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伯家靠我发了八年财。
房子从平房换别墅,生意从摆摊做到开厂。
我爸妈没了以后,我在他家吃了八年剩饭,挨了八年白眼。
结果人家转头说我是扫把星,连夜把我打包扔出去。
亲戚二十多口人坐一屋,没一个敢吱声。
只有小姨骑着电瓶车从三十里外赶来,蹲下身搂住我说:
有姨一口吃的,就有你一口。走,回家。
行。
小锦鲤换了鱼塘。
大伯,你的好运到头了。
【第一章】
腊月二十六,外头飘着雪。
我蹲在陆家大宅门口,身边放着一个蛇皮袋,里头装了我全部家当。
两件旧棉袄,一双开了胶的运动鞋,还有我妈留给我的一张照片。
屋里灯火通明,暖气烧得足足的。
大伯陆国栋坐在红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手里盘着一串金刚菩提,旁边茶几上摆着五十块钱一两的金骏眉。
大伯母钱素芬站在门口,两只手叉腰,下巴抬得能戳到门框。
“陆淮,我把话撂这儿了,不是我们做大伯大伯母的心狠。”
她的声音又尖又亮,生怕隔壁邻居听不见。
“你在我们家八年了,吃我们的,喝我们的,穿我们的。你爸妈走的时候留下什么了?一分钱没有。我跟你大伯是做善事养了你八年,现在子豪要结婚,家里腾不出房间,你自己也该找条出路了。”
我没说话。
不是不想说,是懒得说。
八年了,这套词我听了不下一百遍。
旁边沙发上坐着七八个亲戚。
二叔陆国梁低着头刷手机,刷得特别认真,好像手机里能刷出个金矿。
三婶端着茶杯吹了半天,那口茶愣是没喝下去。
堂姐陆子萱在旁边嗑瓜子,眼神飘来飘去就是不往我这边落。
一屋子人,二十多口,鸦雀无声。
就差在脑门上贴一行字:此事与我无关,请勿cue我。
堂哥陆子豪从楼上下来,手里端着杯咖啡,看了我一眼,鼻子里哼了一声。
“还蹲门口干嘛?等着过年呢?我房间已经改成衣帽间了,你别惦记了。”
我抬头看他。
名牌卫衣,限量球鞋,手腕上一块表,少说两万。
三年前他连双百来块的鞋都穿不上,还跟我借过五十块钱交网费。
当然了,那五十块钱他没还过。
我笑了笑,没搭理他。
陆国栋在沙发上开口了,语气倒是装得四平八稳:“淮子,大伯也不是赶你走。你今年十八了,也该独立了。你看看你,高中也没考上,整天窝在家里,年轻人要有志气。”
行。
您说的都对。
您八年前把我从学校拽回来,说读书没用不如在厂里帮忙干活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
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拎起蛇皮袋。
“行,我走。”
没人拦我。
一个都没有。
钱素芬甚至松了口气,转身就往屋里走,嘴里嘟囔了一句:“早该走了,白吃白喝这么多年。”
我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听到身后传来陆子豪的声音:“妈,他那个房间赶紧收拾出来,我要改成游戏房。”
雪越下越大。
我站在巷子口,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地散在冷风里。
十八岁,腊月二十六,身上总共三百二十块钱,无处可去。
我掏出手机翻通讯录。
二叔的电话打过去,嘟了两声挂了。
三婶的电话直接关机。
堂姐的微信发过去,显示已读,没回。
行。
都挺忙的。
我正准备找个网吧先凑合一宿,电话响了。
来电显示:小姨。
我按了接听。
电话那头先传来电瓶车的嗡嗡声,然后是小姨苏敏的声音,带着喘气:“淮子,你在哪?你别动,姨来接你。”
我愣了一下:“小姨,你怎么知道”
“你二叔给我发了条微信,就一句话,说你被你大伯撵出来了。”
她顿了一下,声音里带了点咬牙的味道。
“畜生。”
这两个字轻飘飘的,但我听出来了,这两个字不是对我说的。
“你在巷子口是吧?别动,半小时,姨骑车过来。”
“小姨,三十多里路呢,外头下着雪”
“废什么话,等着。”
电话挂了。
我站在雪地里,手机屏幕上还亮着通话结束的界面。
四十分钟后,一辆破旧的电瓶车从巷子口拐进来。
车灯昏黄,轮子碾过雪地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小姨停下车,头发上、肩膀上全是雪,脸冻得通红,睫毛上都挂着冰碴子。
她看见我,先上下打量了一圈。
然后一把把我的蛇皮袋抢过去绑在后座上,转过头,伸手在我脑袋上拍了一下。
“穿这么少站雪地里?不要命了?”
我喉咙有点紧,没说出话来。
她摘下自己的围巾往我脖子上一绕,动作粗暴又迅速,跟裹粽子似的。
“上车。”
“小姨”
“上车。废话多。”
我坐上后座,蛇皮袋硌着我的后背。
电瓶车摇摇晃晃地启动了,风灌进来,冷得我直缩脖子。
小姨的声音从前头飘过来,被风吹得断断续续:“你姨夫今天炖了排骨,到家还热乎的。”
顿了顿。
“有姨一口吃的,就有你一口。以后别怕,啊。”
我低下头,鼻子酸得厉害。
电瓶车开出巷子的时候,我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陆家大宅。
灯还亮着,暖气的水雾从窗户边冒出来。
就在这时候,我听见一声巨响。
陆家屋顶上,一块瓦片被风掀了起来,砸在院子里,碎了一地。
紧接着第二块、第三块。
大伯母的尖叫声隔着院墙都听得见。
我眨了眨眼。
巧了。
【第二章】
小姨家在城边的老街上。
一间两层小楼,楼下开了个面馆,招牌上写着“苏记面馆”,字都褪色了。
楼上住人,两间卧室,一间是小姨和姨夫的,一间是表妹方念念的。
小姨把杂物间收拾出来,搬了张床进去,铺上干净被褥,就是我的房间了。
姨夫方大勇是个老实人,一米八五的个子,膀大腰圆,说话声音却小得跟蚊子哼似的。
我进门的时候他正在厨房颠勺,围裙系得整整齐齐。
看见我,咧嘴一笑:“来了?洗手吃饭,排骨炖好了。”
表妹方念念今年十五,扎着马尾,圆脸大眼睛,正趴在饭桌上写作业。
听见动静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然后把自己面前那碗排骨推过来。
“哥,先吃我这碗,我不饿。”
小姨在旁边一巴掌拍她后脑勺上:“谁让你不饿了?都吃,锅里还有。”
那天晚上我吃了三碗排骨汤面。
方大勇的厨艺确实可以,排骨炖得软烂脱骨,汤浓稠鲜美。
吃完饭,小姨让我早点休息。
我躺在床上,听到隔壁小姨跟姨夫在说话。
声音不大,但老房子隔音差,断断续续传过来。
“家里还有多少钱?”
“面馆上个月的流水还了房租水电,剩两千出头。”
“淮子开学还得交学费,我想让他回去上学。”
“行,够不够的再说,大不了我去工地干两天零工。”
小姨叹了口气:“也不知道陆国栋那一家子是怎么做人的。我姐要是还在,非得”
她没说完,沉默了一会儿。
“算了,睡吧。”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第二天早上,我五点就醒了。
下楼的时候小姨已经在和面了,准备开门做早市生意。
我洗了把脸就去帮忙。
小姨面馆的生意不算好,老街上的居民大部分都搬走了,剩下的多是些老人。
一上午下来,只来了四五桌客人。
我在厨房帮姨夫洗碗的时候,手碰到了灶台边的一个旧盒子。
盒子翻倒了,里面掉出来几张彩票,都是以前买的没刮过的。
姨夫看了一眼:“哦,这是之前客人拿来抵面钱的,说是中不了奖,抵了十块钱面钱。我都忘了这茬了。”
我随手拿起一张,指甲刮了两下。
然后我愣住了。
刮开的涂层下面露出三个一模一样的图案。
一等奖。
五万。
我把彩票翻过来又看了一遍,确认自己没眼花。
“姨夫。”
“嗯?”
“你过来看看这个。”
方大勇端着碗走过来,低头一看。
碗掉在地上,碎了。
“这,这这这”
他结巴了。
小姨从前面跑进来:“怎么了?碗摔了?”
方大勇指着那张彩票,嘴张着合不上。
小姨接过去一看,整个人定住了。
三秒钟后她扭头看着我,眼神复杂。
“淮子,你昨天刚来,今天就刮出五万?”
我挠了挠头:“可能运气好?”
小姨盯着我看了半天,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意味。
她把彩票小心翼翼地收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
“运气好就好。走,今天中午姨给你加个鸡腿。”
与此同时,三十里外的陆家大宅。
当然了,这是我后来才听说的。
昨晚掀了瓦片只是个开头。
今天一早,陆国栋的厂子打来电话,说仓库漏水,泡了一整批货。
少说损失十几万。
陆国栋气得摔了茶杯,开车去厂里查看,半路上轮胎爆了。
换完胎到了厂里,发现不光漏水,电路也短路了,整个仓库黑灯瞎火的。
钱素芬在家也没好到哪去。
早上起来发现暖气管子裂了,水淹了客厅,地板全泡了。
叫维修,人家说腊月底不接活,要等年后。
陆子豪倒是没受什么影响,因为他压根没起床。
中午才醒,打开手机一看,炒的那只股票跌停了。
全家鸡飞狗跳。
而我这边,面馆的午市破天荒地来了十二桌。
老街上那些平时不怎么出门的老人,也不知道怎么了,今天一个个都出来溜达,路过面馆就进来了。
小姨忙得脚不沾地,方大勇在厨房颠勺颠得胳膊酸。
收摊算账的时候,小姨看着营业额,又看了我一眼。
“淮子,你该不会是个锦鲤吧?”
她语气像是在开玩笑。
我配合地笑了笑:“那您可捡着宝了。”
小姨哈哈一笑,拿抹布甩了我一下。
但我注意到,她笑完之后,眼神变得认真了一瞬。
晚上吃饭的时候,方念念忽然放下筷子,手机举到我面前。
“哥你看。”
屏幕上是本地的一个新闻推送。
标题:本市知名企业家陆国栋旗下工厂疑似违规存放危化品,消防部门已介入调查。
我看了看日期,今天的。
方念念眨了眨眼:“哥,这个陆国栋是不是你大伯?”
我嚼着排骨点了点头。
小姨和方大勇对视了一眼,桌上安静了几秒。
然后小姨夹了块肉放我碗里:“吃饭吃饭,别人家的事,跟咱没关系。”
我低头扒饭。
嗯,跟我没关系。
确实没关系。
我只是昨晚回头看了他家一眼而已。
【第三章】
五万块钱到账那天,小姨专门去菜市场买了一只老母鸡。
方大勇炖了一下午,汤白得跟牛奶似的。
“这钱,先存着。”小姨把存折锁进柜子里,“淮子开学的学费有了,剩下的当应急。”
我说小姨你不用全给我,这彩票算是面馆的。
小姨瞪了我一眼:“你的就是你的,少跟姨客气。”
方大勇在旁边嘿嘿笑了两声,那表情一看就知道,家里大事小事都是小姨拍板。
日子就这么过着。
我每天帮面馆干活,早起和面,中午端盘子,晚上洗碗打扫。
奇怪的是,自从我来了以后,面馆的生意肉眼可见地好了起来。
先是老街上的居民来得勤了,后来不知道怎么传的,隔壁几条街的人也开始过来吃面。
有个大爷连吃了三天,第四天带了一个拎公文包的中年男人来。
“老方,这是我儿子,在市里做餐饮投资的,我跟他说你家面好吃,他非要来尝尝。”
方大勇受宠若惊,手在围裙上擦了三遍。
那个中年男人叫赵勤,吃了一碗面之后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放下筷子,说了句让全场安静的话。
“方师傅,你这碗面,有没有兴趣做成连锁?”
小姨从柜台后面探出头,表情是懵的。
方大勇更懵,筷子夹着花生米停在半空。
赵勤掏出名片,推过来。
“我在本市做了六家连锁面馆,最近在选第七家的合作对象。你家这个汤底,说实话,是我这两年喝过最好的。”
方大勇看了看名片,又看了看小姨。
小姨眼珠子转了两圈,一把接过名片。
“赵总是吧?这事我们两口子得商量商量,您方便留个电话吗?”
赵勤笑了:“面馆就在这儿,我跑不了。方便的话,这周咱们约个时间细聊。”
送走赵勤之后,小姨关上门,在店里来回走了八圈。
方大勇蹲在灶台边,搓着手不说话。
我在旁边擦桌子,假装不存在。
“大勇。”小姨停下来。
“嗯。”
“你觉得靠谱不?”
“我哪懂这个,你说了算。”
小姨又看向我:“淮子,你觉得呢?”
我放下抹布:“小姨,你先查查这个赵勤的背景。他说他做了六家连锁,真假一搜就知道。”
小姨点了点头。
她掏出手机搜了半天,越搜脸上的表情越严肃。
“还真是。六家店,口碑都不错,在本地餐饮圈算是有名的。”
她放下手机,长出一口气。
“那就聊聊。”
就在苏记面馆酝酿变化的时候,三十里外的陆家,变化已经开始了。
消防部门的调查比想象中严重。
陆国栋的工厂不光是违规存放危化品,还被查出消防通道堵塞、灭火器过期等一堆问题。
整改通知书发下来,限期一个月。
整改费用,初步估计要四十多万。
这还不算仓库泡水那批货的损失。
陆国栋急得嘴上起了一圈燎泡,坐在办公室里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钱素芬在家算账算得脸都绿了。
“国栋,这钱从哪来?工厂账上没这么多流动资金了。”
陆国栋烦躁地敲着桌子:“找银行贷款。”
“贷不下来。上个月你不是才被拒过吗?信用评级降了。”
陆国栋脸色更难看了。
这时候陆子豪推门进来了,手里拿着手机,脸色也不好。
“爸,我那只股票又跌了。”
“滚。”
“真的,已经亏了三万多了。”
“我说滚。”
陆子豪缩了缩脖子,退了出去。
钱素芬揉着太阳穴:“要不,找老二老三他们借点?”
陆国栋冷笑:“那帮人?平时求着我吃饭喝酒,真到用钱的时候?一个比一个跑得快。”
事实证明陆国栋的判断非常准确。
二叔陆国梁接到电话,说自己刚买了房在还贷,手头紧。
三婶听说借钱,直接来了句“我们家的情况你又不是不知道”,然后匆匆挂了。
堂姐陆子萱的微信发过去,这回不是已读不回了。
是直接没读。
陆国栋把通讯录翻了一遍,忽然停在一个名字上。
苏敏。
他皱了皱眉。
“素芬,老苏家那个小妹,最近怎么样了?”
钱素芬翻了个白眼:“不就是开个面馆,能怎么样?穷得叮当响,你找她借钱?怕是一万都拿不出来。”
陆国栋摇了摇头:“我不是要找她借钱。我是在想另一件事。”
他顿了顿。
“你不觉得,自从那小子走了以后,家里就不顺吗?”
钱素芬一愣:“你什么意思?”
“以前那小子在的时候,工厂年年涨利润,生意顺风顺水。他前脚刚走,后脚就出事。”
钱素芬嗤了一声:“你该不会信那些封建迷信吧?他一个小崽子能有什么影响?”
陆国栋没说话,但眉头一直没松开。
他拿起手机,给一个风水先生拨了个电话。
电话那头的人听完情况,沉默了一会儿,说了句让陆国栋瞳孔猛缩的话。
“陆总,你们家之前是不是养过一个外姓的孩子?命格属水,天生带福?”
陆国栋握着手机的手,开始发抖。
“你把财脉送走了,那不是漏水管裂,而是风水崩了。”
【第四章】
陆国栋挂了电话之后,在书房里坐了整整一个小时。
钱素芬叫了他三次吃饭,他一声没应。
第二天一大早,他穿上那件过年才穿的呢子大衣,开着车直奔老街。
苏记面馆门口,我正蹲着洗拖把。
抬头一看,一辆黑色轿车停在门口,车门打开,皮鞋踩在水坑里。
陆国栋西装革履地走过来,脸上挂着一种我从没见过的表情。
笑。
他在对我笑。
八年了,这人看我的眼神不是嫌弃就是无视。
今天居然在笑。
我后背的汗毛竖起来了。
“淮子。”他走到我跟前,语气和蔼得反常,“吃早饭了没?”
我握着拖把没说话。
小姨从店里走出来,看见陆国栋,脸上的表情瞬间冷了下来。
“你来干嘛?”
“哎,妹子,说什么呢。”陆国栋笑呵呵的,“过年了嘛,我来看看淮子,顺便跟你聊聊。”
小姨把胳膊抱在胸前,堵在门口不让进。
“有话就在这儿说。”
陆国栋脸上的笑僵了一瞬,但很快恢复了。
“是这样的,我最近想了想,当初送淮子过来确实是我考虑不周。孩子嘛,还是在大伯家好,条件好,吃穿不愁。我这次来,是想把淮子接回去。”
他说完,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我面前的石阶上。
“这是两万块钱,算是我给淮子的过年红包,以前给少了,补上。”
我低头看了一眼信封。
然后抬头看他。
“大伯,你以前给我的红包,最多的一次是一百块,还是在亲戚面前做样子给的。当天晚上大伯母就收回去了。”
陆国栋的笑容裂了一条缝。
“那是以前的事了,大伯现在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了?”
“你回去就知道了。走,跟大伯回家。”
他伸手要来拽我。
小姨一步跨到我前面。
“陆国栋,你把话说清楚。”
小姨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腊月二十六那天晚上,零下八度,你把我姐的儿子赶出家门,一包行李扔在雪地里。你老婆骂他白眼狼,你儿子笑话他没出息。二十多个亲戚坐在屋里,没一个人说句公道话。”
“现在过了半个月,你开着车来了,拿两万块钱,说要把人接回去?”
她往前走了一步。
“陆国栋,你当我外甥是什么?你家养的狗?想扔就扔,想捡就捡?”
陆国栋脸色变了。
“苏敏,你说话注意点。”
“注意什么?我说的哪个字是假的?你指出来。”
陆国栋张了张嘴,硬是没说出反驳的话。
因为每个字都是真的。
我站在小姨身后,开口了。
“大伯,你回去吧。”
陆国栋看向我:“淮子,你真不回去?大伯家什么条件你不知道?你在这个小面馆能有什么出息?”
我把拖把立在一边,擦了擦手。
“大伯,你家的条件确实好。别墅、豪车、金骏眉。但我在你家八年,住的是储物间,吃的是剩饭,穿的是子豪不要的旧衣服。”
“小姨家条件是差点,但我来的第一天,排骨汤是热的,被窝是干净的,没有人管我叫白眼狼。”
陆国栋的脸涨红了。
“你这孩子,翅膀硬了是吧?”
“不是翅膀硬了,是想明白了。”
我弯腰把那个信封捡起来,递还给他。
“钱您拿回去,我不要。工厂出了事,您留着用吧。”
这话一出,陆国栋整个人像被点了穴。
他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震惊,又从震惊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惶恐。
他没想到我知道工厂的事。
“你怎么”
“新闻上都播了,又不是什么秘密。”
陆国栋攥着信封站了好一会儿,嘴唇动了几下,最后一言不发,转身上了车。
车门关上的声音很重。
轿车开出去还没到巷子口,就传来一声刺耳的响动。
车底盘刮在了路坎上。
“嘶”的一声,保险杠掉了半截。
我和小姨站在门口,看着那辆黑色轿车一瘸一拐地开走。
小姨沉默了几秒,转头看我。
“淮子。”
“嗯。”
“你刚才说的话,姨听着,心里舒坦。”
她顿了一下。
“但是以后别再提你在他家吃剩饭的事了,姨听着难受。”
她揉了揉眼角,转身进了店里。
方大勇在厨房探出头来,小声问:“走了?”
“走了。”
“哦。”
他想了想,又问:“中午加个红烧肉?”
小姨破涕为笑:“加。”
那天下午,赵勤又来了。
这次带了一份合作方案。
小姨和方大勇坐在店里的小桌子前,仔仔细细看了一个多小时。
赵勤的条件很诚恳。他出资金和管理团队,苏记面馆出品牌和核心配方。利润五五分。
“方师傅,你的手艺是核心竞争力。我不碰你的配方,只负责扩张和运营。”
方大勇搓着手,看向小姨。
小姨看完合同最后一页,把纸轻轻放在桌上。
“赵总,我有一个条件。”
“您说。”
“配方的所有权归我们,任何时候解约,配方不外流。这一条写进合同里。”
赵勤想了想,点头:“合理。我让律师加上。”
当晚,小姨在厨房洗碗的时候,忽然对我说了句话。
“淮子,你大伯家以前做生意顺风顺水的时候,你正好在他家。你来我家之后,我家的运气就好起来了。你说这是不是巧合?”
我正在擦碗,手顿了一下。
“可能是巧合吧。”
小姨没说话,但她看我的眼神里,有种笃定。
不是迷信的那种笃定。
是一种“不管真假,你是我家的孩子,这事就定了”的笃定。
【第五章】
苏记面馆跟赵勤的合作正式签约那天,我陪小姨去了市里。
律师事务所在写字楼十八层,小姨穿了件新买的外套,头发扎得整整齐齐,但进电梯的时候还是紧张地攥了攥我的袖子。
我小声说:“小姨,放松,你又不是头一回签字。”
她白了我一眼:“你姨上一回签字还是结婚登记那会儿。”
签约很顺利。
赵勤果然靠谱,配方归属权写得清清楚楚,违约条款也偏向保护小姨这边。
方大勇全程没怎么说话,就是签字的时候手抖了一下,墨水洇了一小团。
赵勤笑着说没事,方大勇脸红了半天。
签完约出来,赵勤请我们吃了顿饭。席间他透露了一个消息。
“方师傅,苏姐,有个事我提前跟你们说一声。市中心那个美食广场下个月开业,我拿到了一个档口,打算把苏记的第一家分店开在那儿。”
小姨筷子一停:“市中心?那地段的租金”
“租金我来出,前三个月免租。”赵勤摆了摆手,“算是我的诚意。”
回去的路上,小姨坐在出租车后座上,手里攥着合同文件袋,看着窗外一言不发。
我以为她在消化信息。
结果她忽然转过头来,认真地说:“淮子,姨做了个决定。”
“嗯?”
“你下学期回去上学。学费姨出。”
“小姨,我帮你忙”
“面馆的事有你姨夫和赵勤的团队,不差你一个端盘子的。你今年十八,该念书。你妈要是在,绝对不会让你不上学。”
她的语气不容商量。
我没再说什么。
合作的消息不知道怎么就传开了。
小城就这么大,一个面馆搭上了本地连锁餐饮大佬的消息,几天之内传遍了老街。
最先有反应的不是别人,是我那些“关键时刻装死”的亲戚们。
二叔陆国梁第一个找上门来。
那天下午我正在面馆里帮忙贴新招牌,一辆银灰色的电动车停在门口,二叔提着两箱牛奶走了进来。
“妹子,在忙呢?我来看看淮子。”
小姨正在柜台算账,头都没抬。
“看淮子?上回他被赶出来那天你在哪呢?”
二叔脸上讪讪的,把牛奶往柜台上一放:“那不是当时没反应过来嘛,国栋那人你也知道,谁敢跟他顶?”
“你不敢顶他,怎么敢来我这儿献殷勤呢?”
二叔搓了搓手,换了个话题:“听说你跟赵勤合作了?那个赵勤我认识,做餐饮的大老板,靠谱。妹子,你要是缺人手,我儿子在家闲着呢。”
小姨这才抬起头,看着他。
“哥,你直说吧。来干嘛的?”
二叔的笑容更尴尬了。
“其实也没什么大事。就是老大那边最近不太顺,你也知道工厂出了点问题。他现在到处借钱,还找了个风水先生看,说是淮子走了之后风水不好。他想让淮子回去,前两天来过是吧?被你拒了。”
他顿了顿。
“他托我来问问,能不能让淮子回去住几天?就几天。”
我在门口蹲着贴招牌,听见这话差点把手里的胶带撕歪了。
住几天?
什么意思?
把我当充电宝呢?借过去充个电再还回来?
小姨显然也是这么想的。
她站起来,把那两箱牛奶推了回去。
“哥,你把这个带走。告诉陆国栋,淮子是我家的孩子,不是什么吉祥物。谁家日子好过不好过,靠的是自己的本事,不是一个孩子。这种话以后别来说了,丢人。”
二叔灰溜溜地拎着牛奶走了。
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那表情又愧疚又无奈。
我冲他笑了笑。
他叹了口气,骑上电动车走了。
但事情没完。
三婶第二天也来了。
不过她比二叔聪明,没直接提让我回去的事,而是换了个切入点。
“妹子啊,我听说你家面馆要开分店了?恭喜恭喜。你看我家那个小卖部,最近生意也不好,你跟赵勤那边熟,能不能帮我牵个线?”
小姨眼皮都没抬:“嫂子,我跟赵勤是合作关系,不是亲戚关系。他投资什么,我管不着。”
三婶又坐了一会儿,话里话外绕来绕去,最后还是没绕到正题上,悻悻地走了。
堂姐陆子萱最直接。
她给我发了条微信:弟,最近还好吗?过年来姐家坐坐?
我回了两个字:不去。
她发了个委屈的表情包。
我没理。
倒不是记仇。
只是那天晚上她坐在沙发上嗑瓜子的样子,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真正让事情升级的,是接下来发生的一件大事。
苏记面馆在美食广场的分店正式开业那天,我跟方念念一起去帮忙。
开业当天人满为患,赵勤带了专业的运营团队,开业促销搞得有模有样。
方大勇在后厨亲自坐镇,一碗一碗地把关。
到中午的时候,门口排队排了二十多米。
赵勤笑得合不拢嘴,跟小姨说:“苏姐,照这个势头,回本的时间比我预估的快一倍。”
小姨也笑,但笑得收着。
下午三点多,人流量刚过高峰,我端着一盘试吃的小菜从后厨出来。
然后我在门口看见了一张熟悉的脸。
陆子豪。
他站在美食广场的过道上,手里拎着杯奶茶,正盯着苏记面馆的招牌发呆。
队伍排到他脚底下了,他都没注意到。
我走过去。
“哟,堂哥。来吃面?”
他回过神来,看见是我,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遍。
惊讶、尴尬、不屑,最后定格在一种别扭的僵硬上。
“我路过。”
“那正好,要不要进来坐坐?开业打折,给你免单。”
他盯着我看了三秒,嘴角抽了一下。
“不用了。”
然后他转身就走,速度很快,奶茶洒了一裤腿都没回头。
方念念在我旁边探出脑袋:“哥,那谁啊?”
“我堂哥。”
“就是那个把你赶出去之后把你房间改成游戏房的那个?”
“你消息倒挺灵通。”
方念念哼了一声:“活该他看着难受。”
我摇了摇头,把试吃盘端进去了。
心情说不上来。
不是解气,也不是难过。
就是觉得,有些东西变了,变得回不去了。
【第六章】
分店开业半个月,苏记面馆的名头在本市彻底打响了。
赵勤的运营团队把短视频那一套玩得明白,方大勇擀面的视频在本地平台上了一次热门,播放量破了五十万。
评论区清一色的:“这面条是有感情的”、“大叔的手法,看着就好吃”、“已经开车在路上了”。
方大勇看着手机屏幕里的自己,耳朵根红透了,把手机塞给小姨,说了句“别拍了别拍了”,转身钻进厨房不出来了。
小姨笑得前仰后合。
到了月底,赵勤把第一个月的分账报表发过来。
小姨看了一眼数字,深吸一口气。
方大勇探过头来看了一眼,然后默默地去给自己倒了杯水。
喝完水,他说:“这比我在面馆干一年赚得都多。”
小姨把报表折好收起来,转头对我说:“淮子,姨下周带你去学校报名。”
“嗯。”
“还有,你姨夫说要给你买件新羽绒服,你自己挑。”
方大勇在旁边点头:“对,挑好的,别省。”
方念念在旁边补了一刀:“哥你可算能不穿我爸那件旧军大衣了。”
一家人笑成一团。
然而在笑声之外,有些人的日子越来越不好过了。
陆国栋的工厂整改还没完,又出了新问题。
之前的合作伙伴听说他被消防部门调查,纷纷持观望态度,有两家直接取消了订单。
流动资金链一紧,工人工资都快发不出来了。
钱素芬开始变卖首饰。
从前她最爱炫耀的那套金镯子,在金店柜台上被人压了价,还了来回三趟才卖掉。
陆子豪的日子也没好到哪去。
炒股亏了五万多,信用卡也刷爆了,被催收电话骚扰得卸载了三个APP。
家里的氛围一天比一天压抑。
然后,压垮骆驼的那根稻草来了。
赵勤在一次行业聚会上认识了一位省城来的餐饮集团负责人。
那人对苏记面馆的模式很感兴趣,提出了一个大胆的方案:省城开旗舰店。
如果谈成,投资规模是目前的十倍以上。
这个消息没有刻意宣传,但在圈子里传开了。
陆国栋是在一次饭局上听说的。
据说当时他正在跟一个合作伙伴喝酒,想挽回一笔订单。
合作伙伴随口提了一句:“老陆,你那个弟媳妇,做面条的那个,听说要去省城开店了?赵勤带着投的?了不得啊。”
陆国栋手里的酒杯停在嘴边,眼睛慢慢眯了起来。
回到家已经是半夜了。
钱素芬还没睡,坐在沙发上敷面膜。
陆国栋把车钥匙摔在茶几上,力气大得面膜都震歪了。
“苏敏那个面馆,要去省城了。”
钱素芬一把揭掉面膜:“什么?那个破面馆?”
“赵勤带着投的,背后可能还有省城的餐饮集团。”
钱素芬愣了半天,声音拔高了八度:“那个穷得叮当响的面馆?就因为收了陆淮那个小崽子?”
陆国栋坐下来,两只手交叉撑着下巴。
“风水先生说的话,你现在信了吧?”
钱素芬的嘴张了张,这次没反驳。
“那现在怎么办?”
陆国栋沉默了很久。
“把家里那些亲戚都叫来,开个会。”
“开什么会?”
“年夜饭提前办。把所有人都叫来,包括苏敏一家。”
钱素芬皱眉:“你想干嘛?”
“我想让陆淮回来。”
“上次不是被拒了吗?”
“上次是我一个人去的。这次不一样,当着全族的面,用孝道压。他爸是我弟弟,他是我亲侄子,血亲骨肉,他能不认?”
钱素芬想了想,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行,你来安排。不过那个苏敏不好对付,上次把你怼得那么难看。”
陆国栋站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褶皱。
“所以才要当着全族的面。人多了,她不好发作。”
他的语气恢复了以往做生意时的精明。
“到时候我表个态,认个错,给淮子当众封个红包,面子给足了,他一个小孩子还能怎样?亲戚们再帮着劝劝,事情就成了。”
钱素芬的笑容更深了:“要不说还是你有脑子呢。”
两天后,我收到了一条群消息。
陆家的家族群,平时我被踢出去了,这次又被拉回来了。
群里发了一条通知。
陆国栋发的,措辞客客气气的。
大意是:过年了,家里搞个聚餐,全家人一起热闹热闹。特别邀请苏敏一家参加。
方念念趴在我旁边看手机,鼻子皱了皱。
“哥,这是鸿门宴吧?”
我把手机锁屏。
“不一定。”
“那你去不去?”
我想了想。
“去。”
方念念眨了眨眼:“真去?”
“躲着不是办法。该面对的总要面对。再说了,我倒想看看他能演到什么程度。”
小姨听说之后沉默了很久。
最后她只说了一句话。
“行,去。但我跟你一起。谁敢动你一根手指头,我跟他拼了。”
方大勇默默地把菜刀在磨刀石上蹭了两下。
方念念看了他一眼:“爸,你不会想带菜刀去吧?”
“我磨着玩的。”
信你个鬼。
【第七章】
聚餐定在腊月二十九。
地点是陆家大宅。
我换了方大勇新给我买的那件羽绒服,跟小姨一家四口打了辆车过去。
一进院门,就看见门口停了一排车。
二叔的电动车、三婶家的面包车、堂姐的小电驴,还有几个远房亲戚的三轮车。
来得够齐的。
陆家大宅的客厅重新布置过了,两张大圆桌拼在一起,上面摆满了菜。
红烧肘子、清蒸鲈鱼、蒜蓉龙虾,排场拉得足足的。
陆国栋站在门口迎客,一改平时的冷脸,笑容满面,看见我的时候甚至主动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
“淮子来了!快进来,外头冷。”
他那只手搭在我肩上的时候,我注意到他的指尖在微微发抖。
不是冷的,是紧张。
我笑了笑:“大伯。”
小姨站在我身后,面无表情地跟陆国栋点了个头,然后拉着我进了屋。
钱素芬今天打扮得很隆重,一条红色连衣裙,脖子上挂着一条金链子,不知道是新买的还是没来得及卖掉的那条。
她的笑容比陆国栋还热情。
“哎呀淮子,瘦了瘦了,在你小姨家吃得好不好?来来来,今天多吃点,都是你爱吃的菜。”
我扫了一眼桌上的菜。
八年来我在这个家吃过的东西,基本没有上过这张桌。
方念念在我旁边小声说:“哥,她演技比我们班文艺委员还好。”
“嘘。”
各路亲戚陆续落座。
二叔、三婶、堂姐,还有几个过年才见一次面的远房亲戚。
每个人脸上都挂着标准的过年笑容,看见我的时候都要来一句“淮子长高了”、“淮子气色好了”。
我只觉得这些话刺耳。
半个月前你们不是这样的。
酒过三巡,陆国栋站起来了。
他端着酒杯,清了清嗓子。
“各位,今天难得全家人聚齐了。我说两句。”
客厅安静下来。
“咱们陆家这些年,风风雨雨也走过来了。有些事情呢,我做得确实不够好。”
他转向我,表情诚恳得让我差点信了。
“淮子,大伯之前的做法,确实对不住你。把你送到你小姨家去,是大伯一时糊涂。你爸要是在天上看着,肯定骂我。”
他的声音甚至带了一点颤抖。
二叔在旁边配合地叹了口气。
三婶适时地擦了擦眼角。
一整套表演,行云流水。
“大伯今天当着全家人的面,正式跟你道歉。”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大红包,双手递到我面前。
“这是五万块钱,算是大伯给你的补偿。你回来吧,回陆家来。大伯给你安排最好的房间,送你去最好的学校。”
全场鸦雀无声。
亲戚们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我身上。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微妙的压力。
这就是陆国栋的算盘。
当着全族的面道歉、认错、给钱,把道德高地占满了。
如果我拒绝,就是不知好歹。
如果我接受,他就赢了。
而且他知道,一个十八岁的孩子,在二十多个长辈面前,很难说出拒绝的话。
他算得很精。
可惜他算漏了一件事。
我不是一个人来的。
我正要开口,小姨先站起来了。
她手里端着茶杯,不慌不忙地走到陆国栋面前。
“陆国栋,你这番话说得真好听。”
她的声音平静,但我听出来了,平静底下压着火。
“五万块钱,买一个亲侄子的归属权。你觉得够了?”
陆国栋脸色微变:“妹子,这不是买。我是真心想弥补。”
“真心?”小姨笑了一下。
她从包里掏出手机,打开了一段录音。
按下播放键。
客厅里响起钱素芬的声音,尖锐刺耳:
“这钱从哪来?工厂账上没这么多流动资金了。”
然后是陆国栋的声音:“风水先生说的话,你现在信了吧?”
再然后:“我想让陆淮回来。”
“当着全族的面,用孝道压。”
录音播到这里,客厅里安静得能听到暖气管里水流的声音。
陆国栋的脸从红变白,从白变青。
钱素芬手里的筷子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你用孝道压,用道德绑架,打的什么主意,当我们不知道?”
小姨把手机收起来。
“你不是想让淮子回来当你的吉祥物吗?你自己亲口说的,风水先生的话你信了。你不是心疼这个孩子,你是心疼你的财路。”
她转身看向在座的每一个亲戚。
“在场的各位,腊月二十六那天,淮子被赶出去的时候,你们每一个人都在。你们都听见了钱素芬怎么说的,你们都看见了淮子抱着一个蛇皮袋站在雪地里。”
“你们谁站出来说了一句公道话?”
客厅里没有人说话。
二叔低下了头。
三婶把脸转向一边。
堂姐放下了手里的手机。
“今天陆国栋端着酒杯道歉,你们就集体点头。如果他今天端的不是酒杯,而是一根棍子,你们是不是也集体点头?”
小姨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砸在地上。
“我告诉你们,陆淮是我姐留下的唯一的血脉。我姐不在了,我就是他最亲的人。他在我家,吃得好,睡得好,有人疼,有人管。他不需要你们这些‘聚齐了才想起来心疼’的亲戚。”
她把茶杯放在桌上,声音落下来。
“今天这顿饭,谢了。我们走。”
她拉起我的手,转身就往外走。
方大勇和方念念立刻跟上。
陆国栋在身后喊了一声:“苏敏,你把人带走了,后果你承担。”
小姨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陆国栋,你听好了。淮子在你家八年,你家发了财。淮子离开你家半个月,你家出了事。这是不是巧合,你自己心里清楚。”
“但我告诉你,就算淮子真是财神爷,他也是我家的财神爷。你上辈子欠的,这辈子还不完。”
她转身推开门,冷风灌了进来。
我们四个人走出陆家大宅的那一刻,身后传来一声巨大的碎裂声。
是客厅的鱼缸。
那个陆国栋花了三万块买的红龙鱼缸,不知道什么原因,底座断裂,整个缸砸在地上。
水漫了一客厅。
红龙在地板上扑腾。
钱素芬的尖叫声穿透了整面墙壁。
方念念扭头看了一眼,感叹了一句。
“哥,你不会真是锦鲤吧?”
我没说话。
只是觉得今晚的风,吹在身上没那么冷了。
【第八章】
年三十那天,苏记面馆破例没开门。
小姨说过年了,歇一天。
方大勇一大早就钻进厨房,叮叮当当忙了一上午。
红烧排骨、清蒸鱼、辣炒年糕、蒜蓉西兰花,还有一大锅鸡汤。
方念念负责贴春联,她踩着凳子往门框上糊浆糊,我在下面扶着。
小姨坐在店里包饺子,馅是猪肉白菜的,每个饺子捏得整整齐齐。
电视里放着春晚的彩排预告。
外面零星响着鞭炮声。
一切都很普通。
但这种普通让我觉得踏实。
很久很久没有过的那种踏实。
中午的时候,方念念的手机响了。
她看了一眼屏幕,挑了挑眉,递给我。
“哥,你看。”
是本地新闻的推送。
标题:本市知名企业家陆国栋旗下工厂因消防整改不达标,被勒令停产整顿,多名工人集体讨薪。
配图是工厂门口拉着横幅的工人。
我看了两遍,放下手机。
方念念小声问:“你什么感觉?”
“没什么感觉。”
“真的?”
“真的。他过他的,我过我的。”
方念念歪着头看了我一会儿,忽然伸手在我头上拍了一下。
“行,那咱过年。”
年夜饭摆在面馆的大桌子上。
四个人,满满一桌菜。
方大勇难得喝了两杯酒,脸红得像灶台上的辣椒。
小姨给每个人倒了饮料,碰了个杯。
“过去的事就过去了。新的一年,咱家会越来越好。”
“干杯。”
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音。
吃到一半,方念念忽然举起手。
“我有个事宣布一下。”
三个人看着她。
“期末考试,我考了全班第三。”
她说完,下巴抬起来,表情骄傲得像只小孔雀。
小姨先是一愣,然后一巴掌拍在桌上:“好,奖励你五百块压岁钱。”
方大勇跟着拍:“再加五百。”
方念念乐得眼睛都弯了。
我在旁边鼓了两下掌。
方念念转头瞪我:“哥,你呢?”
“我什么?”
“你也说点好消息啊。”
我想了想。
“赵勤说,省城旗舰店的选址基本定了。年后就开始装修。”
桌上沉默了两秒。
然后小姨、方大勇、方念念同时站起来鼓掌。
那动静把隔壁老王家的狗都吓叫了。
年后初三,我回了一趟老街的理发店剪头发。
出来的时候在路口碰见了陆子豪。
他比半个月前瘦了一圈,眼下一片青黑,穿着以前那件名牌卫衣,但衣服皱巴巴的,没熨。
看见我的时候,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我们在路口面对面站着。
风把地上的鞭炮纸屑吹起来,打着旋儿从我们中间飞过去。
“堂哥,过年好。”我先开了口。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嘴唇动了动。
“过年好。”
声音干巴巴的,像是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
然后他低下头,从我身边走了过去。
走出去几步,他忽然停下来,背对着我说了句话。
“陆淮,我爸的工厂可能要黄了。”
我没说话。
“工人在讨薪,银行催还贷,合作方全跑了。我妈把首饰都卖了。”
他的肩膀微微塌下去。
“我知道你不欠我们什么。但是我爸他这个人吧,犟,死要面子。他不会跟你低头的。”
他转过身,看着我,眼圈有点红。
“我就是想跟你说一声,以前的事,对不起。改游戏房那个事,我不应该那么说。”
这是我认识陆子豪这么多年,听到的第一句道歉。
不是陆国栋安排的那种表演式道歉。
是一个人扛不住了,终于把嘴里那口气松开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
“堂哥,你爸的事,我帮不了。但你自己的路,还是要自己走。别再炒股了,你不是那块料。”
他愣了一下,然后苦笑。
“你怎么知道我炒股亏了?”
“你上回在美食广场那天,手机屏幕亮着呢,我看到了。”
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最后他点了点头,把衣服拉链拉到最上面,转身走进了风里。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他以前走路昂首挺胸的,现在背驼了不少。
说不上可怜还是活该。
可能两者都有吧。
【第九章】
正月十五那天,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来了苏记面馆。
不是亲戚。
是陆国栋的那个风水先生。
我正在前台收银,一个穿灰色唐装的中年男人推门走进来,左右看了一眼,目光最后落在我身上。
他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看得我浑身不自在。
“您吃面?”
“不吃面。”他走到我面前,上下打量,“你就是陆淮?”
“是。怎么了?”
他掏出一张名片递过来。
我一看,周易八卦,玄学咨询。
“你大伯请我去看过风水。我跟他说了,他家的财运跟你有关。”
我把名片放在台子上,没接。
“然后呢?”
“然后他让我来找你,想让我劝你回去。”
我笑了。
“先生,您觉得我会听您的?”
中年男人摇了摇头:“我不是来劝你的。我是来看你的。”
他伸手虚虚地在我头顶比了一下,嘴里念念有词。
然后他退后一步,表情变得非常古怪。
“锦鲤圣体。”他低声说,语气里带着一种我听不太懂的敬畏,“纯天然的福泽之体。你所在之处,方圆之内,财运亨通,灾祸退避。”
“你大伯养了你八年,才有那八年的黄金期。你一走,福泽转移,他那边自然就衰了。”
我靠在柜台上,胳膊抱在胸前。
“先生,我就问你一个问题。”
“你说。”
“既然我这体质这么好,我爸妈怎么还走了?”
中年男人的表情僵住了。
他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
“你们这些搞玄学的,说好的时候都是命好,出了事就是命该如此。反正解释权都在你们嘴里,对吧?”
他的脸涨红了。
“我跟你说这些不是为了你大伯”
“那你跟我说这些是为了什么?”
他哑口无言。
小姨从后厨走出来,手里还拿着勺子,看见这场面皱了皱眉。
“这谁?”
“大伯请来的风水先生。”
小姨的脸色瞬间冷了。
她把勺子往柜台上一拍,走到中年男人面前,比他矮了半个头,但气势压了他一头。
“你听好了。我外甥是人,不是什么风水物件。你回去告诉陆国栋,他要是再派人来骚扰我家孩子,我报警。”
中年男人讪讪地退了两步,转身就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
不是歉意,更像是某种确认。
门关上之后,小姨长出一口气,把勺子捡起来。
“真是什么人都有。”
我看着她的背影,忽然开口。
“小姨。”
“嗯?”
“你信吗?锦鲤什么的。”
她回过头。
“信不信有什么要紧的?你在我家,我家好了。你在他家,他家好了。就算你什么都不是,你也是我姐留给我的,我得护好了。”
她说完就钻回厨房了,勺子碰锅边的声音叮叮当当的。
我站在柜台后面,愣了一会儿。
然后低下头,笑了。
傍晚的时候赵勤打来电话,说省城旗舰店的装修方案定了,让小姨年后去看看。
小姨挂了电话之后坐在桌边算了半天。
“淮子,省城的店如果做起来了,你姨夫可能得去省城驻店一段时间。”
“嗯。”
“你开学之后就在市里上学,住宿舍,周末回来。念念在老街这边上学,我在家照看。”
“好。”
她点了点头,把账本合上。
“一切都会好的。”
这句话她说得轻,但我听出了里面的分量。
那天晚上,我帮方大勇洗完碗,一个人站在面馆门口。
老街上的路灯昏黄昏黄的,远处有人在放烟火,一簇一簇地炸在天上。
手机震了一下,是条微信。
陆国栋发的。
就一句话:“淮子,大伯求你了。”
我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把手机锁屏,放进口袋里。
抬头看了看天上的烟火。
嗯,挺好看的。
【第十章】
春天来的时候,很多事情落了地。
我回到了学校。
小姨花钱给我报了个成人高考的补习班,说先把高中学历考出来,以后的路才走得宽。
补习班在市中心的一栋写字楼里,离苏记面馆的分店走路十分钟。
每天下课之后我会去分店帮忙收一会儿桌子,蹭一碗面再回宿舍。
赵勤说不用我干活,但我闲不住。
方大勇去了省城,旗舰店三月底装修完,四月中旬试营业。
开业那天赵勤在朋友圈发了九宫格,第一张图是排队的长龙,最后一张是方大勇在后厨擀面的背影。
配文就四个字:苏记,来了。
评论区炸了。
点赞最多的那条评论是:“大勇师傅的面条有感情这个梗,终于从短视频照进现实了。”
小姨在老街的店照常开着。
她一个人前台后厨全包了,忙不过来的时候方念念放学了就来帮忙。
我周末回去也搭把手。
一家人虽然散在三个地方,但每天晚上都会在家族群里发消息。
方大勇发省城旗舰店的日营业额。
方念念发今天考试排名。
我发今天补习班学了什么。
小姨就在群里回一个大拇指的表情,偶尔加一句“都早点睡”。
日子平淡,但是有奔头。
而陆家那边的日子,彻底没有奔头了。
工厂停产之后,陆国栋四处借钱想翻身。
先是找银行,被拒了。
找朋友,一个比一个跑得快。
找亲戚,二叔和三婶连电话都不接了。
人走茶凉这四个字,在他身上演了个淋漓尽致。
钱素芬把能卖的首饰全卖了,别墅也挂出去了,但市场行情不好,一直没人接手。
陆子豪找了份超市理货员的工作,月薪三千五。
第一天上班回来,他坐在楼梯口抽了半包烟。
据说他跟钱素芬说了句话:“妈,当初不该把陆淮赶走的。”
钱素芬当场摔了个盘子。
但她心里知道,儿子说的是事实。
四月底的时候,陆国栋最后一搏。
他带着一份商业计划书找到了赵勤,想谈合作。
赵勤在办公室里见了他。
陆国栋把计划书递过去,赵勤翻了两页就放下了。
“陆总,你的工厂是生产型企业,我的赛道是餐饮连锁。业务不搭。”
“可以搭的。”陆国栋往前探了探身,“你们需要原材料供应链对不对?面粉、调料、包装,我都能做。价格好商量。”
赵勤靠在椅背上看了他一会儿。
“陆总,我直说了。你来找我,不是因为业务搭不搭,是因为苏记面馆跟我合作了。你想通过我,跟苏姐搭上关系。说白了,你还是想把陆淮弄回去。”
陆国栋的脸僵了。
“我做生意二十年,什么人没见过。你这点心思,藏不住的。”
赵勤站起来。
“陆总,我不评价你的家事。但有一件事我可以告诉你。苏记面馆能做起来,靠的是方师傅的手艺和苏姐的为人。跟陆淮在不在没有直接关系。”
他顿了一下。
“但如果非要说有关系的话,那就是苏姐对陆淮好,做事有良心,所以合作伙伴信任她。而你对陆淮不好,做事没底线,所以合作伙伴不信任你。”
“这不是风水,是人心。”
陆国栋坐在椅子上,半天没有动。
赵勤打开办公室的门。
“陆总,我就不送了。”
陆国栋走出写字楼的时候,天正在下雨。
他没带伞,站在台阶下淋了一会儿。
雨水顺着他的头发往下流,滴在那件呢子大衣上。
这件大衣他穿了三年了。
三年前穿着它谈下了最大的一笔订单,意气风发。
现在穿着它被人请出了办公室,灰头土脸。
他站在雨里,掏出手机看了看。
通讯录翻到苏敏的名字上,手指悬在屏幕上,始终没按下去。
后来他把手机收起来,走进了雨里。
五月份,我收到了成人高考的准考证。
考试那天小姨专门从老街赶到市里,在考场外面等了一整天。
方念念发微信问考得怎么样,我回了个“稳”。
方大勇从省城寄了一箱牛奶过来,说是给我补脑子。
成绩出来那天,我过了线。
不算高,但过了。
小姨在电话里哭了。
她哭的时候声音闷闷的,鼻子吸溜吸溜的,像个小孩。
“你妈要是看到,得多高兴。”
我站在宿舍楼道里,握着手机,喉咙里堵了一团什么东西。
“嗯。”
就回了这一个字。
再多说一个字,我怕自己也忍不住了。
六月份,省城旗舰店的第二个月营业额比第一个月翻了一倍。
赵勤跟小姨商量,准备在年底前再开两家分店。
老街的面馆也稳定了,日营业额比我刚来的时候翻了四五倍。
小姨终于舍得给自己买了件新衣服。
方大勇从省城回来休假那天,在老街门口站了半天,看着新换的招牌嘿嘿笑。
“亮堂了不少。”
方念念从店里冲出来扑到他身上:“爸,你是不是又胖了?”
“没有,是厨师服撑的。”
“骗谁呢。”
一家人又笑成一团。
我站在旁边,手里端着一碗面。
面汤还在冒热气,白白的,浓浓的,鲜得要命。
方大勇招手:“淮子,站那儿干嘛?过来一起拍张照。”
小姨已经举起了手机。
方念念在旁边催:“哥快点,光线要没了。”
我走过去,站在他们中间。
快门按下去的一瞬间,我好像看到了很远的地方。
看到了一个下雪的夜晚,一辆电瓶车摇摇晃晃地穿过巷子。
看到了一碗热气腾腾的排骨汤面。
看到了一句话。
有姨一口吃的,就有你一口。
我把面碗放在桌上,跟他们一起笑了。
管它什么锦鲤不锦鲤的。
日子好不好,看的从来不是命。
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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