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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6 07:33:20

我七岁那年,婚礼上,我妈牵着我的手,哄我喊周叔叔一声爸。

我喊了。

周叔叔还没来得及答应,他儿子已经从旁边冲过来,把我推进了酒店后院的水池。

我不会游泳,水一下灌进鼻子和嘴里。岸上有人惊叫,也有人笑。周明远蹲在池边,等我扑腾到没力气,才伸手把我拽上来。

「你也配进我家?」

我妈没问我呛了多少水。她看了眼湿透的新礼服,叫保姆把我带走,别在宾客面前添乱。

那天她说,嫁进周家以后,我想吃多少肉都行。

老家一年到头也吃不上几回肉,我信了。

我被关进酒店的杂物间,坐在堆起来的桌布旁边,饿得眼前发花。外面传来我妈和周叔叔敬酒的声音,门缝底下忽然滑进来一个肉包子。

我捧起来,小声说了句谢谢。

门外的人嗤笑一声。

「赏你的。」

后来我才知道,周家在镇上开了好几家饭店,周明远是周家独子。他妈妈病死前,和我妈吵过架。周明远认定我妈抢走了他爸,害他妈妈病得更重,于是把这笔账也记到了我头上。

我见他就绕路。

可住在同一栋房子里,路总有绕完的时候。

那天放学回来,我的鞋底沾着泥。周明远的车刚停进院子,司机已经替他拿书包,保姆捧着干净拖鞋迎上去。

我缩在玄关边上,低着头让路。

周明远看了看自己的鞋面。

「脏了。」

保姆赶紧拿毛巾。周明远没接,目光落在我身上。

「你来。」

我伸手接过毛巾,刚弯下腰,他又说:「跪着擦。」

我跪了下去。

膝盖还没碰稳地板,他一脚踹在我肩上。我摔到一边,毛巾落在地上。

他看着我,语气里带着笑。

「倒是听话。」

肩膀疼得抬不起来。我坐在地上,把毛巾捡起来,没敢回嘴。

我妈很快成了周家的女主人。她穿新衣、戴首饰,出门有车接,逢人便说自己嫁得好。我却住在楼梯口旁边的小房间,家里的扫地、洗碗、擦桌子,多半落到我手里。

保姆们使唤惯了我。周明远踹过我以后,她们更不觉得有什么不妥。

我忍着,因为我想上学。

老家的小学漏雨,桌子少腿,课本边角常被水泡烂。我不想再回去,也不想像我妈那样,日子好坏都得靠一个男人给。

我以为熬到高中毕业,就能离开周家。

可我读高二那年,周家的饭店出了事。一批坏掉的肉进了后厨,吃过的客人住进医院,周叔叔被同行和家里人围着责问。周明远当着一屋子人的面,说是我妈贪便宜,找熟人进货。

我妈哭着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回家后却叫我把一本旧账本交出来。

「那本账不是我拿的。」我说。

她眼神一沉:「你先把东西交出来,家里的事我自己会处理。」

我不知道她说的是哪本账,也不知道她为什么认定东西在我手里。

当天夜里,周明远站在饭店后门。雨水淋湿了他的头发,他看着我和我妈被赶出周家,把一张纸扔到脚边。

「你们不是想进周家吗?进来以后,就别想完整地出去。」

我把我妈送到镇医院。她额头缝了针,手臂骨折。医生看完片子,让我尽快带她去县城的大医院。

我没有那么多钱,只交了镇医院的检查费和药费。攒下的学费也搭了进去。

我妈躺在病床上,催我去找周叔叔。

「你去求他。他心软,求一求就让我回去。」

我给她倒了杯水。

「周家已经有新女主人了。」

「那又怎么样?我跟他结过婚。」

「你被赶出来那天,手续已经办了。」

她抬手要打我,我往后一退,水洒了一点在床沿。她的手停在半空,又收了回去。

我没丢下她。外婆去世后,她是我在这个世上仅剩的亲人。

我在镇边租了间小屋,白天上学,晚上到饭店洗碗。周家做活没工钱,出来洗一晚碗,老板至少会结账。

周明远没打算让我安生。

课桌里有过死老鼠,也有馊饭。有人在走廊撞翻我手里的水盆,湿了课本;我去找老师,几个人都说没看见。班主任只劝我少惹事,别把家里的纠纷带到学校。

我没告诉我妈。她听见周家的名字,第一反应永远是叫我回去赔罪。

晚自习结束那天,学校门口几个混混堵住了我。

「你就是周家的拖油瓶?」

我认得其中一个。他常去周家饭店吃饭,周明远给他免过账。

我转身往街上跑。跑进巷子时鞋掉了一只,脚底踩到碎石,疼得我差点摔倒。

巷口停着周明远的车。他靠在车门边,像是在等我跑到这里。

我把书包扔下,从口袋里掏出削水果的小刀,塞进他手里,再把刀尖抵到自己胸口。

「你不是想让我滚出周家吗?往这里捅。」

他看着我,没笑。

「你以为我不敢?」

「你七岁就敢把我推下水了。」

「你妈害死我妈,你替她受点罪,不应该?」

「那你去找她,别拿我挡刀。」

巷子另一头,几个混混停了下来,有人喊他周哥。

周明远握着刀柄,刀尖往前送。

我没有退。

「你妈做的事是她的错。我有什么错?」

刀尖划开了我的胳膊。

再往下的一瞬间,周明远抓住了我的手。他把刀夺走,骂我别死在他面前,脏了他的地方。

那几个人被警察带走时,说是周明远叫他们堵我的。他否认了。

我在医院醒来,手臂缠着纱布。我妈坐在床边,第一句话是:「你怎么把他惹成这样?」

我看了她一眼,没答。

「去跟周家道歉。事情闹大了,你连学都上不成。」

病房门口站着周家的保姆,手里提着我妈的衣服。

「太太,周先生说,您什么时候肯承认账本是您拿的,什么时候再谈回家的事。」

我妈一下从床上坐起来。

「账本不是我拿的,是她拿的!」

保姆没接话,只往我这边看了眼。

我妈抓住她的袖子:「你去告诉建国,我什么都能认,只要让我回去。」

「妈,那本账本到底是什么?」

她的手松了。

「你别管。」

「你说我拿了,我总得知道里面是什么吧?」

她把脸转向窗户,不再说话。

出院那天,班主任把我叫进办公室。桌上放着一份退学申请,周明远站在门边。

班主任说,学校收到举报,称我参与饭店坏肉的事,还偷了周家的账本。我妈也在材料上签了字。

周明远把笔推到我面前。

「签了,承认你妈的事跟你没关系,我就让学校撤掉举报。」

「我没偷账本。」

班主任打断我:「学校也不想把事情闹大,你先考虑清楚。」

我拿起笔,在退学申请上划了一道。

周明远脸色沉下来。

「你不签,就别怪我不管你。」

「我没让你管。」

我出了办公室,他追上来,抓住我的书包,猛地扯断拉链。书本和几张纸掉在地上,一张饭店送货单滑到他脚边。

他捡起来看了眼,攥进手里。

「这东西你哪来的?」

我伸手去拿,他把手背到身后。

班主任追出来问他拿的是什么。

「她偷的。」

我没有跟他争。

送货单上有周明远的签名,日期正是坏肉送进饭店那天。

周明远把我赶出学校后,我回到租屋时,我妈正在收拾行李。首饰盒已经塞进包里,床头柜上的药却一颗没动。

「你要去哪?」

「回周家。」

「周叔叔不会让你回去。」

「那房子有我的一半,我自己去找他。」

我把药盒放到她面前。她一把扫开,药瓶撞上墙角。

「要不是你在婚礼上闹事,明远怎么会记恨我到今天?」

「是他把我推下水。」

「小孩子闹着玩,你记这么多年有什么用?」

我把滚到床脚的药捡起来。

「你也知道他那时候是小孩子。」

她没接话,只伸手把包拉链拉上。

门外有人敲门。周姨提着一袋米进来。她在周家饭店帮忙,平时对我不坏,但我妈使唤我的时候,她也从没说过什么。

她把米放到墙边,先看见地上的药瓶,又看见我妈的行李。

「你们要搬走?」

我妈立刻换了副口气:「姐,你帮我劝劝建国。我在周家十年,不能说赶就赶。」

周姨没顺着她的话说,只问:「饭店进货单上签字的人是谁?」

我妈站起身:「你什么意思?」

周姨看了看我,打开手机,调出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张盖着饭店章的进货单,签收栏上是周明远的名字。

「那天货送到店里,我在后厨。」她说,「明远签了字,才叫人搬进冰柜。」

我盯着手机屏幕看了一会儿。

周姨继续道:「他妈以前管饭店,坏货都要记账。现在他说账本丢了,我觉得不对,才把这张单子拍下来。」

我妈皱着眉:「你拿给她看干什么?」

「她被学校退学了。」

周姨收起手机,没再争辩。

「我帮不了你们回周家,但我能证明那批货不是你进的。」

我妈抓住她的手:「你敢把这件事说出去,周家以后容不下你。」

「我在周家做了二十年,没拿过不该拿的钱。容不下,我就不做了。」

周姨走后,我妈又催我去找周明远。

「把账本交给他,让他知道东西不在我手上。」

「我没拿账本。」

「你不是有送货单吗?去问他账本在哪。」

我把药瓶放回床头。

「你想回去,就自己问他。」

她抬手打我,手臂疼得抬不起来,最后只指着门骂:「白眼狼。」

我拿着那张送货单去了周家饭店。

大厅里摆着几桌酒席。周叔叔在主桌陪亲戚吃饭,周明远坐在他旁边,新娶的林阿姨也在。

我把单子放在桌上。

「这上面是你的签名。你为什么说我偷了账本?」

周明远伸手来拿,我按住了纸。

「学校要开除我,警察也问过我。你再说我偷账本,我就把这张单子交出去。」

他看了我一眼,没把手收回去。

周叔叔搁下筷子:「明远,这是你签的?」

「一张送货单能说明什么?」

「说明你签收了那批货。」我说,「至于谁买的、谁让你收的,这张单子说明不了。我只想知道账本在哪。」

「我不知道。」

林阿姨拿起单子看了一遍:「这不是你说丢了的那份吗?」

周明远瞪她:「你少管。」

周叔叔放下酒杯,问:「你妈住院时留下的账本,是你拿走的?」

周明远站起来,椅子撞到桌沿。

「爸,你宁愿信她们,也不信我?」

我没等周叔叔回答。

「你总说我妈害死你妈。你到底要她认什么?」

周明远看着我,隔了几秒才开口。

「她必须承认,她逼我妈签过保证书。」

周叔叔皱起眉:「什么保证书?」

周明远没有解释。

林阿姨把单子递回给我。周明远伸手一把抽走,当着众人的面撕成两半。

纸片落在桌上。

周姨站在饭店门口,正好看见。她没进来,只拿手机拍下了桌上的碎片。

周明远盯着她:「你拍什么?」

「拍你撕单子。以后要问起来,我至少能说自己亲眼看见了什么。」

周叔叔把饭桌上的亲戚请出去,又叫周明远进办公室。我站在走廊等着。

林阿姨从屋里出来,拿了一杯水,放在窗台上。

「你妈的药费还差多少?」

「不用你管。」

「我没说替她还。」她说,「你先把药买齐,别让病拖重了。」

我没接那杯水。

她也没劝,只说:「你爸娶我之前,我就知道周家不清净。我不替谁瞒事。」

办公室门开了,周叔叔叫我进去。

桌上放着一本旧账本。周明远站在柜子边,手臂抱在胸前。

「这本账是谁拿的?」周叔叔问。

周明远说:「我拿的。我妈死前让我保管。」

「保管,还是拿它来证明什么?」

他没有回答。

我看着账本封皮,右下角贴着一块旧胶带。我小时候在周家见过这本账本。

周叔叔翻开账本:「你说你妈留下话,让你查清她当年病重是谁害的。账本记着她最后一年的家用开支。你一直拿它说事,是想查什么?」

周明远冷着脸:「她病倒前,那个女人天天找她吵架。」

门外传来我妈的声音。

「我没天天找她。」

她让周姨扶着进来,额角还缠着纱布。周明远把账本合上。

我妈没看他,先对周叔叔说:「我结婚前确实去找过她。我劝她跟你离婚,别拖着你。她骂我不要脸,我也骂了她。可我没逼她签保证书。」

「你说谎。」周明远说。

我妈手扶着门框,脸色发白。

「那天她把一张纸交给我,让我转给你爸。她说自己生病了,不想让你看见,想带你回老家住一阵。我没交出去。我怕你爸知道她病了,就不跟我结婚。」

周叔叔一下站起来。

「你把那张纸藏哪了?」

「后来搬过两次家,我找不到了。」

周明远踢开身边的椅子。

「你看,她就是耽误我妈治病。」

「我耽误过她把话告诉建国,这件事我认。」我妈说,「可她去医院时,建国陪着,住院费和药费也是建国付的。她不是没钱看病,是不肯住院。」

周明远没接话。

我妈看向桌上的账本:「最后几页记着她去医院的日子。她把你送去外婆家,是不想你看见她受罪。」

周叔叔翻到最后几页,翻得很慢。周明远伸手去拿账本,周姨先把账本抱到了怀里。

「别撕了。饭店那张单子刚撕过。」

周叔叔问我妈,那张纸后来放在哪里。她摇头。

周明远转向我:「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我不知道她藏了什么。你把我赶出学校时,我才知道你拿着账本。」

「送货单呢?」

「被你撕了。」

周姨拿出手机。

「照片还在。我还拍到了后厨的收货单,明远签了字,老吴负责保管原单。老吴今天也在店里。」

周明远的脸色变了。

周叔叔看着他:「明天去学校,把举报的事说清楚。」

「我不去。」

「那就让警察来问。」

周明远盯着父亲:「你非要为了她们逼我?」

「我在问你,坏肉是谁让人收进饭店的。」

周明远没回答。

林阿姨说:「老吴在门口。他刚才告诉我,是明远催着他收货,还叫他把原单藏起来。」

周明远猛地转头:「你什么时候问的?」

「你进办公室以后。」

林阿姨把水杯放在桌上。

「我给过你机会。你让我替你说谎,我做不到。」

周叔叔让周姨把老吴叫进来。

老吴进屋后,一直搓着手。他承认那批肉是周明远私下收的,出事后,周明远让他把责任推给我妈。

「我那时候怕丢工作,没敢说。」老吴低着头,「现在学校都要开除她了,我不能再装不知道。」

周明远看着我,没有开口。

「你欠我的不是一句道歉。」我说,「先把我被赶走的东西还回来。」

他咬着牙:「你想要什么?」

「学籍,还有我妈这次的医药费。」

周叔叔当场给学校打了电话,让他们先撤掉退学处分,再按程序查举报是谁递的。林阿姨把医药费收据拿过去,说这次治疗由周家按收据承担。

我没道谢。

周明远把账本放回桌上。

「你们满意了?」

周叔叔问:「那张保证书呢?」

周明远闭着嘴。

饭店亲戚还没全走。一个堂婶从椅子上站起来,对周明远说:「你小时候推她下水,我们都看见了。今天又诬陷她,还说自己是替你妈报仇,这账不能这么算。」

周明远转身往外走。

周姨在门口问他:「你妈留下的纸,真不在账本里?」

他没回头,只把手伸进口袋,摸了一下里面的东西。

第二天,我去学校拿回书包。

周明远坐在校长办公室里,周叔叔和班主任都在。桌上摆着撤销退学处分的说明,还有一份写给我妈的道歉信。

校长把学籍证明交给我:「举报材料没有核实清楚,学校处理得太急。你可以继续读书。」

我拿了证明,没有坐下。

周明远把道歉信推过来。

「你还想怎么样?」

信上写着:因误会给你造成不便。

我看着那行字,问他:「你什么时候把推我下水的事写进去?」

「七岁孩子打闹,谁还记这么久?」

「我记得。」

班主任把信推回他面前:「写清楚。他做过什么,就写什么。」

周明远拿起笔,写了三个字,停下来。

周叔叔说:「你不写,学校也会把你堵人的事交给警察处理。」

他低头接着写。

我收好信,出了校门,直接去医院。

我妈已经办好转院手续。看见我,她先问:「周家给了多少钱?」

「医药费按收据报销。」

「那你让建国接我回去。」

「他不会接你。」

她掀开被子想下床,脚刚碰到地面就疼得骂了一声。

「你回周家帮我拿东西。首饰盒、衣服,还有结婚证,都在卧室柜子里。」

「你要首饰,我去拿。要回周家,我不帮。」

「那是我十年的日子。」

「结婚证不能让他们再娶你一次。」

她抬手拍在床栏上。

「你就这么恨我?」

我把医生开的药放到床头。

「先把药吃了。等伤好了,你再骂我。」

我刚转身,病房门口出现了周明远。他手里拿着一只旧信封,封面写着他妈妈的名字。

「你妈认得这个吗?」

我妈一看见信封,脸色就变了。

周明远把信封放到床头柜上。

「我在账本里找到的。里面是我妈写给我爸的信,还有那张保证书。她说签过字以后,想送我去外婆家住,等病好了再接我回来。」

我妈没有碰信封。

「保证书在里面?」

「在。」

「你看过了?」

「看过了。」

他把信封边沿捻开一点,又停住。

我问他:「你既然看过,为什么还说我妈逼她签字?」

他没答。

周叔叔从门外进来,伸手要拿信封。

「把信给我。」

周明远按住信封:「你也要看?」

「这是我妻子写的信,我当然要看。」

周明远没松手。

「她不想让我知道自己病了。她安排好我去外婆家,却没问过我愿不愿意。」

「所以你恨我妈把信藏起来?」

「我恨她拿走了信。」

我妈说:「我没拿走。结婚前我在她枕头底下看见过,她叫我交给你爸,我没交。后来想拿出来,信就不见了。」

「你拿过信,还说自己没藏?」

「我没说自己没拿过。我说的是,那张纸我找不到了。」

周叔叔把信封放进抽屉。

「先做完检查。信的事,等回家再说。」

周明远看着我妈:「你欠我妈的,不是把信还回来就能算完。」

我问他:「那你欠我的呢?」

他转头看我。

「你把我推下水,诬陷我偷账本,还让人堵我。我不会当这些事没发生。」

他没有反驳,转身走了。

我妈倒出药,放在掌心里。我给她递水,她把药吞下去,过了一会儿才问:「你还想不想回周家?」

「不想。」

「那你为什么还管我?」

「你是我妈。不是因为你是周家的太太。」

我妈转院后,我去周家取她的衣服。

周家亲戚都在客厅。周叔叔把账本和信封放在桌上,说今天要把事情说清楚。周明远坐在楼梯口,看见我进来,没有拦。

周姨拿出当年的住院单。

「你妈第一次去医院,是自己去的。病得很重,没告诉建国和明远。后来建国带她住院,她又办了出院。」

周叔叔翻开账本:「我交过住院费,她把钱退了。她说要给明远留着。」

周明远看着住院单:「她为什么不告诉我?」

「怕你不肯离开她,耽误读书。」周叔叔说,「让你去外婆家,是想避开她治病那段日子。」

周明远把信封拿到手里。

「信里没写这些。」

「你没看完。」我说。

他把信封递给我。我没接。

「你妈妈写给你的,你自己看。」

周叔叔拆开信,读了几句。信里写着,她不想让儿子看见自己病得走不了路,也不想他为了照顾自己放弃读书。还有一句,她让家里人别把大人的怨恨留给孩子。

周明远把账本合上。

「保证书呢?」

周姨从信封里抽出一张折过的纸,递给周叔叔。纸上写着,我妈同意不再去医院找周明远的妈妈,也不再当面提离婚。签名是周明远妈妈自己的。

周明远盯着那行字,没说话。

周叔叔问:「你当初为什么说她被逼着签?」

他还是没回答。

林阿姨站在桌边,替我把装衣服的袋子提起来。

「因为你得找个人恨。恨她,就不用看自己做过什么。」

周明远看向她:「你也要教训我?」

「我没教训你。我只是不替你瞒。」

周叔叔把处理文件推到周明远面前。

「去学校道歉。她的医药费你承担。饭店的事我会处理,家里的事也不再有人替你收拾。」

周明远没签。

我拿起桌上的撤销处分说明。

「我不需要你养,也不需要你补我妈十年的日子。我只要你以后别再拿她做借口欺负我。」

他问:「那七岁那次呢?」

「你愿意认就认,不认我也不会等。」

我提起衣服袋子,往门外走。

周姨送我到院门口。

「以前看见你受欺负,我没替你说过话。对不起。」

「你今天说了实话。」

「以后也会说。」

我走到院门口时,身后传来纸张被揉响的声音。周叔叔说:「你要撕了处理单,我就把饭店的事交给警察查。」

过了一会儿,周明远说:「我签。」

我没有回头。

我妈出院后,在镇上租了个小摊位卖馄饨。我白天上学,晚上去帮她洗碗。她有时嫌我碍事,叫我早点回去写作业。我没听她的。她拿勺子的手还使不上劲,一锅馄饨煮下来要歇两回。

周明远来过一次,放下一只信封。

「医药费。」

我没收。

他把信封推到我面前:「不是给你妈,是我欠你的。」

「去学校门口,把对不起说了。」

他沉默了一阵,说:「好。」

第二天,他站在校门口,当着班主任和几个同学的面,承认自己诬陷我偷账本,也承认叫人堵过我。

我从他身边走过去,没有停。

馄饨摊开张那天,周姨带着几个周家亲戚来吃饭。周叔叔也来了,坐在最里面的桌边。

我妈端上馄饨,把菜单放到他面前。

「要吃什么自己点。摊子是我的,钱也归我。」

周叔叔点了两碗。

「还有一碗给明远。」

我妈看向门外的周明远。

「他要吃,自己进来点。」

周明远进了摊子,拉开椅子。

「一碗馄饨,少放葱。」

我妈指了指桌上的筷子:「自己拿。」

他拿了两双,一双放在我面前。

我把筷子推回去。

「我不吃。」

他收回去,没说什么。

打烊后,我妈回屋吃药。周明远站在摊外,问我还记不记得婚礼那天的肉包子。

「记得。」

「那天我把包子塞给你,不是为了喂狗。」

「你说是赏我的。」

「我那时候只会说这种话。」

我关掉摊前的灯。

「我七岁时,你说什么我都信。」

他低下头。

「我知道。」

「现在不信了。」

「我知道。」

我没再跟他说话,转身去扶我妈进屋。

她回头看了眼摊外,问我:「他还在?」

「在。」

「让他走。」

我拉上门。门外静了一会儿,脚步声才远去。

我扶我妈到床边。桌上摆着她明天要吃的药。她问我这次考试考得怎么样,我把成绩单递给她。

她看完,把成绩单收进抽屉,没有再提周家的事。

我也没问她,当初为什么一定要嫁进周家。

那些年欠下的东西,没人能一句话还清。

往后的日子,我不再需要跪着擦谁的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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