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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6 07:33:26

剧组烧了我的祖宅,制片人却让我给他们结清场费。

他说房子烧出名了,我该谢谢他。

我没吵,先请消防员拦住了他的挖掘机。

后来,他在法院门口哭着问我能不能少赔点。

我说:“先别哭,你的摄像机还没关。”

第一章

我赶到祖宅时,半块门匾掉在消防水里。

许宅的许字还在。

宅字没了。

院墙外拉着警戒带,湿灰粘住鞋底。热气从塌下来的东厢房往外顶,呛得我张不开嘴。

一个戴鸭舌帽的男人拦住我。

“剧组正在拍摄,闲人别进。”

我指着院里那棵被燎黑的石榴树。

“我家。”

他看了看树,又看了看我。

“群演找副导演领钱,别来这里碰瓷。”

我把手机递到他面前。

屏幕上是消防人员刚打来的电话。

鸭舌帽终于把手放下了。

“贺总!房主来了!”

台阶旁,一个穿白衬衫的男人正在擦鞋。

他鞋尖沾了灰,擦一下,看一眼,再擦一下。

我从他身边过去,想捡门匾,手刚伸出去,消防员拉住我胳膊。

“别进,里面还有坠落风险。”

我停住脚。

东厢房最后一截檐木落下来,砸进积水。

水溅到裤腿上。

我爸以前就在那片屋檐下给我削竹蜻蜓。

现在连檐都没了。

白衬衫抬起头。

“你就是许安生?”

“谁让你们进去的?”

“先介绍一下,我是承业影视的制片人,贺承业。”

“谁让你们进去的?”

他把纸巾扔给助理。

“年轻人,沟通别这么冲。意外,谁都不愿意发生。”

我举起手机。

“从现在开始,我录音。你是现场负责人,对吗?”

贺承业瞥了一眼镜头,伸手来挡。

我往后退了半步。

消防员站到我们中间。

“不要影响现场调查。”

贺承业的手停在半空,随后整了整领口。

“对,我负责。我们拍的是正经项目,投资几千万,不至于赖你一个破院子。”

“你们怎么进去的?”

“场地组安排的。”

“钥匙谁给的?”

“许先生,事情已经发生了,你一直纠结过程,有意思吗?”

我看着他。

“有。赔多少钱是结果,为什么赔是过程。”

他旁边的助理把平板递过来。

“这是初步处理方案。我们免费帮你清场,再给你五万补偿。你签个谅解,我们今天就能转账。”

屏幕上还有一句。

双方确认房屋原已废弃,无实际居住及使用价值。

我抬头。

“谁说废弃的?”

助理指了指倒下来的木架。

“你也没住这里。”

“你不在公司睡,你公司也是废弃的?”

旁边一个抱反光板的小伙子没忍住,咳出一声。

贺承业扫了他一眼。

小伙子把反光板举高,连脸都挡了。

院门外传来发动机声。

一台小挖掘机正在卸车。

助理压低声音:“贺总,机器到了。”

我握紧手机。

“谁叫的?”

贺承业把平板收回去。

“房子都这样了,不清还留着过年?明天我们另一个场景要开机,设备还压在里面。”

他转头招呼司机。

“先把东边那堆弄出去。”

我没去拦履带。

我转身找到现场负责人,把录音界面和挖掘机一起给他看。

“我是产权人。我不同意清理,也担心起火点和受损木构件被破坏。请你们按调查需要保护现场。”

负责人立即让人拦车。

司机跳下来,看了看警戒带,扭头就骂。

“你不是说普通拆旧房吗?”

贺承业嘴角一抽。

“只是来帮忙。”

司机掏出手机。

“那你帮忙把空车费结了。”

贺承业没接话。

司机举着收款码追到他面前。

“这么大个剧组,不至于赖我八百吧?”

抱反光板的小伙子这回直接蹲下了。

肩膀一直抖。

贺承业掏手机扫码,脸绷得连嘴角都没动。

我给朋友郭丰打电话。

“帮我找做财产损害诉讼的律师。”

郭丰问:“伤到人没有?”

“没有。”

“那就好。你先别动手。”

“我没动手。”

“你说这四个字的时候,通常已经在找趁手的东西了。”

我低头,看见自己另一只手里攥着半截焦木。

掌心被扎出一道口子。

我把木头放回原处,拍下位置。

“这回不用。”

“为什么?”

“他们开的公司,我打算让公司疼。”

第二章

律师唐宜到场时,贺承业已经叫来了宣传人员。

一个女人拿着手机站在院外,身后跟着补光灯。

她对镜头说:“剧组拍摄遭遇意外,目前正主动协助村民处理危旧房屋问题。”

唐宜没往镜头前凑。

她先问我:“产权资料有吗?”

“有。房子和宅基地的登记资料、继承手续都在家。”

“最近维修过吗?”

“去年刚做完东厢房的屋面维护。”

“合同、付款记录、维修前后的照片?”

“都在。”

“先备份。别只存在一部手机里。”

我点头,给家里打电话。

我妈只问了一句。

“你爸那张木工台呢?”

我看向东厢房。

消防水顺着院门往下流,黑灰堵在石阶缝里。

“现在不让进去。”

电话那头停了几秒。

“那就听人家的。你别往里钻。”

她挂断前,又问了一遍。

“你手有没有伤?”

我把掌心往裤缝上擦了擦。

“没有。”

唐宜递过来一张纸巾。

“先去处理伤口。房子要留,手也要留。”

郭丰骑电动车赶到,车筐里装着碘伏、纱布,还有两份盒饭。

他看看院子,又看看我,嘴张了几次,最后拧开碘伏。

“手给我。”

药水碰到伤口,我指头一缩。

“你轻点。”

“知道疼就行。我怕你接下来只知道算账。”

院外的直播还在继续。

宣传人员说:“房主目前提出的要求较多,双方正在积极协商。”

郭丰抬头。

“我们饭都没吃,先替我们把要求提完了?”

唐宜把他拉回来。

“别去抢手机。保存完整直播,账号、时间、原话都要有。”

郭丰立刻换了个方向,站到信号最好的地方录屏。

“我原本来当打手,现在转文职了。”

贺承业走过来,后面跟着导演邵立。

邵立的头发扎在脑后,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

他先打量我,再看唐宜。

“请律师了?”

唐宜递出名片。

贺承业没接。

“许安生,没必要。你这房子,我们也问过村里,就是个老房子,又不是挂牌文物。”

“不是文物,就能烧?”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把这个意思收回去,换个能听懂的。”

邵立往前一步。

“我们选你的房子,是看中了它的文化底蕴。片子出来,你这里能做景点。”

我指向院门。

“做什么景点?火灾遗址?”

郭丰低头拧碘伏瓶盖,拧了三次才拧上。

贺承业吸了一口气。

“你开价。”

唐宜接过话。

“现在不报价。先查起火原因,再核定损失。你们实际使用场地的主体、烟火效果承包方、现场负责人资料,请提供。”

“意思是五万不够?”

“意思是五万不是鉴定结论。”

贺承业扭头看我。

“你真觉得几根旧木头能值多少钱?”

我打开手机,找出去年的维修记录。

首页是构件清单,后面附着检测报告。

他只扫到金丝楠几个字,嘴角就扯了一下。

“金丝楠?网上一抓一大把,谁家老房子都说自己是金丝楠。”

“所以有检测,有构件编号,有维修影像。”

“拿个报告就想要天价?”

我把手机收回去。

“不拿报告,拿你嘴定价?”

邵立终于把烟掐断了。

“你说话怎么这么难听?”

郭丰抬起头。

“他家烧了。要不你给个标准答案?”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

唐宜指着现场。

“我们会申请证据保全和财产保全。你们也可以委托律师,后面通过正式渠道沟通。”

贺承业盯着她,忽然笑了一下。

“先别忙着保全。我们是付过租金的。”

他向助理伸手。

“把场地合同拿来。”

第三章

合同不是当场拿来的。

贺承业让助理去车里找,找了十几分钟,最后只递过来一张手机截图。

出租人一栏写着许守成。

我爸的名字。

签约日期是起火前两天。

我盯着日期,没说话。

贺承业往前凑了半步。

“认识吧?你家的长辈。”

“原件呢?”

“公司收着。电子版也一样看。”

“谁跟他签的?”

“我们委托场地中介钱进办理,有转账,有合同,不是白用。”

唐宜伸手拦了一下我。

我知道她怕我扑过去。

其实我没想打人。

我只是想看看,一个人到底能把假话说得多顺。

合同末尾有签名,还有红指印。

指印边缘缺了一小块。

我认得那个缺口。

我爸右手拇指年轻时被刨刀削伤,后来按印,总有一块沾不上印泥。

我把截图放大。

签名的最后一笔,旁边还有一道细线。

那不是笔画。

那是五年前屋面维修委托书上的表格边框。

郭丰凑过来,看清名字,猛地抬头。

“你们跟谁签的?”

贺承业有了底气。

“白纸黑字,看不懂?”

我终于开口。

“我爸去世三年了。”

助理手里的平板往下一沉,磕在腰带扣上。

邵立把断烟塞进口袋,塞了两次没塞进去。

贺承业脸上的笑停住。

我指着日期。

“前两天,我和我妈刚去给他扫墓。”

风把那张没签的五万块协议吹翻了一页。

谁都没伸手压。

郭丰看向助理。

“你们拍什么题材的?业务都做到下面去了?”

助理嘴唇动了动。

“可能……日期填错。”

我滑到合同第二页。

“附件里写着同意在东厢房实施明火效果拍摄,也是填错?”

贺承业一把拿回手机。

“这个我们要核实。中介提供的材料有问题,我们也是受害者。”

唐宜举起自己的手机。

“你刚才展示的内容,我们已经依法留存。原件请妥善保管,后续由相关部门核验。”

“你什么意思?”

“意思是别让它再发生一次意外。”

贺承业喉结动了一下。

我翻出一个月前的聊天记录。

最早来找我的,就是钱进。

他想租祖宅拍戏,报价一天三千。

我问有没有明火。

他说只是灯光效果。

我让他提供拍摄方案,他发来一段分镜,东厢房的窗户里有火。

我当时拒绝得很清楚。

不出租,不准入内,尤其禁止明火。

后来承业影视的场地统筹又打来电话,我也拒绝了。

唐宜看完,问我:“那通电话有录音吗?”

“没有。”

“聊天原始记录留着,别删别剪。能证明什么就用什么,不补故事。”

我点头。

贺承业往旁边走了几步,拨通电话。

“钱进,你给我过来!”

他声音压着,最后几个字还是冲了出来。

“现在!立刻!”

直播那边终于有人意识到不对,把镜头往反方向转。

郭丰跟着转了半圈。

宣传人员急了。

“你拍我干什么?”

“你刚才说房主提要求多。我留个前后文。”

“侵犯肖像权知道吗?”

郭丰看看她还亮着的直播手机。

“你这权利,单行道啊?”

唐宜把我们叫到一边。

“这份合同不能只在网上吵。伪造签名、未经许可进入的情况,我们去报案,由公安核查。火灾原因听消防调查。民事索赔另走程序。”

我问:“他喊受害者,有用吗?”

“喊不喊不重要。要看他事前知道什么,现场做了什么。”

她指了指院外的电线杆。

“你家监控主机在哪?”

“屋里。”

“有外置存储吗?”

“有。防偷木料,去年维修时加的,存在西侧工具房。”

工具房在院墙外。

离起火的东厢房,隔着整座院子。

贺承业还在打电话。

我看着他,给维修师傅发了条消息。

请来一趟。

带上监控设备资料。

第四章

钱进来时,先冲我笑。

“安生,都是乡里乡亲,闹这么大干什么?”

我没接他的烟。

“谁跟你是乡亲?”

“你爸以前见我,还喊我吃过饭。”

“所以你把他的签名剪下来,拿去租他的房子?”

钱进的手抖了一下,烟掉在地上。

他没捡。

“我也是想帮你赚点闲钱。”

“赚了多少?”

“一点中介费。”

“多少?”

“三万。”

贺承业转头。

“公司转给你的是十二万!”

钱进嘴角抽动。

“还有协调、车辆、打点……”

郭丰在旁边掰手指。

“房主一分钱没拿,中介先拿十二万。你们这租房,房子是最不重要的环节。”

贺承业指着钱进。

“合同是不是你做的?”

“是我经手的,但你们不是……”

“我问是不是你做的!”

钱进闭了嘴。

唐宜没有加入争吵。

她提醒我:“别让他们围着你谈私了,先去做笔录。”

在派出所,钱进换了说法。

他说我爸生前口头承诺过,将来有人拍戏,可以帮忙联系。

民警问:“联系等于可以代签合同?”

钱进低下头。

又问:“人去世之后,你还能用他的名义签新合同?”

他开始抠裤缝。

旧维修委托书的来源也问清了。

钱进以前替维修队跑过手续,手机里存着扫描件。

他把签名和指印截出来,贴进了新合同。

我坐在旁边,牙关咬得发酸。

民警让我核对笔录时,我握了两次笔,才把名字写完。

从派出所出来,天已经黑了。

郭丰把盒饭递给我。

“现在吃,还是等它变文物?”

我扒了两口,米饭卡在嗓子里。

他递来水。

“你今天能把程序走完,已经比我强。换我,那合同拿出来,我人也得留里面。”

唐宜接了个电话,回来后把平板放到我面前。

“他们发声明了。”

声明很长。

核心只有三件事。

剧组已经合法租赁。

火灾疑因老宅线路老化。

房主借机索要畸高赔偿。

末尾附了一张聊天截图。

我说不出租的那半段,被裁掉了。

剩下的是钱进问租金,我问拍摄内容。

郭丰把筷子拍在桌上。

“这哪是声明,这是缺胳膊少腿的聊天记录展。”

唐宜拦住他准备转发的手。

“先把原页面固定,再发完整记录。不要夹带未经证实的指控,也别把无关人员信息发出去。”

我问:“他们会删吗?”

“可能。所以我们现在存。”

那天夜里,我们只回应了一次。

放完整聊天记录,放产权关系说明,放拒绝出租的原始时间线。

伪造合同的情况,只写已报案核查。

我没公开父亲的身份证号,也没把家里的详细地址再扩散一遍。

发完后,郭丰刷了几下评论。

“有人问你为什么不直接喊价一个亿。”

“你替我回了吗?”

“没有。怕影响你做个遵纪守法的暴发户。”

“我没暴发。”

“对,现在是房子暴发过一次。”

他说完就闭嘴,抬手给自己嘴巴一下。

我看了他一眼。

“这句留着,等赢了再讲。”

维修师傅就在这时打来电话。

“存储设备没烧着。已经照律师说的,整套交给取证人员了。”

“拍到什么?”

“镜头只对院门,里面的火拍不清。”

我心口往下沉了一截。

师傅接着说:“但拍到他们进门了。”

“几点?”

“早上六点十七。”

“怎么进的?”

“钱进带人把你的锁剪了。”

第五章

监控画面里,钱进站在门口打电话。

两个场务抬着设备等了几分钟。

随后有人拿来液压剪。

锁掉下来的时候,钱进还弯腰捡了起来,塞进旁边的花盆。

郭丰看完,摸了摸下巴。

“这中介服务挺全,租赁、开锁、销毁原锁,一条龙。”

唐宜把录像时间和设备时间校准记录放在一起。

“别只截这一段。前后都留,提取过程也要有记录。”

当天,我们正式委托律师提交诉前证据保全申请。

剧组的拍摄素材、现场工作群记录、烟火效果方案,都可能决定火怎么起、谁作了决定。

申请不是发过去就算完。

唐宜让我补充具体线索,说明材料由谁控制,为什么存在灭失风险。

我把剧组公开花絮里出现的摄影机编号、烟火公司的名称、现场人员名单逐项整理。

整理到凌晨,我才发现自己把外卖筷子当笔,握了十几分钟。

郭丰把真正的笔塞过来。

“别急。筷子就算能写,也不符合你们律师的格式要求。”

第二天,贺承业的律师联系了唐宜。

对方提出见面。

地点选在镇上一家酒店,贺承业包了间茶室。

桌上放着二十万和解方案。

没有现金。

是写在纸上的二十万。

贺承业敲了敲桌子。

“比你这房子翻新还多。拿钱,删东西,双方互不追究。”

唐宜翻到第二页。

“还要求我方公开道歉?”

“网上闹成这样,我们品牌损失谁负责?”

我把纸推回去。

“你烧我家,我给你道歉?”

“我是在解决问题。”

“你是在给问题办满月酒,越养越大。”

对方律师咳了一声。

贺承业把杯子重重放下。

“许安生,你别觉得发几个视频就能拿捏我。房子不是全塌了,你想按新建一座算,法院不会支持。”

唐宜点头。

“合理部分说得对。所以我们主张以专业评估和修复方案为基础,不把还能保留的部分算成全损。”

贺承业愣住。

他大概没料到,吵到这里,我们还能同意他一句。

唐宜接着说:“但你们也不能拿普通砖房刷墙的价格,赔传统木构建筑。”

“金丝楠是他自己说的!”

“检测机构会说。”

“他那维修照片能证明多少?”

“鉴定人员会判断。”

“你们是不是只会打官司?”

唐宜合上文件。

“对,今天这项专业正好用得上。”

茶室门被推开。

一个二十出头的姑娘站在外面,手里抱着纸箱。

是火灾那天拿平板的助理。

贺承业看见她,脸一下沉了。

“何苗,谁让你来的?”

姑娘把纸箱放到门边。

“行政说让我把你的私人物品送来,我送完就走。”

“工牌留下。”

何苗从脖子上摘下工牌,放到箱子上。

贺承业又说:“离职手续没办完,工资先压着。”

何苗站住。

她捏着背包带,指节一点点泛白。

“工资什么时候发?”

“看你配合程度。”

“配合什么?”

“公司不是早说了,让你签情况说明。”

何苗看了看我,又看向唐宜。

“就是那份让我证明,开拍前已经取得房主同意的说明?”

茶室里只剩水壶的响声。

贺承业伸手去关水壶,按了两次才按对。

何苗从包里拿出手机。

“可我开拍前发给你的,是房主拒绝出租的截图。”

第六章

贺承业站起来,椅子刮过地板。

“何苗,你想清楚再说话。”

何苗往门口退了半步。

唐宜起身,让她站到自己身后。

“有证据可以通过正式渠道提交,不要在这里争。”

贺承业指着她。

“你签过保密协议。”

唐宜看着他。

“保密协议不排除依法作证、向有关机关提交材料。具体范围,我们会审查。”

何苗的手还在抖。

“我不要他们的钱。我只要公司别让我背这个锅。”

我说:“我也不买证言。你看见什么,就说什么。”

贺承业绕过桌子。

“出去,我们内部谈。”

何苗没动。

他伸手去拿她的手机,唐宜已经拨通了报警电话。

对方律师终于一把拉住他。

“贺总,坐下。”

贺承业转头。

“你到底是谁的律师?”

“所以我才让你坐下。”

这顿茶没喝完。

贺承业摔门走了,茶室服务员追出来。

“先生,账还没结。”

他没回头。

服务员又喊:“您预订时说您请客!”

对方律师闭了闭眼,掏出手机。

郭丰事后听说,拍着大腿问:“这律师费是不是还得倒扣茶钱?”

唐宜看他一眼。

“别替同行操心,先替当事人整理票据。”

何苗的材料并没有立刻被我们发上网。

她先在律师协助下保存了手机中的原始记录,又向调查人员说明情况。

一个月前,钱进把场地照片发给剧组。

何苗负责资料汇总,找到我留下的联系号码,核实拍摄许可。

我回复过明确拒绝。

她把截图发进筹备工作群,并提醒木构建筑不适合他们的明火方案。

贺承业在群里回了一句。

“钱进负责搞定,别影响进度。”

开拍前一天,她再次询问授权。

钱进提交了那份伪造合同。

何苗指出签约人和实际联系的产权人不一致。

贺承业回她。

“父子之间的事,你还要去查家谱?”

唐宜看到这里,没有说稳赢。

她把记录标出来。

“这能证明他们收到过风险提示,也能削弱完全不知情的说法。还要结合其他证据。”

何苗点头,又翻出另一份文件。

烟火效果公司的拍摄建议。

建议取消室内明火,改用灯光和后期。

签发人是恒景特效的项目负责人韩远。

但实际拍摄时,他们用了真火。

我问:“是谁改的?”

何苗摇头。

“那次会议我不在。不能凭猜的。”

唐宜把文件合上。

“这句记住。以后所有询问,不知道就是不知道。”

调查到这里,贺承业换了反击办法。

网上开始出现一批视频。

有人说我去年就打算拆祖宅。

有人拿木料市场的普通报价,证明我的房子最多值十几万。

还有人把我大学时在酒席上的照片翻出来,说我长期堵伯,急需巨款。

郭丰盯着那张照片,嘴都合不拢。

“这不是我结婚吗?”

照片里,我手里确实捏着几张红纸。

是堵门用的红包。

他当场找到婚礼原视频。

“他们要说你赌输了,就得先解释我为什么穿着西装站旁边喊老婆开门。”

唐宜让我们分别固定证据,向平台提交投诉。

能澄清的澄清,涉嫌侵权的另行处理。

我坐在电脑前,一条条核对时间。

郭丰把饭往我手边推。

“先吃。”

“还剩七个账号。”

“七个账号不会饿死,你会。”

手机在桌上响了。

维修师傅说,消防那边允许在指定范围开展后续勘查。

唐宜抬起头。

“明天进现场。别急着赢嘴,先把房子到底损失了什么,查清楚。”

第七章

再进院子,我戴了安全帽。

脚踩下去,碎瓦在鞋底响。

东厢房外墙还剩半面,木柱表面结着焦壳,手套轻碰一下,就落下黑粉。

我想去扶工作台,又把手收了回来。

勘查人员正在拍照。

他们需要先记录原始状态。

我站在边上,看着我爸用过的台钳。

钳口还夹着一小块木头。

我爸去世后,我一直没松开过。

郭丰把手搭在我肩上,没开玩笑。

专业人员逐根核对去年的构件编号。

该检测的取样,该测量的测量。

金丝楠不是只凭颜色和香气认,建筑损失也不是把木材称重,再乘一个网上叫卖的单价。

负责评估的周工把规则说得很明白。

“受损程度、可修复性、必要工艺、材料来源,都要分开看。能修的不算全损,必须换的也不能拿贴皮板替代。”

贺承业请的顾问跟在旁边。

“老房子折旧很严重。”

周工问:“你建议按什么方式修?”

“钢架加仿木板,外观基本看不出来。”

我抬起头。

“你的车撞坏了,我给你焊个铁皮盒子,喷成原来的颜色,行吗?”

顾问把嘴闭上。

周工摆手。

“比喻不作为评估依据,双方意见可以书面提交。”

郭丰低声问我:“他是不是连你也一起训了?”

“是。”

“挺好,公正。”

祖宅并不是从门槛到柴火都由金丝楠做成。

主要承重木构和部分门窗用了楠木,另有杉木、砖石等材料。

我把每一种都交代清楚。

贺承业的顾问盯着我。

“你承认不是整座金丝楠?”

“我什么时候说过每块砖也是金丝楠?”

郭丰转过身,肩膀又开始抖。

周工低头记了一笔。

“如实区分,有利于评估。”

勘查持续了几天。

最后初步修复方案出来,需要保留西侧尚可利用的构架,对中部采取加固,东厢房按原有工艺修复。

材料要来源合法,旧料能利用的优先利用。

我盯着方案里的保留二字,喉咙堵了一下。

“意思是还能修?”

周工点头。

“不是推平重建。前提是先做好临时防护,别让雨再扩大损失。”

我立即找人询价,照方案搭设临时防护。

唐宜提醒我,紧急减损也要留过程和票据,别为了一口气放着房子继续坏。

我问:“钱不够怎么办?”

她把清单分成几项。

“先做必要的。诉讼费、保全担保、鉴定费,我们逐项算,不许凭情绪花钱。”

我卖了车。

郭丰把转账页面给我看。

“先借你六万。”

“你房贷呢?”

“我跟我老婆商量了。这六万原本准备换车,她说车先不换,先让缺德的人换个行业。”

我没接话,给他写借条。

他看着我落笔。

“利息呢?”

“你还要利息?”

“以后祖宅修好了,留一间给我。家庭争执临时接待处。”

“嫂子知道吗?”

“你把借条还我。”

财产保全就在这段时间落实。

我们提供初步损失依据和相应担保,法院审查后,对承业影视、恒景特效相应范围内的财产采取保全措施。

不是我一句话,所有账户就都冻结。

金额、对象、财产线索,一项都要有根据。

贺承业的电话当晚就打来了。

“你把我们项目回款冻了?”

“依法申请,法院决定。”

“我几百号人要吃饭!”

“你进我家点火的时候,考虑过我家吃什么吗?”

“你就是想毁了我!”

我看着临时防护的报价单。

“我要修房子。你别老抢主角。”

他骂了一句,把电话挂断。

十分钟后,唐宜收到他的财产保全复议材料。

贺承业没准备认输。

他准备把起火责任,全部推给恒景特效。

第八章

恒景特效也不想替他扛。

韩远递交了拍摄方案,说他们只负责按委托提供效果,现场最终决定权在剧组。

承业影视则说,自己聘请了专业公司,具体技术操作应由对方负责。

两家公司开始互相交材料。

郭丰看着不断增加的文件夹,坐直了身体。

“还得是同行了解同行。我们找证据,他们批发。”

唐宜翻着目录。

“别高兴太早。互相指责,不等于每一句都能采信。”

真正关键的,是现场原始素材。

摄影师彭乐在证据保全过程中提交了拍摄介质和备份情况。

那天的主机确实中断过录制。

但另一台负责侧面花絮的摄影机,一直开着。

彭乐被通知作证时,先问唐宜:“我会不会也被网上骂?”

唐宜没有保证。

“有可能。我们会依法保护与你作证无关的个人信息。你需要说明的,只是你做过和看见的事。”

彭乐搓了搓手。

“我没去删素材。制片让我交机器,我交了,卡里的备份按工作流程留着。”

“谁让你删过?”

“场务打过电话,说贺总让把没用的都清了。我没清。我们剪辑没完成前,本来就不能乱删。”

他抬头看我。

“不是特意帮你。我怕日后找镜头,又说我工作失误。”

我点头。

“你把工作做好,就已经帮到我了。”

视频第一次完整播放时,会议室里没人讲话。

画面里,东厢房的窗框边已经布置了效果材料。

韩远提醒,老木构有缝隙,现场条件达不到原方案要求,最好改后期。

贺承业站在镜头边缘。

“后期要加多少预算?”

有人报了数。

他抬手打断。

“就几秒,拍完马上灭。器材和人都在,哪那么容易烧起来?”

韩远没坚持取消。

他转头让工作人员继续调整。

邵立喊了一遍走位,又嫌火太小。

贺承业说:“再来一条,火给足。”

第二次点燃后,火苗钻进窗框上方的缝隙。

最先喊停的是一个场务。

“上面着了!”

镜头晃动,灭火器的白雾扑满画面。

贺承业的声音从画外传来。

“先把机器搬出去!”

再往后,是人跑动和设备碰撞的声音。

我把手掌压在桌面上。

桌面是凉的,指尖却一直发麻。

唐宜暂停视频。

“要不要歇一下?”

“不用。”

我盯着已经变黑的屏幕。

“接着看。后面可能还有。”

消防调查给出的结论,也排除了他们声明里反复提到的线路老化说法。

起火与拍摄中使用明火及现场处置有关,相关行为由有权机关另行依法处理。

民事诉讼里,我们提交的是损害、行为、因果关系,以及各方应当承担责任的证据。

唐宜让我把准备好的长篇发言划掉一大半。

“法庭不是比谁骂得更解气。你回答事实。”

我看着稿纸。

“我爸那段也删?”

“保留必要部分。证明房屋实际使用和维护状况,可以讲。把伤心折成一个无限金额,法庭没法照单支持。”

我拿起笔,把一句句气话划掉。

划到最后,纸上只剩几个日期。

登记日期。

维修日期。

拒绝出租的日期。

起火日期。

开庭那天,贺承业穿了西装。

他见到我,嘴角扯了一下。

“还真闹到这一步。”

我把证据目录放进包里。

“你那二十万的道歉套餐,我消费不起。”

他的律师赶紧拉住他,没让他继续说。

庭审中,对方先质疑木材种类。

鉴定人员解释取样位置、检测依据和维修资料的对应关系。

又质疑修复范围。

评估人员逐项说明保留、加固、替换的理由。

再质疑我扩大损失。

唐宜提交临时防护施工记录、询价单和付款凭证。

对方律师翻了一页,又翻回去。

贺承业在旁边写纸条,越写越快。

直到原始视频开始播放。

他说完再来一条,火给足时,庭审里的他伸手去拿水杯。

杯盖没拧开。

他就那么抬起来喝了一口。

郭丰坐在旁听席,低下头,用手死死压住嘴。

第九章

视频播放完,贺承业要求解释。

他说自己不是技术人员,不知道会发生火灾。

唐宜按照法庭安排发问。

“开拍前,你是否收到过房主拒绝出租的消息?”

“场地是钱进处理的。”

“请回答是否收到。”

贺承业看向自己的律师。

“工作群消息很多。”

唐宜出示记录。

“这条下面有你的回复。”

他的手从杯子上滑下来。

“我认为后续已经解决。”

“何苗提出签约人与产权联系人的信息不一致时,你是否要求继续开拍?”

“我说的是正常工作推进。”

“现场专业人员提出取消明火时,你是否以预算和进度为由要求继续?”

贺承业抬起头。

“我又没让他们烧房子!”

法官制止了他提高的音量。

他嘴唇绷住,额角慢慢冒出汗。

恒景特效的代理人接着强调,剧组要求赶进度,才导致风险增加。

承业影视的律师立即反驳,专业公司有独立的安全义务,不能把危险指令当成免责理由。

双方争了几轮。

唐宜站起来。

“我们同意,被告之间的内部约定,不能直接对抗受损害的产权人。”

两边都停了一下。

郭丰后来跟我说,那一刻他差点鼓掌。

“他们终于有一个共同点了。”

“什么?”

“都不想再听你律师说话。”

案件没有当天就判。

后续又经历了补充质证、鉴定意见答疑和调解询问。

有些费用获得支持,有些没被支持。

我最初主张的修复期管理费用里,一部分证据不足,唐宜让我接受这一点。

“我们打的是证据,不是许愿。”

我把账本重新合计。

“能把房子修到依法应有的状态,就行。”

判决送达那天,我正在工地外给防雨棚加固人员结账。

唐宜打来电话。

“主要诉求获得支持。结合共同实施拍摄、现场决策和操作等事实,法院判令承业影视与恒景特效就确定的损失承担连带赔偿责任。赔偿、必要支出以及相关费用,判决书里逐项写了。”

我靠着院墙,问了一遍总额。

她又念了一遍。

一千六百八十余万元。

不是我在网上喊出来的数字。

是构件、工艺、检测、加固、修复,一项项核出来,再经过法庭审查的数字。

我盯着墙根的一小株草。

好半天,才说:“够按核定方案修吗?”

“我们核过,主体修复有着落。后面也要按实际情况控制支出。”

我蹲下去,手掌捂住嘴。

风从防护棚下面穿过去,塑料布哗啦啦响。

郭丰站在旁边,以为出了问题。

“怎么了?不行?”

我摇头。

“能修。”

他愣了几秒,忽然转身冲院子喊。

“叔!你儿子能修!”

喊完,他自己先吸了两下鼻子。

“灰大,真他妈灰大。”

贺承业没有立即接受判决。

他提起上诉,又试图让投资方出面谈折价和解。

对方约我见面,开口先说行业环境困难。

我把修复预算放到桌上。

“木匠也有行业环境,材料商也有。你们能说服他们按一半收,我可以听听。”

那人翻了两页,没再讲环境。

上诉审查过程中,贺承业发现自己拿不出足以推翻关键认定的新证据,最终申请撤回上诉。

裁定下来,判决生效。

履行期限过去,仍有款项没到位。

我们申请强制执行。

前期保全的账户资金、项目应收款,终于在这时起了作用。

恒景特效先支付了一部分,承业影视仍在拖。

执行人员依法处理被查控财产,核实到期债权;能够执行的资金,分批转入执行账户。

贺承业这才找到了我。

地点在法院外。

他没穿西装,衬衫皱着,手里提了一袋水果。

“安生,聊两句。”

我看向水果袋。

“有事说事,东西拿走。”

他站了一会儿,把袋子放到自己脚边。

“公司现金都压在项目里。再执行下去,我就真完了。”

“你可以向执行法院说明财产情况,提出依法可行的履行方案。”

“你一句话的事。”

“你当初进我家,也是觉得一句话的事。”

他嘴唇颤了一下。

“我认错还不行?”

我没回答。

他往前挪了一步。

“我给你道歉,公开道歉。你让我怎么说,我怎么说。”

我拿出手机。

“那你先把当时为什么明知我不同意,还继续拍,说清楚。”

贺承业盯着手机,眼睛里最后一点硬气退了下去。

“档期改不了。”

“还有呢?”

“搭景太贵。”

“所以?”

他低下头。

“钱进说,乡下老房子,就算有纠纷,给点钱能摆平。”

我握住手机的手紧了一下。

“你也这么想。”

他没否认。

过了半分钟,他忽然蹲了下去。

“我早知道要赔这么多,我怎么可能……”

话没说完,他捂住脸,眼泪从指缝里掉下来。

“就为了省那点钱。”

他反复念着这句,肩膀塌下去,水果袋被膝盖挤破,一个橙子滚到台阶下。

我弯腰把橙子捡起来,放回袋里。

“不是为了省那点钱。”

他抬头看我。

“是你觉得,我这样的人,出点钱就能摆平。”

他张着嘴,没说出话。

旁边停着他们公司的车。

宣传人员还坐在副驾驶,手机镜头朝着我们。

我指了指那边。

“先别哭,你的摄像机还没关。”

贺承业猛地回头。

车窗里的手机一下缩了回去。

他撑着膝盖站起来,走了两步,又折回来拎水果。

袋底裂了。

橙子滚了一地。

他蹲在台阶上捡,手抖得握不住,捡起一个,又掉了一个。

我没有帮第二次。

第十章

赔偿款不是一声判决就全部到手。

我们继续核对执行进度,配合核实财产线索。

承业影视曾想让关联公司代收一笔项目尾款,付款方收到法院文书后,没有按它的新指示付款。

贺承业给唐宜打了三次电话。

第一次说影响经营。

第二次说大家都不容易。

第三次终于问,付款账户是什么。

唐宜让他按执行法院要求办理。

最后一笔执行款到账时,我对着银行短信看了很久。

郭丰凑过来。

“数清了吗?”

“数了四遍。”

“借条也拿出来数数。”

我先把他的六万转回去。

他收款后,给我发来一张截图。

钱转给了他老婆。

附言是支援祖宅项目胜利撤资。

他老婆回他:利息呢?

郭丰问我:“你看,做人是不是不能太实诚?”

我说:“你可以把家庭争执接待处的计划告诉她。”

他撤回了截图。

我把剩余赔偿款单独管理,按照修复合同和工程进度支付,不敢乱动一笔。

开工前,周工带着木匠师傅重新复核方案。

可保留的旧构件编号归档。

烧损不能继续承重的,按要求拆存。

新补材料有来源凭证,该走的手续一项不省。

有人建议,把还能卖钱的焦木拿去做手串。

我拒绝了。

“留着。能用来展示修复过程,也比拿去编发财故事强。”

我妈第一次走进修复中的院子,站在原来工作台的位置,半天没挪脚。

木匠师傅把一只布包递给她。

里面是从残存抽屉里清出来的旧凿子。

钢刃还在,木柄烧掉了一截。

她摸了摸柄上的刻痕。

“这是你爸自己刻的名字。”

我点头。

“师傅说,清理防锈之后还能留。”

她把凿子放回布包,又看向正在安装的木架。

“别催人家。榫头合不合,要一点点试。”

“知道。”

“你爸以前干活,你一催,他就敲你头。”

“妈,我都三十了。”

她抬手在我后脑勺拍了一下。

“那就替他补一下。”

郭丰在院门口端着饭盒,扭头就笑。

我冲他招手。

“你过来,也算半个儿子。”

他端着饭盒退到院外。

“法律上不算,别扩大赔偿范围。”

关于伪造合同、现场违规行为等问题,有关部门依各自职责继续处理。

钱进再来找我时,没有带烟。

他站在门外,说能不能念在我爸的情分上,帮他说几句好话。

我指了指正在重做的门槛。

“我爸请你吃过饭,你拿他的指印骗钱。”

“我当时也是糊涂。”

“你剪签名的时候,手挺稳。”

他嘴唇动了动,最后垂下头走了。

何苗后来给我发消息,说拖欠的工资通过劳动争议程序拿到了。

她换了份工作,新公司入职第一天,让她审核供应商授权。

她把每一页都查了一遍,查得部门主管跑来问,是不是文件里藏了炸药。

我回复她:查仔细一点挺好。

她回我一张照片。

办公桌上放着一只小牌子。

凡事留痕。

郭丰看见,要求定做同款。

我问:“你工作需要?”

“不是。我老婆总说我承诺过洗碗,我准备全面推行书面管理。”

当天下午,他又发来消息。

牌子别做了。

他老婆说可以,但书面承诺逾期翻倍。

祖宅修到中段,承业影视那边出了破产消息。

那已经是主要执行程序完成七个多月之后。

项目停摆、到期债务、其他合同纠纷陆续压上来,债权人申请破产,法院依法受理。

贺承业曾炫耀的办公楼、设备和项目权益,进入相应清算程序。

恒景特效赔付后也缩减了业务,他们之间的追偿与分担,另按程序解决。

有人把消息发给我,问我是不是该开瓶酒。

我正蹲在院里,对照清单检查一批到场木料。

手机响了好几次,周工拿笔敲敲纸。

“这根编号错了,先别聊。”

我把手机扣过去。

“先改编号。”

郭丰在旁边啧了一声。

“你以前要看见他倒霉,能连夜给我打电话。”

“现在木料卸错了,我也得连夜给你打。”

“为什么?”

“让你来抬。”

他抱起饭盒就走。

“我看你这房子,最大的隐患不是火,是交友不慎。”

门匾修好的那天,阳光从新铺的瓦沿落下来。

匾没有全部换新。

许字保留下来,宅字补做,接合位置留着修复记录。

师傅问我:“要不要处理得看不出旧伤?”

我摸了摸边缘。

“不用。能认出来就行。”

挂匾时,我扶梯子,郭丰在旁边指挥。

“左边高一点。”

师傅动了动。

“右边再来一点。”

又动了动。

“还是左边……”

师傅探头看他。

“你到底会不会?”

郭丰把手机收起来。

“不会,但我结婚时婚庆就是这么指挥的,看着很专业。”

我抬脚踢他的小腿。

他往后躲,撞到刚运进来的木凳,捂着屁股蹲下去。

我妈端着茶从屋里出来。

“别闹,茶要洒。”

院门外来了两个年轻人,拿着手机看了半天,小声问能不能拍张照。

我妈看向我。

我点头。

“站门外拍就行,里面还在收尾,别进施工区。”

其中一个认出了我。

“你就是那个跟剧组打官司的房主?”

“是。”

“以后还租给剧组吗?”

郭丰抢着回答。

“租啊,先验营业执照、授权、方案、保险、消防措施,再验负责人是不是活人。”

我妈抬手又给他一下。

“少贫。”

两个年轻人笑得扶住了门边。

等人走了,我从工具箱里拿出一把新锁。

郭丰凑过来。

“买这么贵的?”

“防剪。”

“上次那锁也说防剪。”

我把锁扣进门环,拽了两下。

他还在旁边研究说明书。

“厂家说,正常使用,十年质保。”

我收好钥匙。

“行。发票留着。”

郭丰抬起头,看看我,又看看那把锁。

过了几秒,他把发票展平,小心夹进我的工程账本。

“知道。”

“你现在连锁厂都不肯放过。”

我妈在院里喊开饭。

新装的木门推开,门轴轻响了一声。

我提着工具箱跨过门槛,回头招呼郭丰。

“进来,吃饭。”

他抱起账本追上来。

身后,修好的许宅门匾稳稳挂在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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