐在江边便利店,手里握着一杯热饮。
有人在镜头外问他,还拍不拍。
他皱着眉。
“他真进去了?”
旁边传来父亲的声音。
“电话都关了。”
陈家佑把纸杯摔在桌上。
“那我这场不白准备了?”
周行简又发来一句。
“救援人员找到他以后,他说是在拍短片。”
“兄弟,你上午考政治,他上午考演技。”
我还没来得及回复,父亲的新消息跳出来。
“你弟弟被带去问话了。你满意了?”
我回了四个字。
“安全就好。”
随后去食堂买了两个鸡腿。
下午还有一科。
我不能饿着肚子,去替他们收拾良心。
【第二章】
食堂里,周行简把手机推到我面前。
“先吃,吃完再看。”
我咬了一口鸡腿。
“他没事,对吧?”
“没事,能说能跳,警察问什么他答什么。”
“那就吃饭。”
周行简看了我半天,给我夹了一筷子青菜。
“你以前可不是这个反应。”
“以前我回去,他负责证明我白回去。我不回去,他负责证明我没良心。”
我把骨头放进餐盘。
“这题没有正确选项,我不做了。”
他刚要笑,手机响了。
是我订的酒店前台。
“陈先生,有位自称您父亲的客人,要求我们把您的行李交给他。”
我筷子停在半空。
“别交。房费是我付的,入住人也是我。”
“好的,我们没有让他上楼。他说您家里出了急事,必须退房。”
周行简伸手把我的准考证往自己这边拉了一下。
“你爸这是怕你考试状态太稳定,给你现场增加一道应用题。”
我给前台发了文字确认,不同意任何人代办退房或取走物品。
随后把父亲的号码调成静音。
考点离家两个小时车程。
我提前订酒店,就是怕他们临时出事。
结果他们把事送上门了。
下午进场前,父亲堵在校门外。
他一把抓住我的胳膊。
“跟我回去。”
我闻见他衣领上的烟味,胳膊被攥得发疼。
“陈家佑呢?”
“在家。”
“那我下午考试。”
“他哭了一路!说自己在你心里连张卷子都不如!”
我看着父亲。
“他今天吃早饭了吗?”
父亲一愣。
“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没吃。”
他松了一点力气,又立刻攥紧。
“少跟我扯这些!你现在跟我回去,给他道个歉,这事就算过去。”
旁边有家长转头看过来。
周行简挤进我们中间,举起我的透明文具袋。
“叔,您儿子下午考英语,不考认罪态度。麻烦让一下。”
父亲指着他。
“我们家的事,轮得到你插嘴?”
“您站的是公共通道,插队也得问后面的。”
后面一个拎保温杯的大叔皱起眉。
“孩子要考试,有什么事不能考完说?”
父亲张了张嘴。
“他弟弟差点……”
“已经安全了。”我打断他,“救援人员确认过。”
门口的工作人员走过来,让他不要影响考生。
父亲这才松手。
我手臂上留着几道红印。
他压低声音,贴近我的耳朵。
“你别忘了,你那笔钱还在我手里。”
我的鞋尖停住。
母亲去世前,给我留了十八万元。
我十八岁那年,这笔钱按约转进我的账户。父亲说我不会管钱,让我再转给他保管,等读研时用。
当时他给我写过收条。
现在,我已经二十四岁。
大四那年要报辅导班,他说店里周转紧。
毕业后租房备考,他说先撑两个月。
我做家教、改资料、去仓库上夜班,撑了一年多。
他一分钱都没给过。
父亲见我停下,嘴角抬了抬。
“知道怕了?你弟弟今天受这么大委屈,你回去哄哄他,钱的事好说。”
我把文具袋接回来。
“收条我还留着。”
他的嘴角落了下去。
“你什么意思?”
“考完再谈。”
我走过校门,没回头。
当晚,周行简陪我换了酒店。
前台递房卡时,他特意补充。
“除了警察依法办事,别给任何自称家属的人开门。”
工作人员点头。
房间门关上,我把第二天要用的证件摆在桌面。
周行简坐在床边,拧开矿泉水。
“你今晚要是睡不着,我给你讲英语阅读。”
“那我可能报警。”
“行,还能开玩笑,问题不大。”
我笑了两声,笑到第三声,喉咙堵住了。
他没再说话,把那瓶水推到我手边。
第二天专业课结束,我走出考场,第一件事是确认所有答题卡都写了名字。
第二件事,是给小姨打电话。
“小姨,我妈那笔钱,你当年转账的凭证,还在吗?”
电话那头传来椅子拖动的声音。
“在。你爸又怎么了?”
我看着校门外拥挤的人群。
“我想把它拿回来。”
【第三章】
小姨来接我时,车里放着一个保温桶。
“先吃。”
她把勺子塞给我,没问考得怎么样。
我喝了两口汤,鼻尖出了汗。
“您不问分数?”
“卷子都交了,我问一句还能给你加十分?”
她把车里的暖风调高。
“你妈以前说,考完先让你吃饭。她老嫌你一紧张就不肯吃。”
我低头扒饭。
勺子碰到桶沿,响了一声。
小姨伸手拍了拍我的后背,随后拿出一个文件袋。
里面有转账凭证,有母亲留下的说明,还有当年父亲写收条时,她拍的照片。
“原件你保管好。需要作证,我去。”
我把文件袋压在膝盖上。
父亲的电话打了进来。
这次,他声音放低了。
“考完了就回家,晚上你二叔他们都来。”
“有事说事。”
“家佑给你准备了饭,想跟你和好。你别总绷着个脸,大家都欠你的?”
我看了一眼小姨。
她伸出手,我把通话开了免提。
“姐夫,我跟见川一起过去,正好谈谈那十八万。”
电话里安静了。
过了一会儿,父亲说。
“吃饭谈钱,合适吗?”
小姨把文件袋拍在我腿上。
“我姐留给孩子的钱,你一拿六年。现在问一句,你还嫌影响食欲?”
父亲挂了电话。
我正要把手机收起来,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短信。
“陈见川是吧?让你弟弟把尾款结了。我拍摄的人都到了,你们临时改剧本,不是我的问题。”
下面附着一张账单。
江堤外景、机位、后期剪辑。
还有一栏,写着哥哥失控特写。
我盯着那几个字,把汤勺放下。
“你是谁?”
对方直接打来电话。
“赵启,拍摄的。你弟留的联系人就是你。他说你们全家都知道,考研弃考只是情节,没想到你真报警。”
我把录音打开。
“我不知道。你慢点说。”
那头的语气变了。
“不是,你没参与?”
“我在考试。”
他骂了一句,随后是一阵翻纸声。
“那他坑我了。警察问的时候,我就说我接的是短片拍摄,合同也交了。我可没让他真去做危险动作,更不知道你是被蒙着的。”
我问他能否把涉及我的拍摄安排发过来。
“我需要留证。如果你愿意,之后请你向警方和律师说明经过。原文件别删。”
他沉了几秒。
“行。我的收款记录和聊天都有。他还欠我钱,我也得说清。”
一份拍摄流程很快发了过来。
早上八点,弟弟发送定位。
八点零二分,父亲致电哥哥。
八点零五分,父亲确认哥哥弃考。
哥哥到场后,父亲责备,弟弟哭诉。
最后一栏写着,补拍哥哥跪地道歉。
小姨伸手拿过手机。
她看着看着,手指停在屏幕上。
“他们还想让你跪下?”
我没说话,继续往后翻。
流程附件是一张参与确认单。
父亲的名字签在最下面。
那笔字我认得。
陈守成。
他给我写保管收条时,守字中间也总少一小笔。
赵启又发来一条语音。
“你爸到场领了两千块出镜费。转账是你弟给的,不是我。你问他要记录就知道了。”
我把语音听了两遍。
小姨伸手想碰我的肩,又停住。
“见川,先别回去了。”
我把手机扣在膝盖上。
窗外有人推着婴儿车走过,小孩的手套掉了,父亲弯腰去捡,蹲在地上给他戴回去。
我看了几秒,转过头。
“去。”
我把文件一份份备份。
“饭是他们准备的,话也得让他们说完。”
十三个月的备考。
父亲准备卖两千块。
还包一场跪地道歉。
【第四章】
家里摆了两桌菜。
我一进门,陈家佑就迎上来。
“哥,你终于肯回来了。”
他眼睛下面涂着一片青灰,手机支在餐边柜上。
镜头正对着门口。
我没往里走。
“在拍?”
“留个纪念。你这两天对我误会太大了,我想记录咱们和好。”
我走过去,把手机屏幕转给他。
“先停。”
他手背挡住屏幕。
“哥,大家都在,你非得这样?”
小姨站到我旁边。
“让你停就停。你哥吃顿饭,也得给你交素材?”
二叔放下酒杯。
“见川,回来就好。你弟这次是做得欠考虑,但你也不能报警啊,把自家人弄得那么难看。”
我拉开椅子坐下。
“如果是真的,报警能救人。如果是假的,报警能证明他不用救。”
二叔捏着酒杯,没接上话。
陈家佑低头揉眼睛。
“我那时候就是钻牛角尖,觉得哥哥不在乎我。”
“你要是现在仍有危险想法,我们先去医院,饭可以不吃。”
他揉眼睛的手停住了。
“现在已经好了。”
“什么时候好的?”
“你非得审我吗?”
父亲拍了一下桌子。
“行了!一家人,别没完没了!”
我把文件袋拿出来。
“那谈钱。十八万,什么时候还?”
饭桌上一下没了筷子声。
父亲盯着文件袋。
“你刚考完,就惦记钱?”
“我考前也惦记。你说考完再说,我听话了。”
小姨差点把水呛出来。
陈家佑坐到父亲旁边。
“哥,爸养你这么多年,你非得算这么清楚?”
“这十八万,是妈留给我的,不是爸给我的。”
“妈不也是我妈?”
小姨把另一张凭证放到桌上。
“你的那份,同样十八万,也转了。你二十岁时买车用了十二万,余下六万你爸说替你留着。要不要一起算?”
二叔转头看父亲。
“还有这事?你不是说见川读书把家里钱都掏空了?”
父亲的脸绷住。
“孩子花销多,我哪记得那么细。”
“我记得。”
我把自己大学四年的奖助学金记录和兼职收入放在一旁。
“这些先不谈。只谈有收条的十八万。”
陈家佑突然站起来。
“今天是我给你赔罪!你就不能让我有点尊严?”
我抬头看他。
“你流程里安排我跪的时候,考虑过这个词吗?”
他嘴唇动了动。
父亲伸手去拿我的文件袋。
我先把复印件抽出来,推到桌子中间。
“别急,给你准备了。”
那份拍摄流程摊在鱼盘旁边。
二叔戴上老花镜。
念到跪地道歉四个字时,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后半句话没读出来。
陈家佑扑过来抓纸。
小姨把盘子一挪。
“纸上没油,你抢什么?”
我点开手机里的语音。
赵启的声音从桌面传出来。
“你爸到场领了两千块出镜费……”
父亲站起身,膝盖撞翻了凳子。
“关了!”
我按下暂停。
“你收钱了?”
“这是两码事!”
“那就是收了。”
“我陪你弟拍个视频怎么了?他创业不容易,你这个当哥哥的配合一下,会少块肉?”
我点点头。
“不会少块肉。会少一次考试,少一年时间。”
陈家佑抢着开口。
“只要你回来,我们就告诉你真相!根本不会让你耽误多久!”
“从江边到考场,要多久?”
他闭上嘴。
“你们流程里,八点零五分让我弃考。不是下楼,不是接电话,是弃考。”
二叔摘下眼镜,揉了揉镜片。
“守成,这不能这么干。”
父亲一把扯过那张纸,撕成两半。
“谁知道这东西真的假的!”
我没拦。
“复印件。我带了六份,你还要吗?”
小姨从包里又抽出一份。
“我这儿也有。”
二叔把酒杯往远处推了推。
他不喝了。
这饭桌已经不需要酒壮胆。
陈家佑忽然指着我。
“你就是见不得我挣钱!你读那么多书,到现在一个月才挣几千。我做起来,家里不还得靠我?”
我看着他的手机支架。
“你准备靠多少次跳江做起来?”
他抓起支架,摔在地上。
塑料卡扣弹到我脚边。
父亲扑过去护住他的手。
“别伤着!”
我低头看着那块塑料,笑了一声。
从进门到现在,他终于关心了一次手。
不是我被他攥出淤青的那只。
临走前,我把书面的返还要求留在桌上。
父亲追到门口。
“你今天走了,就别指望这个家再管你!”
我换好鞋。
“你先把属于我的钱还了。”
【第五章】
三天后,陈家佑发了视频。
标题是哥哥考研后,嫌弃拖累他的家人。
画面里,父亲坐在客厅,手里握着我的旧校服。
“我供他读到大学,他现在张嘴就问家里要十八万。他弟弟差点出事,他连看都不看。”
视频剪进了我说报警的那句话。
前面的定位、求救消息,全没了。
饭桌上,我问什么时候还钱的片段,也被单独截了出来。
陈家佑在镜头后哽咽。
“哥,我不要你给我钱,你回家看看爸就行。”
周行简把视频看完,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
“我算知道了。你爸穿旧衣服,他开新车,最后证明你不孝。”
评论里已经有人认出我的学校。
有人说要去给招生办打电话。
我点进发布账号,把视频、发布时间、评论和链接逐项保存。
手指划到一句话时,停住了。
“这种人活该考不上。”
周行简抽走手机。
“别往下看了。咱们保存证据,不是来认领骂声的。”
我松开手,掌心留着手机边缘的红印。
小姨介绍的徐嘉宁律师下午约了我。
她把材料分成几摞。
“先讲边界。报警记录能证明你采取了求助措施,不会自动证明你弟弟每一句话都是假的。拍摄人员提供的文件,也要核验来源和原件。”
我点头。
“我不要编故事。我只要他们把我的删掉。”
她抬眼看我。
“删视频、停止侵害、赔礼道歉,可以提出。钱另走返还的案子,不要把两件事混成一团。”
“能不能让他们以后不再发?”
“我们能要求停止侵权,能追究继续发布的责任。不能替你保证一个人永远不犯错。”
我把收条原件交给她核对。
她看完父亲的签字,又看转账记录。
“这部分证据比较清楚。你父亲承认收到过吗?”
我放了饭桌上的录音。
父亲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
“我给你存着,还能飞了?”
徐律师记下一笔。
“保留原始载体,不剪。”
赵启也带着电脑来了。
他坐下第一句话,就是问自己会不会也惹上麻烦。
徐律师让他如实说明,不要串词。
他把合同、原始素材、聊天记录逐项打开。
“我以前接的都是商家宣传。他跟我说,这次是家庭短剧,哥哥也知道。我到现场发现不对,警察一来,我就把情况说了。”
屏幕里,陈家佑站在便利店门口,正在调整帽子。
“等他来了,你拍近点。先别拍我,先拍他脸。”
赵启问他。
“你哥不是考试吗?”
“所以才有冲突。”
他笑了一声。
“平常让他哭多难,这次肯定够。”
我膝盖上的手攥起来。
指甲压进掌心,耳朵里只剩电脑风扇的嗡声。
小姨坐在旁边,猛地站起来。
椅子往后擦出一声响。
“他怎么说得出口!”
徐律师按停视频。
“先喝水。我们继续看,是为了找能核实的事实,不是让你们再受一次气。”
那天傍晚,我发布了第一份回应。
没有骂人。
只有经过遮挡的求救消息、我的报警时间、拍摄流程中涉及弃考的部分,以及十八万元收条。
我把住址、号码、学校细节都盖住了。
最后只写了一句话。
“遇到自伤威胁,我选择求助专业人员。我的考试,不是任何人的拍摄道具。”
陈家佑的电话十分钟后打来。
“谁让你发合同的?这是商业秘密!”
我开着录音。
“你发我视频的时候,问过我吗?”
“我是你弟!”
“合同也是你弟?”
他卡住了。
随后压低声音。
“你赶紧删。账号要是出问题,你赔不起。”
“那就让平台看完整材料。”
第二天,他换了一个说法。
公开承认视频有演绎,却说我事先答应配合,事后为了蹭热度反悔。
他还展示了一张聊天截图。
里面,我回复了两个字。
可以。
我看着截图,打开和他的原始聊天。
那是半年前。
他问我能不能帮他取一次快递。
我把完整上下文交给律师时,周行简伸头看了一眼。
“他这生意不错。一个快递,取出一份卖身契。”
我把手机收回来。
“别笑了,帮我看看复试参考书有没有新版。”
周行简愣了一下。
“你现在看?”
“他们想让我把时间全花在他们身上。”
我抽出笔,在日历上圈了两个小时。
“我一天只给他们这些。”
【第六章】
初试成绩公布那天,我在给一个高中生讲受力分析。
手机震动了三次。
周行简的消息一条比一条短。
“出了。”
“查。”
“祖宗。”
学生盯着我。
“陈老师,你手怎么抖了?”
我把粉笔放下。
“老师也有不会算的题。”
“什么题?”
“查不查。”
他把我的水杯推过来。
“你不是总说,答案不会因为不看就变好吗?”
我看了他两秒。
“这句话这次不收费。”
我打开查询页面,输入证件号码。
网页转了两圈。
四百二十六分。
我先数了一遍科目,又核了一遍姓名。
陈见川。
没错。
学生凑过来。
“高吗?”
我想说还行,话到嘴边,又低头看了一遍。
“比我估的高。”
他一拍桌子。
“那今天是不是能少做两道题?”
“不能。”
他坐了回去。
“你们读书人真难讨好。”
我笑出了声。
学校随后公布专业排名,我排第一。
周行简把排名截图打印出来,贴在我们的出租屋冰箱上。
我进门时,他正在擦冰箱门。
“你这是干什么?”
“家里唯一的高学历家电,得有点仪式。”
我伸手想揭,他把抹布一横。
“别碰。下次房东涨价,我就说这房子出过第一。”
小姨提着蛋糕赶来。
上面没有写前程似锦,也没有写金榜题名。
只有五个字。
见川先吃饭。
我拿刀的手停了好一会儿。
周行简凑过去看。
“姨,您这祝福实在。我建议以后每次考试都用这个。”
小姨把最大的那块切给我。
“复试还得准备。今天吃完,睡个整觉。”
我刚吃了一口奶油,父亲打来了电话。
“听说你考得不错?”
“初试第一,还没录取。”
“我就知道我儿子有本事。”
小姨手里的叉子停住。
父亲接着说。
“家佑想给你做个专访。你看,之前那点误会,现在正好说开。哥哥逆袭,弟弟陪跑,多好的题材。”
我把蛋糕咽下去。
“陪跑?”
“他不也是替你操心?”
“别人陪跑递水,他陪跑拆鞋。”
周行简捂住嘴,肩膀直颤。
父亲声音沉下去。
“你考这么好,说明那天也没耽误你。你还揪着不放干什么?”
我用纸巾擦了擦手。
“因为我没听你的,所以没耽误。不是因为你没害我。”
电话那头传来陈家佑的声音。
“哥,我现在诚心跟你商量。你成绩有了,流量我有,咱俩合作,不比你做家教强?”
“把侵权视频删了,把完整事实说清,再谈别的。”
“你知道我投进去多少钱吗?”
“我的十八万,投进去多少?”
话筒里没声了。
小姨把叉子放下。
我盯着手机。
“爸,钱在哪?”
父亲咳了一声。
“家里人说什么你的我的。家佑做事业,我先支持他一下。”
“什么时候转的?”
“你管那么多干什么?他挣了还能不还你?”
我按了按桌角,木头边缘硌着指腹。
“我从来没同意借给他。”
陈家佑抢过电话。
“你拿着钱也是交学费,我拿着能翻倍。你眼光能不能放长点?”
“翻了多少?”
“创业前期不都这样?”
“所以没翻,还亏了。”
他呼吸一下重起来。
“你别以为考个第一就了不起。复试还有人品考核,你这种对家里人的态度,谁敢要你?”
小姨伸手要拿电话,我按住了她。
“你要反映什么,按事实反映。别再截快递聊天。”
我挂断电话,把录音发给徐律师。
过了不到一小时,她回复。
“新承认的资金去向保存好。我们要求返还的是你父亲,不能让他用钱给了弟弟为由推掉责任。”
我看着那条消息,肩膀往下松了些。
周行简重新把蛋糕推过来。
“凉不了,但再放我要吃了。”
我拿起叉子。
“你刚才吃了两块。”
“我陪跑,补充体力。”
我把旁边的苹果递给他。
“你递过水,待遇好一点。”
他抱着苹果,笑得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
晚上十点,我收到学校的邮件。
有人向招生部门反映,我存在品行问题,并附了那段家庭视频。
对方请我就相关情况提交说明材料。
我看了三遍邮件,把蛋糕盒盖好。
他们的第二场戏,开演了。
【第七章】
周行简看见邮件,第一句话是骂人。
第二句话,是问我材料备份在哪。
我把电脑打开。
文件夹已经按日期分好。
报警相关凭据、原始聊天、拍摄文件、录音、律师函、平台申诉记录。
“先别把所有东西都塞过去。”
徐律师在电话里提醒。
“对方问什么,我们围绕什么回答。事实清楚,顺序清楚,不需要写你从小受过多少委屈。”
我把说明删到三页。
开头写报警经过。
再说明偷拍视频和剪辑争议。
涉及民事诉讼的部分,只附受理材料,不把尚未判决的事写成已经确定的结论。
最后,我留下了原文件核验方式。
发送前,手停在鼠标上。
周行简坐到旁边。
“要不我替你点?”
“不用。”
我按下发送。
那天夜里,我背专业词汇背到一半,突然忘了前面一句。
翻回去,看了三遍,还是记不住。
窗外有车经过,灯光从墙上滑过去。
我捏住书页,纸边被汗浸软。
周行简从上铺探头。
“还背?”
“睡不着。”
他下床,把我的书合上。
“你现在不是不会,是脑子同时开了十几个窗口。”
“关不掉。”
“那先关灯。脑子不听话,电灯总听。”
屋里暗下来。
过了一会儿,他又开口。
“第一是你考的,没谁能把那四张卷子换掉。”
我盯着天花板。
“我怕他们真把后面弄没了。”
他没说不会。
“所以明天继续准备。材料你交了,考试你也别交出去。”
我翻了个身,松开攥在手里的被角。
几天后,学校回复已收到说明,会依规定核查,正常考试安排不变。
我没敢把这句话理解成别的。
只把复试时间抄到台历上。
父亲那边,则收到了法院送达的材料。
他直接找到我兼职的机构。
我从教室出来时,他站在走廊尽头,手里捏着文书。
“你真告我?”
几个学生从旁边经过,我带他走到楼下。
“上面有案号。”
“你知不知道我这辈子都没进过法院!”
“第一次不熟悉,可以按通知打电话问。”
他把文书拍在我胸口。
“我是你爸!”
纸角刮过脖子,有点刺。
我把散落的几页捡起来。
“所以我给过你很多次时间。”
“你弟现在资金困难,你就不能等等?”
“我付房租困难的时候,你让我等。交报名费的时候,你让我等。现在我复试还要路费,你还是让我等。”
父亲嘴唇绷紧。
“你不还有兼职?”
我看着他,突然不想再列举了。
我能挣,所以可以不给。
陈家佑会花,所以必须支持。
在他这里,能扛事的人,就该一直扛。
父亲从包里拿出一张纸。
“你把这个签了,我先给你三万。”
我展开。
上面写着,自愿支持弟弟创业,家庭借款已协商解决,对所有争议不再追究。
最下面,还有一条。
配合发布家庭和解视频。
我把纸折回去。
“十八万,换三万,还得再送你们一条视频?”
“你要那么多现金干什么?读书能花多少!”
“那你为什么不让陈家佑退十五万,只留三万创业?”
父亲伸手指着我的鼻子。
“你们能一样吗?”
“哪儿不一样?”
他张开嘴,又闭上。
路边电动车鸣了一声喇叭,他往旁边退了半步。
我没再追问。
“协商通过律师。别来我的工作地点。”
他一把拉住我的衣角。
“你真要把我逼死?”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你现在有伤害自己的打算吗?有的话,我陪你等救援,钱的事先不谈。”
他手指松了。
“我就随口一说!”
“那就别拿这个换我的签字。”
我把纸还给他,上楼。
教室门口,那个高中生抱着卷子等我。
“陈老师,刚才那个人是你爸?”
“嗯。”
他想了一下,把手里的糖塞给我。
“你说过,大人也不一定每道题都做对。”
糖纸在掌心沙沙响。
我剥开,放进嘴里。
“这句也不收费。”
【第八章】
复试前一周,平台对争议视频的处理结果下来了。
几条涉及我的失实内容被下架。
陈家佑原本正在谈的推广,也被合作方暂停。
他当天换了三个号码给我打电话。
我只接了第一个。
“你到底想怎样?”
“停止发我的东西,把事实说清,还钱。”
“你已经赢了,还非得踩着我?”
“我只是在准备考试。是你一直把脚伸过来。”
他开始骂。
我挂断,保存通话记录。
下午,徐律师通知我,父亲愿意进行一次诉前争议之外的协商,希望把钱和侵权问题一起谈清。
我问能不能等复试后。
她说可以,先通过代理人沟通,不需要我每次到场。
我把手机放回书包。
这一次,我没有为了他们改计划。
复试那天,小姨和周行简陪我坐高铁。
周行简拎着一袋包子,进站前忽然掏出一张纸。
我接过来看。
上面列着身份证、准考证、成绩材料、作品说明。
最后一项,是别接烂电话。
小姨看了一眼。
“最后一项写大点。”
他当场把那行字描粗。
到了学校,我把手机交给小姨保管,只带需要的材料进入候考区。
座位旁边有饮水机。
纸杯被我捏出一道缝,水顺着手指流下来。
工作人员递来纸巾。
“别急,还没到你。”
我擦干手,把本科毕业设计的材料又翻了一遍。
那是我做过的低成本温控装置。
元件不贵,记录却厚。
第一次测量漂移,第二次供电不稳,第三次换了固定方式,数据才逐渐收敛。
这些东西,没人能替我背。
也没人能替我做。
轮到我时,我敲门,进去,问好。
桌后的老师翻到设计说明。
“你这里为什么没采用更直接的控制方案?”
我刚要回答,嗓子发干,第一句话卡了一下。
我停住,吞咽,重新开口。
“最初采用过。受传感器精度和实际负载影响,效果没有达到预期。后面我做了两组对照……”
老师抬手,让我具体讲第二组。
我把纸转过去,指着记录解释。
问到一个我没掌握的边界条件时,我说了不知道,又把自己能推到的部分讲出来。
老师没有替我圆场,也没有因为我的家庭争议多看我一眼。
他只问。
“如果现在重新设计,你先改哪一步?”
我握着笔,终于不再听见自己的心跳。
“先改测量方案。后面的计算再漂亮,前面取数有偏差,也站不住。”
从考场出来,我后背的衬衫贴着皮肤。
周行简举着矿泉水冲我招手。
“活着出来了?”
“出来了。”
“老师问什么?”
“问专业。”
他拍了拍胸口。
“谢天谢地,没问你家族创业史。”
我接过水,喝了大半瓶。
小姨把手机递给我。
“有个事,等你喝完再看。”
陈家佑又开了直播。
这次不在江边。
在父亲的五金店里。
他把父亲收拾货架的背影拍进去,标题写着,父亲卖店供哥哥读研,哥哥却不肯露面。
父亲站在镜头前,指着几箱货。
“都是为了他。孩子要往高处走,我们做父母的,砸锅卖铁也得支持。”
我盯着视频,慢慢拧紧瓶盖。
徐律师的信息紧跟着进来。
“对方刚提出,以八万元一次性解决全部争议,要求你今晚参与直播,并承认此前双方均有误会。”
我问。
“店真卖了?”
“目前只是他们在说。你不需要接受这个条件。”
我把视频看完。
陈家佑面对镜头,举起手里的纸。
“我哥要是还认这个家,今晚就来。我们把账摊开,让大家看看,爸这些年到底给了他多少。”
周行简气得把包子袋攥成一团。
“他们是觉得你没考上,还是觉得你没留账?”
我把瓶子扔进垃圾桶。
“他们觉得我怕当众谈。”
我给徐律师发去消息。
“不做和解表演。如果他们愿意核对事实,我可以通过你安排的线上会议参加。只谈有凭据的事。”
随后,我又补了一句。
“涉及公开播出的材料,提前审核,遮挡所有无关信息。”
小姨看着我。
“累不累?”
“累。”
我把材料袋抱进怀里。
“但这次,考试已经考完了。”
【第九章】
那场线上核对,最终安排在复试结果公布后。
不是父亲说的当晚。
我没有再按他们的时间表赶过去。
期间,学校公示了复试成绩和总成绩。
我的总成绩仍是专业第一,进入拟录取名单。
我坐在电脑前,把自己的名字从上往下看了四遍。
周行简站在身后,手里拿着半根黄瓜。
“确认了吗?”
“确认了。”
“那我能嚼了吗?我怕声音太大,把你那行字吓跑。”
我笑着推了他一把。
小姨接到电话后,只问了一句。
“这次是不是能往下一步走了?”
“还要按要求完成后续手续。”
“行,一步一步来。”
她那边传来锅铲碰锅沿的声音。
“今晚给你炸丸子。”
线上核对当天,我坐在徐律师办公室。
她只负责事实梳理和法律事项,不替我骂人,也不替我表演原谅。
我们同意对方公开播出核对过程,但明确要求不得二次歪曲剪辑,双方各自完整留存。
陈家佑答应得很快。
“我本来就要公开,谁怕谁。”
他的镜头里,父亲穿着那件起球的旧外套。
桌上摆着我的小学奖状。
一边是奖状,一边是计算器。
陈家佑先开口。
“哥,先恭喜你。爸听说你考了第一,高兴得一晚上没睡。”
我没接这句。
“先核对那天的事。”
父亲抹了一下眼角。
“见川,过去的事还提什么?爸也老了。”
徐律师把会议议题放到共享页面。
“今天由你们主动提出公开核账。请围绕三个问题,逐项说明。”
陈家佑瞥了一眼镜头外。
“行。先说第一个,哥明知道我是情绪上来,还是报警,把家里弄成那样。”
我把当时的信息展示出来。
跳江威胁。
定位。
要求我弃考的电话时间。
“我不能判断危险是真是假,所以求助专业人员。你当时安全吗?”
他咬了一下牙。
“安全。”
“现场是不是安排了拍摄?”
“安排拍摄,不代表我没有难受。”
“你的感受我不替你下结论。现在只核对,你是否对拍摄人员声称我知情,并要求拍我弃考和跪地道歉?”
赵启提供的完整文件已经过核验。
共享屏幕上,合同对应的原始文件、拍摄流程、聊天记录逐项出现。
陈家佑伸手摸了一下鼠标。
“那是初稿,没执行。”
“因为我去考试了。”
父亲突然插话。
“你现在不也考上了吗?你弟弟要真害你,你能考第一?”
我看着镜头。
“我把书读完,把题做完,把考试考完,所以拿了这个成绩。”
“不是你们拦得好。”
父亲的手停在奖状上。
陈家佑赶紧转话题。
“行,这件事我们表达有问题。我道歉。再说钱,爸为了供你读研,店都准备卖了,你还想怎样?”
徐律师展示收条和对应转账。
“这笔十八万元,六年前已属于陈见川,由陈守成先生代为保管。请确认是否收到。”
父亲盯着屏幕。
“收到过。”
“是否已经返还?”
“家里养他……”
“请回答是否返还。”
父亲的嘴抿成一条线。
“没有。”
我把话接过来。
“所以不是你卖店供我读研,是你需要还我本来就有的钱。”
陈家佑猛地坐直。
“你能不能别说得这么难听?爸的钱给谁用,不都是一家人!”
“你承认钱在你那里?”
他意识到什么,眼神往父亲那边挪。
父亲却没看他。
“家佑,你把账拿出来。”
这句话不在他们准备的台词里。
陈家佑伸手去碰父亲的胳膊。
“爸,咱们先把话说完。”
“你不是说投了推广,三个月能回本?现在几个月了?”
我没插嘴。
徐律师也没替他们继续争。
父亲自己拿出一叠纸。
他前几天联系过陈家佑的合作方,终于拿到了部分对账材料。
桌上那台计算器,不全是给我准备的。
“十八万,加上我后来给你的六万,钱呢?”
陈家佑的椅子往后滑了一截。
“做账号有成本。”
“你说花十万投流,凭证呢?”
“我回头给你。”
“你昨天也是这么说的!”
父亲一掌拍在桌上。
那张小学奖状震得滑下来。
陈家佑伸手去捡,父亲踩住了奖状边角。
“你先回答!”
弹幕滚动起来。
有人让他们别吵,先看账。
有人问那两千元出镜费到底收没收。
陈家佑想把话题转回我身上。
“哥,你看见了吗?你非要闹,爸现在都开始怀疑我了。你满意没有?”
我没有回答那句。
“第三件事,你向学校提交的材料,是否包含被你删去上下文的聊天截图?”
他抓住鼠标。
“那是我个人反映情况的权利!”
“按事实反映,是你的权利。把答应取快递改成答应拍弃考视频,不是。”
我展示完整聊天。
取件码。
驿站地址已遮挡。
取件后的确认消息。
每一条都挨着。
陈家佑的嘴唇抖了一下。
“截图是助理做的。”
“你发给学校之前,看过吗?”
“我每天那么忙……”
“那就把助理的原始交付记录提供给相关部门核实。不要在这里口头推给一个没出场的人。”
他突然把鼠标摔了。
“陈见川,你差不多得了!”
父亲转头看他。
“你还往学校发东西了?”
“你不是也说,不能让他翅膀硬了就跑吗!”
父亲的脸僵住。
我手心在桌下攥紧,随后一根根松开。
“所以,你们不是担心我没人照顾。”
我看着镜头里的两个人。
“你们是怕我走。”
陈家佑站起来,指着屏幕。
“你走了,我这个账号还拍什么?我前面铺了那么久的兄弟关系,你说不配合就不配合,我的钱谁赔!”
话说出口,他自己也停住了。
办公室里只剩空调送风的声音。
徐律师没有趁机追问他的情绪。
她只确认。
“请不要再使用陈见川的肖像、声音和个人经历制作失实内容。此前要求已通过书面方式送达。”
父亲坐着没动。
陈家佑伸手去关直播,被父亲抓住手腕。
“你先说钱。”
“直播呢!”
“你还知道直播呢!”
父亲吼完,胸口起伏了几下,忽然看向我。
“见川,这回你帮帮爸。你去跟大家说一句,家佑不是故意的,先把合作保住。钱挣回来,爸就还你。”
我看了他很久。
他刚刚听见了所有话。
听见陈家佑承认需要我留在家里给账号供素材。
听见往学校递材料的事。
也确认那十八万没有经过我的同意。
他开口求我的第一件事,仍旧是替弟弟把生意保住。
“我不会证明一件假的事。”
父亲的肩膀落下去。
“我是你爸啊。”
“我知道。”
我的喉咙有些紧,但声音没断。
“所以那天接到你的电话,我到最后还问你在不在江边,怕你也出事。”
他张开嘴,眼睛一点点湿了。
我把手从桌下拿出来,放平。
“返还钱,停止造谣。以后有真正的紧急情况,按需要联系救援。不要再用谁会出事,换我的人生安排。”
徐律师确认本次事实核对结束。
我退出会议。
屏幕暗下来的前一秒,陈家佑坐回椅子,伸手抓父亲的衣服。
父亲把他的手甩开。
桌上的旧校服掉到地上,没人捡。
【第十章】
后面的事,没有一句话就全办完。
返还款项的案子继续走程序。
侵权争议也没有因为那场直播自动结束。
陈家佑换过说法,递过补充材料,还试图把已经公开核对过的事再剪成一段新的家庭冲突。
徐律师发现后,继续固定证据,补充提交。
我则按学校要求办理手续,体检、确认材料、准备入学。
上午上课挣钱,下午看书。
留给他们的时间,仍旧写在日历那两个小时里。
父亲后来提交的账户流水,印证了钱转给陈家佑的经过。
那笔钱没有得到我的授权。
他承认收条,承认尚未返还,却反复强调自己是为了这个家。
法庭上,法官问他。
“您主张原告同意将款项赠与他人,有什么证据?”
父亲看向我。
“他是哥哥。”
法官又问了一遍证据。
父亲低下头,翻了几页材料。
没有。
我坐在另一边,手放在膝盖上。
过去很多年,只要他说一句你是哥哥,后面所有账都不用再算。
这一次,那句话没有替他翻过这一页。
返还判决生效后,父亲在期限内先付了一部分。
剩下的钱,到了执行阶段才陆续到位。
他卖了店里的送货车,处理了一批积压货,又让陈家佑退回一部分款项。
不是卖店供我读书。
是还债。
最后一笔到账时,我正在出租屋给旧书打包。
短信提示音响起,周行简抬头。
“到了?”
“到了。”
他把手里的胶带递给我。
“十八万,终于完成六年长跑。”
我看着余额,把手机放到桌上。
“今天出去吃。”
他立刻扔下胶带。
“你早说,我这箱子能封快一倍。”
侵权案件中,法院根据查明的发布、剪辑和传播情况,判令陈家佑删除相关侵权内容,在相应范围内赔礼道歉,并承担赔偿等责任。
他的道歉不是一段哭诉。
是按要求说明哪些内容失实、哪些剪辑造成了错误指向。
他第一次提交时,还在后面加了一句,希望哥哥念在亲情上早日回家。
徐律师提出异议。
后来那句删掉了。
父亲参与的部分,也不能靠年纪大三个字跳过。
他需要面对自己说过的话,承担相应责任。
我没有在道歉下面留言。
也没转发他的脸给人取乐。
我已经受够了被架在镜头里的日子。
陈家佑最后一次来找我,是搬家前两天。
他站在楼下,没带支架,也没举手机。
衣服领口皱着,眼下那片青灰这次没擦干净。
“哥,我跟合作方闹掰了。”
我拎着垃圾袋,站在台阶上。
“找律师处理合同。”
“他们要我赔钱。”
“按合同和实际情况处理。”
他抬头盯着我。
“你现在说话,怎么全是这些?”
我把垃圾扔进桶里。
“你希望我说什么?”
他喉结动了一下。
“就说你还认我。”
我没立刻回答。
楼道里有人端着菜盆下来,侧身从我们旁边过去。
陈家佑伸手拽住我的袖口。
“以前我一难受,你就回来了。”
我低头看着他的手。
“因为我以为你真的需要我。”
“我现在也需要!”
“你现在需要的是有人替你付钱,替你删掉后果,替你告诉所有人,你没有做错。”
他的手指慢慢松开。
“你非得把话说这么绝?”
“真正需要医疗帮助,就去求助。需要法律帮助,就找律师。需要工作,就去找能做的事。”
我往后退了一步。
“但这些,不再等于我必须放弃自己的事。”
他忽然蹲下去,双手捂住脸。
肩膀抖了几下。
“我就想做起来,我不想一直听他们夸你。”
我站着没动。
“所以你把我每一次考试,都变成你要出事的日子。”
他没有抬头。
“我也没想到会闹这么大。”
“你不是没想到闹大。”
我攥了攥空出来的手。
“你没想到我这次会去考试。”
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
我跺了一下脚,灯重新亮起来。
他还蹲在原地。
我没有等他把眼泪哭完。
上楼,关门,继续封箱。
入学前一天,父亲去了小姨家。
小姨给我打电话,问我见不见。
我说可以,就在楼下。
父亲提着一只旧旅行袋,里面是母亲留下的相册和几本笔记。
“收拾柜子翻出来的。”
我接过来,一页页检查。
照片还在。
母亲写给我的几张便条,也夹在里面。
父亲站在旁边,搓着手。
“到那边,缺什么就说。”
我把拉链拉好。
“不缺。”
“学校远,别总吃外卖。”
“知道。”
他看了我一会儿,嘴唇抖了抖。
“那天,我不该拦你。”
我手上的动作停住。
“哪天?”
他眼睛往旁边躲。
“考试那天。”
“还有钱的事、视频的事、去我工作地方闹的事。”
他低下头。
“爸都做错了。”
眼泪从他脸侧滑下来,落在外套领口。
他想往前一步,我提起旅行袋,站在原地。
“东西我收下。”
“见川……”
“其他的,我现在给不了你。”
他站了半天,最后点了一下头。
我转身上楼。
小姨在门口等我,手里拿着一只饭盒。
“说完了?”
“说完了。”
“那吃饭,明天还得早起。”
我把相册放到桌边,洗手,坐下。
没人问我为什么不再多说几句。
也没人劝我,毕竟那是你爸。
开学后,我第一次参加课题组讨论,带去了那份温控装置的改进计划。
老师听完,拿笔圈了两处。
“这里要重做,条件没控制住。先别急着出结果,记录做好。”
我拿回纸,点头。
旁边的师兄探过来。
“听说你是专业第一?”
“初试和总成绩都是。”
他看了一眼我被圈满的纸,拍了拍我的肩。
“欢迎。咱们组第一天,都这样。”
我低头看着那两个圈,笑了。
不是因为第一就能少做。
也不是因为谁哭了,我就该多让。
哪里有问题,就改哪里。
我喜欢这种讲法。
中午,小姨发来消息,问吃饭没有。
我拍了一张餐盘。
两个鸡腿,一份青菜。
周行简在三个人的小群里立刻冒出来。
“怎么又是两个?你这伙食标准,已经影响我对读研的判断。”
我打字回他。
“一个庆祝开学。”
“另一个呢?”
我看着窗外来来往往的学生,把第二个鸡腿翻了个面。
“补给考研那天没吃早饭的人。”
发完消息,我把手机扣到桌上。
下午还有实验。
这一次,没人能让我缺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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