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穿书了,穿成一个很漂亮的路人甲。
我费尽心力,把丈夫从一无所有供成了体面人。
他带着新婚妻子回老家敬茶那天,面无表情地问我:
「这是哪来的刁妇?」
我笑了笑,一巴掌扇过去:
「我是你野妈。」
一
周震天敲着破锣来我家报信时,我正把新裙子往身上比。
那裙子攒了三个月的钱才买下来,头上还配了一支镀金簪子。我听说陈砚礼要带新媳妇回村,掐着腰就冲院墙外嚷:
「我家砚礼有出息了!明天摆流水席,谁都别空着肚子走!」
街上挤满了人,都在说陈家出了个能耐人。县城的铺子经营得红火,城里置了房,如今又娶了镇上沈老师的女儿。
我笑着听了一会儿,还是挤进了人群。
陈砚礼坐在黑亮的轿车里,一身新西装,眉眼俊朗,早不是当年那个连学费都交不起的穷小子。
沈晚晴坐在他身边,穿着红裙子,手里捧着花。她靠着他肩膀,笑意明亮。
我隔着人群看着他们,开口就骂:
「陈砚礼,你他妈带着新媳妇回村,还敢说不认识我?」
我的嗓门这些年卖卤味练出来了,一句话把街边的议论声压了下去。
陈砚礼皱眉看我,目光从新裙子扫到簪子,像是在看一件该被人赶走的麻烦。
「哪来的刁妇?把她拉开。」
他转头握住沈晚晴的手,声音软了些:「晚晴,别理她。」
沈晚晴捧着花,没有马上说话。
她是镇上沈老师的女儿,也是陈砚礼的新婚妻子。
至于我周幸尔,穿来时连个正经名字都没有,只是原书里露过一次面的恶毒嫂子。
「你不认识我?」我盯着陈砚礼,「那你倒是说说,我是谁?」
「我不认识你。」他冷声道,「今天是我结婚回门,别在这里闹事。」
「结婚?」我指了指他,又指向沈晚晴,「那我算什么?」
人群里有人嘀咕:「她不是陈家的嫂子吗?」
「早就听说陈砚礼在外面有女人,没想到真闹到家门口来了。」
陈母从人群里挤出来,拉住沈晚晴的手,眼泪说掉就掉。
「好孩子,别听她胡说。她是我儿子的嫂子,守寡多年,脑子不太清楚。」
陈砚礼没有反驳。
沈晚晴手里的花掉下一片红纸。她看着他,声音不高:「砚礼,她说的是真的吗?」
「当然不是。」陈砚礼说,「我从小把她当姐姐。」
我笑出了声。
姐姐。
陈砚礼八岁那年,他爸跑了,他妈骂他是拖油瓶。我替他挡过棍子,替他攒过学费,也替他背过偷钱的黑锅。
他上大学那几年,我卖卤味卖到半夜,把生活费寄给他。毕业后他欠下第一笔货款,也是我拿婚房首付替他补上的。
他向我求婚时说,这辈子不会再让我受委屈。
现在他穿着我供出来的西装,握着别人的手,叫我姐姐。
我从周震天手里拿过破锣,重重敲了一下。
「听好了,我周幸尔,给陈砚礼当了四年媳妇,供他读书、替他还债,还伺候他妈。老娘不是他姐,是他野妈!」
陈砚礼脸色沉了下来:「你胡说什么?」
「我胡说?」我抬起手腕,让人看那圈红绳,「去年你在我家床上求婚,可没说我是姐姐。」
陈母一把扯住我的袖子:「你闭嘴!你们连酒席都没办,算什么夫妻?」
她扯得太急,我头上的镀金簪子掉进车轮底下,咔嚓一声断成两截。
陈砚礼看了眼地上的簪子,转头对沈晚晴说:「我回去跟你解释。」
他没看我。
二
我和陈砚礼认识时,他才八岁。
镇小学后墙边,几个男孩把他的书包踩进泥里,笑他没爹,是他妈乱搞生下来的野种。
我把卖剩的卤蛋扔过去,抄起装货的木棍,把那群人赶跑了。
「你怎么不还手?」
他鼻青脸肿,眼里的恨意压不住:「我打不过。」
「打不过就叫我。」
他没信。
我把书包从泥里捡起来,拍掉上面的土:「以后你管读书,我管打架。谁再欺负你,我去找他妈。」
那几年陈家穷得揭不开锅。陈母不给他做饭,说他吃了也是白吃。我每天多留一碗饭,骗他说是卤味卖剩的。
他交不起学费,我晚上多摆一小时摊,手冻裂了也照样把钱塞进他书包。
他考上大学那年,陈母在村口骂了我一整天,说我一个寡妇缠着她儿子,坏了他的名声。
陈砚礼抱着录取通知书,眼睛红红的:「等我毕业就娶你,以后谁也不敢欺负你。」
我信了。
大学毕业后,他回来和我在镇上开了间小铺子。我卖卤味,他管进货和账。两年后,他说城里的机会多,想出去闯一闯。
「你跟我走。」他说,「我们去城里领证,过自己的日子。」
我没跟他走。
陈母刚摔断腿,家里还有一堆欠款。我把存下的钱给了他,让他先把铺子做起来。
「我留在家里等你。」
他握住我的手:「幸尔,我不会负你。」
他去城里后,头一年每月回来一次,后来两个月一次,再后来连年节也说忙。
我以为他是生意难做。
直到街坊说,他身边多了个沈晚晴,替他管铺子、陪他应酬,人人都叫她老板娘。
我问过陈砚礼。
「她只是帮忙,外头人嘴碎,你别往心里去。」
我不喜欢沈晚晴,但没闹。陈母病重,住院的钱是我付的。陈砚礼说等手头宽裕就还我,我说不用,一家人不必算那么清楚。
现在想来,我把自己当一家人,他早把我划出去了。
婚车进村,陈母招呼亲戚去新砌的院子吃饭。
「都进去吧,别围着看了。今天晚晴第一次进门,晦气的人别挡路。」
我站在院门口,手里攥着半张喜帖。
那是陈砚礼上个月寄回来的,没写名字,只叫家里准备接亲。我以为他要回来和我办婚礼,才去镇上买了裙子。
周震天看了眼喜帖:「幸尔,上头写的是沈晚晴。」
我把喜帖翻过来,背面有陈砚礼的字:妈说你会帮着收拾院子,席面也麻烦你盯一下。
他叫我回来,是让我给新媳妇办酒席。
陈母伸手来拿喜帖:「你一个女人,别跟孩子计较。他有本事了,娶个条件好的,对陈家也有好处。」
「那我这四年算什么?」
「你又没跟他领证,算什么都由不得你说。」
「我给他的三十七万呢?」
陈母的脸立刻沉了:「那是你自愿给的。自己没本事守住男人,别来我家撒泼。」
沈晚晴从屋里出来,手上拎着个红色手提袋。
「周姐,砚礼说你以前帮过他。这五千块你先拿着,算他还你一点情分。」
红包上贴着喜字,里面的钱崭新。
我没接。
陈砚礼从院里出来,把红包往我手里塞:「收下吧。你这些年一个人不容易。」
「我不缺你这点情分,我要的是你欠我的钱。」
他压低声音:「你非要把话说这么难听?」
「比你当着全村人的面说不认识我还难听吗?」
他眉头拧紧:「我和晚晴已经领证了。以前的事过去就过去了,别把今天闹得不好看。」
我把红包扔在地上。
沈晚晴弯腰捡起来,递给陈母:「她不要就算了,今天是好日子,别吵起来。」
陈母握住她的手:「还是晚晴懂事。有些人给脸不要脸。」
周震天一直站在边上,手里的锣没再响。他看着陈母,开口道:「婶子,这话过了。」
陈母瞪他:「你算哪根葱?」
「以前我替你儿子送过三年信,知道他每次回来都先去找幸尔。」
陈砚礼脸色一沉:「过去的事,别再提。」
周震天把锣挂回墙上,没接话。
我弯腰捡起断成两截的簪子,走出陈家院子。
那天晚上,陈砚礼来敲门。
「开门,幸尔,我跟你说清楚。」
我隔着门问:「说什么?说你娶了别人,还是说我替你还的账就算倒霉?」
「你别把事情闹大。你要多少钱,我慢慢还。」
「先把四年说清楚。」
门外安静了一会儿。
「我把你当姐姐。」
我拎起旧围裙,扯掉上面的线头。
「你二十六岁那年写信说要娶我,也是把我当姐姐?」
他没答。
我开了门,把那封信拿给他看。
「敢不敢当着你妈和沈晚晴的面,再说一遍?」
他盯着信,脸上那点从容消了。
「你怎么还留着?」
「这是我家里最值钱的东西。」
三
陈砚礼没进门。他伸手来拿信,我把手往后一收。
「幸尔,信是以前写的,不能当真。」
「你那时二十六岁,还算小时候?」
「我那时欠你太多,怕你不肯帮我,才把话说重了。」
「所以你说领证,也是为了让我替你还债?」
他把声音压低:「不是。我当时确实想娶你。可后来生意做起来了,咱们身份不一样,硬凑在一起,谁都不舒服。」
「你怎么不早说?」
他没接话。
「你妈的腿是我照顾的,店铺的钱是我给的,欠款也是我替你还的。你早说,我至少少搭进去点。」
「别总把钱挂嘴上。」
「那你还钱。」
他往后退了一步:「我现在手头没那么多。」
「婚礼酒席摆得起,新房也买得起,没钱还我?」
「酒席是晚晴家里出的。」
我把信收回抽屉,关上抽屉。
「我不去你家吃席,也不替你们收拾院子。你从我这儿拿走的东西,一样样算清楚。」
「你真要跟我撕破脸?」
「你把我推到街上让人看笑话时,脸已经撕完了。」
他转身下台阶。院门外,陈母拎着一袋米,沈晚晴跟在她身后。她们显然听见了刚才的话。
陈母把米袋往地上一放:「想要钱就直说,拿着信吓唬谁?他是我儿子,东西也都是陈家的。」
「钱是我挣的,店是我开的,凭什么算陈家的?」
「你跟砚礼又没领证,哪来的脸说店是你的?」
沈晚晴说:「妈,店里的账一直是我在管。周姐以前帮过忙,具体给了多少,我们也不清楚。」
「她就是嘴上说得多。」陈母接道,「在家吃她一口饭,她能记十年。」
我看向沈晚晴:「你知道他以前答应娶我吗?」
她没马上回答。
陈砚礼说:「她不知道。」
「那你敢不敢把信给她看?」
「一封旧信,有什么好看的?」
「你不敢?」
陈母冲过来要拉抽屉,我伸手挡了一下。她脚下一歪,坐到了地上,立刻喊起来:
「周幸尔打老人了!」
村里人很快围过来。
「她拿了我家钱,还想动手!」陈母拍着腿哭,「砚礼,快把她送派出所!」
沈晚晴站在陈砚礼身后,压着声音说:「先把这事压下来,别让大家看着了。」
陈砚礼看着我:「你给妈道歉,我就不追究。」
「她自己摔的,谁看见我推她了?」
「大家看见她坐在地上。」
「那我也坐下,是不是就能说你们欺负我?」
周震天挤进人群,先把米袋口扎好,才说:「我看见了,幸尔没碰她。」
陈母停住哭声:「你算什么证人?」
「我就站在门口,眼睛还没瞎。」
几个邻居跟着点头。陈砚礼没再提报警。
他要走时,沈晚晴落在最后,回头看了眼我的抽屉。
「那封信,能不能让我看一眼?」
我没答。
她又问:「我想知道,他是不是也对我说过一样的话。」
陈砚礼在巷口叫她:「晚晴,走了。」
她跟了上去,没再追问。
隔天,陈家摆酒。
陈母带人来我院子搬桌椅,连我卖卤味的两口大锅也要抬走。
「先借一天,明天还你。」
「锅是我的。」
「陈家办喜事,你出点力怎么了?」
「要我出力可以,把四年欠款写清楚。」
陈母拍了下桌子:「你真要跟我们算账?」
陈砚礼站在院门口:「幸尔,别把事做绝。」
「你们把我赶出去的时候,怎么没想过别做绝?」
沈晚晴没进院子,只站在门外。陈母瞪她:「还杵着干什么?」
「妈,锅是周姐的,不能拿。」
「她是砚礼以前的女人,拿她两口锅怎么了?」
「她不是你家的东西。」
陈母怔了一下。陈砚礼也转头看她。
沈晚晴没再说话。
周震天挡住锅:「要拿东西,拿出凭据来。」
陈母骂着走了。
陈砚礼留下来,等人散了才开口:「你听见了,晚晴不是针对你。」
「她替我说句话,你就觉得她是好人?」
「她只是想把日子过好。」
「我也想把日子过好。你把欠我的还了,我就走。」
他看了眼院子,压低声音问:「你那本旧账簿还在吗?」
我手里的锅铲停了一下:「什么账簿?」
「以前记钱那本。记得不清楚,留着也没用。」
「我的东西,扔不扔关你什么事?」
他扯了下领口:「别拿几笔旧账闹得大家都难看。」
他说完就走了。
夜里有人翻过院墙,抽屉被拉开,账本却没找到。
我把烧到一半的账本从灶膛里取出来,放回铁盒。盒子底下压着一张医院缴费单,背面写着一个名字:陈素兰。
四
陈素兰是陈砚礼亲生父亲的妹妹。
我第一次见她,是在镇医院。她坐在病床边,手里攥着一张被水泡皱的纸,没有认陈砚礼,只问我:「这孩子是不是从小就觉得自己不配被人疼?」
我当时以为她是来探病的亲戚,没多问。
后来陈砚礼做生意欠了钱,陈素兰替他出了两万块。她没留姓名,也没要求还。我替陈砚礼记账,只在账本上写了「陈姨」。
陈砚礼说那笔钱是我给的。
我没拆穿。
陈家喜宴摆了十二桌,我没去。
陈母还是让人送来请帖,说亲戚都在,少了我不像一家人。周震天把请帖搁在桌上。
「去不去你自己定,别让他们替你做主。」
我把红裙子挂回柜子:「不去。」
「那我帮你看摊。」
卤味摊刚支起来,陈砚礼带着沈晚晴来了。
「妈说你不肯去吃席,晚晴想亲自请你。」
沈晚晴拎着两盒点心:「周姐,昨天我不该装作不知道你们以前的事。」
「你知道多少?」
她看了陈砚礼一眼:「他说你们没领证,只是一起过日子。」
「他有没有说,他求过婚?」
陈砚礼打断她:「幸尔,今天别谈这个。」
我放下手里的刀:「你们不是来请我,是想看看账簿还在不在吧?」
沈晚晴脸上的笑淡了。
陈砚礼往前一步:「账簿里有些旧账,记得不清楚,别拿出来给人看。」
「你怕什么?」
「我不怕。」
「那你夜里翻墙做什么?」
他没答。
沈晚晴转头看他:「你去过她家?」
「我没去。」
「那账簿怎么会不见?」
「谁知道她藏哪儿了。」
我擦掉手上的油:「它没丢。」
陈砚礼顿了顿。
沈晚晴把点心放到桌边:「周姐,有账就找地方算清楚。我不想你们闹得谁都下不来台。」
「他拿我的钱开店,拿我的房子作押,还用我的名字签铺面租约。你觉得这叫下得来台?」
陈砚礼沉声道:「你别乱说。」
「那把你签过的字拿出来。」
陈母从街口走来,身后跟着几个亲戚。她听到最后一句,立刻拉住沈晚晴。
「幸尔,今天是喜宴,你非要在人家新婚这天闹?」
「是你们叫我来的。」
「我是请你吃饭,不是让你在摊子上编故事!」
陈砚礼看向围过来的乡亲:「她手里那本账是假的。家里欠过的钱,我早就还清了。」
「谁还的?」
「我自己。」
我从铁盒里拿出账本,翻到最后一页。
「借条在这儿,三十七万六千。还有你写给我的求婚信,婚后共同还款。要不要我念?」
陈母扑过来:「你少拿假东西骗钱!」
我把账本收回去。
她转头问沈晚晴:「你是站陈家这边,还是站她那边?」
沈晚晴没回答。
陈砚礼去拉她:「进去再说。」
她甩开他的手:「你说这笔钱是你妈借给你的。」
「我当时不想让你担心。」
「你还说你跟她没关系。」
「我们早就结束了。」
「那你为什么不肯拿账簿出来?」
陈砚礼盯着她:「你现在问这些,是想让陈家在亲戚面前丢脸?」
陈母尖声道:「她是你媳妇,就该帮你,不该帮外人!」
沈晚晴把手里的喜帖撕成两半,放在桌上。
「我不是来帮谁遮丑的。」
陈砚礼拉住她:「晚晴,今天是我们的婚礼。」
「我知道。所以我只问一句,她给你的钱,你拿去开店了没有?」
陈砚礼没答。
陈母骂道:「她给钱是自愿的,关你什么事?」
「那就把借条拿出来。」
「晚晴!」
「把账说清楚,我就回去敬茶。」
陈砚礼站在摊前,伸手来抢账本。我往后退了一步,把账本压在胸前。
周震天敲了下破锣,街上人都转过头来。
「陈砚礼,你不是说不认识幸尔吗?那你抢她的账本干什么?」
陈砚礼停了手。
沈晚晴看着他,又看我:「你们到底瞒了我什么?」
陈母拉住她:「关起门说去,别让外人看笑话。」
「我问他。」
陈砚礼没看沈晚晴,目光落在账本上。
我翻到夹着红纸的那页,抽出医院缴费单。
陈砚礼脸上的血色退了。
沈晚晴问:「这是谁?」
他没回答。
陈母把手里的请帖揉成一团。
我看着陈砚礼:「你不是说你爸早死了吗?」
他朝我伸手:「把纸给我。」
我没动。
「幸尔,你听我解释。」
「你怕我说出去?」
「我不是怕你说。」
「那你怕什么?」
他指着我掌心那张缴费单:「我怕她知道,陈素兰不是我小姑。」
五
沈晚晴没回喜宴。
陈家亲戚站在路边,没人再催她敬茶。陈母抓着她的胳膊,指甲掐进她的袖子。
「你嫁进陈家,问这些干什么?」
沈晚晴抽回手:「你们说他是没爹的孩子,我才信他什么都是自己挣来的。」
陈砚礼拿过缴费单,攥出几道折痕。
「陈素兰是我爸的妹妹。这些年她帮过我,但她不肯认我。」
「那幸尔的钱呢?」沈晚晴问。
「我会还。」
「你跟我说店是你一手做起来的。」
「店是我做起来的。」
我把账本放在摊上:「你只说了一半。铺子是我拿钱开的,陈姨替他补过一次欠款,他后来把两笔都算成自己挣的。」
陈母拍桌:「别听她胡说。她是见不得砚礼结婚。」
沈晚晴转向陈母:「你为什么不让他认陈素兰?」
陈母咬着牙:「她害得你爸没脸。陈家不欠她的。」
「她帮过砚礼。」
「那是她自愿的!」
我看向陈砚礼:「你刚才也说我给钱是自愿的。你们陈家是不是觉得,别人伸一次手,就该给你们一辈子?」
他把账本推回来:「我认账。三十七万六,我会还。」
「什么时候?」
「给我一点时间。」
「你结婚、领证、回来办酒席,哪件事没时间?偏偏还钱要等。」
沈晚晴摘下手上的金戒指,放在桌角。
「戒指和喜宴的钱,我拿回去。」
陈母急了:「戒指是陈家的!」
「我妈买的。」
「你进了陈家的门,东西就是陈家的。」
周震天把戒指拿起来,放回沈晚晴手心:「谁的东西,谁拿着。」
陈母瞪他:「你一个外人,少管陈家的事。」
「她是幸尔的客人,也是你儿媳妇。你们把家事闹到街上,我就能管。」
街坊里有人笑了一声。
陈砚礼拉住沈晚晴:「先跟我回去,等人散了再说。」
「把借条给我看。」
「账本在她手里。」
「我就在这儿看。」
他拦不住,只能看着我翻开账本,把借款记录和签字条摊在桌面上。
借条写得清楚:陈砚礼借周幸尔三十七万六,用于铺子周转,日后连本带利归还。下面有他的手印。
他伸手想盖住纸。
「别碰。」我说。
沈晚晴按住他的手:「你刚才说不欠她。」
「我没说过。」
「你当着我妈的面说过。」
「我只是怕她不肯跟我结婚。」
陈母脸色变了:「砚礼,你怎么能这么说?」
陈砚礼抽回手:「我说的是气话。」
沈晚晴把戒指收进口袋:「酒席你自己回去收拾。」
陈母拦她:「你不敬茶,沈家那边怎么交代?」
「我会跟我妈解释。」
「你才刚进门!」
「我嫁的是陈砚礼,不是你们家一条条要我照做的规矩。」
她朝我点了下头,转身往路口走。
陈砚礼追了几步,停住。他回头看我:「你满意了?」
「我满意什么?」
「晚晴不肯回去,是你毁了我的婚礼。」
「我没替你娶她,也没替你签字。她不回去,跟我有什么关系?」
他咬着牙:「你以前不是这样。」
「以前我以为你值得。」
他没再追沈晚晴,转身回了陈家。
下午,陈母带着几个亲戚来到我摊前,说我拿旧账败坏陈家名声。她手里多了一张收款单,说陈砚礼欠我的钱早还清了,是我不肯销账。
「这是你自己签的。」她把纸拍在桌上,「写着收款三十七万六。」
签名像我的,字迹也像。
「我没签过。」
「当着亲戚的面,你说清楚。」
陈砚礼从后面走出来:「那张单子是她签的。她前阵子还说不想闹大。」
围观的人又聚了过来。
我拿起那张纸:「谁拿来的?」
「我家柜子里找到的。」陈母说。
「那就让村里的调解员看看。」
陈母伸手要抢,周震天把破锣往桌上一放。
「她让人看,你急什么?」
陈母骂起来:「你们串通好欺负老人!」
陈砚礼朝我伸手:「幸尔,把纸还给我,别闹了。」
我把纸递过去。
「拿稳。这张纸上有你的指印。」
他低头看了眼,立刻缩回手:「不是我的手印。」
「是吗?」
他没再说话。
当晚,沈晚晴提着一只旧铁盒来找我,把盒子放在桌上。
「陈砚礼把它锁在我屋里,钥匙在他外套口袋。我只看见盒上写着陈素兰的名字。」
我没打开:「里面是什么?」
「不知道。」
六
铁盒里有户口簿、几张医院单子,还有一封信。
沈晚晴坐在桌边,没碰信纸:「你看吧。我想知道他说的是真是假。」
我抽出信。
陈素兰写,她哥哥年轻时有了陈砚礼,陈母不肯让孩子认父亲。陈父去世后,她几次想把孩子接走,陈母都拒绝了。陈砚礼长大后,她偷偷拿钱帮他,却不敢露面。
信末写着:他若愿意认我,我这扇门一直开着。
沈晚晴问:「他知道这封信吗?」
「不知道。」
「那他为什么把铁盒藏在我屋里?」
「怕陈母发现吧。」
院门外传来陈母的声音:「沈晚晴,你又跑到她家来做什么?」
她推门进来,陈砚礼跟在后面。
「把铁盒还给我。」陈砚礼说。
沈晚晴按住信:「这是你小姑的信?」
「我妈的东西。」
陈母一把抽走信,撕成两半。
「她都死多少年了,还想进陈家的门?」
陈砚礼伸手去捡,陈母把剩下的信又撕碎了。
「妈,别撕了。」
「现在知道叫妈了?你认了她,就是陈家的白眼狼!」
「她帮过我。」
「她帮你是要你记她的好,不是让你认她!」
沈晚晴看着陈砚礼:「所以她的钱说成你自己的,周姐的钱说成自愿给的。承认别人帮过你,就像欠了别人一辈子?」
陈砚礼的手停在碎纸上。
「我会还钱。」
「你欠的不只有钱。」
「晚晴,我们回去谈。」
「我不回去。」
陈母冷笑:「嫁进门的人,哪有说走就走的?」
沈晚晴把剩下半张喜帖放在桌上:「我没办婚宴,酒席是你们自己摆的。领了证,也不代表我要替你们遮丑。」
陈母抬手要打她,我挡在两人中间,抓住陈母的手腕。
她甩开我的手,坐到地上就喊:「幸尔又打我!她跟沈晚晴串通好了,要把我赶出家门!」
陈砚礼弯腰扶她:「妈,起来。」
「你还管我?她们怎么欺负我,你没看见?」
门外有邻居探头。陈母拍着腿哭,陈砚礼没说我有没有碰她,只沉着脸看我。
「你要的都拿到了,别逼我。」
我放开手:「我只要账目和真话。」
「账本你已经有了。」
「那张假收条呢?」
「我不知道。」
「上面为什么有你的手印?」
「有人陷害我。」
他看向陈母。
陈母立刻骂道:「你看我干什么?那是你自己签的!」
沈晚晴拿起收条,翻到背面:「这里有陈家老铺子的印章。」
陈砚礼拿过去:「那枚印章早丢了。」
「什么时候丢的?」我问。
「前年。」
「收条什么时候写的?」
他没答。
周震天从院外进来,手里拿着一块木牌:「陈家老铺的印章在旧柜台底下,卡着柜脚。」
陈母站起来:「你去我家翻东西?」
「我去拿幸尔的卤锅,锅底下压着这张收条。」
陈砚礼盯着他:「你胡说。」
周震天拿出一张纸:「调解员看过了,收条上的印泥是新的。上面的手印也是你刚才按纸时留下的,不是以前的。」
陈砚礼抢过纸看了两眼,手背绷紧。
沈晚晴问:「这事你也不知道?」
他把纸揉成一团:「你们非要闹得这么难看?」
「假收条是你们送到她摊子前的,现在倒怪她闹?」沈晚晴说。
陈母拽住陈砚礼:「回家,别在外头说这些!」
「你先放开我。」
「我把你养这么大,你现在叫我放开?」
「妈,你当年为什么不让我认陈素兰?」
陈母的手松了些。
「你爸死的时候,陈家分了房子和钱。她想带你走,还想要那套旧房子。我不肯,所以她才说要认你。」
「你以前不是这么说的。」
「那你要我怎么说?说我怕你跟她走,家里没人养老?」
陈砚礼看着她:「她什么时候去世的?」
「去年。」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陈母抿紧嘴:「她没留下什么,告诉你有什么用?」
沈晚晴翻开铁盒里的户口簿:「她留了房子。」
陈母扑过去抢:「那是陈家的房子!」
「房产证上写着陈素兰。」我说。
陈砚礼伸手:「把证给我。」
沈晚晴把房产证放回盒里:「先把周姐的钱还清,再谈房子的事。」
「她不该掺和陈家的家事。」
「你娶我的时候说,陈家没欠债,也没藏着亲戚。现在我才知道,你连自己是谁都瞒着。」
「你到底想怎样?」
沈晚晴盖上铁盒:「明天去调解处,当着所有人把账说清楚。你不去,我就把这些事带回娘家。」
陈砚礼看向我:「你也去?」
我把账本装进布袋:「账是我的,当然去。」
陈母堵住门:「谁也不准拿走陈家的东西。」
周震天拉开院门:「盒子是陈素兰的,房产证上也是她的名字。你拦不住。」
陈母又抓住陈砚礼的袖子:「你今天敢走出这扇门,就别认我这个妈。」
陈砚礼站在门槛上,没动。
他看了眼沈晚晴,又看了眼我手里的账本,最后说:「明天我去。」
陈母抓紧他的袖子,他没把手抽出来。
第二天一早,陈砚礼把我和沈晚晴叫到陈家祠堂,说要先交代一件事。
他拿出一份协议,称我早就放弃了借款,还同意把铺子让给他。
七
祠堂里摆着两张桌子。陈砚礼把协议推到我面前,陈母坐在他旁边,几名亲戚站在墙根。沈晚晴站在门边,手里捏着旧喜帖。
「这是你三年前签的。」陈砚礼说,「你说过不计较。」
「我没签。」
「上面是你的名字。」
「我认字,不认假字。」
陈母抢着说:「砚礼要不是念旧情,早把她赶出村了。」
周震天拉了把椅子给我:「先让调解员看。」
陈砚礼按住协议:「这是陈家的事,外人不用插手。」
「你把假收条拿到摊子前,当着全村人的面说我欠你钱时,怎么不说这是陈家私事?」
「协议上有你的签字。」
「那就找人看字迹。」
他沉下脸:「你真要把事情弄到这个地步?」
「是你弄到这一步的。」
沈晚晴看着协议:「这份协议什么时候写的?」
「三年前。」
「那年你说我们刚认识。」
「我在认识你之前写的。」
「可上面的日期,是我们第一次回村那天。」
陈砚礼顿了顿:「日期记错了。」
我把账本摊开,翻到那一天。
「那天你在县城,给我寄了两千块生活费。信里说店里刚赚到钱,让我别再摆摊。」
「我忙忘了。」
「连自己什么时候写协议都记不清?」
他伸手合上账本:「我说了会还钱,你还要什么?」
「我要知道这协议是不是你做的。」
「我已经说了不是。」
陈母拍桌:「够了!你们把他当贼审吗?」
祠堂外走进来一名镇上调解员,身后跟着个写字先生。
「昨天的收条,今天的协议,都是陈砚礼拿出来的。你不让人看,怎么证明真是周幸尔签的?」
陈砚礼没吭声。
写字先生接过协议,又对照账本看了一遍。
「这两处字不像一个人写的。落款的周幸尔三个字,跟账本里的字差得很远。」
陈母说:「她是故意换着写的!」
写字先生摇头:「落款是照着名字描的,熟人能看出来。」
陈砚礼拿回协议,纸角被他捏皱了。
沈晚晴问:「你还有什么要说?」
「我没做过。」
「那你为什么非要我承认?」
「我不想旧账拖下去。」
「旧账是她给你的钱,不是她欠你的脸面。」
陈母站起来指着沈晚晴:「你嫁进陈家才几天,就帮着外人对付丈夫?」
「她不是外人。」
「那你跟他离婚,去她家过日子!」
沈晚晴没接话。
陈砚礼拉住她:「你妈就是这么教你跟丈夫说话的?」
「我妈教我,嫁人也不能把自己嫁没了。」
我翻开账本,取出夹在里面的一叠小票。
「这些不是我临时找来的。铺子刚开张那年,货款是我付的,柜台是我买的,第一张租约也是我签的。」
陈母皱眉:「租约写你的名字又怎么样?店一直是砚礼在管。」
「店是我出钱开的。后来让给他,是因为他说要娶我。」
陈砚礼说:「你当时没说是借款。」
「信里写了。」
我拿出求婚信放在桌上。
「你说成家后一起还钱。你说陈母病好,就请媒人上门。还说等铺子稳下来,我们就去领证。」
陈母伸手要拿信,沈晚晴先按住。
「别撕。」
陈砚礼站着没动。
调解员把凭据摊开:「账目对得上,钱也对得上。陈砚礼,你承认欠款,就按数写还款单。协议和收条的事另算。」
「我承认欠她钱。」陈砚礼说,「但铺子是我开的,我不欠她铺子。」
「那是你们两个人的关系,不是今天要处理的账。」
他停了片刻:「我认账。」
陈母拽他的衣服:「你不能认!认了以后村里人怎么看你?」
周震天说:「假收条大家都看见了。」
陈砚礼没看他。
我收起账本:「三十七万六,按原借条写。什么时候还,也写清楚。」
沈晚晴把喜帖放到他面前:「还有我。你把陈家欠周姐的钱瞒着我,把陈素兰的事也瞒着我。你说娶我,是因为喜欢我。我现在不信了。」
陈砚礼伸手要拿喜帖,她退了一步。
「等我把钱还清,我们再谈。」
「我不想等。」
「我们刚领证。」
「领证不能替你说真话。」
陈母拉住沈晚晴:「你要走也得把礼钱留下!」
沈晚晴把戒指放到桌上:「戒指是我妈买的,礼钱也是我家的。婚宴没办成,把钱退回来。」
「你要跟我儿子离婚,还想拿回钱?」
「我还没说离婚。」
「那你把戒指戴回去!」
沈晚晴没动。
陈砚礼看着她:「晚晴,我会还钱,也会去找陈素兰的坟。」
「你去不去,和我没关系。」
他撕掉那张喜帖,声音压低:「你要我怎么做,才肯相信我?」
「现在什么都别做。先把该还的账还了。」
陈母捂着胸口跌坐到椅子上,嘴里喊着自己养了两个白眼狼。
陈砚礼扶她时,沈晚晴把房产证递给调解员。
「这套房子也请一并查清楚。陈素兰去世前把房子留给了陈砚礼,条件是他认回她这个姑姑。可他连她最后一面都没见过。」
陈砚礼看向房产证:「你怎么知道?」
「信里写了?」
「我没看过信。你把铁盒藏到我屋里时,掉出一张地址纸。我去问过陈素兰的邻居。」
「你找到她了?」
「找到了。她去世前跟村里人说,房子等你去认她,才交给你。」
「她什么时候走的?」
「去年冬天。」
陈砚礼的手落在桌沿上,没有再碰房产证。
我把借条递给调解员:「先把我的账写清楚。」
陈砚礼拿起笔。
他签下名字时,门外有人递进来一张旧照片。照片上,年轻的陈素兰抱着一个婴儿,陈母站在旁边。
陈母看见照片,立刻转开脸。
沈晚晴问:「这是谁的孩子?」
陈砚礼看向陈母。
她嘴唇发白,过了好一会儿才说:「那是你爸的儿子,也是你亲弟弟。」
陈砚礼手里的笔掉在桌上。
八
照片上的婴儿不是陈砚礼。
陈素兰年轻时收养过一个孩子,后来送给外地亲戚抚养。陈母怕陈砚礼知道父亲还有别的孩子,把旧物全锁了起来。
周震天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一行字:砚礼,等你愿意叫我姑姑,我就告诉你弟弟在哪里。
陈砚礼把照片拿起来,看了很久。
「我爸还有个儿子?」
陈母说:「那孩子跟陈家没关系。」
「陈素兰为什么不告诉我?」
「她怕你怨你爸。」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陈母扶住桌沿:「我怕你跟她走。你从小就不亲我,我不想再失去你。」
「所以你让我一辈子以为自己是没人要的野种?」
「我把你养大,吃穿哪样少了你?」
「你把我养大,不代表你能拿走别人给我的钱,也不代表你能替我决定我是谁。」
陈母坐回椅子上,没再说话。
调解员把借条推到陈砚礼面前:「该还的钱先写清楚,其他家事你们自己处理。」
陈砚礼重新写了一张还款单,分四次还,每次的金额和日期都写明白。我没替他改一个字。
他把还款单递给我:「幸尔,我会按时还。」
「这次别只靠嘴说。」
「我不会再骗你。」
「信和账本已经写得很清楚,骗没骗不用你告诉我。」
沈晚晴站在门边:「陈砚礼,我回娘家住一阵子。证已经领了,离不离婚,我想清楚再说。」
他没拦她。
陈母想追出去,被周震天挡在门口。
「让她走吧。」
「她是我儿媳妇!」
「她自己知道自己是谁。」
沈晚晴走到巷口,停了一下,回头对我说:「周姐,铁盒里的房产证,我会送去交给陈素兰的邻居。你不用替陈家保管。」
「好。」
陈砚礼追到门口,手里拿着被撕碎的信。
「晚晴,我送你回去。」
「不用。」
「至少让我把行李拿给你。」
「我就一只箱子,不用你拿。」
她拦了辆车,坐进去后没再回头。
陈母拉住陈砚礼:「她走就走,外头女人多得是。你现在有铺子有房子,怕什么?」
「铺子是幸尔的钱开的,房子是陈素兰的。」
「她们一个没嫁你,一个已经死了,东西迟早还是你的!」
陈砚礼转过身:「妈,你这辈子把谁当成一家人了?」
陈母张了张嘴,最后只说:「我还不是为了你。」
「你为了我,把我害成什么样了?」
当天晚上,陈砚礼来我家,把借款单又抄了一份,放在桌上。
我没让他进门。
「这个月先还五万。店里能拿出来的只有这些。」
「到账再写收条。」
「好。」
他把一把旧钥匙放在门槛上:「铺子后门的钥匙。你以前在那里做卤味,我一直没换锁。」
「留着吧。」
他站了一会儿,才说:「我不该把你说成刁妇。」
「你说的每句话,我都记着。」
他手里那支镀金簪子已经断了,断口用胶水粘过。
「我找人修好了。」
我没有接。
「那天掉在车轮底下,我没顾上。」
「你顾得上沈晚晴,也顾得上你妈,就是顾不上我。」
他把簪子放在门边,没再说话。
半个月后,第一笔钱到账,我按数给他写了收条。
沈晚晴从娘家寄来一封信,说她不想再和陈砚礼过日子,已经请人办手续。信里没有骂他,只写了一句:我不愿意再替任何人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陈母后来来摊子上找我,说陈砚礼欠她的钱也该由我替他还。
我把锅里的卤蛋捞出来,装进纸袋。
「那是你们母子之间的账,别算到我头上。」
「你们以前不是一家人吗?」
「以前是我把你们当一家人。」
她站了半天,没能从我这里拿走一分钱。
第二年春天,陈砚礼把剩下的钱一笔笔还完。他没再来求我回头,只把旧铺子的门面转给街坊,自己去了陈素兰住过的那座城。
周震天问我:「他要是回来,你还见吗?」
「账还清了,见不见都行。」
「那支簪子你还留着?」
我把簪子从抽屉里拿出来,扔进收废品的铁桶。
「坏了的东西,粘得再好也不是新的。」
我换了块新招牌挂在卤味摊上。街坊问店名叫什么,我说:
「幸尔卤味。」
周震天敲了下破锣:「听见没有,以后谁欠账不还,别来找她讲情分。」
我掀开锅盖:「想吃什么自己点。旧账一笔勾销,新账现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