淤青膏九块九包邮,我老婆买了两管。
一管深紫色,一管青绿色,搭配使用,效果堪比被人暴揍一顿。
她用它往自己身上涂了三个月的伤,报警两次,做了伤情鉴定,找好了律师。
就为了告我家暴,吃绝户。
我没掀桌。
我去精神科挂了个号,拿了张抑郁症诊断单。
她演受害者,我就演废物。
她每多涂一次淤青膏,我就多备份一段监控录像。
三个月后,法庭上。
她坐在原告席,志在必得。
十分钟后,手铐扣在了她腕子上。
她尖叫着冲我喊:你骗我!
我说,彼此彼此。
【第一章】
我发现林语柔在演戏,是一个很普通的周三下午。
那天项目提前收了工,我寻思回家做顿饭,算是给自己也给她放松一下。
推开门的时候,家里安安静静,客厅没人。
我换了鞋,往卧室走。
路过洗手间,门虚掩着,里面传来细碎的翻找声。
我没多想,伸手一推。
林语柔蹲在洗手台前,左手攥着一管东西,右手小臂内侧有一块青紫色的痕迹。面前摆着一面化妆镜,她正对着镜子仔细比对颜色,还拿手指按了按边缘,看晕染的效果。
看见我的那一秒,她整个人弹了起来。
那管东西差点从手里飞出去。
“你、你怎么回来了?”
我盯着她手里那管东西。
脑子里嗡的一下。
那不是口红,不是粉底液,不是任何一种正常的化妆品。
我以前在剧组做过三年舞美设计。戏剧特效用的淤青膏,瓶身那个logo我闭着眼都认得。涂上去就是青一块紫一块,配合点腮红和散粉定妆,隔着三米看跟真被人揍过没区别。
“你手里那是什么?”我问。
她飞快地把手背到身后,挤出一个笑:“这个啊,朋友送的化妆品小样,我试试颜色,不太好看。”
我看着她。
她笑着看着我。
空气卡了两秒。
“哦,”我说,“那你继续。”
转身出了洗手间,轻轻带上门。
那几步路,我走得很稳。
进了卧室,才发现攥着钥匙的那只手,指节全白了。
我坐在床边,深吸了三口气。
脑子里开始自动倒带。
一个月前,林语柔手臂上出现了第一块淤青。她说下楼取快递时磕到了单元门。我给她揉了十分钟,又去药店买了瓶红花油。
我信了。
半个月前,她脖子上出现了一道掐痕。她哭着跟隔壁王阿姨说,是我喝了酒情绪失控。
王阿姨看我的眼神从那天开始就变了。
我解释了一句,王阿姨表面点头,眼底全是那种我看得懂的戒备。
一周前,她说去医院体检,回来后我在茶几上看到一份病历袋。她说没事,就是常规检查。
我顺手翻了一下,里面有一张伤情鉴定的回执单。
当时我没想太多。
现在全想通了。
我宋砚活了三十四年,头一回觉得自己蠢得透气。
等林语柔从洗手间出来去厨房倒水的间隙,我折回洗手间,翻开她化妆包的夹层。
淤青膏两管,一管深紫,一管青绿,瓶身印着某影视用品厂的标。
旁边有张叠好的纸条。
我打开。
上面画着一个人体轮廓简笔画,几个位置用红笔圈了出来。
左肋旁边写了一行小字:拍照时撩起衣服,角度从下往上。
右上臂旁边标着:配合哭泣时自然露出。
后颈的位置写着:扎马尾时让邻居看到。
每个标注都详细到了拍摄角度。
我老婆做事,连工作汇报都没这流程图做得认真。
字迹不是林语柔的。
她写字圆乎乎的,这上面的字棱角分明,笔画很重。
我认识这个字迹。
但一时没想起来在哪见过。
我把纸条原样叠好,放回夹层,拉链拉上,化妆包摆回原位。
那天晚上,林语柔炒了两个菜,笑着叫我吃饭。
我坐到桌前,看着她给我夹菜的手。
那只十五分钟前还在往自己身上涂假伤的手。
“多吃点,最近你瘦了。”她说。
我扒了两口饭。
“语柔,我最近老是失眠,脑子里乱得很,什么都提不起劲。”
她夹菜的筷子顿了一下。
“是不是工作压力大?要不去医院看看?”
语气温柔得不行。
“嗯,”我说,“我想去精神科挂个号。”
她眼睛里闪过一丝光。
速度很快,但我捕捉到了。
那不是担心。
那是惊喜。
“那你去看看吧,”她说,“我陪你。”
我低头继续扒饭。
碗里的米饭一粒粒的,每一粒都咽得费劲。
我想起来那张纸条上的字迹在哪见过了。
去年中秋,林语柔公司聚餐,一个男的当着所有人的面递给她一张贺卡。
我就坐在旁边。
那人笑着说:“嫂子生日快乐,祝嫂子越来越年轻。”
我当时还跟他碰了一杯。
他叫钱浩明。
【第二章】
第二天,我去了市第三人民医院精神科。
不是为了看病。
是为了拿一张诊断证明。
挂号,排队,叫号。坐在医生面前,我把最近两个月的症状一条条报了。
失眠,食欲下降,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偶尔觉得活着没什么意思。
说的时候表情控制得刚好——不至于夸张,但肉眼可见的颓。
医生很认真地做了量表评估,又问了几个问题。
“中度抑郁发作,建议药物配合心理咨询。”
我拿着处方和诊断报告出了门。
从这天开始,我每天按时吃药。
准确说,是按时把药片含在舌头底下,等林语柔转身就吐进马桶冲掉。
但在她面前,我越来越沉默。
不主动说话。叫吃饭才动筷子。电视开着也不换台,一坐就是两三个小时,眼睛盯着屏幕,焦点散在屏幕后面的墙上。
林语柔表面上很心疼。
“老公,你要不要出去走走?”
“老公,今天感觉好点了吗?”
“要不我给你炖个汤?”
每次她问,我都摇摇头,不说话,或者嗯一声。
她叹口气,转身走开。
转身的那一瞬,我从电视屏幕的反光里看见她在笑。
嘴角勾了一下,很短,但足够清楚。
演技确实在进步。
可惜碰上了一个在剧组待过三年的观众。
我开始做第二件事。
趁她上班不在家的时候,我在客厅空调出风口里装了一个针孔摄像头,镜头对着客厅和卧室门。卧室的烟感报警器,被我换成了带摄像功能的同款,角度刚好覆盖穿衣镜的方向。
这些东西是周桓帮我买的。
周桓,我大学同宿舍四年的兄弟,现在在一家律所做诉讼律师,专攻婚姻家事案件。
那天我约他在城南一条巷子里的面馆见面。
那地方偏,面难吃,但胜在不会碰到熟人。
我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他筷子放下了,面也不吃了。
“你确定?”
“你觉得我拿这种事开玩笑?”
他盯着我看了五秒。
“宋砚,你知道她这一套做完意味着什么?”
我没吭声。
“伪造伤情加上邻居证言加上医院鉴定记录,如果再配合一份心理评估,证明她因长期遭受家暴产生了精神损害,法院在判财产分割的时候会向无过错方倾斜。你名下那套房——就是你爸妈留给你那套——很可能保不住。”
“还有呢?”
“你要是被认定成施暴方,她不仅能拿走大部分财产,你还可能面临人身安全保护令,严重的话有行政拘留。更要命的是,这种案底一旦留下,对你以后找工作、社会评价、甚至再婚都有影响。”
周桓喝了口水,接着说:“她这不是在跟你离婚,她是在灭你。”
我说:“你帮我。”
“你打算怎么搞?”
“她演戏,我也演。她装受害者,我装废物。她想让我认栽,我就让她以为我已经栽了。等她彻底松懈,等她把所有破绽都露出来。”
周桓端起面前的茶杯,转了两圈。
“你知道这个过程至少要两三个月?”
“我知道。”
“你受得了?她天天在你眼皮子底下演,你能忍住不掀桌?”
我没回答。
回家路上我从手机里翻出一张照片。
去年过年,我和林语柔在老家门口的合照。她靠在我肩膀上,笑得眼睛弯成月牙,手里举着一串刚放完的鞭炮杆子。
我看了三秒,退出相册,清了下浏览记录。
当天晚上回到家,林语柔正在跟人打电话。
看见我进门,她迅速挂了。
“谁啊?”我有气无力地问。
“陈媛,约我周末逛街。”
语气自然得像排练过二十遍。
我嗯了一声,拖着步子进了书房。
关上门,打开电脑。
林语柔之前用我电脑登过她的购物账号,一直没退出。
已购买记录里,我往前翻了翻,找到三样东西。
戏剧特效淤青膏,两管,九块九包邮。
一次性特效伤痕贴纸,一组。
还有一本关于离婚时如何最大化争取财产分割权益的书。
下单时间是四个月前。
四个月前。
那时候我们还在商量今年国庆去云南,她说想去洱海边住几天。
我关掉页面,靠在椅背上。
窗外小区里有人在遛狗,聊天的声音远远传进来,正常得不行。
手机响了,周桓的消息。
摄像头装好后,拍到的视频每天云端备份一次,本地另存一份移动硬盘。双重保险。
我回了一个字:好。
又加了一句:帮我查一个人,钱浩明。
【第三章】
周桓的消息三天后回来了。
还是那家面馆。面还是那么难吃。
他把手机递给我,上面是整理好的背景资料。
钱浩明,三十六岁,某房产中介公司区域经理。离过一次婚,前妻起诉的理由是家暴加出轨。判决书我没细看,但财产分割那一栏,前妻几乎是净身出户。
“有意思,”我说,“帮别人老婆伪造家暴的人,自己就是个打老婆的。”
“不止,”周桓往下划了划屏幕,“你看这个。”
一张截图。
本地某论坛上的匿名帖子,发帖时间是两年前。内容是有人举报钱浩明利用职务便利,教唆客户通过离婚手段低价转移房产,再经他手高价挂牌出售,中间吃差价。
帖子没多久就被删了,但周桓的人截到了原文和回复。
“这人是惯犯,”周桓说,“专门盯有房产的婚姻下手。你不是他第一个目标,大概率也不是最后一个。”
“他跟我老婆什么关系?”
“这个你得自己查,我的渠道只能查到公开信息。不过我帮你找了个人。”
“谁?”
“老赵。”
老赵,赵国栋,我们大学隔壁宿舍的。毕业后干了五年刑警,后来说体制内待不住,辞了,自己开了一家调查咨询公司。干的是合法的那种,企业尽调、诉前证据保全之类的活。
“他这周开始跟。”
接下来的两周,我在家里继续演我的抑郁症。
药照吃,人照颓,话照样不说。
林语柔明显越来越放松了。
她开始不怎么避讳在我面前打电话。虽然声音压得低,听不清对面说什么,但她每次挂完电话心情都很好,有时候甚至哼两句歌。
有天晚上,她洗完澡出来,头发还滴着水,坐在床边用毛巾擦。
我躺在旁边装睡。呼吸放长放慢,翻了个身,把脸朝墙。
她的手机亮了一下。
她拿起来看了看,嘴角一勾。
然后按住语音键,开始说话。
声音很轻,但我耳朵离她不到一米。
“放心吧,他现在连看我都懒得看一眼,成天就知道坐着发呆。精神科的药吃着呢,整个人木了,跟他说什么都是嗯嗯嗯。”
停了几秒,听对面回复。
“房子的事你别急,等判决下来我去办过户。你帮我联系的那个律师靠不靠谱?”
又停了几秒。
“行,那就用他。浩明,这事办完了,我请你吃大餐。”
浩明。
我在黑暗中睁着眼,盯着墙。
呼吸很稳。
心跳很快。
后槽牙咬得嘎吱响,但没发出声音。
这就叫枕边人。
同床共枕三年,她能笑着在我身边给别的男人发语音,安排怎么分我爸妈留下的房子。
一周后,老赵发来了第一批成果。
四张照片,两段视频。
照片里,钱浩明的车停在一家快捷酒店地下车库。林语柔的车停在旁边。
两人前后脚进了同一层楼的同一个房间。
视频是酒店楼下便利店的监控。画面里,钱浩明的手搭在林语柔腰上,她靠着他的肩膀在挑零食。两个人有说有笑,亲密得理直气壮。
我把视频看了两遍。
第一遍的时候,握手机的手在抖。
第二遍,不抖了。
我把所有素材存进加密文件夹,给老赵发了条消息:继续跟,至少三次以上的记录,时间跨度越长越好。
老赵回:明白。兄弟,稳住。
我放下手机,走到阳台上。
楼下路灯亮了,老大爷正跟那条柯基在院子里较劲,柯基死活不肯回家,四条短腿往草坪扎。
我站了十分钟。
回屋给自己倒了杯水,喝完,洗杯子,擦桌子。
打开笔记本电脑,新建了一个文件夹。
命名:证据目录。
第一行打上了今天的日期。
从这天起,这个文件夹每天都在变厚。
【第四章】
摄像头拍到第一段关键视频,是装好之后的第十一天。
那天我照常七点出门上班。
晚上回来调出录像,快进到上午十点十四分。
画面里,林语柔确认我出门后,在客厅站了几分钟,听了听楼道里的动静。
然后回卧室,拉上窗帘。
她从衣柜最里面那个角落拿出化妆包,坐到穿衣镜前的地毯上,掀起睡衣左侧,露出肋骨下面的位置。
先挤出一条深紫色淤青膏,用手指抹开。
再拿海绵蛋蘸上青绿色那管,在边缘轻轻拍打,制造出颜色由深到浅的渐变。
中间还停下来对着镜子端详了两次,用棉签修了修边缘,让形状更不规则,不那么圆润。
整套操作行云流水。
涂完之后她站起来,对着镜子从几个角度分别拍了照片。正面一张,侧面两张,还有一张是从下往上的仰拍角度。
跟纸条上写的角度一模一样。
拍完后,化妆包塞回衣柜深处,换了件宽松的长袖出门了。
我坐在书房里把这段录像反复看了三遍。
确认时间戳清晰、人脸可辨认、动作完整无剪辑。
然后备份。云端一份,移动硬盘一份,U盘一份。三份分别放在三个不同的地方。
周桓说过,证据这东西,多一份备份就多一条命。
两天后,周桓帮我理出了另一条线。
林语柔网购那两管淤青膏和伤痕贴纸的订单,收货地址不是我们家。
是中山路118号。
钱浩明的住处。
“她没有直接寄回家,怕你看到快递盒子。”周桓说。
“但她忘了购物账号还挂在我电脑上。”
“你需要做个公证,把网购记录、签收信息和时间线整理成一份公证文书,法律效力更强。”
第二天午休,我去了公证处。
窗口的工作人员看着我递过去的材料,表情有点复杂。
但她什么也没问,按流程办了。
拿到公证书那天下午,我以为一切在按计划走。
结果晚上回家,林语柔给了我一个意外。
她坐在餐桌旁边等我。
桌上摆着两杯茶,还有一份打印好的文件。
“砚,我们谈谈好不好?”
我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坐下了。
“这段时间我也想了很多,”她说,声音带着颤,眼眶微红,“咱们这样耗下去不是办法。你的状态我看在眼里,心疼。我也有我的委屈。”
她低头抹了一下眼角。
“不如好聚好散,别再互相折磨了。你看看这个,觉得行就签。”
她把那份文件推到我面前。
协议离婚书。
我扫了一遍。
房产归女方。
车辆归女方。
存款七三开,女方七。
最后一条:男方承认在婚姻存续期间存在家庭暴力行为,自愿放弃因此产生的一切抗辩权利。
我爸妈省吃俭用大半辈子攒下来的那套房,白纸黑字,印在归女方财产那一栏里。
我的手指搭在协议的边缘。
林语柔坐在对面看着我,目光里装满了无辜和委屈。
嘴角却有一个极细微的弧度,是那种等猎物上钩时才有的弧度。
“我再想想,”我说,声音沙哑,“给我两天。”
她伸手握住我的手,掌心干燥,指尖温度正常。
一个真正难过的人,手心不会是干的。
“不急,砚,你慢慢想。”
两天后我告诉她,没想好,再缓缓。
她的表情僵了不到半秒。
然后恢复成那副温柔的样子。
“没关系,什么时候想好什么时候说。”
当天夜里,老赵发来了一组新照片。
钱浩明和林语柔坐在一家咖啡馆里,对面还有个穿西装的男人。
老赵的备注:对面那位叫方毅,专做离婚诉讼的律师。圈子里外号方一刀,经他手的案子,对方基本都被切得干干净净。
一个帮忙策划的,一个帮忙作假证的闺蜜,一个帮忙打官司的。
流水线作业。
我笑了一下。
没什么温度的那种。
【第五章】
没等太久。
又过了一周,林语柔动手了。
那天下午三点,我正在公司赶一个方案的收尾工作,手机响了。
辖区派出所。
“宋砚先生?这里是XX派出所,我们接到一起家庭暴力报警,报警人是您的妻子林语柔。请您到所里来配合了解情况。”
我说好,马上到。
挂了电话,跟主管请了假。
出公司大门前,给周桓发了条消息:她报警了。
周桓秒回:按之前说的来。第一,不承认也不否认。第二,表现出困惑和疲惫。第三,主动告知你在精神科就诊。第四,如果做笔录,要求律师在场。
到派出所的时候,林语柔已经坐在接待区了。
她今天穿了件半袖,小臂内侧那块淤青露在外面,配上红肿的眼眶和鼻尖,确实很有说服力。
旁边一个女民警在安慰她,给她递纸巾。
她接过去,擦眼泪的动作轻得像抚蝴蝶翅膀。
我得承认,抛开人品不谈,她这表演放在影视圈能拿个新人奖。
负责接待的民警姓刘,把我们分开做笔录。
刘警官问我:“你妻子报警说你对她实施了殴打,情况属实吗?”
“刘警官,昨天晚上我九点不到就睡了,我最近在吃抗抑郁的药,药物副作用大,吃完就犯困。”
我把精神科的诊断证明、处方单和药房的购药记录一起递给他。
他接过去翻了翻,眉头皱了一下。
“那你妻子身上的伤怎么解释?”
“我不知道,”我说,“我真的不知道。最近我脑子不太好使,很多事记不清。但我可以肯定一件事——我没有打过任何人。”
说这话的时候,我的声音在抖。
不是装的。
是气的。
但在刘警官看来,面前这个人消瘦了一圈,眼底有明显的黑眼圈,说话的时候目光游移,手指间歇性地轻颤,整个人透着一股被生活压垮的疲态。
这更接近一个抑郁症患者,而不是一个施暴者。
笔录做完,刘警官说目前先登记在案,后续如果走法律程序会正式介入。
我点了头,说了声谢谢。
出了派出所大门,林语柔在台阶下等我。
“砚,”她走过来,语气软得能滴出水,“我不是想害你。我只是太害怕了,你能不能别再这样?咱们好好过日子行不行?”
她伸手来拉我的袖子。
我往后退了半步。
“语柔,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她的手停在半空。
我转身走了。
走到路口拐弯时,余光瞥了一眼。
她站在派出所门口,手机贴在耳朵上,嘴角上扬,说话的语速很快。
三天后,一份正式的律师函寄到了我单位。
委托人:林语柔。
代理律师:方毅。
诉讼请求写了长长一段,核心就一句话——以家暴为由请求离婚,要求将全部夫妻共同财产及男方婚前不动产判归女方。
附件里是她花了几个月炮制的全套证据。
伤情照片、医院鉴定、邻居证言、报警记录、精神损害评估报告。
一条龙,齐活了。
我拿着律师函坐在书房里,从头到尾读了两遍。
然后拿起手机。
“东西到了。”
周桓说:“我知道。方毅已经立案了。你放心,我们比他们准备得充分。”
“开庭大概多久?”
“一到两个月走完流程。”
“好。”
我拉开抽屉,里面是一个黑色文件袋。
这三个月,所有的东西都在里面。
监控录像,通话录音,网购记录公证书,酒店入住记录,资产转移的银行流水,还有那张标注着拍照角度的人体轮廓图。
我把拉链拉上,锁进抽屉。
周桓最后说了句:“宋砚,忍到现在了,最后这段别乱。”
我说:“我不会。”
【第六章】
开庭前两周,法院安排了庭前调解。
调解室不大,一张长桌,两边各坐一方。
林语柔那边是方毅。我这边是周桓。
调解员是个五十出头的女法官,姓沈,看着就是见惯了各种场面的人。
林语柔今天穿了素色连衣裙,没化妆,头发松松扎在脑后,整个人看着清瘦、苍白,像一朵被风吹了三个月的纸花。
刻意的。每一个细节都是算过的。
方毅先发言,声音洪亮,条理清楚,把林语柔的遭遇从头到尾叙述了一遍。
措辞考究,节奏到位,该停顿的地方停顿,该加重的地方加重。
说到动情之处,林语柔的眼泪就掉了。
无声地流,不擦,让泪珠挂在脸上,配合间歇性的抽噎。
方毅递纸巾,她摆摆手,哑着嗓子说没事。
这段配合我在家看了三个月,闭着眼都能替她接下一句台词。
沈法官听完,表情没什么波动,转头看向我这边。
周桓推了推眼镜,语气平和:“法官,我方对原告陈述的事实不予认可。相关证据存在重大疑点,我们将在庭审中详细举证质证。今天调解,我方的立场是:不同意原告的财产分割方案。”
方毅眉头拧了一下,看了周桓一眼。
沈法官转向我:“宋砚先生,你个人有什么想说的吗?”
我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说:“法官,我没打过她。”
声音很轻。
林语柔在对面猛地抬头,眼泪流得更凶了。
“砚,你怎么能这样说?这三年你对我做了什么你自己心里没数吗?”
她声音在颤,手指攥着面前的纸巾,关节发白。
我低下头,没再接话。
调解没有达成任何结果。
出了调解室,方毅在走廊尽头跟林语柔交头接耳,神情轻松。
我和周桓并肩往电梯口走。
“他们觉得稳了。”我说。
“让他们觉得。你今天表现得够好。沉默、消沉、不反驳。在沈法官眼里,你目前就是一个被抑郁症折磨得丧失了战斗力的人。”
“开庭呢?”
“下周三,上午九点半。”
还有五天。
回到家,林语柔不在。
我站在客厅中间,转了一圈。
这套房子八十七平,三室一厅,朝南。
我爸妈攒了大半辈子才凑够的首付,月供还了十二年。
他们走得早。
我妈临走前拉着我的手说了句,房子留着,别卖,那是你爸这辈子最骄傲的事。
而现在,我的枕边人正在跟她的情人和律师坐在一起,合计怎么把这套房子从我手里抢走。
我走到阳台上。
站了很久。
回屋后打开那个黑色文件袋,把所有证据又从头过了一遍。
每一份材料,时间线,逻辑链,相互印证关系,全部对得上。
没有漏洞。
我把文件袋封好,放回抽屉。
锁上。
手心全是汗。
但手不抖了。
【第七章】
开庭那天,天气好得过分。
太阳明晃晃的,照得法院门口的台阶发白。
我穿了白衬衫,黑裤子,皮鞋是旧的,但头天晚上擦过了。
周桓在法院门口等我。手里提着一个黑色公文包。
里面装着这九十二天的全部心血。
进了法庭,林语柔已经坐在原告席了。
她今天的妆容比调解那天更讲究。
不是浓妆,是那种精确计算过的憔悴感。眼下黑眼圈的深浅刚到位,嘴唇没涂口红,显得苍白,但粉底打得很匀——既要看着可怜,又不能太邋遢。
方毅坐在她旁边,桌上摆了厚厚一摞材料,脊背挺得很直。
他扫了我一眼。
目光里是一种见惯了的笃定——在他看来,这就是一个走流程的局,结果早就定了。
审判长敲了法槌。
“现在开庭。”
方毅先起身陈述。
他讲得很好。有时间线,有逻辑链,有情感渲染。
从第一次遭受家暴的时间节点讲起,到报警记录,到医院鉴定,到邻居证言,到心理评估,环环相扣,步步推进。
“我的当事人在长达半年的时间里遭受了被告持续性的家庭暴力,身体和精神均受到严重伤害。以下是伤情照片及鉴定材料。”
法庭的大屏幕上依次出现了那些照片。
手臂上的淤青。后颈的掐痕。肋骨下的青紫。
角度精准,光线讲究,每一张都看着触目惊心。
旁听席上有人倒吸了口凉气。
我坐在被告席上,一言不发,目光放在桌面上。
方毅陈述完毕,审判长问我方有无交叉质证。
周桓站了起来。
他扣上西装扣子,理了理领带。不急不慢。
“审判长,我方对原告提交的全部证据的真实性提出质疑,并申请当庭提交反证。”
方毅微微侧头。
林语柔看向我。
我没跟她对视。
“准许,请出示。”审判长说。
周桓打开公文包,取出第一份材料。
“第一组证据。”
大屏幕上跳出了一张网购订单截图。
“这是原告林语柔名下的网购账户记录。今年一月十五日,该账户下单购买了两款戏剧影视特效化妆产品——深紫色淤青膏一管,青绿色淤青膏一管。产品名称、用途说明均在商品详情页中标注清楚。快递签收地址为本市中山路118号,签收人为案外人钱浩明。”
他顿了一下。
“我方已对该购物记录及快递物流信息进行公证,公证书编号为202X沪证字第07683号。”
法庭安静了一秒。
我没看林语柔,但我听到了她那个方向传来一声极轻的、极短的吸气。
方毅低头翻材料,翻得很快。
他没准备过这一手。
周桓没给他反应时间。
“第二组证据。”
大屏幕上出现了一段视频的定格截图。
“这是我当事人合法安装于夫妻共同住所内的安防监控录像。拍摄时间为今年三月二日上午十点十七分。”
他示意书记员播放。
画面上,卧室的穿衣镜前,林语柔蹲在地上,掀起衣服左侧,挤出淤青膏,一点一点地往自己肋骨下方涂抹。海绵蛋在边缘轻拍,制造渐变效果。涂好后她站起来,对着镜子从正面、侧面、下方分别拍了照。
十五分钟,从头到尾,清清楚楚。
法庭里安静得能听到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
旁听席没人说话了。
审判长的笔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记录。
我偏头看了一眼原告席。
林语柔的脸上,血色正在一点一点地退。
不是演的。
这次是真的。
【第八章】
周桓没有停。
“第三组证据。对比分析。”
大屏幕上左右分屏。
左边是林语柔提交的伤情照片——左肋部位那张。
右边是监控录像中她涂抹淤青膏的定格画面。
“请法庭注意。左图为原告作为核心证据提交的伤情照片,右图为监控录像中原告自行涂抹伪造的同一部位。位置、形状、面积、颜色过渡方式完全吻合。”
他指了指屏幕右下角。
“此外,我方委托专业机构对原告提交的伤情照片进行了EXIF元数据提取。该照片的拍摄时间为三月二日上午十点二十二分。与监控录像中原告完成涂抹并自行拍照的时间完全吻合,误差在一分钟以内。”
方毅终于坐不住了。
他站起来,声音压着,但能听出里面绷着的劲:“审判长,我方对被告私自在住所安装监控设备的合法性提出质疑,该证据的取得方式涉嫌侵犯原告的隐私权。”
周桓头都没回。
“监控设备安装于我当事人本人名下的合法住所内,安装于夫妻共有房产的公共区域,属于合理的居家安防措施。我当事人有权对自身财产实施管理和保护。相关法律依据为民法典第一千零三十二条第二款以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十四条。如果对方律师认为在自己家里装摄像头违法,建议他回去翻翻教科书。”
审判长看了一眼材料,示意方毅坐下。
方毅坐了下去。椅子被他拖得嘎地响了一声。
“第四组证据。”
大屏幕上切出了一组照片和一份表格。
照片是酒店门禁监控。表格是入住记录汇总。
“今年二月至四月期间,原告林语柔与案外人钱浩明,先后七次入住本市某快捷酒店同一房型,有详细的入住登记、消费记录及监控录像佐证。全部材料经公证处公证。”
照片一张一张切换。
两个人前后脚进入酒店大堂。两个人在便利店并肩挑东西。钱浩明的手搭在林语柔腰上。
林语柔的呼吸急促起来。
她的身体肉眼可见地在抖。
不是冷。
“同时补充说明,”周桓翻开下一页材料,“前述网购订单中,戏剧化妆品的收货地址中山路118号,正是钱浩明的住址。也就是说,伪造伤情所使用的工具,是由案外人钱浩明代收并提供给原告的。”
他合上那一页,又取出一份材料。
“第五组证据,也是最后一组。”
“这是一段录音。录音时间为今年三月十九日晚间十一点零三分,录音地点为被告与原告的共同住所卧室。原告在不知被告已经清醒的情况下,向案外人钱浩明发送了一段语音消息。”
法庭里响起了林语柔的声音。
清晰的,没有杂音的。
“放心吧,他现在连看我都懒得看一眼,成天就知道发呆。精神科的药吃着呢,整个人木了。快了,最多再有一个月,这事就能结了。”
“房子的事你别急,等判决下来再说。”
“行,那就用他。浩明,这事办完了,我请你吃大餐。”
录音播完。
法庭里安静了整整五秒。
旁听席上连呼吸声都没了。
审判长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重新戴上,翻阅了所有反证材料。
然后他看向原告席。
“原告方,对被告提交的上述五组证据,有无质证意见?”
方毅张了张嘴。
他身边,林语柔突然抓住了他的手臂。
五根手指掐进他西装袖子的布料里。
她的嘴唇在抖。
方毅甩开她的手,站起来,声音勉强维持着平稳:“审判长,我方需要时间核实被告提交的新证据。申请休庭。”
审判长没理他。
“本庭经审查认为,原告提交的核心证据即伤情照片及相关鉴定存在伪造的重大嫌疑。被告提交的证据链完整、相互印证,具有高度可信性。本庭决定中止本案的审理,并将相关线索移交公安机关依法处理。”
法槌落下。
声音在整个法庭里回荡。
两名法警走向原告席。
林语柔的椅子猛地往后一倒,她站了起来。
“不是的!这不对!”
她的声音尖起来了。
“他骗我的!他装的!他根本没有抑郁症!那些都是他设的套!”
法警一左一右站到她身边。
“请配合。”
她甩开法警的手,冲着我尖叫。
“宋砚!你骗我!你从一开始就在骗我!”
我抬起头,看着她。
九十二天。
从那个周三下午在洗手间看到那管淤青膏的那一秒,到这一秒。
九十二天。
每一天都在她眼皮子底下装一个行将就木的废物。
每一天都在等这一刻。
法警给她戴上手铐。
金属搭扣合拢的声音很清脆。
咔嗒一声。
她不挣扎了。
整个人软了下去,被法警架着。
眼泪砸在法庭的地板上。
这次,倒是真的。
方毅已经在收拾桌上的材料了。动作很快,头始终没抬。
他拎起公文包走出法庭的时候,跟我擦肩而过。
他没看我。
我也没看他。
周桓走到我身边,拍了拍我的肩膀。
“结了。”
我点了下头。
胸口堵了三个月的那团东西,终于松动了。
没全散。
但松了。
【第九章】
后来的事,周桓帮我盯着。
林语柔因为涉嫌诬告陷害罪和虚假诉讼罪被刑事拘留。
审讯的时候她把什么都交代了。从钱浩明怎么找上她,到两个人怎么一步步策划,到证据链怎么伪造,到怎么找方毅打配合。
钱浩明一周后也被带走了。
罪名是教唆和共同犯罪。
那个帮她做伪证的闺蜜陈媛,也收到了传唤通知,涉嫌伪证。
方毅那边,律协介入了调查。据说他的执业证可能保不住。
具体怎么处理的,我没关心。
林语柔转移到钱浩明那边的那笔钱,公安介入后冻结了,后来退回了我的账户。
房子还在我名下。
一个字没动过。
这些是后话。
我想说的是案子结了之后的那个周末。
那天下午,我一个人回到家。
门一推开,空的。
林语柔搬走前买的花瓶还搁在电视柜上。
冰箱上贴着一张她以前写的便签,字迹圆乎乎的,写着牛奶快喝完了记得买。
我把便签揭下来。
在手里捏了几秒。
扔进了垃圾桶。
然后搬了把椅子,把客厅空调出风口的针孔摄像头拆了。
卧室的烟感器也换回了正常的。
这些东西装进一个纸盒子里,放到了储物间最里面的角落。
希望这辈子用不上第二次。
我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
手机响了。
周桓的消息:判决下来了。林语柔,诬告陷害加虚假诉讼,数罪并罚,两年三个月。钱浩明一年八个月。
我看完,把手机搁在茶几上。
窗户没关。
外面传来小区里小孩追逐打闹的声音,有个奶奶在喊名字,拉着长调,一声接一声。
太阳快落了。
光线从橙色慢慢变淡,照在对面墙上,拉出一条长长的影子。
我去厨房烧了壶水。
水咕噜咕噜冒了泡,我灌进保温杯里,拧好盖子。
端着杯子走到阳台。
楼下那个总遛狗的老大爷,今天换了根新的牵引绳。那条柯基照样不肯消停,四条短腿蹬着草坪往花坛那边拱。
老大爷被拽得踉跄了两步,回头冲柯基骂了一句,又笑着弯腰去摸它的头。
我看了一会儿。
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水。
烫的。
从嗓子一路热到胃里。
是活着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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