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陆鱼,天生锦鲤圣体。
大伯家靠我暴富六年,开豪车住别墅。
转头骂我吃白饭,连夜打包送小姨家。
亲戚二十多号人,没一个站出来说句话。
只有小姨蹲下来,搂着我说了句:
有姨一口吃的,就有你一口。
行。
锦鲤被你们扔了。
好运,自然也跟着走了。
大伯家从那天开始,一天不如一天。
而小姨家的门口,排队的人已经堵到了街尾。
【第一章】
我被装进一个蛇皮袋的时候,是凌晨两点。
不是真的蛇皮袋。
是大伯母王秀芬找了个编织袋,把我全部家当往里一塞。
两件校服,三本教辅书,一双拖鞋,半管牙膏。
她连牙膏都只给我半管。
“行了行了,你小姨家地址你知道吧?”
王秀芬叉着腰站在门口,身上那件貂皮大衣还是上个月刚买的,两万六。
我说知道。
“那就赶紧走,明天一早我还得送天赐去打高尔夫,家里多一双筷子都嫌挤。”
她说多一双筷子都嫌挤。
她家客厅摆得下两张麻将桌加一台跑步机。
大伯陆建国坐在沙发上抽烟,全程没看我一眼。
电视里放着财经频道,他盯着K线图,烟灰掉在拖鞋上都不知道。
我站在门口等了十秒钟。
他没抬头。
我又等了十秒钟。
还是没抬头。
行。
我拎着编织袋往外走。
走到玄关的时候,堂哥陆天赐从楼上探出脑袋。
“哟,小废物要走了?”
他穿着一身AJ限量款的睡衣,手里端着一碗燕窝。
“记住啊,以后别跟别人说你是我弟,丢人。”
我没理他。
我把鞋穿好,拉开门。
走到楼道里的时候,听见王秀芬跟大伯说话。
“早该送走了,白吃白喝六年,也不知道他爹妈怎么生出这么个拖油瓶。”
大伯嗯了一声。
就一声嗯。
我在他家住了六年。
换来一声嗯。
凌晨两点的街上没几个人。
出租车司机看我一个半大孩子拎着编织袋,多问了一嘴。
“小伙子,离家出走啊?”
“不是,被赶出来的。”
司机沉默了三秒。
“上车吧,打表。”
我上了车,报了小姨家的地址。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我一眼。
“你那个编织袋能不能别放座位上,毛刺剌我真皮座椅。”
行吧。
我抱着编织袋坐了四十分钟。
小姨家在城南,老小区,没电梯。
六楼。
我拎着编织袋爬到六楼的时候,腿都在发抖。
敲门。
一分钟没人开。
又敲。
里面传来小姨夫郑大勇的声音,迷迷糊糊的。
“谁啊大半夜的?”
“姨夫,是我,陆鱼。”
门开了。
郑大勇穿着一件跨栏背心,头发支棱着,眼睛都没全睁开。
看见我,愣了一下。
然后回头喊了一嗓子。
“敏姐,你外甥来了。”
小姨苏敏从卧室冲出来的速度,比我跑八百米还快。
她头上还顶着卷发筒,脸上贴着黄瓜片,活脱脱一个美容版的终结者。
但她蹲下来的时候,眼圈红了。
“鱼鱼,你大伯他们又欺负你了?”
我摇头。
“没有,就是让我搬出来。”
小姨一把把我搂进怀里。
黄瓜片贴我脸上了,凉飕飕的。
她说了一句话。
这句话我这辈子都记得。
“有姨一口吃的,就有你一口。”
我鼻子一酸。
但我忍住了。
因为她那个黄瓜片真的太凉了,我一个激灵把眼泪憋回去了。
郑大勇在旁边挠挠头。
“那个,大半夜的,要不先吃碗面?”
十分钟后,我坐在小姨家八平米的客厅里,面前放着一碗葱油拌面。
葱花是现切的,酱油是现浇的,面条根根分明。
郑大勇的手艺,真的绝了。
我呼噜呼噜吃完一整碗。
小姨坐在对面看着我,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你慢点吃,锅里还有。”
我说姨你别哭了。
她擦了把眼泪,突然一拍桌子。
“陆建国不是人。”
郑大勇在旁边猛点头。
“对,不是人。”
小姨又一拍桌子。
“王秀芬更不是人。”
郑大勇点头的幅度更大了。
“对对对,更不是人。”
小姨扭头瞪他。
“就知道点头,你倒是说句有用的。”
郑大勇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
然后默默去厨房又煮了一碗面端出来。
那天晚上,我睡在表妹郑念念的房间里。
准确地说,是睡在她房间的地板上。
一张凉席,一床薄被。
表妹今年十五,初三,跟我隔着一道帘子。
她在帘子那头翻了个身。
“哥,你打呼噜我就把你扔下楼。”
“我不打呼噜。”
“那你磨牙吗?”
“也不磨。”
“说梦话呢?”
“你到底想不想让我睡觉?”
帘子那头安静了。
三秒后。
“哥,欢迎回家。”
我愣了一下。
这四个字比那碗面还烫。
我盯着天花板,上面有一块水渍,形状挺像一条鱼。
也挺像一个新的开始。
【第二章】
在小姨家住下的第一个早上,我是被香味叫醒的。
郑大勇五点半就起了,在厨房颠勺。
葱花煎蛋,小米粥,拍黄瓜,还有一碟自己腌的萝卜。
我坐下来的时候,郑念念已经在桌前刷题了。
她头都没抬。
“哥,你用的那个洗面奶是我的,三十八块一瓶,你得还我。”
“我用了一点点。”
“一点点也是钱。”
小姨从卧室出来,给了她后脑勺一巴掌。
“你哥刚来,你就算账?”
郑念念摸着后脑勺,嘟囔了一句。
“你刚才打我的力度值两块五,加上洗面奶你一共欠我四十块五。”
小姨家不大。
两室一厅,加起来六十平。
客厅放了张折叠桌,吃饭、写作业、打牌全在这一张桌上。
厨房小得转个身能碰到灶台和冰箱。
卫生间的花洒水压不够,洗澡得配合一套独特的身体扭动技巧。
但是干净。
窗台上有一盆绿萝,长得贼茂盛。
阳台上晾着衣服,整整齐齐。
小姨这个人,穷归穷,日子过得一丝不苟。
郑大勇在城南开了个小饭馆,叫勇哥私房菜。
名字很霸气,店面很寒酸。
三十平米,六张桌子,菜单写在墙上的小白板上。
手艺没话说,就是位置太偏,客人不多。
一个月下来,刨去房租水电食材,能剩个三四千。
小姨在小区门口开了个小卖部,一个月挣两千出头。
两口子加起来不到七千,要养两个孩子,还有房贷。
苦,但没人喊苦。
我搬来的第二天,主动跟小姨说,我去姨夫的饭馆帮忙。
小姨摇头。
“你好好上学,别的不用管。”
“姨,我也不是白吃饭的人。放学之后去帮忙端端盘子洗洗碗,不耽误学习。”
小姨看了我半天。
最后叹了口气。
“随你吧,但功课不能落下。”
第一天去饭馆帮忙,我就见识了郑大勇的厨艺。
红烧肉肥而不腻,入口即化。
酸菜鱼酸辣鲜香,汤底浓白。
干煸四季豆焦香扑鼻,一口一个嘎嘣脆。
我站在后厨,咽了三次口水。
郑大勇回头看了我一眼。
“别偷吃,那是客人的。”
我说我没偷吃。
他低头看了看案板。
少了两块红烧肉。
我别过头,嘴里还在嚼。
“风吹走的。”
“六楼还差不多,这一楼哪来的风?”
我帮忙端盘子的时候,饭馆里只有两桌客人。
一桌是隔壁奇牌室的老头们,点了两个菜喝了四瓶啤酒,坐了三个小时。
另一桌是个外卖小哥,点了份蛋炒饭,吃完给了好评就走了。
郑大勇坐在门口,看着空荡荡的马路叹气。
“你姨夫这手艺,搁哪个大酒楼都是主厨的料。”小姨在电话里跟我说过。
“就是命不好,开店的位置太偏了。”
命不好。
这话搁在以前我也信。
但住进小姨家之后,有些事情开始变得不太对劲。
具体哪里不对劲呢?
且听我慢慢道来。
第二天下午,我帮小姨去菜市场买菜。
小姨给了我一百块钱,列了个清单。
茄子两斤,西红柿三个,豆腐一块,排骨一斤半。
我按照清单买完,找回来三十二块零钱。
菜贩子多找了两块。
我当时没注意,回去之后小姨数了数。
“鱼鱼,这钱不对,多了两块。”
“可能找多了吧。”
“那明天还给人家。”
第二天我去还钱,菜贩子大姐死活不收。
“小伙子你别客气了,昨天你走之后,我那摊位卖了我这个月最好的一天的量,剩的菜全清了,一棵都没剩。”
她说着从兜里掏出一张刮刮乐。
“来来来,庆祝一下,我请你刮一张。”
我看了看那张刮刮乐。
五块钱一张的那种。
刮就刮吧。
硬币划过涂层。
大姐凑过来看。
然后她尖叫了一声。
“五百!小伙子你中了五百!”
我愣了一下。
边上几个摊贩全围过来了。
“真的假的?”
“我看看我看看。”
“哎呀妈呀真是五百!”
大姐一拍大腿。
“小伙子你属啥的?”
“属鱼的。”
“十二生肖没有鱼啊。”
“那就属锦鲤的吧。”
我拿着五百块回家的时候,小姨正在算账。
水电费、燃气费、我的学杂费,加起来这个月又得紧巴巴。
我把五百块拍桌上。
“姨,加菜。”
小姨看了看钱,又看了看我。
“哪来的?”
“刮刮乐中的。”
小姨瞪大了眼睛。
“你拿钱去买彩票了?”
“不是不是,菜市场大姐请我刮的,免费。”
小姨半信半疑,但还是把钱收了。
晚上加了一个蒜蓉大虾,郑念念吃得满嘴流油。
“哥,你以后天天去菜市场。”
“为啥?”
“你去了我就有虾吃。”
这丫头的逻辑,我竟然无法反驳。
但真正让我觉得不对劲的,是第三天发生的事。
小姨去银行取钱交房贷,回来的路上经过一家新开的超市。
超市搞开业活动,消费满五十抽一次奖。
小姨买了袋米,刚好五十二。
她抽了一次。
特等奖。
一台六十五寸的液晶电视。
小姨当场就愣在原地了。
超市经理跑出来跟她握手,还拍了照,贴在门口当宣传。
电视搬回家那天,郑大勇绕着电视转了三圈。
“敏姐,这真不用钱?”
“不用。”
“确定不是那种先免费后面让你掏钱的套路?”
“人家超市白纸黑字写着的,特等奖就是电视。”
郑大勇摸了摸电视屏幕,表情复杂。
“我在这小区住了十年了,最大的奖就是物业抽奖中了一提卫生纸。”
他看了我一眼。
又看了看电视。
再看了看我。
“鱼儿,你不会是锦鲤转世吧?”
我正在写作业,头都没抬。
“姨夫你别迷信。”
“我不迷信,但你来了之后你小姨手气突然就好了,这不科学啊。”
小姨在旁边笑着拍了他一下。
“什么不科学,人家叫运气,我以前运气也不差的。”
“你以前买刮刮乐最多中过五块。”
“那是因为以前刮的少。”
郑大勇没再说话。
但我注意到,那天晚上他偷偷百度了一个词。
锦鲤体质。
我当时觉得好笑。
后来才知道,这事儿一点都不好笑。
或者说,对某些人来说,一点都笑不出来。
【第三章】
我来小姨家的第五天。
郑大勇的饭馆出事了。
准确地说,是出了好事。
一个好大的好事。
那天中午,饭馆照常只有一桌客人。
三个穿着运动服的小伙子,点了四菜一汤,吃得很安静。
其中一个戴棒球帽的,吃了两口红烧肉之后,停下来了。
我以为他要投诉。
结果他掏出手机,对着那盘红烧肉拍了张照片。
然后发了条消息。
十分钟后,他又打了个电话。
电话里的内容我没听清,但他的表情越来越兴奋。
半小时后。
一辆商务车停在饭馆门口。
下来四个人。
最前面一个姑娘,拎着一台专业摄影机。
后面跟着一个举反光板的,一个拿话筒的,一个扛三脚架的。
我当时正在洗碗。
看到这阵仗,碗差点没拿住。
郑大勇从后厨探出头。
“谁啊这是?拍电影?”
棒球帽小伙子走过来,递了张名片。
“郑老板您好,我是味城探店的运营,这位是我们的主播林姐。”
味城探店。
全网粉丝八百万的美食探店账号。
我当时不知道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
郑大勇也不知道。
他接过名片,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你们是来吃饭的?打几折?”
那个叫林姐的主播笑了。
“郑老板,我们想拍一期探店视频,您这个红烧肉,我们小刘说是他吃过最好的。”
郑大勇搓了搓围裙。
“真的假的?我这个红烧肉就是家常做法。”
“就是要家常的,观众最爱看这种巷子里的宝藏小馆。”
拍摄持续了两个小时。
郑大勇炒了六道菜。
红烧肉、酸菜鱼、干煸四季豆、蒜蓉大虾、铁锅炖大鹅、手撕包菜。
林姐吃一口,夸一句。
吃一口,眼睛亮一下。
到铁锅炖大鹅的时候,她直接放下筷子说了句。
“我入行七年,走过全国三百多家馆子,这口鹅,前三。”
旁边录像的小哥疯狂点头。
“姐,我能不能也吃点?”
视频三天后上线。
标题叫:城南巷子尽头的神仙小馆,老板手艺惊到我了。
播放量两天破了五百万。
评论区直接炸了。
“这是什么神仙红烧肉我要去打卡。”
“坐标呢坐标呢姐你倒是说地址啊。”
“已经在路上了,高德导航直接搜勇哥私房菜。”
第五天,饭馆门口排起了队。
六张桌子不够坐,客人站在门口等。
郑大勇翻台翻到手抽筋。
我放学过去帮忙端盘子,从五点端到九点,腿都不是自己的了。
郑念念也被抓了壮丁,负责收钱记账。
她一边收钱一边嘟囔。
“爸你以前一天流水八百,今天多少了?”
郑大勇在后厨吼了一嗓子。
“我哪有空算这个,你先把七号桌的酸菜鱼端出去。”
晚上打烊,郑念念把账一算。
她的手抖了。
“爸,今天流水一万二。”
郑大勇正在擦灶台,动作停了。
“多少?”
“一万二。”
后厨安静了三秒。
然后郑大勇做了一件我从没见过的事。
他蹲在地上,捂着脸,肩膀一耸一耸的。
“大勇你哭啥?”小姨从前厅跑进来。
“我没哭,我高兴的。”
他站起来,眼眶通红,抹了把脸。
“开了十年了,第一次,一天挣这么多。”
小姨也红了眼眶。
郑念念在一旁默默打开计算器。
“按照这个趋势,我们家今年可以还清房贷了。”
“还有呢?”
“还有,我想换个新书包。”
那天晚上回家,我坐在阳台上吹风。
小姨端了杯热牛奶过来。
“鱼鱼,你来了之后,家里好像什么都变好了。”
我接过牛奶。
“姨,这是姨夫手艺好,跟我没关系。”
小姨笑了笑,没说话。
但她看我的眼神里,有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
而在城市的另一头。
大伯家的灯还亮着。
不是因为庆祝。
是因为吵架。
【第四章】
大伯家的事,是奶奶陆老太打电话来说的。
她每周给小姨打一次电话。
名义上是问我的情况,实际上是替大伯一家圆场。
“敏啊,你哥也不是故意的,天赐要出国留学,家里开销大,实在是顾不上鱼鱼了。”
小姨握着手机,指节发白。
“妈,鱼鱼在他家住了六年,衣服穿天赐剩下的,文具用天赐不要的,连个单独的房间都没有,睡了六年客厅沙发。您管这叫开销大?”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那也不能说你哥对他不好,好歹养了六年嘛。”
小姨深吸了一口气。
“妈,我不跟您说了,我忙。”
挂了电话,小姨在厨房坐了好一会儿。
我在客厅写作业,假装没听到。
但郑念念跟我说了一件事。
“哥,你知道大伯家最近怎么样了吗?”
“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可是很好笑啊。”
我抬头看她。
郑念念翻出手机,给我看了一条朋友圈。
是堂哥陆天赐发的。
今天属实倒了八辈子霉了,新提的车被追尾,保险还过期了,心态崩了。
配图是一辆白色宝马,屁股凹进去一大块。
我面无表情地看完。
“然后呢?”
“你再往下翻。”
第二条是三天前的。
老爸的投资项目暴雷了,亏了一大笔,在家摔了三个花瓶,我妈心疼得直哭。
第三条是五天前的。
家里水管爆了,客厅泡了一夜的水,实木地板全完了,刚装修不到两年。
我看了看日期。
每一条,都是在我离开之后发的。
巧合?
我觉得是巧合。
郑念念觉得不是。
“哥,你来我家之后,我妈中了电视,我爸的饭馆火了,我上次模拟考还进了全班前十。”
“你上次考第几?”
“第九。”
“之前呢?”
“第三十七。”
我沉默了。
“你之前是不是没好好学?”
“我一直很努力的好吧。”
“那突然进步这么大,你自己不觉得奇怪?”
她歪着头想了想。
“也许是你来了之后我有学习的动力了?”
“什么动力?”
“想赚钱养你的动力。”
“谢谢,不需要。”
但说真的,这些事串在一起,确实有点邪门。
不过我没多想。
我只是一个普通的高二学生。
在大伯家的时候,成绩中等,存在感为零。
来了小姨家之后,我唯一的目标就是好好学习,将来有能力报答小姨一家。
至于锦鲤圣体什么的。
不存在的。
但老天爷显然不这么认为。
因为就在当天晚上,一个电话打到了郑大勇的手机上。
电话是城南步行街一家商铺的房东打来的。
“郑老板,我听说你饭馆生意不错,我这有个铺面一百二十平,位置在步行街入口,之前租给奶茶店的,他们不干了。你要不要来看看?”
郑大勇说租金多少。
对方报了个数。
郑大勇倒吸一口凉气。
“这也太便宜了吧?”
“不瞒你说,这个铺面之前换了五个租客,都干不下去。风水先生说这里聚不了财,所以我也就不敢开高价了。你要是愿意来试试,头三个月租金减半。”
郑大勇挂了电话,看了看小姨。
小姨看了看我。
我说别看我,我就是个学生。
第二天,郑大勇去看了铺面。
回来的时候眼睛放光。
“位置绝了,门口就是公交站,旁边是写字楼,中午那一波白领的午饭就全解决了。”
“那风水的事呢?”
“什么风水不风水的,我炒菜靠的是手艺,又不是靠风水。”
签合同那天,郑大勇拉着我一起去的。
房东见到我,客气得不得了。
“这是你儿子?长得精神。”
“外甥。”
房东笑了笑。
“好相貌,一看就是有福气的。”
合同签完,我帮忙搬东西。
搬到一半的时候,口袋里的手机震了。
一条短信。
大伯家的号码。
内容只有一句话。
鱼儿,大伯最近手头有点紧,你手上有没有之前过年的压岁钱?
我盯着屏幕看了十秒。
六年。
没给过我一分钱压岁钱。
每年亲戚给的红包,王秀芬全部代收,说是帮我存着。
一分都没见过。
现在问我要压岁钱?
我把短信删了。
然后继续搬东西。
手一抬,正好碰到新店的招牌。
勇哥私房菜。
阳光照在金色的大字上,亮得刺眼。
新的开始。
我感觉到了。
【第五章】
新店开业第一天,排队排到了步行街拐角。
郑大勇请了两个帮厨,一个洗碗工,加上我和郑念念,全家总动员。
小姨负责前台收银。
我负责端盘子和招呼客人。
郑念念负责外卖接单和点评回复。
忙得脚不沾地。
中午高峰期的时候,十二张桌子全满,门口还站着十几个人等位。
一个穿西装的大哥等了四十分钟,终于轮到他了。
他坐下来的第一句话。
“老板,你这红烧肉到底多好吃,值得我站这么久?”
郑大勇从后厨探出头。
“您吃了就知道了。”
红烧肉上桌。
西装大哥夹了一块,放进嘴里。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嚼了三下。
睁开眼。
“再来一盘。”
服务员,也就是我,差点绊倒。
“大哥,您还没点其他菜呢。”
“不用了,就这个,来三盘。”
这种事每天都在发生。
饭馆的口碑一传十十传百,步行街周围三个写字楼的白领几乎天天来。
有个公司甚至把年会聚餐定在了这里。
一百二十平的店,愣是塞了三十个人。
郑大勇那天炒了五十多道菜,结束的时候胳膊都抬不起来了。
但他笑得合不拢嘴。
“敏姐,今天流水多少?”
小姨按了按计算器。
“三万八。”
后厨安静了。
帮厨小王和小李对视一眼。
“老板,我想加薪。”
“我也想。”
郑大勇大手一挥。
“都加,每人涨一千。”
那段时间,小姨家的变化肉眼可见。
客厅的折叠桌换成了正经的餐桌。
我有了自己的房间,虽然是阳台改的,但小姨请人装了隔断,铺了地板,还买了张新床。
郑念念的新书包到了,她背着在镜子前转了三圈。
“哥,好看吗?”
“好看。”
“真的?”
“真的,跟书包本身没关系,主要是人好看。”
她翻了个白眼。
但嘴角翘得快到耳根了。
日子越过越好。
但有些人看不下去了。
周六中午,饭馆正忙的时候,门口来了几个人。
打头的是一个穿貂皮大衣的女人。
王秀芬。
她身后跟着陆天赐,还有大伯陆建国。
三个人站在门口,看着排队的长龙,脸色精彩极了。
王秀芬的表情经历了三个阶段。
第一阶段:震惊。嘴张开了,半天没合上。
第二阶段:嫉妒。眼睛眯起来了,嘴角往下拉。
第三阶段:贪婪。眼珠子转了两圈,嘴角又勾上来了。
她拉了拉大伯的袖子。
“建国你看看,这生意,比你那个工厂红火多了吧?”
陆建国的脸阴沉得能拧出水。
他最近的日子不好过。
投资的地产项目暴雷,工厂的大客户突然毁约,连银行贷款的利息都快还不上了。
看到小姨家这副蒸蒸日上的景象,他的心情可以用四个字形容。
五味杂陈。
但他没表现出来。
他整了整衣领,带着一家三口走进了饭馆。
我正端着两盘菜往四号桌走。
一抬头,跟大伯对上了视线。
空气安静了一秒。
他冲我笑了。
“鱼儿,好久不见。”
我面无表情。
“客人您好,请问几位?现在需要等位,大概二十分钟。”
陆天赐的脸一下就黑了。
“陆鱼你搞什么?不认识我们了?”
我看着他。
“哦,认识。三位请等位,不接受插队。”
王秀芬一拍桌子。
“陆鱼你怎么说话的?我是你大伯母,叫我等位?”
旁边等位的客人齐刷刷看过来。
小姨从收银台后面走出来了。
她的表情很平静。
但我注意到她的手在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
是在忍。
“大嫂,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王秀芬堆起笑脸。
“敏啊,来看看你,顺便尝尝你家大勇的手艺。”
小姨点了点头。
“那就排队吧。”
“排队?我们是亲戚啊。”
“亲戚也得排队。”小姨笑了笑,“我们这是做生意,总不能让别的客人等着吧?”
王秀芬的笑容僵住了。
陆建国咳了一声。
“敏啊,其实我们来,是想跟你商量个事。”
小姨看着他。
“什么事?”
“鱼儿的事。”
我端着盘子的手一顿。
陆建国清了清嗓子。
“鱼儿毕竟是我大哥的孩子,在你这里住着,我们做大伯的也过意不去。这段时间家里情况也稳定了,我想着,是不是让鱼儿回来住?”
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诚恳。
语气很温和。
如果我不认识他,我可能真的会被打动。
但我认识他。
认识了六年。
凌晨两点把我送走的时候,他坐在沙发上抽烟,头都没抬。
小姨没说话。
她看了看我。
我摇了摇头。
小姨转过身,对着陆建国笑了笑。
“大哥,鱼鱼在我这挺好的,就不用麻烦你了。”
“这怎么是麻烦呢?他本来就是住在我那的。”
“本来是。但你们半夜两点把他送走的时候,可没说过还要接回去。”
陆建国的脸一僵。
王秀芬的脸也一僵。
陆天赐的脸没僵。
因为他正在偷吃隔壁桌的花生米。
小姨的声音不大,但店里的客人都听见了。
有个大姐停下筷子。
“半夜两点送走亲戚家孩子?这什么大伯啊?”
另一个大爷摇了摇头。
“这种人还有脸来接?”
王秀芬的脸涨得通红。
“你你你,你别胡说八道,我们那是因为——”
“因为什么?”小姨看着她,“因为嫌他吃白饭?”
饭馆里安静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这一家人身上。
王秀芬嘴巴张了张,说不出话。
陆建国拽了她一把。
“走,今天不谈了。”
他拉着一家三口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陆天赐回过头。
“陆鱼,你给我记住。”
我站在原地,手里端着两盘菜。
“七号桌的菜来了,小心烫。”
陆天赐的脸扭曲了一下。
然后被陆建国拖走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饭馆里的客人齐齐松了口气。
一个大哥端起酒杯。
“老板娘牛啊,来,敬你一个。”
小姨笑了笑。
转过身的时候,我看见她擦了下眼角。
那天晚上打烊之后,小姨坐在新店的门口。
我端了杯茶过去。
“姨,别往心里去。”
她接过茶,喝了一口。
“鱼鱼,姨跟你说句实话。”
“你说。”
“你大伯不是来接你的。”
“我知道。”
“他是看咱家生意好了,想沾光。”
“我也知道。”
小姨拍了拍我的肩膀。
“放心,有姨在一天,谁也别想把你从我这带走。”
我没说话。
但那杯茶突然就不苦了。
【第六章】
大伯一家走了之后,消停了不到一个星期。
一个星期后的周三晚上,奶奶陆老太来了。
没有提前打电话。
直接摸到了饭馆门口。
七十岁的老太太,拄着拐杖,颤颤巍巍站在门口。
我正在擦桌子,一抬头看见她,手里的抹布差点掉了。
“奶奶?”
陆老太看着我,眼眶就红了。
“鱼儿啊,奶奶想你了。”
小姨从后面走出来,看到陆老太,脸上的表情复杂极了。
“妈,您怎么来了?”
“来看看鱼儿,不行吗?”
“行,当然行。来,进来坐。”
小姨给她泡了茶,端了盘点心。
陆老太坐在椅子上,把我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
“瘦了。”
我说没有,这几天吃得挺好的。
“你姨夫做饭好吃吗?”
“好吃。”
“比你大伯家的保姆做得好吃?”
“好一百倍。”
陆老太叹了口气。
寒暄了二十分钟,终于进入正题了。
“鱼儿啊,你大伯最近日子不好过。”
我没接话。
“工厂出了问题,银行那边也催得紧。你大伯这几天头发都白了好多。”
我还是没接话。
“奶奶不是来替他说话的。但他毕竟是你大伯,一家人嘛。”
小姨在旁边喝茶,杯子举到嘴边,一直没放下来。
陆老太看了看小姨,又看了看我。
“鱼儿,你大伯想跟你道个歉。”
我愣了一下。
道歉?
陆建国?
那个凌晨两点坐在沙发上抽烟,头都不抬的陆建国?
“奶奶,您让他自己来。”
“他不好意思来。”
“不好意思就对了。”
陆老太的脸色变了变。
“鱼儿,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那是你大伯。”
小姨放下了茶杯。
“妈,鱼鱼说得没错。该道歉的人应该自己来,不应该让您一个七十岁的老人跑这一趟。”
陆老太嘴唇哆嗦了一下。
“你们一个两个的,都不让我省心。”
她站起来,拄着拐杖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鱼儿,你回不回去?”
我站在她身后。
“奶奶,我不回去了。”
“真不回?”
“真不回。我在小姨家很好。”
陆老太沉默了好一会儿。
“那你好好念书。”
说完就走了。
背影在路灯下拉得很长。
我看着她一步一步走远,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
小姨走过来,拍了拍我的后背。
“你奶奶不坏,就是被你大伯拿来当枪使了。”
“我知道。”
“别难过。”
“没难过。”
我转身回去继续擦桌子。
擦了两下,发现抹布拧不出水了。
不是抹布干了。
是手攥太紧了。
那天晚上,郑念念在房间里跟我说了一件事。
“哥,你知道大伯家现在到底有多惨吗?”
“你从哪听来的?”
“我同学她妈跟大伯母是麻将搭子,一桌上聊出来的。”
“说。”
“大伯的工厂被查出偷税漏税,罚了一大笔钱。主要客户全跑了,听说是品控出了问题,交出去的货全不合格。”
“还有呢?”
“陆天赐出国留学的事黄了。中介卷钱跑路了。”
“多少?”
“二十万。”
我沉默了。
二十万。
我在大伯家住了六年,他们花在我身上的钱,总共加起来可能都不到两万。
“还有呢?”
“大伯母上周打麻将,连输了三天,听说输了快两万。她以前可是常胜将军,现在手气差得离谱。”
郑念念说着说着,自己都笑了。
“哥,你说这是不是因为你走了?”
“别胡说。”
“我没胡说,你来我家之后,我数学从六十分考到了九十分。你说这叫什么?”
“叫你以前太懒了。”
“你给我出去。”
但说实话,有些事确实巧得过分。
第二天,我去学校。
刚走到校门口,脚底踩到了个东西。
低头一看。
一张红色的纸。
不是普通的纸。
是一张购物卡。
超市的,面值五百。
我四处看了看,没人在找东西。
交给了保安。
保安大叔瞅了瞅那张卡。
“小伙子,这种卡是无记名的,找不到失主的。你要是不要,我就处理了啊。”
他说处理的时候,眼睛直勾勾盯着那张卡。
我把卡拿了回来。
当天放学,用那张卡给小姨买了一箱牛奶和一袋她爱吃的坚果。
小姨问我哪来的钱。
我说捡的。
她又看了我一眼。
那种说不清的眼神。
“鱼鱼,你是不是真的有什么特殊体质?”
我说姨你也信这个?
“不是信不信的问题。是事实摆在这,由不得我不想。”
事实是什么呢?
事实就是,在我来小姨家之后的一个月里,发生了以下事情。
小姨中了特等奖电视一台。
饭馆被美食博主探店,生意翻了十倍。
新店铺用骨折价租到了步行街黄金位置。
郑念念成绩从三十七名到第九名。
小姨买菜找回来的零钱,连着三周都多找了。
我在路上捡到了一张五百元购物卡。
而与此同时,大伯家:
工厂被罚款加失去客户。
投资暴雷。
新车被追尾。
留学中介卷款跑路。
水管爆裂淹了全屋。
大伯母麻将三天连输两万。
这两张清单放在一起。
谁看了不得倒吸一口凉气?
但当时的我,真的没把这些联系在一起。
直到那件事发生。
【第七章】
那件事,发生在我来小姨家的第六周。
周六下午。
我在店里帮忙,郑念念在收银台写作业。
一个人推门进来了。
陆天赐。
一个人来的。
没带大伯大伯母。
他穿了一身名牌,但仔细看,袖口有点起毛了。
鞋底也磨得不像以前那么新。
他往里走了两步,环顾了一下店面。
人很多,几乎坐满了。
他的眼神变了几次。
最后停在了我身上。
“陆鱼,出来,我有话跟你说。”
我手里端着两碗面。
“等我五分钟。”
“我说现在。”
“客人的面不能凉了,你等一下。”
陆天赐脸色一沉,但旁边坐着十几个人,他也不好发作。
他站在门口等了五分钟。
准确地说是七分钟。
他数了。
我出来的时候,他靠在墙上,点了根烟。
“你现在在这端盘子,挺开心的?”
“挺好的。”
“我爸让你回来,你不回来。我奶奶亲自来请你,你也不回来。你是不是翅膀硬了?”
我看着他。
这张脸,和六年前在楼梯口叫我小废物的时候,一模一样。
只是胖了一点。
嚣张的程度倒是没变。
“陆天赐,你来到底想干什么?”
“我爸让我来最后问你一次,回不回?”
“不回。”
“那行。”他把烟头扔地上,用脚碾了碾。“你别后悔。”
他转身要走。
郑念念从门里探出脑袋。
“陆天赐。”
陆天赐停下来。
“你谁啊?”
郑念念走出来,双手抱在胸前。
十五岁的小姑娘,瘦瘦小小,但眼神一点都不虚。
“我是他表妹,你有什么事跟我说也一样。”
陆天赐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小屁孩,大人说话你别插嘴。”
郑念念笑了。
“大人?你成年了吗?哦对,你今年二十了,那是成年了。那我问你一个成年人的问题。”
“你说。”
“你家现在还有钱供你出国吗?”
陆天赐的脸一下就白了。
“你怎么知道——”
“我还知道你家工厂被罚了一大笔钱,你妈打麻将输了两万,你爸的投资血本无归。”
她掰着手指头数。
“我还知道你那辆宝马是贷款买的,月供你已经两个月没还了。”
陆天赐的脸从白变红,又从红变青。
“你一个初中生,管的倒挺宽。”
“我管的宽吗?我只是在陈述事实。你来我家饭馆门口耀武扬威,想干什么?想把我哥抢回去继续当你家的免费劳动力?”
“他不是劳动力,他就是白吃白——”
话没说完。
一只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郑大勇从后厨出来了。
一米八五的个头,一百九十斤的体重,常年颠勺练出来的臂力。
他按住陆天赐肩膀的时候,陆天赐整个人矮了三公分。
“小伙子,我外甥在我家吃的每一口饭,都是我心甘情愿做的。你要是来吃饭的,进来坐。要是来找茬的。”
郑大勇笑了笑。
“我这个人脾气好,但我这把菜刀不好说。”
他手里真的拎着一把菜刀。
刚切完排骨的那种。
陆天赐看了看菜刀,又看了看郑大勇的体格。
做了一个非常明智的决定。
跑了。
跑得飞快。
比他交了三年健身房年卡一次没去的体能所暗示的要快得多。
郑念念在后面喊了一嗓子。
“欢迎下次光临。”
我扶着额头。
“你能不能别加油添醋?”
“我说实话怎么叫加油添醋了?”
郑大勇把菜刀往围裙上擦了擦,转身回了后厨。
走到门口的时候回了一句。
“下次他再来,别叫我。直接报警就行。”
那天晚上,小姨知道了这件事之后,沉默了很久。
然后拿起手机,拨了陆建国的号码。
电话响了八声才接。
小姨只说了一句话。
“大哥,你要是再派你儿子来骚扰鱼鱼,别怪我把当年的事都翻出来。”
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
然后挂了。
什么当年的事?
我不知道。
小姨没跟我说。
但从那之后,陆天赐再也没出现过。
至少暂时没有。
【第八章】
消停了三个星期。
这三个星期里,饭馆的生意稳步上升。
郑大勇开始考虑再开一家分店。
小姨把小卖部转出去了,全职管理饭馆的财务和运营。
郑念念期末考试考了全班第三。
我的成绩也在稳步上升,从班里中游到了前十。
班主任在家长会上表扬了我。
小姨代替家长去开会,回来的时候眼眶红红的。
“你班主任说你是进步最大的学生。”
“一般一般。”
“还说你有希望冲一本。”
“尽力吧。”
小姨一把搂住我。
“你爸妈在天上看着呢,肯定高兴。”
我没说话。
但那天晚上,我在阳台的小房间里,对着窗外看了很久的星星。
爸妈走得早。
我三岁的时候他们出车祸没了。
从那之后我就被大伯收养了。
收养这个词用得太好听了。
准确地说,是勉强收留。
因为奶奶一句你大哥没孩子的时候你帮过忙,现在他儿子没了你得管。
但大伯从来没把我当自己家的人。
六年里,我穿的是陆天赐淘汰的衣服,睡的是客厅的沙发,用的是最便宜的文具。
过年走亲戚的时候,王秀芬介绍我的方式是这是我们家亲戚的孩子,寄养在这。
寄养。
这两个字我听了六年。
从来没听过一句我们家鱼儿。
现在回头想想,也许大伯家能暴富,真的是因为我。
在我来之前,陆建国只是个小厂的老板,年收入二三十万。
我来之后第二年,他拿到了一个大单子。第三年,工厂扩张了一倍。第四年,买了别墅和豪车。第五年,投资了房地产,赚了一大笔。
而我走后,所有的好运气断崖式消失。
锦鲤圣体。
也许是真的。
但我不在乎这个。
我在乎的是,在我最需要一个家的时候,给我家的那个人。
不是大伯。
是小姨。
三个星期后的一个周末。
陆家办了一场家宴。
名义上是给奶奶过七十一岁生日。
实际上,所有人都知道,陆建国撑不住了。
他需要钱。
需要很多钱。
而这场家宴,就是他的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邀请了所有亲戚。
包括小姨。
也包括我。
小姨本来不想去。
但奶奶亲自打了电话。
“敏啊,妈就过这么一个生日了,你来吧。带着鱼儿。”
小姨没法拒绝。
她再怎么看不上陆建国,陆老太毕竟是她亲妈。
周六中午,我们到了。
家宴设在一家酒店的包间里。
到的时候,二十多个亲戚已经坐了大半。
二伯家的,三叔家的,还有几个我叫不上名字的远房亲戚。
所有人看到我们的时候,反应各不相同。
二伯笑了笑,点了个头。
三叔的媳妇凑到小姨耳边。
“敏啊,听说你家饭馆生意可好了?”
小姨笑了笑。
“还行。”
“还行?朋友圈都传遍了,那个美食博主拍的视频我也看了,排队排成那样,一天流水得好几万吧?”
小姨没接话。
三叔的媳妇眼珠子转了转。
“那个,念念明年中考了吧?要不要请个好点的家教?我认识一个,不贵。”
我在旁边差点笑出声。
一个月前这位三婶看到我们连招呼都不打,现在主动搭话了。
人啊。
落座之后,陆建国端着酒杯站起来了。
他比上次见面瘦了不少,眼袋很深,头发灰了一片。
但西装还是熨得板板正正。
“今天是咱妈的生日,大家能来我很高兴。先敬妈一杯。”
奶奶坐在主位上,笑呵呵的。
第一杯酒喝完,陆建国没坐下。
“最近家里遇到了一些困难,工厂资金链出了问题,我就不瞒大家了。”
所有人都安静了。
“今天叫大家来,除了给咱妈过生日,也是想跟大家商量商量。”
他看向二伯。
“二弟,你那边能不能周转一下?”
二伯端起茶杯,遮住了半张脸。
“大哥,我那生意也不好做,你知道的。”
陆建国又看向三叔。
三叔低下头,开始夹菜。
“我刚给儿子买了房,手头紧。”
陆建国挨个看了一圈。
没有一个人接茬。
包间里的空气冷得跟走进了冰窖一样。
半年前大伯家风光的时候,这些人排着队来敬酒。
现在大伯落难了,一个个全成了哑巴。
我坐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切。
想起了一句话。
穷在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
陆建国扫了一圈,最后目光落在了小姨身上。
“敏啊。”
小姨放下筷子。
“大哥你说。”
“我知道你饭馆生意好,手头应该比较宽裕。大哥不是那种张口借钱的人,但这次实在是没办法了。你看能不能——”
“多少?”小姨直接问。
“五十万。”
全桌安静了。
五十万。
郑大勇的饭馆现在一个月净利润八九万。
五十万,相当于小半年的利润。
小姨没有马上回答。
她看了看我。
我的目光平静地跟她对视。
小姨转过头。
“大哥,我问你一个问题。”
“你说。”
“当初你把鱼鱼送走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你现在可能会有求于我?”
陆建国的脸一僵。
王秀芬坐在旁边,脸色已经不太好看了。
小姨继续说。
“鱼鱼在你家六年,穿的用的吃的,全是剩下的。你们一家三口吃牛排,他在厨房吃泡面。过年你们一家去三亚旅游,他一个人留在家里。”
“他生病发烧四十度,你让他自己走路去诊所。”
“他考了全班第五,你连一句表扬都没有。陆天赐考了倒数第五,你请了一对一的家教。”
小姨的声音越来越大。
“六年,你们有没有给过他一天亲人的待遇?”
全桌鸦雀无声。
陆建国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王秀芬终于忍不住了。
“苏敏你什么意思?我们好歹养了他六年,你现在翅膀硬了就来翻旧账?”
小姨站起来了。
她个头不高,一米五八。
但那一刻,她站在王秀芬面前,气势压了对方一头。
“王秀芬,你说养了六年,你养谁了?你养的是一个免费的锦鲤。你利用完了就扔了。现在你家倒霉了,又想把他接回去继续利用?”
整个包间炸了。
锦鲤?
亲戚们面面相觑。
三叔的媳妇拉了拉三叔的袖子。
“锦鲤什么意思?”
二伯放下了茶杯。
奶奶坐在主位上,嘴唇在抖。
小姨看着陆建国。
“大哥,这五十万,我不借。”
“不是因为我没有。”
“是因为你不配。”
她转身,拉起我的手。
“走,鱼鱼,回家。”
我跟着她站起来。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停了一下。
回头看了一眼。
陆建国坐在椅子上,整个人缩了一号。
王秀芬的脸白得跟纸一样。
陆天赐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奶奶在主位上,老泪纵横。
二十多个亲戚,没有一个人说话。
我转过身,跟着小姨走了出去。
走出酒店大门的时候,外面太阳正好。
小姨突然蹲在了路边。
肩膀一耸一耸的。
我也蹲下来。
“姨,哭吧。”
她哭了大概三分钟。
然后擦了把脸,站起来。
“走,回家。你姨夫说今天做你爱吃的糖醋排骨。”
我说好。
从那天起,再没有人来接过我。
【第九章】
大伯家的结局,来得比我想象的快。
家宴之后的第二个月,陆建国的工厂正式停产。
银行的贷款催得紧,工人的工资也发不出来。
他把别墅挂了出去,降了三次价才卖掉。
豪车也卖了。
两辆车卖了,填进去的那个窟窿还是没堵上。
王秀芬的那件貂皮大衣也进了二手店。
她在朋友圈发了一条动态。
断舍离,极简生活。
底下没有一个人点赞。
陆天赐的宝马月供断了,车被银行收回去了。
他在朋友圈骂了三天,从骂银行骂到骂中介骂到骂命运不公。
最后把朋友圈全删了。
换了个新头像。
一条咸鱼。
我看到的时候,差点把手机摔了。
这个头像是在嘲讽谁呢?
嘲讽他自己吧。
大伯一家三口搬出了别墅,租了一套老小区的两居室。
就在小姨家隔壁小区。
是的,隔壁小区。
这个世界就是这么荒诞。
半年前他们把我从别墅赶出来,送到了小姨这片老城区。
半年后他们自己也搬了过来。
只不过,是以一种完全不同的姿态。
搬家那天,我正好在楼下超市买东西。
看到了一辆破旧的面包车停在隔壁小区门口。
王秀芬穿着一件我没见过的羽绒服,指挥搬家工人搬东西。
她的脸上没有化妆,黑眼圈重得吓人。
我没凑过去。
但她看到了我。
四目相对。
她的嘴动了动,好像想说什么。
最后什么都没说,转过了头。
我拎着超市袋子回了家。
小姨在厨房切菜。
“姨,大伯他们搬到隔壁小区了。”
小姨切菜的动作顿了一下。
“我知道。”
“你早知道了?”
“你奶奶昨天打电话说的。”
“她怎么说?”
小姨把菜倒进锅里,油花噼里啪啦响了一阵。
“她说,让我们照顾照顾。”
我没说话。
小姨叹了口气。
“我没答应,也没拒绝。”
“那你打算怎么办?”
小姨关了火,转过身看着我。
“鱼鱼,你想怎么办?”
我想了想。
“我不恨他们。”
小姨有点意外。
“真的?”
“真的。恨太累了,不值当。但我也不想跟他们来往。”
“行,听你的。”
生活继续向前。
郑大勇的第二家分店在城东开了。
开业第一天,流水就破了五万。
分店请了一个新主厨,是郑大勇的老同学,手艺也很好。
郑大勇开始专心研发新菜品,偶尔去两家店巡一下。
小姨全面负责运营。
她虽然没上过商学院,但账算得比谁都精。
什么食材成本、人工成本、翻台率、复购率,门儿清。
郑念念中考,考上了市重点。
拿到录取通知书那天,她在客厅蹦了三圈。
然后一把搂住我。
“哥,我考上了。”
“我知道,你吼那么大声隔壁都知道了。”
“我要请你吃火锅。”
“你请?”
“用我爸的钱。”
吃火锅那天,一家四口坐在火锅店里。
锅底翻滚,热气蒸腾。
郑大勇给每个人涮肉。
先涮小姨的,再涮念念的,然后涮我的,最后才是自己的。
他这个人就是这样。
永远把自己排在最后。
我夹了一块毛肚,蘸了蒜泥香油。
嚼了两下。
“姨夫,你研发的这个酱料,可以单独卖。”
“你觉得?”
“不是我觉得,是真好吃。”
郑大勇笑了。
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眯成一条缝,脸上的褶子堆在一起。
不帅。
但看着特别踏实。
那顿火锅吃了两个小时。
念念吃撑了,趴在桌上。
小姨笑着刮她鼻子。
郑大勇在旁边剔着牙。
我看着这一家三口。
不对。
一家四口。
我也是其中一个。
这种感觉,六年来第一次有。
被当成自己人的感觉。
不是寄养,不是施舍。
是真真切切的一家人。
我低下头,假装在捞锅底的豆腐。
其实是眼眶有点酸。
吃完火锅出来,经过一个彩票站。
念念拉着我的胳膊。
“哥,买一张?”
“堵伯不好。”
“五块钱的又不算堵伯,就图个乐。”
我看了看小姨。
小姨掏出五块钱。
“买一张,就一张。”
我接过钱,走进彩票站。
随手指了一张刮刮乐。
掏出硬币。
刮。
第一行,谢谢惠顾。
第二行,谢谢惠顾。
第三行。
我的手停了。
彩票站老板凑过来看了一眼。
然后他的嗓子像是被人掐住了。
“五……五万?”
门外,小姨、郑大勇和念念三张脸同时挤到了玻璃门上。
六只眼睛瞪得溜圆。
念念的尖叫响彻了整条街。
“我就说让我哥买吧,我就说吧。”
郑大勇的嘴张着,半天没合上。
小姨捂着胸口。
“鱼鱼,你这个体质,我彻底信了。”
我拿着那张彩票,站在霓虹灯下。
五万块。
不多,但对于一个高二的学生来说,已经是天文数字。
我把彩票递给小姨。
“姨,拿着,给念念存起来当大学的学费。”
小姨看着我,眼里有水光。
“鱼鱼……”
“别客气,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念念在旁边擤了下鼻子。
“哥你能不能别这么催泪,我妆都要花了。”
“你一个初三毕业生化什么妆?”
“你管我。”
那天晚上回家的路上,四个人走在街上。
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
四个影子连在一起。
像一个完整的家。
【第十章】
尾声发生在高考之后。
我考了六百三十二分。
全省排名一千二百名。
够上一所不错的985了。
查分的那天,小姨家的客厅挤了七八个人。
郑大勇请了饭馆的员工来一起庆祝。
帮厨小王,洗碗工李阿姨,分店主厨老赵,还有收银的小张。
加上小姨、念念、郑大勇和我。
一屋子人围着那台中奖的六十五寸电视,盯着屏幕上的分数。
六百三十二。
安静了两秒。
然后小王带头鼓掌。
整个屋子热闹得跟过年一样。
郑大勇钻进厨房,一口气炒了八个菜。
他那天的水平超常发挥。
每道菜都能进决赛。
我被灌了三杯可乐。
因为未成年不让喝酒,他们就用可乐代替。
三杯可乐灌下去,我打了个嗝,打了大概有二十秒。
念念在旁边计时。
“二十一秒,新纪录。”
“你有病吧。”
“你才有病,锦鲤病。”
闹到十点多,人散了。
我帮忙收拾碗筷。
小姨在旁边洗碗。
“鱼鱼,你想报哪个学校?”
“还没定,看看吧。”
“学什么专业?”
“可能金融,也可能计算机。”
“都行,你自己选,姨支持你。”
我擦着桌子。
“姨。”
“嗯?”
“谢谢你。”
小姨的手停了一下。
“谢什么?一家人。”
她没回头。
但我看到她肩膀抖了一下。
门铃响了。
我去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人。
陆建国。
他瘦了很多,头发几乎全白了。
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
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苹果。
他看到我,嘴唇动了动。
“鱼儿。”
我站在门口。
“大伯。”
“听说你考了六百多分。”
“嗯。”
“好,好,你爸要是知道了,肯定高兴。”
他提起我爸的时候,声音有点哑。
我没说话。
他把苹果递过来。
“给你的,没别的意思。”
我接了。
他站在门口,欲言又止。
最后说了一句。
“大伯对不起你。”
五个字。
他说完就转身走了。
没有解释,没有借口,没有但是。
就五个字。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走进楼道,脚步声一下一下,越来越远。
小姨走过来。
“谁啊?”
“大伯。”
“他来干什么?”
“送了几个苹果。说了句对不起。”
小姨沉默了。
“你信吗?”
“信不信不重要了。”
我把苹果放在茶几上。
“姨,我出去走走。”
我一个人走到小区门口的长椅上坐下。
夏天的晚上,空气里有栀子花的味道。
路灯亮了,蛾子围着灯罩飞。
我想起三岁那年,妈妈最后一次抱我的时候,说了句什么。
我记不清了。
但我猜,大概是鱼鱼要好好长大之类的话。
我长大了。
在一个意想不到的地方,被一群意想不到的人养大了。
大伯家给了我六年的屋檐,但没给过我一天的家。
小姨家给了我一碗面,却给了我整个世界。
至于锦鲤圣体这件事。
后来我查了很多资料,也想了很久。
也许是真的。
也许不是。
但我想通了一件事。
运气这东西,跟水一样。
它会往让它觉得温暖的地方流。
你对它好,它就留下来。
你嫌弃它,它就走了。
带着所有的好运一起走。
从头到尾,锦鲤从来不挑地方。
锦鲤只挑人心。
我的手机震了。
念念发来一条消息。
哥你在哪呢,爸做了你爱吃的冰粉,再不回来我全吃了。
我笑了一下。
站起来,往家走。
身后路灯把我的影子拖在地上,一步一步跟着我。
家就在前面。
门开着,灯亮着。
有人等着我。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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