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六十大寿那天,我凌晨五点起床,做了十八道菜。
弟弟呢?
打了一通三十秒的电话。
我妈当着一屋子亲戚的面说:还是浩浩懂事,心里有妈。不像老大,就知道闷头干活,跟个闷葫芦一样。
我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端着刚出锅的红烧肉。
笑了。
没关系。
我那个身价百二十亿的老爸,遗嘱上只有一个名字。
我的。
你们继续演,我看着就好。
【第一章】
我叫苏牧,二十八岁,我妈口中“最没出息的大儿子”。
这个评价,从我十八岁就开始了。
理由很简单:我弟苏浩比我会说话、比我长得帅、比我讨我妈欢心。
我呢?只会闷头干活。
今天是我妈王秀兰的六十大寿。
为了这顿饭,我提前一周请了假,跑了三趟菜市场,昨晚一夜没睡盯着卤牛肉入味。
凌晨五点,天还没亮,我就站在了厨房里。
红烧肉、糖醋排骨、清蒸鲈鱼、蒜蓉粉丝虾、干锅牛蛙、水煮肉片、凉拌木耳、酱肘子、口水鸡、西湖牛肉羹、松鼠桂鱼、四喜丸子、干炸小黄鱼、剁椒鱼头、蚝油生菜、番茄蛋汤、桂花糯米藕、还有一个长寿面。
十八道。
寓意十八般好运。
刀和锅铲在我手里翻了一上午,油烟呛得我眼睛都睁不开,围裙上全是溅出来的酱汁。
上午十点,我妈起床了。
她从卧室出来,经过客厅,走到餐桌前,看了一眼我摆好的凉菜拼盘。
然后她说的第一句话是——
“浩浩今天能来吗?”
我手里的菜刀顿了一下。
“他说在路上了。”
“哦,那就好。”我妈松了口气,拿起手机拨了个号。
没拨给我。拨给我弟。
没接。
我妈脸上闪过一丝失落,但很快就被另一种情绪取代了:“浩浩肯定在忙,他最近那个项目忙得很。”
我没说话,把松鼠桂鱼过了第二遍油。
中午十二点,亲戚们陆续到了。
打头阵的是我大舅。
王德发。
对,你没听错,王德发。
每次有人喊他全名,他脸上的肌肉都会不自觉地抽一下。我一直觉得我外公在取这个名字的时候,一定是和外婆吵了架。
“秀兰!生日快乐啊!”大舅提着两箱牛奶进门,声音大得隔壁都能听见。
我妈迎上去:“哥,你来就好了,带什么东西。”
大舅把牛奶往我手里一塞:“牧子,给冰箱里放放。”
连正眼都没看我一下。
大舅妈赵芬跟在后面,眼睛直往桌上瞟:“哟,这菜做得挺像样的,谁做的?请的厨师?”
我妈挥挥手:“老大做的,他就这点本事。”
赵芬点点头,那表情分明在说“也就配干这个”。
接着是表姐王美丽。
她进门第一句话:“浩浩来了没?我给他介绍了个对象,条件特别好,家里开连锁药房的。”
所有人都在问苏浩。
没有人问十八道菜是谁做的。
没关系,我习惯了。
我端着最后一道长寿面从厨房出来的时候,苏浩的电话终于来了。
不是打给我的。
是打给我妈的。
视频电话。
我妈接起来的时候,整个人的脸都亮了,那种亮度,我做十八道菜换不来。
屏幕里苏浩靠在沙发上,穿着一件花里胡哨的潮牌T恤,头发还没梳。
“妈!生日快乐!儿子工作忙,晚点到啊!你先吃着!”
三十秒。
就三十秒。
我妈却把手机举起来,外放,给全屋的亲戚看。
“你们听,浩浩多懂事,特意打电话来。”
一屋子的人跟着点头。
“浩浩确实孝顺。”
“年轻人忙是正常的。”
“心意到了比什么都重要。”
我把长寿面放到桌子正中间。
面汤晃了一下。
我的心情也晃了一下。
但只是晃了那么一下。
因为我想起了昨天晚上收到的那条消息。
来自钱正义律师。
内容只有一行字:苏牧先生,遗嘱公证手续已全部完成。
我擦了擦手上的油渍,倒了杯茶,靠在厨房门口,看着一屋子围着一通三十秒电话激动的亲戚。
喝了口茶。
嗯,龙井不错。
【第二章】
午饭前,我妈拉着大舅和大舅妈进了书房。
说是商量晚上的安排。
我从走廊经过,手里端着一碟醋碟子往餐桌上送。
书房的门没关严,露了一条缝。
我妈的声音飘出来。
“哥你说这老大,快三十了,女朋友也没有,工作也是个普通小职员,一个月挣那点钱,够干嘛的?”
大舅附和:“可不是嘛,浩浩好歹在创业。”
赵芬的声音也响了:“姐,我跟你说句实话,牧子这孩子吧,老实是老实,但老实人吃亏。你看他今天忙前忙后的,说好听了是孝顺,说难听了就是笨,不知道投其所好。哪有浩浩聪明,一个电话就把你哄得开开心心。”
我妈叹了口气。
这口气我太熟悉了。每次提起我,她都是这个叹气。
“我也不是说他不好,就是…没出息。你看浩浩,多机灵,从小就会说话,见谁都嘴甜。牧子呢?跟个木头似的。”
大舅:“那振邦的家产,以后…”
我妈压低声音,但我还是听得清清楚楚。
“浩浩是小的,从小就跟我亲。振邦常年在外面,牧子那个性格又随他爸,闷。以后家里的事,肯定得浩浩来撑。”
大舅嘿嘿笑了两声:“那牧子那边…”
我妈:“他能要什么?给他一套房子,够了。”
一套房子。
我在走廊里站了大概三秒。
把醋碟子放到餐桌上。
去厨房,切了一块蛋糕。
黑森林的。巧克力味很浓。
我靠在厨房灶台边,一口一口吃着。
蛋糕不错。奶油打发得很到位。
至于我妈说的那些话,我听完了。
也消化完了。
不是消化情绪。
是真的在消化蛋糕。
因为我知道一件他们不知道的事。
我爸苏振邦,振邦集团掌门人,身家一百二十亿。
他的遗嘱,我看过。
准确地说,是他让我看的。
就在上个月。
他从国外飞回来,单独约我吃了一顿饭。
饭桌上,他把一份公证文件推到我面前。
“看看。”
我打开。
遗嘱。
唯一继承人:苏牧。
我当时抬头看他。
他夹了一筷子菜,头都没抬:“你妈偏心你弟,我知道。这些年你受的委屈,我也知道。但我不说,我看。看谁值得。”
他咽下那口菜。
“你弟,废了。”
就三个字。
轻飘飘的,却重得让我手里的筷子停了一拍。
“爸,他还年轻…”
“年轻?”我爸看了我一眼,“他拿你妈给的钱,在外面充大款,搞了个皮包公司,注册资本五万实缴零。每天不是睡到中午就是和一帮狐朋狗友泡吧。你妈觉得他在创业,我觉得他在创造负债。”
我没有反驳。
因为他说的是事实。
“这份遗嘱我已经公证了。等我走的那天,所有的东西都是你的。在那之前,你该怎么过怎么过。别跟你妈起冲突,没必要。”
他放下筷子。
“她迟早会知道自己看走了眼。”
那顿饭之后,我的心态就发生了变化。
不是膨胀,是彻底的平静。
所以现在,我站在厨房里,吃着蛋糕,听着书房里我妈和亲戚们讨论怎么分配我爸的财产、怎么给苏浩铺路、怎么把我打发掉。
我只有一个念头。
这块蛋糕真好吃,晚上得再留一块。
手机震了一下。
钱正义律师发来一条新消息。
苏牧先生,苏振邦先生临时决定今天亲自去一趟。他让我先到,他随后就来。请做好准备。
我看着这条消息。
又看了看手里的蛋糕。
把剩下的半块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渣。
好戏要开场了。
【第三章】
下午两点,苏浩终于到了。
他的出场方式很有仪式感。
一辆黑色轿车停在门口,车门打开,一双白色老爹鞋先探出来,然后是一条修身九分裤,接着是一件满身大logo的潮牌夹克。
苏浩从车里出来的时候,还刻意抖了抖衣角。
我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
再看看那辆车——租的。我认识那个车牌框,某平台的租车标识还没摘干净。
“哥。”苏浩冲我点了下头,双手插兜就往里走。
没带礼物。
连一束花都没有。
但他有底气。
因为门里面有一个无条件爱他的母亲。
果然,苏浩刚踏进客厅,我妈就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她快步走过去,双手捧着苏浩的脸,左看右看。
“瘦了!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
我扫了一眼苏浩圆润的下巴和鼓起来的小肚子。
瘦了个鬼。
大舅第一个凑上去:“浩浩来了!快坐快坐!”
表姐王美丽也站起来,手里拿着手机,上面是一个姑娘的照片:“浩浩,你看这个女孩,家里开连锁药房的,你要不要…”
苏浩根本没看那张照片。
他扫了一圈桌上的菜,挑了个主位,大马金刀地坐下了。
对,坐的是主位。
今天是我妈六十大寿。
主位应该是寿星的。
但没有人觉得有什么不对。
包括我妈。
她甚至笑着在苏浩旁边坐下,给他夹了一筷子红烧肉。
“尝尝,这个做得还行。”
苏浩嚼了两口:“一般。酱油放多了。”
那是我花了四十分钟炒的糖色。酱油和糖的比例我调了三次。
不过无所谓。
苏浩吃了两口就放下了筷子,开始侃。
“最近我那个项目有了重大突破。”
大舅眼睛亮了:“哦?说说说说!”
苏浩清了清嗓子,那架势比上市公司CEO做年度汇报还隆重。
“我们做的是元宇宙加区块链加人工智能的三合一平台。”
这三个词加在一起,每一个都很牛。
放在一起,就是一个都没搞。
我默默夹了一块排骨。
苏浩继续:“预计明年就能拿到Pre-A轮融资,估值保守五千万。”
赵芬捂嘴:“五千万!浩浩你真了不起!”
大舅拍桌子:“我就说嘛!浩浩这脑子随他爸!”
我妈脸上的骄傲要溢出来了。
我实在忍不住,开了口。
“浩子。”
“嗯?”苏浩端着果汁看我。
“你那个项目,现在团队多少人?”
苏浩眼神飘了一下:“核心团队…三个。精兵路线,你不懂。”
“在哪办公?”
“创业园区。”
“哪个园区?”
“你问这么多干嘛?”苏浩有点不耐烦了。
我妈也转过头来看我,眼神里是明确的警告:别扫你弟弟的面子。
我笑了笑:“没事,随便问问。”
低头继续吃排骨。
苏浩松了口气,继续他的宏伟蓝图。
“…等上市了,我给妈在三亚买个别墅养老,冬天去那边过冬。”
我妈感动得拍他的手:“妈不要什么别墅,你有这份心就够了。”
温馨的画面。
慈母孝子。
如果不知道内情的话,确实很感动。
可惜我知道。
苏浩那个公司,注册地址写的是城东一个奇牌室的隔壁。
核心团队三个人:一个是他初中同学,天天打游戏的;一个是网上认识的,据说懂技术,但连个网页都没搭过;第三个上个月退出了,因为苏浩拖欠了他三个月的“创业合伙金”——其实就是每人五百块的聚餐费。
这些不是我查的。
是我爸查的。
然后一条一条念给我听的。
念的时候,我爸的脸色很平静。
平静得让人心疼。
那是一个父亲发现自己小儿子被惯废了的平静。
我正想着这些,门铃响了。
我去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人。
西装笔挺,皮鞋锃亮,手里提着一个黑色公文包。
他冲我微微点头:“苏牧先生,好久不见。”
钱正义。
我爸的私人律师。
我压低声音:“我爸呢?”
钱正义也压低声音:“苏先生让我先来,他在路上了。大概…二十分钟。”
我点了点头,侧身让他进来。
钱正义迈步进门的时候,客厅里的笑声还没停。
苏浩正在吹他的项目,说到了“对标硅谷”的部分。
亲戚们听得如痴如醉。
没人注意到门口多了一个人。
除了我妈。
她看到钱正义的瞬间,脸上的表情变了。
因为她认识这个人。
这是苏振邦的律师。
律师来了,意味着苏振邦有事要办。
在生日宴上。
我妈站了起来:“你…你是钱律师?”
全场安静。
钱正义礼貌地笑了笑:“王女士,生日快乐。苏先生让我先来,他随后就到。”
苏浩也愣住了:“我爸的律师?我爸让你来干嘛?”
钱正义拍了拍手里的公文包。
“苏先生说了,今天是个好日子,全家人都在。他有点东西,要当面给大家看。”
所有人的目光,都锁在了那个黑色公文包上。
大舅下意识咽了口唾沫。
苏浩的眼睛亮了。
我妈的手指微微收紧。
我呢?
我从桌上拿了块蛋糕,退到角落里。
又是黑森林。
还是那么好吃。
【第四章】
钱正义在客厅沙发上坐下来。
他没有急着打开公文包。
而是接过我递的茶,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
这让屋子里所有人都有点坐立不安。
苏浩最先沉不住气。
“钱律师,我爸到底准备了什么?该不会是给我妈准备了什么大惊喜?”
他边说边搓手,那兴奋劲儿跟要拆红包一样。
钱正义放下茶杯,笑而不答。
大舅凑过来,小声跟我妈说:“秀兰,振邦不会是…要宣布什么大事吧?”
我妈嘴上说着“谁知道呢”,但身体很诚实——她的坐姿从靠着沙发变成了挺直腰板。
赵芬拉着表姐美丽嘀咕:“该不会是分家产吧?”
美丽的眼睛瞬间更亮了,飞速瞟了苏浩一眼。
如果苏浩分到一大笔钱,那她手里那个开连锁药房的姑娘的照片,可就有了更大的用武之地。
全屋的人,都在围着那个公文包转。
只有我在角落里吃蛋糕。
这种感觉,怎么说呢。
挺好的。
十五分钟后,门口传来脚步声。
不紧不慢,很沉稳。
我爸苏振邦,出现在了客厅门口。
他今年五十八岁。
头发已经有了灰白色的痕迹,但精神头很足。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没有任何logo,但你一看就知道,那料子不便宜。
他站在门口,目光在屋子里扫了一圈。
先看到了餐桌上的十八道菜。
停了两秒。
再看到我妈和一屋子亲戚。
又停了两秒。
最后看到角落里端着蛋糕盘子的我。
我们对视了一下。
他嘴角动了动,不知道算不算笑。
但我读懂了他的意思。
那个意思是:做好准备。
“振邦!”我妈最先开口,站起来迎上去,脸上挤出一个笑,“你怎么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
“今天不是你生日吗。”我爸的声音很平,听不出太多感情。
苏浩也站了起来:“爸!”
他的叫法比我妈热情多了。
因为在他的认知里,爸 = 钱。
我爸点了点头,走到餐桌前。
他没有坐主位。
他坐在了我旁边。
这个细节,全屋没人注意到。
但钱律师注意到了。
我也注意到了。
我爸拿起筷子,先尝了一口红烧肉。
嚼了两下,点了点头。
又尝了一口糖醋排骨。
又点了点头。
“酱油和糖的比例不错。排骨用的是后放醋的做法。”
他转头看我:“你做的。”
不是疑问句。
是陈述句。
“嗯。”我说。
“手艺见长。”
两个字的表扬。
从苏振邦嘴里说出来,比苏浩那一通三十秒的电话重了不知道多少倍。
我妈的表情有点僵。
苏浩打断了这个话题:“爸,钱律师说你有东西要给我们看?是什么?快打开嘛!”
他的语气急切得像个等着拆圣诞礼物的小孩。
我爸没理他。
继续吃。
他把十八道菜,每一道都尝了一遍。
吃得不急不慢。
苏浩急得直搓腿。
大舅在旁边干笑,找话题:“振邦啊,浩浩最近在搞一个很有前景的项目,你知道吗?元宇宙加区块链…”
“知道。”我爸放下筷子。
就两个字,但语气冷得能结冰。
大舅的嘴巴自动关闭了。
我爸擦了擦嘴。
环顾了一下四周。
“今天秀兰六十大寿,一家人都在,有些事,趁这个机会说清楚。”
他看向钱正义。
“打开吧。”
【第五章】
钱正义站了起来。
他把公文包放在茶几上,拉链声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
包里取出的是一沓装订整齐的文件。
封面上印着“公证书”三个字。
苏浩的身体前倾了十五度。
大舅的脖子伸得比鹅还长。
表姐美丽下意识掏出了手机,可能是想拍照。
我妈坐得很直,两只手交叠在膝盖上,指节发白。
钱正义用他那种律师特有的、不带任何感情的语调,开口了。
“根据苏振邦先生的委托,现宣读其个人资产分配方案。”
他翻开第一页。
“苏振邦先生名下资产包括:振邦集团百分之九十三的股权、京城三环内房产四处、沪上陆家嘴写字楼一栋、海外投资基金份额若干、银行存款及理财产品若干。”
他停顿了一下。
“以上资产,经第三方评估机构估值,总计约人民币一百二十亿元。”
一百二十亿。
这个数字在空气里炸开。
没有人说话。
大舅的茶杯倾斜了,茶水正沿着杯沿往外流,他完全没察觉。
赵芬的嘴巴张成了一个O型,三秒没合拢。
表姐美丽手里的手机“啪”一声掉在了沙发上。
苏浩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他的眼睛里,已经有了光。
那种光,我见过。是在商场橱窗前看到限量款球鞋时的那种光。
我妈的脸上没有太多变化,她大概知道苏振邦有钱,但一百二十亿这个数字,显然超出了她的预期。她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钱正义翻到下一页。
“经苏振邦先生深思熟虑,并经公证机关公证——”
全场屏息。
苏浩的手在发抖。
大舅的茶终于洒出来了,烫在手上他也没反应。
“上述全部资产的唯一继承人为——”
我吃掉了最后一口蛋糕。
“苏牧。”
两个字。
我的名字。
掉在了这个客厅里。
安静。
绝对的安静。
持续了大约五秒。
然后,苏浩的声音炸了。
“什么?!”
他从沙发上弹起来,椅子往后滑了半米。
“全给他?全部?一百二十亿全给他?!”
他指着我,手指在抖。
我妈也站了起来,脸上的血色在三秒内退得干干净净。
“振邦,这是什么意思?”
我爸坐在椅子上,纹丝不动。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慢慢放下。
“字面上的意思。”
苏浩的脑子明显已经转不过来了。他张了张嘴,又合上,再张开。
“不可能!凭什么!他就是一个月薪八千的上班族!他有什么资格继承一百二十亿?!”
这话说得理直气壮。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沾着奶油的手指。
一百二十亿的继承人,手上沾着五块钱蛋糕的奶油。
确实挺有喜感的。
大舅这时候终于反应过来了,茶水烫手的痛感和一百二十亿的冲击同时涌上大脑,他哆嗦着站起来:“振邦,你…你是不是考虑得太草率了?浩浩毕竟也是你亲儿子啊…”
赵芬使劲扯大舅袖子。
大舅没理会,继续说:“牧子这孩子是老实,但管理一百二十亿的资产,他…他行吗?”
我差点笑出声。
五分钟前,他连看我一眼的兴趣都没有。
现在开始关心我行不行了。
我爸没回答大舅。
他转头看向苏浩。
眼神很平。
平到让人发毛。
【第六章】
“苏浩。”
我爸叫的是全名。
在我家,叫全名意味着要说正事。
苏浩梗着脖子:“爸,你说。”
“你的项目,我查过了。”
苏浩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我爸语速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公司注册资本五万,实缴为零。注册地址是城东奇牌室隔壁的一个杂物间。你的核心团队三个人——李大壮,你初中同学,高中没毕业,上个月刚因为醉驾被拘了七天。网名叫‘科技阿伟’的那位,真名叫张卫国,网吧收银员,简历上的‘前端开发经验’是在某宝花三十块买的证书。第三个人叫刘磊,上个月退出了,因为你欠他一千五百块的‘合伙金’没还。”
每一句话都是一颗钉子,精准地钉进苏浩的棺材板里。
苏浩的脸,从红变白,从白变青。
我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在我爸那个眼神下,没敢出声。
我爸还没说完。
“你妈每个月给你两万块生活费。我让人查了你最近半年的消费记录。”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A4纸,展开。
“某直播平台充值:四万七千三百。某游戏充值:两万一千。某酒吧消费:三万八千。某奢侈品网站消费:六万两千——但根据品牌方确认,你买的全是高仿。”
纸上的数字一项一项地念出来。
全场的人都不敢呼吸。
苏浩的嘴唇在抖。
“爸!你监视我?!”
“不是监视。”我爸把纸折起来,放回口袋。“是止损。”
两个字,轻飘飘的。
但苏浩的腿软了一下。
大舅这时候做了一个极其精彩的动作。
他悄悄地、缓慢地、一厘米一厘米地,把自己的椅子往门的方向挪。
“德发。”
我爸没回头。
大舅的椅子停住了。
“坐好。”
大舅的屁股重新粘在了椅面上。
赵芬整个人恨不得缩进沙发里。
表姐美丽默默把手机里那个开连锁药房的姑娘的照片删了。
我爸转向我妈。
“秀兰。”
我妈的身体绷得很紧。
“你刚才在书房里说的话,我都听到了。”
我妈的脸色彻底变了。
她下意识看向书房的方向,又看向门口。
我爸是什么时候来的?他在门口站了多久?
“你说老大没出息。你说给他一套房子就够了。你说浩浩随我,脑子灵光。”
一字一句。
我妈嘴唇哆嗦:“我…我那是随便说说的…”
“随便说说?”我爸的语气终于有了变化。不是愤怒,是一种深沉的疲惫。“秀兰,你知道老大今天几点起的吗?”
我妈没回答。
“凌晨五点。”
“十八道菜,每一道我都尝了。红烧肉的火候,糖醋排骨的酸甜比例,松鼠桂鱼的刀工,全是下了功夫的。他请了两天假来准备。”
他停顿了一下。
“浩浩呢?一个三十秒的语音。连礼物都没带。”
苏浩的声音已经变调了:“我的礼物在路上!快递…”
“别说了。”我爸抬手打断他。“你的快递永远在路上。你的项目永远在明年上市。你的团队永远在核心三人。你活在你自己编出来的世界里,你妈信了,你自己也信了。”
苏浩站在那里,嘴巴开合了几次,一个字都没蹦出来。
我看着我弟的样子,心里居然有点复杂。
不是幸灾乐祸。
是可惜。
如果不是我妈从小把他捧着、宠着、护着、惯着,他也许不会变成今天这样。
但这个念头只闪了一秒。
因为接下来钱律师说的话,让全场的氛围直接降到了冰点。
【第七章】
“苏浩先生。”
钱正义从公文包里又取出了一份文件。
“这里有一份需要您确认签字的材料。”
苏浩愣了一下:“什么材料?”
“您在过去两年内,以苏振邦先生的名义,向三家银行办理了个人信用贷款。总计金额,四百一十七万元。”
如果说之前是安静,那现在就是死寂。
赵芬“啊”了一声,捂住了嘴。
大舅的椅子又开始往门口挪,这次幅度更大了。
我妈的身体在发抖。
苏浩的脸已经没有了任何血色。
“我…那是投资!我拿去投项目了!”
钱正义翻了翻文件,不急不慢:“根据银行流水,这笔资金的去向如下——转入某直播平台关联账户九十六万。转入某高端会所消费账户七十八万。转入以张卫国为户名的个人账户五十万,备注为‘技术投资’,但该账户随后将大部分资金提现。转入某海外购物平台账户四十三万。其余款项分散于日常大额消费。”
他合上文件。
“投资的痕迹,为零。”
苏浩的腿彻底没了力气,他往后退了一步,撞到了椅子,一屁股坐了下去。
我妈终于坐不住了。
她猛地转向我爸:“振邦!你查到了这些,为什么不早说?!为什么不拦着他?!”
我爸看着她。
“拦?我拦得住吗?每次我说浩浩有问题,你说我不了解他。每次我想管,你说我常年不在家没资格管。你不让我管,又怪我不管。秀兰,这笔账,你要怎么算?”
我妈的嘴张开,又合上。
因为她发现自己无话可反驳。
“这四百一十七万。”我爸的声音很平,“我已经替他还了。”
苏浩抬起头,眼眶里终于有了水光。
“但这是最后一次。”
我爸站了起来。
“钱律师,把确认函给他。”
钱正义把一张纸和一支笔递到苏浩面前。
苏浩的手在抖,签字的时候,笔画歪歪扭扭的。
签完字的那一刻,他的肩膀塌了下去。
整个人缩在椅子里,两只手捂着脸。
大舅在角落里终于开口了。
但他说的话,精彩绝伦。
“我就说嘛,年轻人还是要脚踏实地。”
十分钟前——十分钟前他说的是“浩浩有魄力”。
赵芬使劲点头:“对对对,我一直觉得创业风险大。”
刚才她还在夸苏浩是商业天才。
表姐美丽把准备好的那句“浩浩你看这个姑娘”彻底咽回了肚子里,转头看向了我。
她的眼神变了。
从“哦,是做饭的那个”变成了“一百二十亿的单身男人”。
这种转变速度,比变色龙换色还快。
我端着空盘子站在角落里,把这一切看在眼里。
心里只有一个想法。
亲戚的脸,真是世界上变化最快的东西。
我爸看了看时间。
“好了。该说的说完了。今天是你妈的生日,别在这搅和了。”
他转头看我:“牧子,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我想了想。
放下盘子。
“菜凉了。我去热一下。”
全场寂静。
我走进厨房。
身后传来我爸的声音。
很轻,但我听到了。
他笑了一声。
【第八章】
微波炉嗡嗡响着。
我把几盘凉掉的菜分批次加热。
厨房门口传来脚步声。
不用回头我也知道是谁。
苏浩的脚步,从小就拖沓。走路从来不抬脚后跟。我妈说他这叫“少爷步”,我觉得就是懒。
“哥。”
我打开微波炉,端出红烧肉,换上糖醋排骨。
“嗯。”
“你早就知道了?”
“知道什么?”
“遗嘱。”
“嗯。”
“什么时候知道的?”
“上个月。”
苏浩沉默了好一会儿。
微波炉转了一圈又一圈。
“那你今天为什么还来?”
我按下暂停键。
转过身看他。
我弟的眼睛红了。鼻头也红了。他缩着肩膀站在厨房门口,双手揣在裤兜里,看上去不像个二十五岁的成年人,倒像个做错事被抓住的小孩。
“因为她是我妈。”
苏浩喉结滚了一下。
“不管她怎么说我,她是我妈。她过生日,我做饭,天经地义。跟遗产没关系。”
我重新按下微波炉的启动键。
“倒是你。”我说,“以后别吹了。什么元宇宙区块链人工智能,你那个项目连个像样的商标都没注册。你要真想干,就脚踏实地去干,别整天画大饼。”
苏浩低着头,不说话。
“还有那四百多万,爸替你还了,但你自己心里要有数。那不是你的钱,是你借爸的脸面换来的债。你爸能帮你一次,不能帮你一辈子。”
苏浩的肩膀在抖。
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憋的。
过了好一会儿,他说了一句话。
“哥,我…我确实不如你。”
这大概是苏浩二十五年来,第一次对我说这种话。
我愣了一下。
把热好的排骨端出来,递给他。
“端出去。”
他接过盘子。
“再端一个。”
他又端了一盘。
“走,吃饭。”
他跟在我后面走出厨房。
客厅里,气氛还是很尴尬。
大舅和赵芬坐在沙发角落里,存在感降到了最低。
表姐美丽在发呆。
我妈一个人坐在餐桌前,面前的碗筷一动没动。
她的眼睛盯着桌上那十八道菜。
我把热好的菜放回桌上。
苏浩把他端的两盘也放好了。
我在桌前坐下,拿起筷子。
“趁热吃。”
我妈看着我。
她的眼里有东西在转。
她张了张嘴。
“牧子…”
“嗯?”
她又闭上了嘴。
筷子伸向了那盘红烧肉。
夹了一块。
放进嘴里。
嚼了两下。
眼泪落在了碗里。
她没擦,就那么边吃边掉眼泪。
我没说话。
有些东西不需要说。
她吃到了。
这就够了。
我爸在旁边坐下,也拿起了筷子。
他先夹了一筷子鲈鱼,尝了一口,冲我点了点头。
“火候不错。”
“嗯。”
我们父子俩并排坐着,吃得很安静。
苏浩犹豫了一下,也坐到了桌前。他夹了一块松鼠桂鱼,嚼了很久。
大舅小心翼翼地凑过来:“那个…牧子啊…”
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种从未有过的热情。
“大舅一直就说,牧子这孩子踏实,最靠谱。以后有什么事,大舅能帮忙的…”
“大舅。”我打断他。
他紧张地看着我。
“夹菜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大舅咧了咧嘴,讪讪地坐下了。
赵芬拼命给他使眼色。大舅假装没看见。
美丽挪到了我旁边,端着杯果汁:“牧子哥,你最近…有没有女朋友啊?”
我看了她一眼。
“美丽姐,你两个小时前还在给苏浩介绍对象。”
美丽的笑容凝固了。
尴尬的空气在她脸上凝结成了实体。
她默默挪回了自己的座位。
我爸闷声笑了。
钱律师坐在沙发上,始终保持着职业微笑。
他大概见过太多这种场面了。
一家人围着桌子,吃了一顿很安静的饭。
没有人再提遗产。没有人再提项目。没有人再提谁出息谁不出息。
饭桌上只有筷子碰碗的声音。
还有我妈偶尔的抽泣。
我把长寿面推到她面前。
“面该吃了。”
她端起碗。面已经有点坨了。但她还是一口一口吃完了。
吃完最后一根面条,她放下碗。
看着我,张了张嘴。
这次她说出来了。
“牧子。辛苦了。”
四个字。
二十八年来,第一次。
我点了点头。
“生日快乐,妈。”
【第九章】
吃完饭,亲戚们开始告辞。
走的速度比来的时候快了三倍。
大舅拎着他那两箱牛奶——不对,他来的时候给了我,我放冰箱里了。他走的时候居然又从冰箱里拎了出来。
好家伙,送了个寂寞。
赵芬在门口抓着我的手,那个热情劲儿跟换了个人一样。
“牧子啊,改天来大舅妈家吃饭,大舅妈给你做你最爱吃的红烧排骨。”
我客气地点了点头。
心里想的是:我活了二十八年了,这是赵芬第一次关心我爱吃什么。
答案是她不知道。
因为我爱吃的是糖醋里脊,不是红烧排骨。
表姐美丽在门口站了很久,走之前回头看了我好几眼,那个眼神让我后背发凉。
我赶紧关上了门。
一百二十亿招不来爱情,但确实能招来表姐。
客厅里只剩下了五个人。
我、我妈、我爸、苏浩、钱律师。
钱律师很有眼色地站起来:“苏先生,文件的事办完了,我先告辞。”
我爸点头:“辛苦了。”
钱律师走到门口,转头对我说了一句:“苏牧先生,后续有任何手续上的事,随时联系我。”
我送他到门口。
他压低声音:“你父亲为了今天这一出,准备了三个月。”
我看着他。
“他说,他欠你的,要替你讨回来。”
钱律师走了。
我站在门口,吹了会儿风。
回到客厅的时候,我妈还坐在原位。
苏浩坐在她旁边,头低着,不说话。
我爸站在窗户前,背对着我们。
“振邦。”我妈开口了。声音哑哑的。“你是不是…恨我?”
我爸没转身。
“不恨。”
“那你为什么…”
“因为你做得不对。”
简单直接。
我妈的嘴唇抖了一下。
“牧子从小到大,你说过几次他的好?”我爸转过身来。“他考上大学那天,你在夸浩浩小升初成绩进步了。他发了第一个月工资请你吃饭,你说他挣得少。他每年过年回来,从采购到做饭到打扫全是他一个人干,你连句辛苦了都没有。”
我妈低着头,两只手绞在一起。
“浩浩呢?打个电话你高兴一整天。发个红包你逢人就说。他什么都没做,你夸他懂事。牧子什么都做了,你嫌他没出息。”
“我没有…”我妈想辩解。
“今天在书房里的话,要我再重复一遍吗?”
我妈的嘴合上了。
我站在客厅门口,听着这些话。
没有插嘴。
因为这是我爸替我说的。
他替我说了二十八年来我没说过的话。
我没觉得痛快。
也没觉得难过。
就是觉得——终于有人替我说了。
苏浩在旁边一直没吭声。
过了很久,他抬起头。
“妈。”
我妈看他。
“爸说得对。是我太废了。”
我妈的眼泪又下来了。
“妈,你别哭。”苏浩的声音闷闷的,“以后我好好干。不骗你了。”
这个“不骗你了”三个字,比四百一十七万还重。
因为它意味着苏浩终于承认,过去的一切,都是骗。
我妈抓着苏浩的手,哭得整个人都在抖。
我爸站在窗前,看着这对母子。
然后他走过来,在我身边停下。
“走。”
“去哪?”
“外面坐坐。这屋里太闷了。”
我跟着他走出了门。
走廊里,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
抽出一根,递给我。
我不抽烟。
但今天我接了。
他替我点上。
两个人靠着走廊的栏杆,谁都没说话。
烟雾在晚风里散开。
过了好一会儿,我爸开口了。
“牧子。”
“嗯。”
“以后日子长着呢。”
“嗯。”
“你妈那个人,心眼不坏,就是…偏。”
“我知道。”
“你弟也不是没救。就是被惯坏了。”
“嗯。”
“你别怨他们。”
我吐了口烟。呛得眼睛酸。
“没怨过。”
我爸转头看了我一眼。
没说话。
但他拍了一下我的肩膀。
很重。
重到我差点把烟掉了。
我稳住了。
他又拍了一下。
我觉得我的肩膀要碎了。
“爸,你轻点。”
他收回手,嘴角翘了一下。
“回去吧。蛋糕还没切。”
“蛋糕被我吃了快一半了。”
他愣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吃的?”
“他们说我没出息的时候。被说一次吃一块。”
我爸的嘴角终于压不住了。
他笑了。
声音不大,但很舒展。
我也笑了。
【第十章】
我们回到客厅的时候,苏浩已经收拾好了桌子。
碗筷洗干净了,台面擦过了,垃圾也扎好了袋子放在了门口。
这大概是苏浩二十五年来第一次干家务。
干得不太好。碗没码整齐,台面还有两块水渍。
但他干了。
我妈坐在沙发上,眼睛肿得跟桃一样,手里攥着一团纸巾。
看到我们进来,她条件反射地擦了擦脸。
苏浩从厨房探出头:“哥,垃圾放哪扔?”
“楼下左转,绿色的桶。”
“哦。”
他拎着垃圾袋出去了。
拖鞋踢踢踏踏的。
还是那个拖沓的步子。
但方向变了。
是往外走。不是躺在沙发上等别人伺候。
这就够了。
我把剩下的半个蛋糕从冰箱里拿出来。
切了一块,放在盘子里,递给我妈。
她接过去,看了半天。
“你小时候最爱吃奶油蛋糕。每次过生日都闹着要买。”
我一愣。
她居然还记得这个。
“后来你长大了就不闹了。我以为你不爱吃了。”
她用叉子叉了一小块,放进嘴里。
“原来一直爱吃。”
我没接这个话。
切了一块递给我爸。
又切了一块放在苏浩的位置上。
苏浩回来了,看到蛋糕,愣了一下。
坐下来,没说话,拿起叉子吃。
四个人围坐在茶几旁边,吃蛋糕。
没有人说话。
窗外的天色暗了下来。
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透过窗帘打在地板上。
我妈吃完了蛋糕,把盘子放在茶几上。
“牧子。”
“嗯。”
“明年生日,你还做饭吗?”
我看着她。
“做。”
“十八道?”
“看情况。你要是表现好,加两道。”
我妈的嘴角动了一下。
不知道是笑还是要哭。
苏浩在旁边举了下手:“哥,我能帮忙打下手吗?”
“你会什么?”
“我会…洗菜。”
“行。洗菜归你了。”
苏浩认真地点了点头。
我爸坐在旁边,什么也没说。
他把蛋糕吃得干干净净。
连盘子上的奶油都刮了。
苏振邦,五十八岁,身家一百二十亿。
刮盘子的样子跟食堂打饭的大爷一模一样。
我收拾了盘子,站起来。
“走了。明天还得上班。”
我妈:“路上慢点。”
苏浩:“哥,你打车吗?我送你。”
“你那不是租的车吗?”
苏浩的脸一下子就红了。
“我打车,不用。”
我爸站起来:“我送你。”
“你的车呢?”
“楼下。”
“什么车?”
“你下去就知道了。”
我穿好鞋,打开门。
回头看了一眼。
我妈坐在沙发上,手里还攥着那团纸巾。苏浩在旁边坐着,难得老实了一回。
两个人都没看我。
但我走出门的时候,隐约听到了我妈说了一句话。
很轻。
“他从小就不爱说话。什么事都自己扛。”
不是说给我听的。
是说给她自己听的。
我没停步。
跟我爸下了楼。
他的车停在小区门口。一辆黑色的老款奥迪,洗得很干净,但车漆上有些细小的划痕。
低调得不像一个百亿身家的人。
“上车。”
我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
系好安全带。
我爸发动了车。
车子驶出小区,汇入晚高峰的车流里。
“爸。”
“嗯。”
“那一百二十亿。”
“怎么了?”
“我不太会管。”
我爸踩了一脚油门,变了个道。
“不用你管。我还没死呢。”
“那你干嘛现在就立遗嘱?”
“吓唬你弟。不然他不知道改。”
我扭头看他。
他面无表情地盯着前方。
但方向盘上的手指,轻轻敲了两下。
这是他高兴的时候才有的小动作。
我靠在座椅上,看着车窗外流动的城市灯光。
那些灯火,跟昨天一样,跟去年一样,跟二十八年来的每一天一样。
没什么变化。
但又好像哪里不一样了。
车里的暖风吹着我的脸。
我闭上眼睛,想了想今天。
凌晨五点的厨房。
十八道菜。
三十秒的电话。
书房里的闲话。
黑森林蛋糕。
公文包。
一百二十亿。
我妈的眼泪。
苏浩洗的碗。
以及我爸拍在我肩上的那两下。
很重。
但我扛得住。
我睁开眼,看了一眼手机。
钱律师发来一条消息:苏牧先生,提醒您,后续资产交割的文件需要在下周之前签署。
我回了两个字:收到。
然后打开了外卖App。
给自己点了一块黑森林蛋糕。
今天那半个不够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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