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婚三年,我连一只蚂蚁都没踩死过。
她告我家暴。
两百多张淤青照片,三份验伤报告,居委会调解记录。
铁证如山。
我没喊冤。
签了认罪书,搬出家门,每天按时吃抗抑郁的药。
她笑我窝囊。
她妈来量房子面积,她身边那个男人开始选新车。
我忍了九十三天。
第九十四天,开庭。
法官翻开那份六十七页的证据清单。
她脸上的笑,碎了。
【第一章】
方瑶把我告了。
理由是家庭暴力。
传票送到公司那天,前台小姑娘拿着信封站在我办公室门口,眼神躲躲闪闪,喊了三声陆总才把东西递过来。
我拆开看了一遍。
起诉书写得很专业,用词精准,逻辑清晰。
原告方瑶,诉被告陆沉在婚姻存续期间对其实施长期家庭暴力,致使身心遭受严重伤害,要求离婚并主张全部夫妻共同财产。
全部。
房子,车子,存款,公司股份,全部。
合伙人老张闻讯赶来,站在我对面,嘴巴张了半天。
“陆沉,你打女人?”
我把起诉书递给他。
他看了两分钟,脸色变了三次。
“两百多张伤情照片?三份医院验伤报告?还有居委会的调解记录?兄弟,这玩意儿上了法庭,你怎么打?”
我没回答。
我在想一个月前的事。
凌晨两点十七分,我失眠,起来倒水。
客厅没开灯,厨房的净水器嗡嗡响。
路过浴室的时候,我听见里面有动静。
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
我端着水杯站在走廊里,从那条缝往里看了一眼。
方瑶站在洗手台前。
袖子撸到肩膀,左手捏着一管东西,正在右边小臂上涂抹。
镜前灯开着,暖黄色的光打在她脸上。
她的表情很专注。
像一个画家。
不对,不能用这个词。
她的表情很专注,眉头微皱,嘴唇抿成一条线,手指在皮肤上一层一层地晕开颜色。
先上底色,暗紫带红。
再用指腹按压边缘,制造渐变。
最后拿一块海绵轻轻拍打,做出皮下淤血微微隆起的质感。
我在门外站了十分钟。
她涂完右臂,举起来对着镜子左看右看,歪头端详了一会儿,又在手腕内侧补了两道。
然后掏出手机。
调好角度,关掉闪光灯,用浴室那盏暖黄的灯拍了十几张。
光线昏暗,角度刁钻。
拍出来的效果,我相信任何一个法官看了都会皱眉。
我后背的汗出来了。
那一瞬间我想推门进去。
想抓住她的手,指着那管淤青膏,问她到底在干什么。
手已经搭上门了。
但我停住了。
因为我突然想到了她手机里那个加密相册。
上个月我无意间瞥到过一眼,问她是什么,她说是自拍,笑着把手机翻了过去。
现在我知道那里面装的是什么了。
两百多张。
从什么时候开始拍的?
拍了多久?
她在什么时候决定要把我送上被告席的?
我退回卧室,躺下,盯着天花板。
一夜没合眼。
第二天一早,我进浴室洗脸。
垃圾桶翻了一遍,那管淤青膏已经不在了。
她收得很干净。
我站在洗手台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深吸了一口气,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给一个人打了电话。
程远。
大学室友,从政法大学毕业后一直做婚姻诉讼,在这个城市小有名气。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大清早的,谁死了?”
“没人死。”我说,“我老婆在伪造家暴证据。”
那头沉默了三秒。
“你确定?”
“亲眼看见的。淤青膏,假伤妆,拍照存档。”
又沉默了两秒。
然后程远的声音变了,带上了那种他在法庭上才有的冷静。
“从现在开始,你听我说。第一,别声张。第二,别跟她对质。第三,今晚出来吃饭,带上你能找到的所有东西。”
我说好。
挂了电话,方瑶从卧室出来了。
她穿着睡裙,头发散着,冲我笑了笑。
“老公,今天想吃什么?我去买菜。”
我看着她。
她笑得温柔,眼睛弯弯的。
这张脸我看了三年,今天头一次觉得陌生。
“随便吧,”我说,“你决定就好。”
她哦了一声,转身进了厨房,哼着歌。
我攥着手机,指节发白。
【第二章】
晚上七点,我坐在程远对面。
他挑的地方,城南一个苍蝇馆子,油烟味呛人,桌子粘手,但胜在没有熟人。
我把我看到的东西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程远听完,筷子戳进花生米里没动。
“你老婆多大来着?”
“二十八。”
“二十八岁,这手活儿可以啊,淤青膏、海绵、暖光灯、角度构图,这是做过功课的。”
我没心情听他分析拍摄技巧。
“你就说怎么办吧。”
程远放下筷子,正色看着我。
“陆沉,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你老婆图什么?”
“图什么?”
“你想想,她费这么大劲伪造证据,不是为了闹着玩。她要的东西是什么?”
我沉默了。
我当然知道。
我爸妈走得早。去年年底一场车祸,两个人都没了。
留给我的东西不算少。城北那套学区房,一百三十平,现在市价六百多万。两辆车,一辆我开,一辆我妈的。还有银行里大概两百万存款,加上我公司百分之六十的股份。
我是独生子。
我爸妈那边没有其他直系亲属了。
方瑶嫁给我的时候,我爸还在。婚后一年半,两个老人出了事。
“绝户。”程远替我说了出来,“她想吃绝户。”
这三个字砸在桌上,比那盘花生米沉。
“她知道你是独子,没兄弟姐妹,父母也不在了。只要离婚时把你打成过错方,她能拿走大部分财产。如果再加上家暴罪名,法院很可能判你净身出户。”
我端起啤酒灌了一口。
“那我现在去报警,告她伪造证据。”
程远摇头。
“你有什么证据?隔着门缝看了一眼?你能证明她涂的是淤青膏而不是护肤品?她手机里的照片你解得开锁吗?你甚至没有拍下她涂抹的过程。你现在去报警,警察顶多备个案,然后她反咬你一口说你在打击报复,你信不信?”
我信。
我太信了。
方瑶演戏的本事,我见识了三年。她要是往地上一坐嚎啕大哭,在场十个人有九个会觉得我是禽兽。
“那怎么办?”
程远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餐巾纸,在上面画了一条线,线的两头各写了一个字。
左边写的是“忍”,右边写的是“杀”。
他指着左边:“从现在开始,你要做一件事。装。”
“装什么?”
“装怂。装抑郁。装被她拿捏得死死的。让她觉得你已经垮了,让她觉得这场官司她赢定了。人一旦觉得赢定了,就会松懈,就会犯错。”
然后他指着右边。
“等她松懈了,我们一刀毙命。”
我盯着那张餐巾纸。
“你需要做三件事,”程远竖起三根手指,“第一,在家里装摄像头,拍下她伪造伤情的完整过程。第二,查她的资金流水,看她是不是在转移财产。第三,绝对不能让她发现。”
“要多久?”
“看她什么时候起诉。她准备得越久,我们搜集得越多。她走进法院大门那天,就是她进棺材那天。”
程远喝了口啤酒,擦了擦嘴。
“当然了,是进监狱,不是棺材。我收回刚才的措辞。”
我没笑。
但我心里那根弦,终于不再是绷着等断的状态了。
它绷着,是为了拉弓。
当天晚上我回到家。
方瑶在客厅看电视,看到我进门,眼神扫了一下。
“怎么这么晚?”
“跟老张喝了两杯。公司的事,烦。”
她哦了一声,没再问。
我走进浴室,关上门,打开手机,下了两个单。
一个是针孔摄像头。
一个是家用微型录音笔。
发货地址写的是程远的律所。
三天后到货。
我的九十三天倒计时,从这一晚开始。
【第三章】
要演一个抑郁症患者,说难不难,说容易也不容易。
难的是你得让自己真的看起来不想活。
容易的是,有些时候,我确实不太想活。
父母去年走的。
那场车祸的现场照片我到现在还记得,方向盘变了形,挡风玻璃碎了一地。我到医院的时候,我妈的手已经凉了,我爸在ICU撑了七个小时,最后也没撑住。
方瑶在葬礼上哭了。
抱着我说会陪我走下去。
现在想想,她当时流的每一滴眼泪,都在计算着我爸妈的遗产够不够她挥霍。
所以演抑郁,我不全是在演。
有一部分是真的。
只不过那部分真的悲伤,我把它锁进了更深的地方。表面上拿出来的,是一个垮了的、软了的、随便她怎么捏都不会反抗的陆沉。
第一周,我开始“吃药”。
程远帮我搞到了一瓶维生素B,换进抗抑郁药的瓶子里。
每天早上,我当着方瑶的面,倒出一粒,用水送服。
她看到药瓶的时候愣了一下。
“你去看医生了?”
“嗯。中度抑郁。医生让我按时吃药。”
我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眼睛没看她,盯着桌面。
她没说话,转身进了厨房。
但我余光看到,她嘴角动了一下。
往上翘的那种。
第二周,我开始“失眠”。
每天凌晨我会去客厅坐着,开一盏小灯,什么都不干,就坐着发呆。方瑶起夜的时候看见过两次,第一次没理我,第二次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
“早点睡吧。”
语气温柔得不得了。
我几乎要给她的表演鼓掌了。
第三周,摄像头和录音笔到了。
程远亲自送过来的,装在一个快递箱里,外面写着“净水器滤芯”。
我趁方瑶上班的时间,在浴室装了一个。
针孔摄像头,绿豆大小,藏在浴室镜柜上方的装饰条缝隙里。广角镜头,红外夜视,连着一个128G的内存卡。
角度对准了洗手台。
因为她每次伪造伤情,都是站在洗手台前对着镜子画的。
我知道她的习惯。
我太了解她了。
另一个录音笔,巴掌大小,塞在客厅电视柜的抽屉夹层里。续航七十二小时,循环录制。
装完之后我把工具全部收走,检查了三遍,确认从任何角度都看不出异常。
然后坐在客厅沙发上等她回来。
那天晚上她加班到九点。
进门的时候提了一袋水果,笑盈盈的。
“给你买了车厘子,你不是爱吃吗?”
我说谢谢。
她去洗了手,坐到我旁边,开始剥橘子。
电视里放着一档相亲综艺,有个女嘉宾要求男方有房有车有存款,她们笑着看了一会儿。
方瑶忽然感慨了一句:“现在的女孩子真现实。”
我嗯了一声,没接话。
你都不知道你身边坐着的这位有多现实。
第四周。
我等到了第一个收获。
那天方瑶白天出了门,说是去找闺蜜逛街。
晚上回来之后,直接钻进浴室。
锁了门。
我坐在客厅,打开手机,调出摄像头的实时画面。
画面里,方瑶站在洗手台前,从化妆包里掏出了那管淤青膏。
这次她画的是肩膀。
先抹底色,再做渐变,然后用海绵压出纹理。
左肩一块,右肩一块,像是被人攥住肩膀使劲捏过。
画完之后,她拉下浴室的卷帘,只留一盏灯。
拿出手机,对着镜子自拍。
啪,啪,啪。
十五张。
我全程录了下来。
时间码,日期码,清清楚楚。
我保存好视频,退出APP,把手机锁了。
然后去厨房倒了杯水,站在窗前喝了一口。
外面的夜色很黑。
但我心里亮堂了一点。
证据一号,到手。
接下来四十天,我又拍到了她六次。
六次,六段完整的视频。
从掏出淤青膏,到涂抹,到拍照,到收工清洗。
全程无死角。
与此同时,程远那边也没闲着。
他通过律师调查令,查到了方瑶名下一张我不知道的银行卡。
过去半年,这张卡累计收到了四十七万的转账。
来源是我们的联名账户。
方瑶一点一点地转,每次三千到五千,不触发大额预警。
但她转出去的这些钱,并没有留在她自己的卡里。
它们被二次转出了。
收款人叫赵启铭。
程远查了这个人。
三十三岁,做二手房中介的,有一辆宝马3系,月供八千。
他名下有一套刚买的公寓。
首付三十二万。
跟方瑶转出去的数字,八九不离十。
程远把这些信息发给我的时候,只附了一句话:
“兄弟,你猜赵启铭是谁?”
我没猜。
因为我已经知道了。
方瑶手机锁屏密码换了三次,但她有个习惯改不了。
她充电的时候喜欢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床头柜上。
而她睡觉的时候,呼吸很沉。
有一天凌晨,我拿起她的手机,试了她的生日,不对。试了她妈的生日,不对。
试了一串我没见过的数字。
那串数字是赵启铭的生日。
怎么知道的?
因为程远查到了赵启铭的身份证信息。
手机解锁了。
我点开她的聊天记录。
赵启铭的备注名叫“周姐”。
周姐。
方瑶对细节的把控不可谓不严密。
但她低估了一件事。
一个决心要跟你死磕到底的男人,耐心这种东西,是不会见底的。
我翻了他们三个月的聊天记录。
截了屏。
一百四十二张。
关了手机,放回床头柜,屏幕朝下。
然后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证据二号,到手。
【第四章】
第六十一天。
方瑶她妈来了。
我管这位叫孙姨。
孙姨这个人,我结婚三年总结出八个字:嘴比刀快,脸比墙厚。
她拎着一兜排骨进了门,没跟我打招呼,直接跟方瑶进了主卧。
门关了,但隔音不好。
我坐在客厅,电视声音调到最小。
“房子的事你跟律师说了没有?”孙姨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她这个人天生嗓门大,压了也跟没压一样。
“说了,周律师说如果法院认定家暴成立,房子大概率判给我。”
“大概率不行,得百分之百。这套房子可是学区房,现在挂出去六百万打底。还有他那个破公司的股份,怎么算?”
“周律师说公司股份要做资产评估,比较复杂。”
“复杂个屁。你就跟律师说,要么折现,要么把股份全判给你。反正他一个抑郁症,也没精力打理公司了。”
方瑶没接话。
孙姨又说:“对了,启铭那边怎么说?”
我的手指停了一下。
“他说让我别急,先把官司打完。”
“这小伙子不错,有耐心。等你分完了财产,你俩的事也该定下来了。房子、车子、存款都有了,启铭那公寓也装修好了,你们直接搬过去住,多好。”
方瑶嗯了一声。
孙姨忽然压低了声音,但还是那种她以为自己在悄悄说话其实整层楼都能听见的音量。
“不过你得注意,别让陆沉发现启铭的事。等离婚判了之后再说。现在要是被他知道你有人了,对咱们不利。”
“妈,我知道。他现在那个样子,每天吃药发呆的,什么都不会发现。”
“也是。我看他那个废物样,心疼的人都换成了钱,还能翻什么浪?”
她们笑了。
笑声从卧室门缝里漏出来,飘到客厅。
我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遥控器。
指节发白。
不是因为愤怒。
愤怒我早就消化完了。
是因为兴奋。
客厅电视柜抽屉里那个录音笔,从她们进卧室开始,就一直在转。
证据三号。
孙姨吃完饭走的时候,路过客厅,终于想起来我这个人的存在。
她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怎么说呢。
就是你去菜市场看到一条翻白肚的死鱼时的那种眼神。
嫌弃,但又觉得死了的鱼最安全。
“陆沉啊,你也别太想不开。好好配合瑶瑶把手续办了,大家好聚好散。”
我点头。
“嗯,孙姨说得对。”
她满意地哼了一声,拎着方瑶送的两箱牛奶出了门。
方瑶送她妈到电梯口,回来关上门,看了我一眼。
“我妈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
“没有。”
“你最近药还在吃吗?”
“在吃。”
她走过来,弯腰看了看茶几上的药瓶,拿起来晃了晃。
“快吃完了,记得去开新的。”
然后她转身进了卧室。
门关上了。
我坐在原地,拿起那瓶维生素B,看了一眼。
还剩七颗。
可以了。
用不了七天了。
因为就在昨天,程远告诉我一个消息。
方瑶的律师,已经向法院递交了立案申请。
开庭时间,一个月后。
倒计时,正式开始。
【第五章】
第七十天。
程远约我在律所见面。
他把门关上,窗帘拉了,电脑屏幕转过来对着我。
“你看看这个。”
屏幕上是一张银行流水汇总表。
方瑶名下那张隐藏银行卡的全部交易记录。
我之前知道她转出去了四十七万。
但程远查到的数字,比这大得多。
“八十三万。”他说。
我抬头看他。
“你之前查的四十七万是过去半年的。我又往前追溯了一年,加上现金取款和第三方支付,总计八十三万。”
八十三万。
我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我们的联名账户。
结婚三年,我每个月往那个账户打两万块生活费。方瑶自己也有工作,做房产中介,收入不固定,但她的钱从来不往联名户里存。
也就是说,这三年,那个联名账户进的钱,全是我的。
她每个月从里面抽走两三千,积少成多。
三年。
八十三万。
我深吸了一口气。
程远又点开一个文件夹。
“这是赵启铭的征信报告和资产登记。名下那套公寓是去年十月买的,总价一百一十万,首付三十二万,剩下的做了商贷。”
他看着我。
“首付款三十二万,分三笔从方瑶的隐藏账户转出。时间分别是去年九月十五号、九月二十二号、十月八号。”
“你是说,她用我的钱,给她情夫买了房子。”
“准确地说,是你父母留给你的钱。”
我靠在椅背上,后脑勺抵着墙。
天花板有一道裂纹,从这头延伸到那头。
我数了八秒。
“还有呢?”
“还有。”程远的声音平了下来,“赵启铭那套公寓,产权登记上只有他一个人的名字。但物业那边的入住信息显示,紧急联系人填的是方瑶。方瑶的手机定位记录里,过去三个月有二十六天出现在那个小区的基站范围内。”
二十六天。
三个月里的二十六天。
这三个月,她跟我说加班十二次,闺蜜聚会八次,出差三次,回娘家三次。
加起来,二十六次。
每一次,都是去了赵启铭的公寓。
我闭上眼睛。
程远没有催我。
过了一会儿,我睁开眼。
“证据够了吗?”
程远靠在椅子上,双手交叉放在脑后。
“浴室的视频,六段完整的伪造伤情过程,能证明她的验伤报告全是假的。”
“录音笔的录音,能证明她和她妈合谋侵占财产,并且确认了赵启铭的存在。”
“银行流水和资产信息,能证明她长期转移夫妻共同财产。”
“手机截图和定位记录,能证明她跟赵启铭存在婚外情关系。”
他竖起四根手指,一根一根折下去。
“四条线,全部锁死。”
然后他看着我,嘴角往上扬了一点。
“兄弟,够不够的,你心里应该有数。我现在问你一个更重要的问题。”
“什么?”
“她告你家暴,用的是民事诉讼。但伪造证据,是刑事犯罪。转移夫妻共同财产,情节严重的也是刑事。你想怎么打?是民事里反诉就行,还是直接把刑事线一块儿递上去?”
我看着他。
“你觉得呢?”
程远笑了。
“我等你这句话等了两个月。”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打印好的文件,推到我面前。
封面上写着四个字。
反诉状,及刑事控告函。
我拿起笔,翻到最后一页。
签了名。
按了手印。
抬起头的时候,程远已经把那份文件收进了公文包。
“陆沉,还有二十三天。”
“我知道。”
“这二十三天,你还得继续演。一天都不能断。”
“我知道。”
我站起来,拿了外套。
走到门口的时候,程远在后面喊了一句。
“你恨她吗?”
我握着门把手,没回头。
“说不上恨。”
“那是什么?”
我想了想。
“失望。”
然后开门走了。
【第六章】
第八十天。
差点翻车。
那天晚上,方瑶提前回了家。
我正坐在客厅,用手机查看摄像头存储卡的剩余容量。
门锁响的时候,我来不及退出APP。
她走进来,手里提着外卖。
“今天不想做饭了,点了你爱吃的酸菜鱼。”
“哦,谢谢。”
我锁了手机,放在茶几上。
她把外卖摆好,坐到我旁边,拆筷子。
吃到一半,她忽然伸手去够茶几上的纸巾。
手指碰到了我的手机。
手机屏幕亮了。
那一瞬间我的心跳几乎是跳停了一拍。
我看见她的眼睛瞥了一下屏幕。
然后又收回去了,擦了嘴,继续吃鱼。
“这酸菜鱼的花椒味好重。”
“嗯。”
我拿起手机揣进口袋。
她没说什么。
但我不确定她有没有看到。
那个APP的图标是一只眼睛的形状,如果她注意到了——
不能想。
越想越慌。
我深吸了一口气,假装什么都没发生,继续吃饭。
方瑶忽然放下了筷子。
“陆沉。”
“嗯?”
“你最近是不是好一点了?”
“什么好一点?”
“精神上。我看你这两天不怎么发呆了,也没有半夜起来坐着了。”
我筷子上的鱼掉了。
她在观察我。
这个女人,一直在观察我。
“没有,”我低下头,声音放低了一截,“还是那样。昨天又没怎么睡。”
“是吗?我怎么没听到你起来?”
“我没起来。就躺着,睁着眼。”
她看了我一会儿。
然后忽然伸出手,搭在我手背上。
“陆沉,我其实不想走到这一步的。”
她的眼睛红了。
声音带着微微的颤抖。
“是你让我太失望了。如果当初你能多陪陪我,多关心关心我,也许不会变成这样。”
我看着她。
她眼眶里蓄着泪,欲落不落。
鼻尖微微发红。
嘴唇抿着,轻轻咬了一下下唇。
这套表演,我给满分。
不是讽刺。
是真的佩服。
如果不是我亲眼看过她在浴室里怎么画淤青,如果不是我亲手翻过她和赵启铭的聊天记录,这一刻我可能真的会心软。
可能会握住她的手,说一句“对不起”。
可能会觉得这段婚姻还有救。
但我看过了。
所以我只是低下头,用另一只手盖住她的手。
“我知道。是我不好。”
声音哑着,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自责。
她又看了我几秒,收回了手,拿起筷子继续吃。
眼泪没有掉下来。
收放自如。
吃完饭她进了浴室洗澡。
我站在客厅,掏出手机检查了一下。
APP退到了后台,但没有完全关闭。
锁屏界面上不会显示任何东西。
虚惊一场。
但这一次差点翻车给我提了个醒。
我把APP伪装了一下,图标换成了一个计算器的样子。
又把摄像头的实时画面推送关了,改成只在凌晨两点到四点自动录制。
方瑶造假都是半夜。
白天不录,不传数据,不亮灯。
这样即使她把手机翻了个底朝天,也看不出任何破绽。
程远说得对。
最后十三天。
一天都不能出错。
【第七章】
第八十七天。
方瑶的律师发来了调解函。
不是法院的,是她律师私下联系的。
上面列了三个条件。
第一,学区房归方瑶所有。
第二,公司百分之六十的股份折现,按评估价支付给方瑶。
第三,另行支付精神损失费二十万元。
程远把这份调解函拍给我看的时候,我正在公司吃盒饭。
米饭差点喷出来。
“这是觉得我脑子被狗吃了?”
“人家可能真这么觉得。”程远在电话那头的语气很平,“你最近的表现太到位了。她律师估计觉得你已经是案板上的鱼了,张嘴就要这个数。”
“六百万的房子,加上股份折现少说两百万,再加二十万精神损失费,合着我得赔她八百多万?”
“也不全是赔。理论上房子和股份是夫妻共同财产的分割。但她要的是全部,不是一半。这种诉求法院一般不会全支持,除非认定一方有重大过错。”
“比如家暴。”
“对。所以她的策略很清楚。先把家暴坐实,然后拿过错方这个帽子,吃你干净。”
我嚼了一口饭。
“回复她。”
“怎么回?”
“就说我考虑考虑。”
“然后?”
“明天再回,就说房子可以给,但精神损失费能不能少一点。”
程远沉默了两秒。
“你要演到什么程度?”
“演到她开香槟庆祝的程度。”
程远笑了一声。
“行。”
第二天,程远以我的名义回复了调解函。
语气卑微,措辞软弱。
大意是:房子可以协商,股份折现需要时间,精神损失费希望能降到十万。
方瑶那边半天没回。
晚上回来,她的表情跟中了彩票差不多。
她煮了两碗面条,还卧了个鸡蛋。
“今天做了你爱吃的西红柿鸡蛋面。”
鸡蛋给的我这碗。
她从来不给我卧鸡蛋。
这鸡蛋的意思,大概是“谢谢你乖乖配合”。
我吃了。
鸡蛋有点老。
方瑶在对面吃得很开心,刷手机的时候嘴角一直往上翘。
我猜她在跟赵启铭分享好消息。
分享我的房子、我的钱、我父母留下来的最后那点东西。
面条很咸。
我吃完了。
又过了三天。
第九十天。
方瑶那边回复了调解函。
精神损失费可以降到十五万,其他条件不变。
程远回复说需要再考虑。
方瑶的律师催了两次。
程远拖了两天。
最后回了一个字:行。
方瑶当晚出去了。
说是闺蜜约吃火锅。
我知道她去了赵启铭那里。
因为她出门前换了一条新裙子。
她从来不会为了闺蜜换新裙子。
她走之后,我坐在客厅,把所有证据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浴室录像,六段。
录音笔录音,三段。
银行流水,一份。
资产登记和征信报告,两份。
手机聊天截图,一百四十二张。
方瑶的购物记录,其中包括三次购买影视级淤青膏和化妆用品的订单。
程远还找了一个法医鉴定专家,对方看过方瑶提交给法院的“验伤照片”后,出了一份书面意见——照片中的伤痕与真实暴力致伤的淤青在颜色分布、边缘形态、消退周期上存在多处不符。
六十七页。
全部整理完毕,装订成册。
一式三份。
一份给法院。
一份给检察院。
一份程远留底。
我坐在那里,看着窗外的灯光。
还有四天。
方瑶回来的时候是凌晨一点。
她以为我睡了,轻手轻脚地开门进来。
身上有火锅味。
但不是麻辣味,是清汤味。
赵启铭不吃辣。
我在卧室里,翻了个身,闭着眼睛。
她在浴室洗了澡,上了床,很快呼吸变得平稳。
睡得真安稳。
再安稳睡四晚吧。
以后想安稳,就没那么容易了。
【第八章】
第九十四天。
开庭。
我穿了一件黑色的圆领毛衣,洗得发旧,袖口有点起球。
这是我故意选的。
看起来颓废,不修边幅,符合一个“抑郁症患者”的人设。
程远在法院门口等我。
他穿了一身深灰色西装,里面白衬衫,扣子系到最上面。
头发打了发胶,整个人精神得跟刚出厂似的。
“准备好了?”
“从第一天就准备好了。”
他拍了拍公文包。
“东西都在里面。等我信号。”
法庭不大。
原告席坐着方瑶和她的律师周卫东。
方瑶今天化了淡妆,穿了一件米白色的针织开衫,头发扎了低马尾,看起来柔弱、温顺、惹人心疼。
她脸上还有一道“伤痕”——右颧骨下方一块淡紫色的印记。
新画的。
鲜嫩得很。
我在被告席坐下。
方瑶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很复杂。
有一点点得意。
有一点点鄙夷。
还有一点点——我不确定该怎么形容——施舍般的同情。
好像在说:你看,我都赢了,我还能可怜你一下。
旁听席上坐着几个人,其中有孙姨。
孙姨今天穿得很体面,烫了头发,坐在第一排,腰板挺得笔直。
一副来看女儿凯旋的架势。
法官是个五十出头的男人,戴眼镜,表情严肃。
开庭。
方瑶的律师先陈述。
“审判长,原告方瑶女士与被告陆沉先生于2021年登记结婚。婚后,被告长期对原告实施家庭暴力,包括但不限于殴打、扭拧、掐掰等行为,致使原告身心遭受严重伤害。原告多次向居委会求助,并有医院验伤报告为证。现原告依据婚姻法及相关司法解释,请求法院判决离婚,并基于被告的过错,将夫妻共同财产全部判归原告所有。”
说完,他提交了证据。
两百多张照片。
三份验伤报告。
居委会调解记录。
还有一份方瑶的自述书,洋洋洒洒写了八页,从“第一次被打”到“长期活在恐惧中”,情节曲折,措辞动人。
法官翻了翻,示意原告继续。
方瑶站起来了。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颤。
“法官,我跟他结婚三年,前两年还好。自从他父母去世之后,他开始酗酒,脾气越来越暴躁。”
她停顿了一下,吸了吸鼻子。
“第一次打我是去年四月份。他喝了酒,因为我说了一句他别喝了,他就抓住我的胳膊往墙上撞。”
她撸起袖子,露出小臂上一块淡黄色的痕迹。
“这是上个月的。已经快好了,但之前很深,整条胳膊都是紫的。”
旁听席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孙姨在第一排开始擦眼泪。
方瑶继续说。
“我不敢报警。他说如果我报警,他就跟我同归于尽。我害怕,只能去居委会找人调解。”
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一颗一颗,砸在证人台上。
“我真的撑不下去了。我只想离开他。我只想安全地活着。”
法庭很安静。
法官的表情看不出什么,但旁听席上几个人的脸色已经变了。
有人在看我。
目光里带着厌恶。
我坐在被告席上,低着头。
一动不动。
方瑶擦了擦泪,坐回了原告席。
她的律师递给她一杯水。
她接过来,喝了一小口,手还在抖。
抖得刚刚好。
不夸张,不做作。
好一个梨花带雨。
法官看向被告席。
“被告,你有什么要说的?”
我没说话。
程远站了起来。
“审判长,被告方对原告的所有指控予以否认,并申请当庭提交反诉证据。”
法官顿了一下。
“什么证据?”
程远打开公文包,取出一份厚厚的装订文件。
六十七页。
“审判长,被告方拥有充分证据证明——原告方瑶女士提交的所有伤情照片和验伤报告,均系伪造。”
法庭安静了一秒。
方瑶端水杯的手,停在了半空。
【第九章】
程远走向法官席,将文件呈上。
同时,他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U盘。
“审判长,我方请求当庭播放视频证据。”
法官看了看文件封面,又看了看U盘,点了头。
书记员接过U盘,插上法庭的播放设备。
投影幕亮了。
画面出现的第一秒,方瑶的身体就僵了。
画面里是一个浴室。
暖黄色的灯光。
白色的洗手台。
一个女人站在镜子前,袖子撸到肩膀,左手拿着一管东西,在右边小臂上涂抹。
先上底色。
再晕边缘。
最后用海绵拍打。
女人的脸清清楚楚。
是方瑶。
画面右下角有时间码。
2024年3月17日,凌晨2:34分。
法庭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法官敲了一下法槌。
“肃静。”
视频继续播放。
方瑶在画面里涂完了右臂,又开始涂左臂。
涂完之后,她拿出手机,对着胳膊拍了十几张照片。
角度、光线、神态,全都拍得很到位。
拍完之后,她对着镜子看了看,满意地点了点头,开始用卸妆棉清理多余的痕迹。
视频结束。
法庭里一片死寂。
程远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来。
“审判长,这是六段视频中的第一段。拍摄日期分别覆盖了过去三个月中的六个不同日期,均为凌晨时段,摄像设备安装在被告家中浴室,由被告陆沉先生本人安装。”
他顿了一下。
“每一段视频中,原告方瑶女士都在使用影视级特效化妆品伪造身体伤痕,并拍照存档。而这些照片,正是她提交给法院的所谓家暴证据。”
方瑶脸上的血色在退。
从脸颊开始,一点一点往下褪。
嘴唇也白了。
她的律师周卫东这时候已经不对了。
他扭头看方瑶,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程远没有给他们喘息的时间。
“第二组证据。”
他从文件中抽出一叠银行流水。
“经调查,原告在婚姻存续期间,利用其名下的隐藏银行账户,通过多次小额转账的方式,从夫妻共同账户中累计转移资产八十三万元。这些资金被二次转入一个名叫赵启铭的男性名下,用于支付其购买个人房产的首付款。”
他把流水递给法官。
“转账记录、收款人信息、房产登记信息,均已公证。”
孙姨在旁听席上,脸色也变了。
但她还在撑着。
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被旁边的人瞪了回去。
“第三组证据。”
程远拿出一个录音笔。
“这是在被告家中客厅录制的对话。录音内容涉及原告方瑶及其母亲孙桂芝,谈话内容涉及如何分割被告财产、确认婚外情对象赵启铭的存在,以及对被告的贬损性评价。”
他按下播放键。
孙姨的大嗓门从录音笔里传出来:
“这套房子可是学区房,现在挂出去六百万打底。”
“复杂个屁。要么折现,要么把股份全判给你。反正他一个抑郁症,也没精力打理公司了。”
“启铭那边怎么说?”
“我看他那个废物样,心疼的人都换成了钱,还能翻什么浪?”
旁听席上一片哗然。
孙姨的脸涨得通红。
她猛地站起来,嘴巴张开又合上,想说什么,又不知道从哪说起。
最后跌坐在椅子上。
方瑶这时候终于开口了。
“这是偷录的!这不合法!”
她的声音尖了起来,带着破音。
程远看了她一眼,语气平稳。
“审判长,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相关司法解释,在不侵害他人合法权益、不违反法律禁止性规定的前提下,自行录制的录音录像可以作为证据使用。本段录音录制于被告自己的家中,录制行为未侵犯任何人的隐私权,证据合法有效。”
法官点了点头。
“继续。”
“第四组证据。”
程远打开另一份文件。
“原告提交的手机聊天记录截图,共一百四十二张,涉及原告与赵启铭之间的亲密交流。内容包括但不限于情感表达、财务安排、以及共同策划本次诉讼的详细讨论。”
他翻到其中一页。
“这是今年二月十四日的聊天记录。赵启铭对方瑶说:等他把认罪书签了,房子判给你,咱们就去领证。方瑶回复:放心,他现在天天吃药,跟个废人一样,翻不了天。”
法庭里已经有人开始骂了。
声音不大,但法官没制止。
方瑶的律师这时候站了起来。
“审判长,我需要跟我的当事人沟通。”
法官看了他一眼。
“庭审进行中,你可以在质证环节发表意见。”
周卫东坐下了。
他看方瑶的眼神,已经不是律师看当事人的眼神了。
是那种被人坑了还得陪着擦屁股的眼神。
程远最后拿出了一份鉴定意见。
“审判长,最后一组证据。由省级司法鉴定中心的法医学专家出具的专业鉴定意见。鉴定结论为:原告提交的全部伤情照片中,伤痕的颜色层次、边缘过渡、消退周期均不符合真实外力致伤的医学特征,高度疑似人工模拟。”
他把鉴定意见递上去。
然后转过身,面朝法庭。
“综上,被告方陆沉先生请求法院驳回原告全部诉讼请求,并提出反诉:一、判决离婚;二、依法分割夫妻共同财产,因原告存在重大过错,请求将共同财产依法多分给被告方;三、原告返还转移的全部夫妻共同财产。”
他顿了一下。
“此外,被告方已就原告伪造证据、妨碍司法公正的行为,向公安机关提交了刑事控告书。相关材料已同步递交检察院。”
法庭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声音。
方瑶坐在原告席上。
她的手放在桌面上,十根手指紧紧攥在一起。
指甲陷进掌心,指节泛白。
她的嘴唇在抖。
不是演的那种抖。
是真的在抖。
法官沉默了几秒。
“原告方,对被告方提交的证据有无异议?”
方瑶的嘴巴张开了。
没有声音。
她的律师周卫东站起来,声音都有点哑了。
“审判长,原告方需要时间核实被告方的证据。我方申请延期审理。”
程远立刻开口。
“审判长,被告方反对延期。所有证据均已提前七日提交法院,原告方有充分时间进行核实。且考虑到本案涉及伪造证据的刑事嫌疑,为防止相关人员毁灭证据或串供,被告方恳请法庭继续审理。”
法官看了看双方,敲了法槌。
“驳回延期申请。原告方当庭质证。”
方瑶忽然站了起来。
椅子往后蹭了一截,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她的眼睛死死盯着我。
通红的,布满血丝。
泪水从眼角淌下来,但她没有擦。
“陆沉。”
她的声音沙哑。
“你骗我。”
我看着她。
三个月了。
九十三天。
每天吃维生素B假装吃药,每天凌晨坐在客厅假装失眠,每天对着她的表演配合点头、低头、沉默。
她哭我跟着难受,她问我自责地道歉,她试探我滴水不漏地接招。
九十三天。
我一个字都没说。
现在也没打算说。
我坐在被告席上,看着方瑶。
她站在那里,浑身发抖。
妆还是很精致。
眼线没花。
但那张脸上的表情,不再是她能控制的了。
她的嘴唇扭曲着,想说什么,喉咙里发出一个含混的声音。
法警已经从侧门进来了。
两个人。
方瑶的律师拉了她一下。
“先坐下。”
她没坐。
她的眼睛还盯着我。
“你算计我。你从头到尾都在算计我。”
法庭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
门开了。
两个便衣警察走进来,跟法官交换了一下眼神。
法官点头。
其中一个警察走到原告席前。
“方瑶女士,您涉嫌伪造证据罪和妨碍作证罪,现依法对您采取刑事强制措施。请配合。”
手铐的声音很清脆。
咔哒一声。
方瑶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
金属的表面映着法庭的白炽灯光。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我。
尖叫是从嗓子最深处挤出来的。
“陆沉你骗我!你骗我!你个骗子!”
她挣扎着,被两个警察架住了胳膊。
旁听席上孙姨也站起来了,嘴唇哆嗦着喊了一声“瑶瑶”,被法警拦在了栏杆外面。
方瑶一边被往外带,一边还在喊。
声音越来越远。
越来越散。
最后那扇门关上。
法庭又安静了。
法官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
“今日庭审结束,本案将择期宣判。退庭。”
法槌落下。
【第十章】
走出法院的时候,太阳很好。
十一月的天,空气里有一丝凉意,但阳光打在脸上,暖得恰到好处。
我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
气息入肺,胸腔里那个堵了九十三天的东西,终于松动了。
程远从后面走出来,站到我旁边。
他没说话。
我也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递给我一根。
我不抽烟。
但我接了。
他帮我点上。
我吸了一口,呛得直咳嗽。
“你这抽的是烟吗?这是在自残。”程远说。
“就这一根。”
“算我请的。”
我把烟夹在手指间,看着远处的街道。
车来车往,行人匆匆。
一切都跟三个月前一样。
但又不一样了。
程远靠在栏杆上,把公文包放在脚边。
“后续的事我来处理。刑事那边检察院已经介入了,伪造证据罪加上妨碍作证罪,数罪并罚不会轻。赵启铭那边也跑不了,窝赃和共同诈骗的嫌疑够他喝一壶。”
我嗯了一声。
“房子呢?”
“房子肯定判给你。她是过错方,又有转移财产的行为,法院会考虑多分。八十三万追回来也只是时间问题。”
我把烟掐了。
才抽了两口。
确实不好抽。
程远看着我,忽然问了一句。
“你现在什么感觉?”
我想了想。
从口袋里掏出那瓶维生素B。
瓶子里还剩最后一颗。
我拧开盖子,把最后一颗倒在手心。
看了两秒。
然后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
“这感觉就是,我终于不用吃这破玩意儿了。”
程远笑了。
笑完又叹了口气。
“走吧,请你吃饭。上次那个苍蝇馆子,花生米不错。”
“行。”
我跟着他走下台阶。
走了两步,手机响了。
老张的电话。
接起来,那头劈头盖脸一句。
“陆沉,听说你打赢了?”
“还没判,但差不多了。”
“好好好,那今晚出来喝两杯。对了,公司的事你别担心,我这边都盯着呢。”
“谢了。”
挂了电话。
我揣上手机,跟着程远走进了停车场。
经过我那辆车的时候,我站了一下。
这辆车是我爸留给我的。
开了快六年了,漆面有好几道划痕,右后视镜上个月磕了一下,到现在还没修。
我伸手摸了一下引擎盖。
铁皮被太阳晒得微微发烫。
我爸要是还在,看到今天这场面,大概会骂我一顿。
骂我当初瞎了眼。
然后沉默半天,拍拍我的肩膀,说一句算了,过去了就别想了。
我拍了拍引擎盖。
“爸,过去了。”
声音很轻。
只有我自己听得到。
然后上了程远的车,关上门。
车子启动,驶出停车场。
后视镜里,法院的大楼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最后拐了个弯,看不到了。
程远一边开车一边说:“花生米配什么酒?上次那个青岛的还是换个牌子?”
“随便,你定。”
“那就来二锅头。今天得喝点烈的。”
我靠在副驾上,摇下车窗。
风吹进来,把这三个月积在身上的所有东西,一层一层地扒干净了。
阳光照在仪表盘上。
指针很稳。
跟我的心跳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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