拆迁公告贴出来的第三天,我妈扣了我的工资卡。第七天,家庭会议开到半夜,逼我在放弃补偿份额确认书上按手印。签约那天,我把一个牛皮纸文件袋放在拆迁办的桌上,一样一样往外拿。
不动产权证书,权利人一栏,写着陈禾。老宅是爷爷留给我的。这件事我爸妈不知道,我弟不知道,姑姑二婶也不知道。
他们逼了我九天,以为按住的是一个懂事的女儿。其实按住的是房主。补偿一百五十六万,外带一套安置房,从公告贴出那天起,就没离开过我妈的算盘。这笔账我记了十年,哪一笔该收,哪一笔该还,我门儿清。那天我妈的脸白了三次。白的顺序,我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
第1章
公告是周一早上贴出来的,贴在老宅巷口的公示栏上。我爸第一时间拍了照发进家族群,配了三个字:发财了。
群里一下子冒出几十条消息。二婶连发三个鞭炮表情,大姑问补偿多少,我弟陈浩甩出一个握手的表情包,跟一句:等款。
堂哥多嘴问了句钱怎么分,我妈在群里撂了两个字过去。没规矩。群里再没人敢接这个茬。
白纸黑字:房屋及宅基地补偿合计一百五十六万,另安置九十平住房一套。户主那栏写着陈守业。
我爷爷,走了三年多了。
中午我妈来电话。她说彩礼十八万,人家一分不让,浩浩的婚期定在十二月十六,从今天算还有五十七天。她让我周三中午在校门口等她,把工资卡带上。
"妈,我月薪八千五,交完房租剩四千六,卡里就这些。"
她说带上。
周三中午,她真在校门口等着,穿着走亲戚才上身的红外套。我从教学楼出来,她迎上来,拉开我的帆布包,把卡摸走了,动作熟练得让人心惊。
"妈替你管着,丢不了。"
门口接孩子的家长看过来,有人认识她,喊她浩浩他妈。她笑得一脸体面,把卡塞进红外套内兜,拉上拉链。
"浩浩订婚要用钱,三金酒席先垫上。你当姐的帮衬一把,一家人,分那么清干什么?"
"妈,我下个月房租还没着落。"
"房租才几个钱。卡里这四千六,先拿去给浩浩交订金。月底工资一发,你再存回去,妈还能亏了你?"
她说得又快又顺,跟安排自家菜地一样。
"你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你弟不一样,他成了家就是咱家的根。根扎稳了,你这做姐的脸上有光。以后他有出息了,能忘得了你?"
我爸在旁边点头。
"都是一家人,禾禾懂事。"
我弟头都没抬,游戏音效从手机里蹦出来。
"姐,你不帮我谁帮我?"
我差点气笑了。
二十八岁的人,月薪八千五的小学语文老师,工资卡在小学门口被亲妈没收。这事要是写进学生的作文,老师都得批一句:想象不合理。
上课铃响了。我转身进教学楼,一下午没多说一句话,讲《爬山虎的脚》,声音稳得很。学生举手,我照样走过去,弯腰讲解,起身。没人看得出来,我兜里只剩一张公交卡。
晚上回到出租屋,我翻开蓝皮记账本。爷爷走了以后我开始记账,记到今年是第四本。第一本第一页写着:二〇二二年四月,爷爷的搪瓷缸,一个。
我在十月二十二那页写:工资卡,被扣。余额四千六。
写完合上本子,我说了三个字。
"记账了。"
钥匙在玄关挂着,串上一枚桃木珠,是我小学三年级那年,爷爷用刻刀一点点磨出来的。他说桃木辟邪,钥匙认人。
我捏着桃木珠坐了很久。
爷爷走前那个冬天住在老宅东屋。床头柜上摆着他的搪瓷缸,白底红字,劳动最光荣,字掉了半边。我每周三下了课去送饭,他当着我的面用缸喝水,说我妈熬的粥太稀,禾禾带的饭扎实。
最后一次塞钥匙那天,他把缸往里推了推,腾出手,把钥匙串按进我手心,一根一根指头替我合拢。
"禾禾,拿着。别交出去,谁要都不给。"
我当时以为,他说的是钥匙。
我到今天才想明白,他那句话说了一半。另一半,压在房本里。
手机震了一下。我妈发来一条微信,带一个笑脸。
"签约那天你把手印按了,咱们一家人整整齐齐。"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没关灯,坐到了后半夜。
第2章
周六,我妈打电话让我回老宅,说浩浩带小宋来看房子,一家人齐齐整整。
老宅的门是我开的。钥匙串上五把钥匙,第一把开大门,锁舌发涩,要往上提一下再转。
小宋第一次进这个院子,进门先换了鞋,手里拎着一网兜苹果。她看见墙角的石榴树,问树是谁种的。我说是我爷爷。她哦了一声,又问这树拆迁补不补钱。
我妈在屋里喊,树算什么钱。
我弟走在后头,手插在兜里,用下巴指房子。
"婚房我相中了御景华庭,一百一十万。首付三十来万,装修十五万,彩礼十八万。等拆迁款下来,我全款拿下,一步到位。"
小宋拽他袖子。
"全款?你上次不是说首付你妈出吗?"
我弟说得理直气壮。
"拆迁款一到,什么都齐了。咱家就我一个,将来都是我的。"
他掏出手机在堂屋里比划,说这房拆了能换多少平,回迁楼在哪块地,说得跟已经拿了钥匙似的。
我妈端着一盘刚摘的石榴出来,接了话。
"这老宅是你爷爷留下的,你爷爷的就是全家的。浩浩是陈家长孙,往后都是他的。"
二婶坐在廊下剥石榴,手没停。
"老主任活着的时候,见人就夸禾禾,这宅子说不定心里头早有了主张。"
"夸闺女是夸闺女,房子是房子。"我妈把盘子墩在石桌上。
小时候我不懂这句话为什么总在饭桌上出现。现在我在心里给它记了一笔。
看名字的功课,是爷爷教的。二〇〇六年我九岁,他领我去镇上信用社取钱,回来路过房管所,从怀里掏出个布包,一层一层打开,里头是老房本。
"禾禾,记住喽。房本上看名字,名字是谁的,房子就是谁的。"
他把搪瓷缸的缸盖翻过来压住摊开的报纸,手把手教我写陈禾两个字,说我的禾是庄稼的禾,不许写错。
"嘴上的话,风一吹就散。纸上的字,描都描不掉。"
那年他七十岁,中气足,一句话震得房管所门口的梧桐叶直掉。
中午饭摆在堂屋。我妈给小宋夹菜,一口一个闺女。我弟说十二月十六那天的五星酒店看好了,一桌两千八,座头钱都交了。
饭吃到一半,我妈把我拽进厨房,往我手里塞了一碗甜汤。
"禾禾,拆迁的事你听妈安排。妈是怕你以后吃亏。"
"妈,怕我吃什么亏?"
"你爷爷那房子的事,你别掺和。妈都替你打算好了。"
甜汤是桂花味的,甜得发苦。我把它喝完了。
堂屋里,小宋的声音隔着门帘传过来,不大,但每个字都站得住。
"阿姨,我想问一句。这老房子拆迁,房本上写的是谁啊?"
满桌子静了两秒。
我妈端着空碗出去,脸上又挂上笑。
"老房子,写你爷爷的名儿。一家人,写谁都一样。"
小宋哦了一声,低头扒饭,没再问。
她吃饭不挑,碗里的米粒都扒干净了。我妈给她夹的菜,她道了谢,转手分了一半给我弟。我弟埋头刷手机,嗯了一声算收了。
饭后我洗碗,小宋在旁边擦盘子。她说阿姨家的石榴真甜,我说树上那棵是我爷爷栽的。她擦盘子的手顿了顿,把盘子擦得更亮了些。
临走她在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石榴树,又看了看我。
饭桌上静下来那两秒,这一家人里没有第二个人知道房本上写的是谁。
那个人替他们收了石榴皮,锁了门,把钥匙揣回了兜里。
第3章
周日晚上,家庭会议开在老宅堂屋。我妈提前一天挨个打电话,原话是:关起门来,把拆迁的事定一定。
到的人很齐。我爸,我弟,大姑,二婶。茶泡好了,瓜子摆上了,桌上压着三份打印纸,标题一行黑体字:放弃拆迁补偿份额确认书。
我把包放在腿上。包内袋的拉链,是我进门前拉开的。两百三十块的录音笔,能录十个小时,指示灯藏在布纹底下,看不见。
我妈主持。她清了清嗓子,说都是一家人,今天把话摊开说清楚。
"拆迁办说了,户口在册的都得表态。补偿一百五十六万,加一套安置房,全部由你爸统一领,统一安排。浩浩婚房首付三十三万,彩礼十八万,装修十五万,先从这里头走。大姑二婶一人两万辛苦费,零头再包红包。"
大姑二婶对视一眼,当场在确认书上按了手印,红印泥按得又圆又实。
我妈把一份确认书推到我面前,又推过来一盒印泥。
"禾禾,你按了,这个家就算齐了。你爷爷在天上看着,就盼着浩浩成家。你当姐的不帮他,他做梦都得埋怨你。"
"补偿为什么全部归我爸?"
"这个家往后靠浩浩。你是闺女,早晚是别人家的人。"
"我的嫁妆呢?"
"家里出。你看看这孩子,跟妈还算计这个?"
她声音高了半度,马上又软下来。
"妈还能坑你?妈是为你好。"
大姑放下茶杯。
"禾禾,大姑说话直。你是闺女,争这个,传出去叫人笑话。再说,你爸妈养你这么大,供你读大学,如今让你出点力,怎么就成了欺负你?"
"大学是我自己打工供的。大姑,这笔账回头我念给你听。"
大姑被噎了一下,扭头去看我妈。
我爸在旁边打圆场。
"签字吧,一家人,别让外人看笑话。"
二婶嗑着瓜子笑,正要往老主任偏心闺女上说。
"夸闺女是夸闺女,房子是房子。"我妈把瓜子盘一推,把话截住了。
我把确认书拿起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条款不长,落款处空着我的名字,旁边画了个红框:按手印处。
"我回去想想。"
我弟一巴掌拍在桌上,瓜子蹦起来两颗。
"想什么想,婚期就在五十天后。姐,你不帮我谁帮我?"
"浩浩。"我妈喝止他。转过来,又是那副体面笑。
"你弟急,你别往心里去。签约日定了,十月二十九,就在三天后。"
我以为散会了,收包要走。我妈叫住我。
"对了,拆迁办要老房本的原件。你爷爷走后,东屋那些东西是你收拾的,房本搁哪儿了?"
堂屋安静下来。大姑端杯子的手停在半空,二婶不嗑瓜子了。
爷爷的东西,是我一件件收的。寿衣是我买的,照片是我选的,搪瓷缸是我抱回来的,连他枕过的荞麦皮枕头,都是我晒了三个日头才收起来的。
"在爷爷那儿。"
"什么意思?"
"爷爷的东西,他自己有数。"
我妈盯着我看了三秒,又问,那爷爷的存折、印章、证件呢。
"都在爷爷那儿。"
她不问了。灯泡在头顶嗡了一声。
散会的时候她送我到巷口。路灯坏了一盏,她突然往我包里塞了一份确认书,动作快得我都没来得及躲。
"拿回去看,白纸黑字,明人不做暗事。十月二十九,你把手印按了,一家人整整齐齐。"
巷口的风很凉。我抱着包往车站走,包内袋里的录音笔还热着。
两百三十块,买她们今天一个钟头的真话。值。
第4章
周一早上我刚到办公室,我妈的电话追了过来。这回她说话不绕弯。
"老宅空着也是空着,我给浩浩租出去了,收废品的老李家,一个月一千五,补贴他网贷的利息。钥匙你送过来。"
我说租客住着,拆迁腾房的时候麻烦。
"能有什么麻烦?房子又不归你,你操哪门子心?"
这句话她说得顺口,说完自己都没觉出哪里不对。
中午她带着我弟堵在校门口,红外套又穿上了,手里拎着一袋刚买的糖炒栗子,逢人就说她给闺女送好吃的。
栗子塞给我,话也跟着来了。
"禾禾,房子空着招贼,租出去有人气,妈这是替你爷爷看着房子。一家人,妈还能害你?"
我弟伸手,摊开巴掌。
"姐,钥匙。"
我从包里拿出备用钥匙,四把,一把大门一把堂屋,两把厢房,递过去。
"就这四把?"我妈盯着我的手。
"大门那把带桃木珠的呢?"
"丢了。"
桃木珠在我贴身的口袋里。她眼睛再尖,也想不到往那儿找。
钥匙串易了主。我弟拎着钥匙晃了晃,铁片哗啦响,说他晚上就带老李家过来看房。
他转回来,声音放软了半度。
"对了姐,婚房定金我交了,五万。网贷借了三万周转,你别跟妈说。首付还差二十八万,就看拆迁款了。"
我说你问妈要。
"妈的钱是养老钱,你的钱是活钱。姐,你不帮我谁帮我。"
他们走了。校门口的银杏往下掉叶子,一片落在我的鞋面上。我站了一会儿,把口袋里的桃木珠攥紧了,攥出一圈印子。
下午没课。我请了半节课的假,坐四十分钟公交去市公证处。
爷爷当年办公证,办了两份。一份在我出租屋五斗柜最底层压着,上头摞着三本教案。另一份存在公证处的档案里。窗口的姑娘核了我的身份,把存档那份调出来,复印,加盖核对章,前后二十分钟。
我在大厅长椅上把东西一样一样过手。
房本,红色外壳,内页压膜。权利人:陈禾。附记页一行小字:转移登记,二〇一九年三月十八日。
遗嘱公证书装在牛皮纸档案袋里,另有一份新复印的。
窗口的姑娘核了两遍我的身份证,问跟立遗嘱人什么关系。我说,孙女。她看了看材料,又看了看我,说老爷子想得周到。
翻开来,是爷爷的签名,一笔一画,签得很用力,指印按得端正。二〇二一年十一月,公证处的两个同志上门,在病床边问了他整整四个钟头。我在门外坐着,听见他咳嗽,也听见他答话,一句比一句清楚。
出来的时候,他冲我点了点头。
我把两样东西并排放着看了一会儿。一个二〇一九年,一个二〇二一年,中间隔着爷爷的两场住院。
他把家底锁了两道。一道防外人,一道防自家人。
回程的公交上,车窗外闪过御景华庭的售楼处,红底黄字的横幅换成了年终冲刺。我弟的首付,还差二十八万。
我把文件袋的夹子夹死,塞进包最里层,手压在上面,一路没挪开。
晚上,家族群里弹出我妈的消息。
"老宅已租,月租一千五,直补浩浩。"
底下大姑点了个赞。
第5章
签约日前夜,家族群里炸了锅。
二婶起了个头,发一段三百字的长文,讲她嫂子如何命苦,一把屎一把尿把儿子拉扯大,如今儿子要成家,做姐姐的捂着钱袋子不撒手。文末四个字:好心人评评理。
我妈跟着发语音,一条六十秒,连发四条,哭声颤颤的。
"我十月怀胎生的女儿啊,如今翅膀硬了,看着她弟打光棍。我怎么这么命苦啊。"
第五条说到一半她忘了词,收尾变成一句:反正我没亏待过她。
我爸没说话,把我妈的语音挨条转发,后面跟一个双手合十的表情。
群里先是安静,然后有人接话。堂哥说家和万事兴,表姐问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我妈突然在群里点我名,发了条文字。
"明天你要是不按手印,我就去你们学校找校长说道说道。"
紧跟着我弟私聊我。
"姐,明天签了,等我缓过来连本带利还你。"
连本带利。我看着这四个字,笑了一下,把手机扣在作文堆上。
大姑的电话打过来的时候,我正在批作文。
"禾禾,大姑跟你说句公道话。你弟弟成了家,这个家才算齐了。你一个姑娘家,要那么多钱干什么?"
"大姑,房本上写的谁,您知道吗?"
"写谁不都是陈家的人?一家人,别伤了和气。"
我问她,大姑,您那份确认书上按的手印,换两万块钱,值吗。
她愣了一下,把电话挂了。
小姑的电话紧跟着进来,说了没三句,话头绕回同一个地方:你爸妈在村里抬不起头,你忍心?
我也挂了。挂完第二个,第三个又进来。我把手机调成静音,反扣在桌角。
批完最后一本作文,我把录音笔接上电,试了试录放。笔里存着家庭会议那一个小时,我妈的声音、我爸的声音、我弟的声音,一格一格,码得整整齐齐。
然后我从柜子里搬出四本蓝皮账本,在桌上摆开,从第一本摆到第四本,像摆开一列十年的纵队。
有些账在本子上,有些账在票据里,还有些账,我在心里记了十年。今晚全部誊到三页纸上。
我从第一本誊起。弟弟大学四年,学费加生活费,九万六。
爸妈住院自费部分,八万四。爸的胆结石三万一,妈的腰椎二万六,爷爷最后那阵子的自费药和护工,二万七。这一摊缴费单,我对着票据核了一遍,没一笔记错。
老宅翻修屋顶、换热水器,一万八。弟弟学车、买车,五万二。他大二那年网贷我填了四万八,前年又填了一万八,两笔,六万六。
上个月订婚,三金加酒席定金,二万四。
从爷爷走那个月起,每月上交三千五,三十八个月,十三万三。这笔不用翻单子,我闭着眼都数得出月份。
誊完最后一笔,我按计算器。按了三遍。
四十七万三。
我月薪八千五。这笔钱,我不吃不喝得攒四年半。
攒着,早够我在县城付个小两居的首付了。如今它们变成他婚房首付里的一块砖,砖上还刻着我的名字,贤惠。
窗外天黑透了。楼下有人喊孩子回家吃饭,喊了三遍,孩子才上来。
他们说我捂着钱袋子。
那袋子我捂了十年,捂出来一本账。
账单誊了三页,跟票据复印件钉在一起,夹子夹到左上角。房本、公证书、录音笔、账单,我在桌面上摆成一排,摆完退后两步看了一眼。
齐了。
我在账单末行添了四个字:明日结清。
笔帽咔哒一声扣上。
第6章
十月二十九,签约日。
拆迁办二楼签约室,长条桌,白墙,立式空调嗡嗡响。我妈还是那件红外套,包里装着三份确认书和那盒印泥。
走廊里坐满了等签约的人。听说陈家老宅补偿过一百五十万,探头的比签字的多,门框边上扒着三层。有人小声打听,说这是老陈家闺女吧,长这么大没见她家给过她什么好脸。
进门落座,我妈先开了腔。她把大姑二婶挨个安排在我两侧,说姑娘家脸皮薄,自家人坐近点,好说话。
周主任五十来岁,说话慢,翻材料不慢。他刚把我爸递的家庭协议翻开,我妈就把印泥推到了我面前。
"先把手印按了,按完再去领协议。按了手印,咱们一家人整整齐齐。"
印泥的红色圆面朝天。我爸看着我,我弟看着我,大姑二婶也看着我。
我妈把我的手往桌上带,声音压得又低又亲。
"好孩子,就一下。"
我把手抽了回来。
"按可以。按之前,我想先弄明白一件事,这房子到底是谁的。"
"你爷爷的。"我妈说得斩钉截铁。
"那就看看。"
我把牛皮纸文件袋放上桌,解开夹子,一样一样往外拿。
先拿出来的是房本。
红色外壳,烫金六个字。不动产权证书。
我翻开扉页,转过去,字冲着他们。
权利人:陈禾。
"二〇一九年三月,我爷爷过户给我的。产权人,是我。"
签约室安静下来。空调嗡嗡响,显得格外响。
我妈第一个反应过来,探身来抓。
"假的!你打印的。"
周主任把房本抽了过去,翻到附记页,对着灯看编号,又让小赵在电脑上查了三分钟。
"转移登记,二〇一九年三月十八日。系统联网,随时可查。"
他又抬起眼,慢悠悠补了一句。
"这份确认书,放弃的是别人的财产。各位按了,也是白按。"
我妈的脸白了。
第一次。白得很干净,从额头白到下巴。她伸手扶住了桌沿。
我爸凑过去看了一眼,又坐回去,半天憋出一句。
"禾禾,今天说好是来签确认书的。"
我弟一把抢过桌上那份,从头翻到尾。
"确认书?放弃补偿?放弃谁的补偿?"
他翻到落款,猛地抬头。
"姐,你什么时候偷偷买的房?你怎么不跟家里说?"
大姑的声音发飘。
"过户?二〇一九年就过户了?那老宅早就不是老爷子的了?"
二婶小声嘀咕。
"那我们那天按的手印。"
周主任把房本还给我,顺手把那份家庭协议推回给我爸。
"法律效力的事,你们自己琢磨。现在,请产权人签约。"
印泥还开在我妈面前。她伸手去拢桌上的确认书,手一抖,纸散了,最上面那份飘下去,滑到桌腿边。
没人捡。
我拿起笔,在安置协议上签名。陈禾两个字,一笔一画,跟三年级那年爷爷手把手教的,一模一样。
周主任把回执联递给我,说补偿款分三期,打到产权人本人的卡。
我妈在旁边听见本人两个字,扶着桌沿的手紧了紧,嘴唇动了几下,一个字也没出来。
走廊里探头的人更多了。
她的脸,还白着。
第7章
后面还有两户等着签约,周主任把我们让进隔壁小会议室,说家务事关起门说,别堵着走廊。
门没关严。走廊里的人也没走远。
我把爷爷的搪瓷缸从文件袋里拿出来,放在桌子中间。白底红字,劳动最光荣,缸沿磕掉三块瓷。
我妈盯着缸,喉咙上下动了动。这缸在老宅东屋的床头柜上摆了二十年,她认得。
然后是遗嘱公证书。我拆开档案袋,翻开,念给他们听。
"我百年之后,陈家湾前街十七号宅院及相关一切权益,全部由我孙女陈禾一人继承。其他任何人,不得干涉。"
落款,二〇二一年十一月九日。钢印压在名字上。
我妈扑过来抢,我把她的手背按了回去。
"他糊涂了。他病得说胡话。"
"公证员问了他四个钟头,登记表上按了手印。"
我把公证书抽回来。
"妈,他清楚得很。他清楚到什么程度呢?他清楚你们惦记的是什么。"
我从包里拿出录音笔,按下播放。
我自己的声音先出来。
"补偿为什么全部归我爸?"
然后是我妈的。
"这个家往后靠浩浩。你是闺女,早晚是别人家的人。"
我爸的。
"签字吧,一家人。"
我弟的。
"你不帮我谁帮我?"
一段一段放。会议室里没人说话,走廊上的脚步声停了,有鞋尖停在门缝底下。
放到夸闺女是夸闺女那一句,我妈伸手来够录音笔。
"你录音。你安的什么心。"
"妈,你先听我记一笔账。"我把录音笔挪开。
我从文件袋里抽出三页纸。票据复印件,按年份订好,针脚齐的。
"第一笔,弟弟大学四年,学费加生活费,九万六。那四年我工资一发,先紧着他打过去,剩下的自己吃食堂。"
大姑的眉毛动了一下。
"第二笔,爸妈住院自费部分,八万四。爸的胆结石,妈的腰椎,还有爷爷最后那阵子的自费药和护工。票据都在,可以对着看。"
二婶的眼睛开始眨。她在心算。
"第三笔,老宅翻修,一万八。第四笔,他学车买车,五万二。第五笔,网贷我填了两回,六万六。第六笔,上个月订婚,三金加酒席定金,二万四。"
我弟的头一点一点低下去,低到手机屏幕都照不亮他的脸。
"第七笔,从爷爷走那个月起,每月上交三千五,三十八个月,十三万三。"
我把最后一页转过去,正对着他们。
"十年,四十七万三。我月薪八千五,不吃不喝,得攒四年半。"
我妈的脸第二次白了。
"你放屁!"她声音劈了。
"哪个妈跟女儿算这个。"
"对,哪个妈跟女儿算这个。"
我把账单收回来。
"所以这十年,一直是我一个人在算。你们只管伸手。"
我爸终于坐不住,伸手去拉我妈,又冲我点头哈腰。
"禾禾,一家人,你爷爷要是知道你今天这样,指不定怎么伤心。"
"我爷爷要是知道,就不会在二〇一九年,把房本过成我的名字。"
会议室静下来,比刚才还静。
"还有一笔账,今天也算了。"
我看着我妈。
"二〇二一年十一月,爷爷住院第九天,你在住院部走廊上跟他提过户,让他把老宅过户给浩浩。他没答应。"
我妈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我那是随口问问。"
"你问完,回去就惦记上了。今年公告一贴,你就张罗了家庭会议,让我签放弃确认书。你还说,妈是怕你以后吃亏。"
我把账单和票据摞齐。
"妈,你从头到尾只怕一件事:我分钱。"
我妈的脸第三次白了。这回白得彻底,从脸白到嘴唇,一句整话都组织不出来。
那晚的事,是爷爷亲口告诉我的。他靠在病床上,搪瓷缸里的水凉透了。
"你妈跟你爸,惦记的是房本。房本上看名字,我早教过你。"
我说我记住了。
"记住就行。爷爷的东西,早晚是你的。他们急,你不急。"
他们算钱的时候,没把我当一家人。
分钱的时候,一家人倒齐了。
会议室里,我弟突然开口,声音又干又飘。
"那我的婚房怎么办?"
没人理他。
周主任在门口指了指表。
"下午还有两户要签。"
第8章
当天晚上,家族群炸得比签约日还热闹。
二婶把签约室外听来的话添油加醋讲了三遍,结论只有一个:她早说老爷子偏心,偏到骨头缝里。
十点差一刻,小宋家的电话打到了我妈手机上。
第二天一早,消息在群里传开。婚,退了。
三金当天下午送回老宅,红绒盒子摆在堂屋方桌上,盒扣都没扣。小宋她妈撂下一句话就走。
"我闺女嫁人,不嫁房子。"
定金五万,开发商不退。婚房作废,网贷照还。催收电话一天十一个,打到我妈手机上。
收废品的老李家听说了拆迁的风声,当天就退了租,押金要了一礼拜才要回去。我妈一个月一千五的外快,到账两次就断了顿。
群里有人问,房本到底写的谁。二婶抢答,写的是禾禾。那人紧跟着又问,那之前你们一个个喊什么全家的。
没人接得上。
我妈在群里发语音,破罐子破摔。
"都别装死。浩浩婚事黄了,定金五万打水漂。当初谁出的主意谁负责。"
大姑回得飞快。
"嫂子,当初让我们按手印的是你。说好的两万辛苦费,现在提都不提?"
小姑跟着冒泡。
"就是,白按了?"
二婶一看风向不对,立马调头。
"我就说别把事做绝,你们不听。"
我爸半夜在群里发了条语音,就一句。
"一家人,吵什么。"
没人接。十二分钟后,二婶回了一句。
"大哥,都什么时候了。"
我爸没再说话。
我妈半夜私聊我,发来一条五十秒的语音。前四十秒骂大姑,后十秒骂我弟。骂完了,一句跟我有关的话都没有。
我把语音听完,睡觉。
第二天上午,群里开始互相甩锅。我妈把矛头调转我爸。
"陈建国你要还有口气,就去把房本要回来。"
我爸回得也快。
"房本上写的是禾禾的名字,要什么要。"
"你个没用的,就知道和稀泥。"
"我稀泥和了半辈子,和出个二十六万的窟窿。"
再往后,群里安静了半个钟头。听说堂屋里摔了两个碗。谁摔的,两个版本。
我弟是第二天中午摔门走的。走之前他在群里发了条消息。
"姐,算你狠。"
邻居说他人没出门先摔了书包,手机响也不接,出门往车站去,说去广东。
网贷催收找不到他,就往家里打。我妈先是躲陌生号码,后来连大姑的电话都不接了。
群里的风向倒得干干净净。头几天骂我白眼狼的,改口夸我清醒。表姐发了一句。
"禾禾姐做得对,凭本事挣的钱凭什么白给。"
这一回,没人反驳。
晚上十点,二婶加我微信。头像一朵莲花,验证消息四个字:禾禾,二婶。
我通过了。
她发来一条六十秒的语音。前五十秒全是铺垫,二婶当年对你最好,你小时候二婶给你买过糖人,你二叔逢人就夸你打小聪明。
最后十秒图穷匕见。
"你堂弟后年也要说亲。你们安置房要是宽裕,匀一间给堂弟放家具。都是自家人,二婶不白开口。"
我回了一个字。
"好。"
她那头瞬间蹦出三个笑脸。
我补了一句。
"回头我把账本带上。咱两家这些年的账也理一理,理完再谈匀。"
对话框安静了。
那朵莲花,再没亮过。
第9章
十一月中,我爸往学校门卫那儿送了一个纸袋。
门卫大爷说,你爸在校门口站了小半个钟头,没上来,把袋子搁下就走了。
工资卡,一张存折。存折上十一万四。我爸打了个电话,就问三个字:收到了吗。
我说收到了。
他停了停。
"先还你垫的医药费,八万四。剩下的,我们慢慢还。"
我说不用慢慢,一笔是一笔。
他没接话,挂了。这是他这辈子跟我讲过的最完整的一句话。
剩下的账我没催。听说我妈去镇上的服装厂踩缝纫机,听说我爸把老家最后一块地转了,听说我弟在东莞的电子厂站流水线,底薪四千八,退了三个游戏账号。
听说签约那天回去,我妈把那件红外套收进了柜底,再没穿过。听说大姑上门翻走了两床新棉被,说是抵那两万辛苦费,姑嫂俩在巷口对骂了半条街。
听说而已,我没问。
菜市场卖鱼的说,桂芳如今买葱,都要等人收摊了才去。
老宅是十二月初拆的。拆那天我没去。听说围观的比签约那天还多,听说挖机下来的时候,人群里有人叹气,不知道叹的是房,还是账。
挖机进场前一天,我妈托人把那串备用钥匙送到学校门卫。四把,落了灰,我用袖子一把一把擦了三遍。
石榴树留了个墩子。要是第二年春天发芽,就让新住户去浇吧。
安置房在城东,安平里七栋二单元四〇二,朝南,九十平。交房那天,我把爷爷的照片抱在怀里过的马路,搪瓷缸护在纸箱最上头。
照片是他七十岁生日照的,深蓝褂子,坐在老宅堂屋的太师椅上。那年他刚教会我,房本上看名字。
搬家师傅问我,缸都掉瓷了,还带什么带。
我说,这是账本。
进屋第一件事,我把送回来的四把并回串上,在客厅钉了颗钉子,挂上去,紧挨着爷爷的照片。大门那把带桃木珠,堂屋的,东屋的,一把没少。从今往后,它们哪儿也不用开了,就开着我的记性。
搪瓷缸洗干净,摆在玄关柜上,缸里插着新家的第一把钥匙。备用钥匙我配了一把,挂在门后。谁来要,都不给。
晚上我淘米蒸饭,把被子晒上阳台。工资卡换了新密码,用爷爷的生日。周日照常备课,周一照常上课。四年级的作文题,我出了个《我的家》。
有个学生写,家就是吃饭的时候,桌上有人等你。我给这篇打了个优。
听说小宋家里给她说了一门新亲,男方家的房本上,写的是她自己的名字。她妈挑的,据说眼光好。
家族群改了名,叫相亲相爱一家人。改完之后,再没人说过话。
夜里起风,我关窗的时候看了一眼客厅。照片里的爷爷还是那件深蓝褂子,钥匙串挂在相框边上,一动不动。
新钥匙在缸里,安安静静。
我关了灯。
爷爷,房本上的名字,我替你看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