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开春,陈建国从县医院口腔科出来的时候,嘴里还咬着棉球。补牙的那点小毛病折腾了他一上午,医生拿钻头在嘴里嗡嗡嗡地转,他忍着没吭声,心想六十多岁的人了,这点疼算个屁。可回家之后连着三天吃饭都不顺当,咽东西老觉得嗓子眼儿底下堵着什么东西,像有根鱼刺卡在那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老伴王秀兰给他熬了小米粥,他喝了两口就搁下碗,说没胃口。王秀兰骂他矫情:“补个牙还补出毛病来了?”陈建国没接话,闷头在院子里劈了半垛柴,劈到一半弯着腰直喘,后腰那块地方酸沉酸沉的,像坠了块石头。他那老烟嗓咳了两声,痰里带着点血丝,他没吭声,拿脚把痰蹭进土里。
陈默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快递站分拣包裹。他是片区快递员,早上六点半到站里卸货,分完货骑三轮出去跑,跑到晚上七八点回来交单,一个月四千二,租的房子在城北城中村,跟人合租,他那间月租四百。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手上还在往货架上码箱子:“妈,咋了?”
“你爸这两天不对劲,吃东西老噎,腰也疼,咳痰带血丝,你啥时候回来一趟,带他去市里查查。”
陈默看了眼货架上贴的排班表,说后天吧,后天我调个班。
后天他骑着小电驴回了陈家坳。他爹陈建国坐在堂屋里看电视,整个人瘦了一圈,原先圆脸膛上肉乎乎的,现在颧骨都凸出来了。陈默心里咯噔一下,嘴上还打哈哈:“爸,你这减肥挺成功啊,教教我呗。”
陈建国笑骂了一句滚犊子,起身要给他倒水,被陈默按住了。王秀兰在厨房煎带鱼,油烟味飘出来,陈建国皱了皱鼻子,猛咳了一阵,弯着腰半天直不起来。
第二天陈默带着他爹去了市人民医院。挂号、排队、抽血、CT,折腾到下午,医生把陈默单独叫进办公室,指着电脑上一团灰扑扑的影像说:“右肺上叶占位,纵隔淋巴结肿大,考虑恶性肿瘤可能性大,建议去省城进一步确诊。”
陈默盯着屏幕上那个模糊的阴影,耳朵里嗡嗡响。医生后面说的话他听了个大概,什么穿刺活检,什么骨扫描,什么尽早治疗。他点头点得很机械,出来的时候在走廊里站了五分钟,抽了两根烟,然后进去跟他爹说:“没啥大事,肺部感染,有点严重,得去省城看看。”
陈建国将信将疑:“感染用得着去省城?”
“人家设备好,看得准。”
确诊结果出来那天是三月十七号,陈默记得清清楚楚。省肿瘤医院的报告单上白纸黑字写着“右肺腺癌,EGFR突变阳性,骨扫描提示多发骨转移”。医生说得比较委婉,说已经失去手术机会了,建议靶向治疗配合放疗,先控制病情进展。陈默问大概要多少钱,医生说一代靶向药易瑞沙一个月五千左右,放疗看方案,两万到五万不等,后续如果耐药换三代药奥希替尼,一个月五万一,全自费。
陈默在省城医院的走廊里给他妈打了个电话,压着嗓子说:“妈,确诊了,肺癌,骨头上有了。先别跟我爸说,就说肺部感染,得吃一阵子药。”
王秀兰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半天,最后说:“能瞒住吗?”
“能瞒多久瞒多久。”
回家路上陈建国坐在副驾驶一声不吭,车窗外的麦田绿油油地往后退。过了好久他突然说:“感染就感染吧,吃啥药你跟我说,我自己去县医院开,别老往省城跑,费钱。”
陈默说行,药我给你买,你别操心。
之后两个月,陈默被他妈押着看了县城五个楼盘。城东的“锦绣华府”,单价四千二,户型方正但楼间距太窄;城西的“龙湖湾”,四千八,送车位但交房得等两年;城南的“幸福里”,五千五,便宜是便宜,紧挨着化肥厂,闻着味儿都呛得慌。
每看一个盘,陈默都能挑出毛病。
“这个公摊太大,不划算。”
“那个开发商是本地的,万一烂尾了呢。”
“这个位置离医院太远,我爸看病不方便。”
最后一个借口说出来的时候王秀兰差点拿扫帚抡他:“你买房是给你爸看病用的?你爸看病坐公交去省城,跟你在哪住有啥关系!”
陈默梗着脖子不松口。他心里有个账本,清清楚楚算着呢,锦绣华府首付十一万,够他爸吃二十二个月易瑞沙;龙湖湾首付十二万六,够吃二十五个月;幸福里首付十三万二,够吃二十六个月。他爸的命是按月算的,房子是论平米卖的,这两样东西在他脑子里天天打架。到后来他跑快递送件,每进一个小区,眼睛先扫一眼门口中介挂的牌子,心里自动把那个单价乘以八十九再乘以零点三,换算成首付,再除以五千,得出够他爸吃几个月药。这个动作他控制不住,跟条件反射似的,有时候送完件骑出去二里地了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又算了一笔。
看房看到第三个礼拜,王秀兰托前街张婶介绍了个姑娘,在县城超市收银,比陈默小三岁,姓刘。张婶把话说在前头:“人家姑娘条件不差,追的人不少,就是家里要十二万八的彩礼,县城得有房,这是硬杠杠。”
见面安排在县城一家奶茶店。刘姑娘圆脸,扎马尾,穿着超市工服就来了,看样子是刚下早班。陈默点了两杯珍珠奶茶,姑娘吸了一口,开门见山:“张婶跟你说了吧?我家要十二万八,县城有房,能接受就处,不能接受咱别耽误工夫。”
陈默搓着奶茶杯子:“房子……我正看着呢。”
“看哪了?”
“看了城东锦绣华府,四千二一平,就是公摊有点大。”
姑娘挑了挑眉:“四千二还嫌公摊大?我姑去年买的幸福里都四千八了。你准备啥时候定?”
陈默心里飞速算了一笔账:十二万八彩礼加十五万首付,将近三十万。他爸现在吃着易瑞沙,一个月五千,还没算放疗。三十万够他爸吃五年药。
“我爸身体不太好,买房的事可能要缓一缓。”他说。
姑娘脸上的笑收了一半,吸溜着珍珠说:“那等你缓好了再说吧。不过我跟你讲,彩礼这东西一年一个价,我表姐前年出嫁才要了十万,去年我堂妹就十二万了,你拖得起,我拖不起。”拎起包就走了,奶茶剩了大半杯。陈默把那杯没喝完的奶茶拎回出租屋,搁在冰箱里,第二天当早饭喝了。甜得齁嗓子。
七月里陈建国的腰疼得厉害,县城医院的止疼片从一天一片加到一天三片,还是压不住,咳嗽也越来越重。陈默带他去省城复查,主治医生把陈建国支出去做检查,跟陈默说:“骨转移灶比上次多了两个点,易瑞沙吃了半年,效果在减弱,再观察两三个月,如果CEA继续往上走,就得考虑换三代药或者上化疗。三代药奥希替尼一个月五万一,全自费,化疗一个疗程三千多,副作用大,你心里有个数。”
陈默问能不能换印度版的奥希替尼,医生说你自己看着办,效果差不多,但我不能给你开处方。
陈默在走廊里抽了半包烟,回病房的时候他爹正跟隔壁床的老头聊天。那老头也是肺癌,儿子从深圳赶回来陪床,拎着笔记本电脑在走廊开电话会。老头问他儿子:“我这病到底到啥程度了?你跟我说实话。”他儿子支支吾吾,老头一拍床沿:“你当你爹傻?化疗都做了两轮了,还感染?感染能化疗?”
陈建国在旁边听着,没吭声。
从那天起,陈默每个月跑一趟省城拿药。他跟他爹说这药是托人从省城带的,治肺部感染的特效药,医保报完一个月六百多。陈建国信了,每天按时吃,吃了两个月腰疼确实轻了些,咳嗽也少了,还跟王秀兰说:“省城大医院就是不一样,这感染药管用。”
但陈建国的身体还是一天不如一天。食欲越来越差,原先一顿能吃两个馒头,后来一个都费劲,再后来只喝得下粥。人瘦得锁骨能盛住一碗水,走路开始发飘。村里人见了问他咋瘦成这样,他说胃口不好,吃啥都不香。
那段时间陈默一边跑快递一边跑省城,早上五点起来卸货,下午跑完片区赶最后一班大巴去省城,在医院旁边的小旅馆住一宿,第二天早上拿药赶回来接着跑单。那家小旅馆叫“安舒旅社”,在省肿瘤医院后门那条巷子里,八十块钱一晚,没窗户。头一回是陈默随便找的,后来每次去都住那间,老板都认识他了,他一推门老板就说“还是那间?”他说“嗯”。其实二楼有窗户的房间贵二十块,他从来没要过。
有一回实在排不开班,他给他妈打电话说这周回不去,让他妈陪他爸去县医院先拍个片看看。王秀兰在电话里骂他不孝,骂完了说:“你爸这两天老念叨你,说你是不是不要他了。”
陈默在快递站门口蹲着,手里攥着手机,说:“妈,我下礼拜肯定回去。”
有一个周末,他妈打电话问他回不回来。他说这周件多,可能回不去。他妈说“那你自己注意吃饭”。挂了电话他在出租屋里躺了一天,刷手机,吃泡面,晚上天黑了才想起来忘了问他爸这周咋样。他给他妈发了条微信,他妈回“还行,你忙你的”。他把手机扣在枕头边上,翻了个身,又躺了半个钟头才起来洗袜子。洗袜子的时候他想,下礼拜一定回去。
下礼拜他回去了。他爸那天精神一般,靠床上看电视,陈默坐旁边椅子上,俩人看了半个钟头抗日神剧,谁也没说话。电视里的人在喊“冲啊”,他爸打了个哈欠。陈默说:“困了就睡。”他爸说:“不困。”又过了十分钟,他爸呼噜响了,遥控器掉在枕头边上。陈默把电视关了,坐那儿看他爸睡觉。看了半个钟头,他起来把院子里的鸡喂了,又回屋坐了一会儿。他妈从地里回来,看他坐那儿发呆,问他想啥呢。他说没想啥。他妈说:“那你出去转转,别老闷屋里。”他说:“不用,我待会儿就走了。”
那天晚上他骑电驴回县城,路上风挺大,他哼了一路歌。什么歌他也忘了。
2017年开春,CEA指标一路往上走,医生正式确认易瑞沙耐药,建议换奥希替尼。陈默问印度版的行不行,医生说你自己拿主意。陈默托快递站的老赵拿了印度版奥希替尼,三千二一瓶,能管一个月。第一次拿药的时候手都是抖的,怕买到假药,怕他爹吃了没用,更怕被人知道自己给亲爹吃仿制药。
有一回陈默去老赵那儿拿药,老赵一边给他装塑料袋一边说:“你爸那个正版奥希替尼,你知道为啥五万一不?”陈默说不知道。老赵说:“进口的,关税加一层,代理再加一层,到医院再加一层。你说这药成本能有多少?我告诉你,印度那边卖三百,这边卖五万一。你说这是药还是抢?”陈默说:“那能咋办?”老赵把塑料袋递给他,说:“咋办?没法办。咱老百姓就是等着被抢,抢完了还得说谢谢。”
换药之前那两个月,正版易瑞沙还没停,陈建国精神头反倒好了一阵子。腰疼轻了,咳嗽少了,有一天早上吃了整整一个馒头,把王秀兰高兴得直抹眼泪。那天中午陈建国让王秀兰炒了四个菜,自己开了一瓶啤酒,倒了一小盅,滋溜一口,眯着眼说“舒坦”。陈默说“医生不让喝酒”,他爹说“就一盅,死不了”。
那天下午陈建国坐在院子里晒太阳,跟陈默说:“等我再好点,咱爷俩去县城看房子。你妈看中的那个和园,我听人说户型不错。”
陈默说:“行,等你好了咱一块儿去。”
他爹说:“我好了也帮不上啥忙,就是替你高兴高兴。”
过了一会儿他爹眯着眼看院子里那棵枣树,说:“今年枣结得稠,到时候给你装一兜带走,饿了垫补垫补,别老吃那些没营养的外卖。”
陈默说行,多装点,我爱吃。
那天太阳暖烘烘的,陈建国靠在藤椅上眯着眼,呼噜打得震天响。陈默在旁边坐着,心里头一次闪过一个念头:也许能一直这样下去。这个念头只存活了一个下午,但他在之后很多年里都记得那个下午,他爹坐在院子里打呼噜,他妈在厨房刷碗,院墙外头有卖豆腐的吆喝声。那是2017年春天,他后来回想,那大概是三年来最好的一天。
好日子过了不到两个月,CEA又涨上去了。这回医生直接说易瑞沙彻底耐药了,换奥希替尼。正版五万一一个月,陈默咬牙买了两个月的量,十万一,他妈把家里最后那点积蓄掏出来了,又找亲戚借了三万。吃了两个月,第三个月的钱实在凑不出来了,陈建国自己也把药停了,跟陈默说:“你那个快递站的老赵,不是能弄到印度药吗?你找他拿。隔壁床老赵吃的就是印度版的,一个月才三千多,效果一样。”
陈默说:“爸,正版报销完也贵不了多少——”
“你别糊弄我。”陈建国靠在床头,瘦得颧骨顶着皮,但是眼神清清楚楚,“我问过隔壁床了,人家儿子给他买的印度版奥希替尼,三千二一瓶。你那个正版的,五万一。你当你爸不识数?”
陈默张了张嘴,啥也没说出来。
他找老赵拿了印度版的奥希替尼。他爹接过来看了看说明书,上面全是英文,一个字不认识,照样就着温水吞下去,跟吃啥灵丹妙药似的。
“这不挺好,一个月省四万七,你留着自己花。”陈建国说这话的时候笑了一下,笑得特别难看,“你也老大不小了,别老把钱往我这无底洞里扔。”
陈默把脸扭向窗户,窗户上蒙着一层灰,映出来的脸跟哭过似的,其实没哭。
那段时间村里刘媒婆又上门了,这回说的是个离异带孩子的,女方三十四,在镇上开小卖部,孩子五岁,闺女跟她。刘媒婆把话说得挺实在:“人家不挑你家条件,就是彩礼按行情走,十八万八,不要求县城买房,只要人老实肯干。”
王秀兰愣了:“带孩子的还要十八万八?”
刘媒婆啧了一声:“嫂子,现在啥行情你不知道?头婚十八万八起步,二婚带娃的也是这个价,少一分人家觉得掉价。人家说了,不要求县城买房已经是让步了,彩礼不能少。”
王秀兰拉着陈默说这个好这个好,人家不挑咱房子。
陈默蹲在院子里给他爸熬中药,头都没抬:“妈,十八万八,你让我拿啥给?我爸那药现在一个月三千二,十八万八够他吃五年。”
“你爸那病还能吃五年?”王秀兰脱口而出,说完自己愣住了,捂着嘴蹲在地上哭。
陈默把药罐子从炉子上端下来,擦了把汗:“妈,别说五年,一年半我也掏不出来。再说了,人家要十八万八是因为行情就这个数,不是人家看得上我。你儿子现在在婚恋市场上,连个离异带娃的都敢跟我要十八万八,你还让我去?”
王秀兰被他堵得说不出话,坐在灶台边抹眼泪。那天晚上陈默听见她在隔壁屋打电话,压着嗓子跟隔壁婶子说:“治了两年了,家里底子掏空了,他姑那儿还欠着十三万四。你说这病……要是早两年走,好歹还能给孩子留个首付。”
陈默在门口站了半分钟,没进去。晚上吃饭的时候王秀兰给他夹菜,他说“妈我不饿”,端着碗去了院子里。王秀兰追出来问他咋了。他说“没事,屋里闷”。
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在院子里坐到后半夜。他知道他妈不是咒他爸死,他妈是实在撑不住了。但这比骂他爸更让他难受。他蹲在墙根底下把碗里的饭扒拉完了,菜一口没动,端回去放桌上,跟他妈说:“妈,明天我回县城上班了,下礼拜再回来。”
王秀兰说:“你爸这两天老念叨你。”
“我知道。”陈默说,“我下礼拜肯定回来。”
第二天陈默走之前,去地里找他妈说一声。他妈蹲在蒜地里拔草,头巾包得严严实实,只露出半张脸。陈默说“妈我走了”。他妈说“嗯,路上慢点”。陈默转身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他妈没抬头,还在拔草。他走到地头了,又回头看了一眼。这回他妈直起腰来了,手搭在额头上,朝公路上看。公路上过来过去都是大货车,没有一辆停下来的。他妈看了一会儿,又弯下腰接着拔草了。
陈默站在地头看了半分钟,没喊她,走了。
那天半夜陈默起来上厕所,看见他爸那屋灯亮着。他推门一看,他妈坐在床边,给他爸揉腰,他爸趴着哼哼。他妈看见他,摆摆手让他回去睡。他回屋躺下,听见隔壁他妈小声跟他爸说:“再忍忍,天亮了给你贴那个止疼的。”他爸说:“你睡去吧,我自己揉。”他妈没吭声。过了半晌,他妈说:“别动。”声音有点哑,像是刚咽下去什么东西。
第二天早上陈默起来,他妈已经在灶上熬粥了。他看见他妈手腕子上贴着膏药,问他妈咋了。他妈说:“没事,揉的。”陈默说:“你晚上别熬了,我回来伺候。”他妈说:“你跑一天快递够累了,我在家又没别的事。”
陈默没再说话。他知道他妈手腕疼了不止一天了,但他之前没问过。
那之后陈默又去相亲了,他姑介绍的,隔壁镇小学的代课老师,姓周,二十九。见面约在县城一家面馆。周老师戴眼镜,说话细声细气的,问陈默在哪儿上班。陈默说跑快递的。周老师点点头,又问家里情况。陈默犹豫了一下,还是照实说了:“我爸肺癌,骨转移了,在省城治着呢,每个月得去一趟。”
周老师筷子停住了:“那……治病花了不少钱吧?”
“还行,走一步看一步。”
周老师把碗里的牛肉片一片一片挑出来码在桌上,码得整整齐齐,像在摆扑克牌。码完了她说:“我跟你直说吧,我妈打听了你家的情况,说你家老人生病是个无底洞,本来不想让我来。我自己觉得你人老实,想见见。但是有个事我得说清楚,我家彩礼要十八万八。”
陈默以为自己听错了:“多少?”
“十八万八。去年我堂姐出嫁就是十八万八,我妈说了,不能比她低。而且县城得有房,贷款也行,但得写俩人名字。”
陈默低头扒拉面条,嘴里发苦。去年刘姑娘要十二万八他都掏不出来,今年行情涨到十八万八了。他想起快递站老赵前两天说的话:“现在农村娶个媳妇,一动不动车和房,万紫千红一片绿,没个四五十万下不来。”
“我这个情况你也知道,我爸治病花钱,首付都凑不齐……”陈默说。
周老师叹了口气:“我知道你难。但是我妈说了,彩礼是脸面,少了在亲戚面前抬不起头。你要是实在困难,咱就当交个朋友吧。”她把挑出来的牛肉片推到他面前,“你吃吧,我不吃牛肉。”
周老师起身穿外套,临出门回头说了一句:“陈默,你人挺好的。但姑娘嫁人总得图一样吧?图你人好?人好能当饭吃?”
她走了之后陈默把那盘牛肉片吃了。凉了,嚼不动,但他一片没剩。他一边嚼一边想,要是他爸没病,他现在应该在看第三套或者第四套房了,售楼小姐追着他叫“陈哥”。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正嚼着一片凉牛肉,突然嚼不动了。他把筷子放下,坐了半分钟,又把筷子拿起来,接着吃。吃完了他想,刚才那个念头要是被他爸知道了,他爸大概会说“那你别管我了”。想到这里他差点把吃进去的牛肉吐出来。
后来张婶传话来,说周老师跟镇上一个开汽修厂的订了婚,彩礼十八万八,人家县城有房,车是大众朗逸。
2017年冬天有一趟去省城,陈默记得特别清楚。那天早上出门天就阴沉沉的,大巴上了高速没跑一个小时开始下雪,越下越大,到省城绕城高速口直接封了。车上二十多号人干坐着,司机说下去也没用,前头堵了好几公里。
陈建国缩在座位上,疼得额头冒冷汗。止疼药早上出门吃了一片,按时间还得两个钟头才能再吃。陈默把羽绒服脱下来裹在他爹身上,又跟司机商量能不能绕国道走。司机说国道更堵,你急也没用。
陈默掏出手机给省肿瘤医院的主治医生打电话,说可能赶不上了,能不能改到下午。医生说下午号满了,你明天来吧,但是明天门诊休息,只能挂急诊。急诊算门诊,你们县的新农合在省城看门诊报不了,急诊也报不了几个钱,跟自费差不多。你要是能等就后天来,等不了就挂急诊,你自己掂量。
他爹在旁边听见了,拽了拽他袖子:“回去。不去了。”
“来都来了——”
“我说回去。”陈建国疼得嘴唇发白,但是语气硬得很,“急诊报不了,一千多块钱白扔?回去,下个月再来。”
陈默没听他的,在下一出口下了车,搀着他爹在国道边上拦了辆黑车,三百块钱送到医院。到的时候已经中午了,医生给加了号,开了一盒止疼贴剂让他爹先贴着,说今天抽不了血了,明天一早来。
黑车开到一半,陈建国忽然说:“你刚才要是不拦车,咱俩现在还在大巴上坐着。”
陈默说:“那你就得多疼两个钟头。”
陈建国没接话,过了一会儿嘟囔了一句:“疼两个钟头省三百块,值。”
陈默从后视镜里看了他爹一眼,他爹闭着眼,嘴抿成一条线,脸上的褶子一抽一抽的,不知道是疼的还是算账算的。
那天晚上爷俩在医院旁边的小旅馆开了间八十块钱的房,没窗户,暖气倒还足。陈建国贴了止疼贴,缓过来了,躺在床上看电视。电视里放一个相亲节目,男嘉宾说自己有房有车年入三十万,台上的灯全亮着。陈建国拿遥控器换了个台。
“爸,等你好利索了,我也去报名。”陈默说。
“滚犊子。”陈建国笑了一声,翻了个身,“你先把房子买了再说吧。”
第二天抽完血拿完药,坐大巴回家。路上雪停了,太阳出来了,陈建国靠着车窗睡着了,呼噜打得震天响。陈默在旁边坐着,心里盘算:这个月多花了三百块黑车钱,下个月得省出来。
2018年夏天,《我不是药神》上映,县城电影院门口挂了好大一张海报,底下写着“命就是钱”。陈默跑单路过,站那儿看了半分钟。他想起他爸吃的印度版奥希替尼,想起老赵每次拿药时说的“别声张”。他掏出手机给老赵发了条微信:“电影看了没?”老赵回:“看了,哭得跟狗似的。咱这行当上电影了,你说牛不牛。”陈默没回。他本来想带他爸去看,但他爸那阵子已经坐不住两个小时了。后来电影下线了,他也没看成。那张海报在电影院门口挂了四十多天,他每次跑单路过都看一眼,每次都没停下来。有一回他停下来,买了张票。进去了,坐了二十分钟,想起今天还有一单没送,又出来了。票根塞电动车座底下了,过了两天找充电器翻出来,看了一眼,又塞回去了。他站在电影院门口那半分钟里,想的不光是他爸的药——他想起三年前自己也是一个月能看两场电影的人。那时候他还跟人合租,室友拉他去看零点首映,他嫌贵,室友说“我请”。现在那个室友早就不联系了。他也不知道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连看场电影都觉得是浪费钱。浪费谁的钱?他也说不上来。
印度药吃了半年,CEA降了一阵子又涨上去了。这回省肿瘤医院的医生直接说了:“没有更好的方案了,回家对症支持吧,疼就吃止疼药,注意营养,别折腾病人了。”
陈默不甘心,又挂了北京一个专家的远程会诊,专家说的跟省城医生一模一样。他坐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抽了半包烟,给他妈打电话:“妈,医生说回家养着吧。”
王秀兰在电话那头哇一声哭了,哭完了说:“回家,回家好,你爸早就不想在医院待了。”
回县城医院住了二十三天。陈建国最后那几天已经不太认人了,有时候把陈默认成自己年轻时候的工友,拉着他的手说“老李啊,我儿子在县城跑快递呢,可厉害了,一个月挣四千多”。有时候又清醒过来,拉着王秀兰的手说“咱家那房子还没买呢”。陈默在旁边听见了,跑到走廊里用拳头砸墙,拳头砸在水泥墙上咚的一声,跟磕在西瓜上似的,闷的,护士过来劝他,他说没事没事手痒。
有天晚上他爸疼得睡不着,哼哼了一整夜。陈默在旁边折叠床上躺着,天快亮的时候迷迷糊糊做了一个梦,梦里他爸好了,一家人去县城看房子,他爸在售楼处跟销售说“我儿子跑快递的,可能挣钱了”。他正想解释“其实我工资不高”,突然醒了,听见他爸还在哼哼。他翻了个身,心里闪过一个念头:要是能睡着不起来就好了。这个念头只存在了半秒,他立刻坐起来给他爸倒水。手是抖的。倒完水他没躺回去,坐在折叠床上发了一会儿愣。他想起去年冬天有一回,他爸疼得受不了,求他去找医生要片止疼药,他说“等会儿,大夫查房呢”。其实他就是不想动,那天他跑了六十单,腿都抬不起来。他爸等了一个钟头,没再催。后来他拿着药回来,他爸说“不咋疼了,不用吃了”。他知道他爸是怕他嫌烦。那天晚上陈默坐在折叠床上想:我是不是早就烦了。这个念头一出来他就站起来去给他爸翻了个身,怕躺久了长褥疮。他爸迷迷糊糊说“不用翻,不累”。他说“翻一下好”。翻完了他在床边坐着,脑子里突然想起电动车该换电瓶了,明天得跟老赵说一声,看能不能便宜点。他爸还在哼哼。他又坐了一会儿,才躺回去。
他爸接过水杯说:“吵着你了?我小点声。”
陈默说:“没事,你疼就哼,别忍着。”
走的那天是2018年11月6号,立冬前一天。陈建国早上喝了小半碗米汤,跟他妈说中午想吃萝卜馅饺子。王秀兰回家包饺子去了,陈默在病房陪着。他爹突然精神头特别好,拉着陈默的手说:“房子买了吧。”
陈默说:“等你出院了咱一块儿看去。”
他爹摇了摇头,说:“你自己看,看好了就买。首付不够找你姑借点,爸回头还她。”
陈默说好。
他爹又说:“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没在你二十八岁之前把房子给你买了。你妈说得对,我把你耽误了。”
陈默说:“你没耽误我。”
他爹说:“耽误了。我这病拖了三年,把咱家三年攒的钱全吃了。要是早走一年,你首付就够了。”
陈默攥着他爹的手,说不出话。
他爹又说:“对象的事别着急,找个脾气好的,能跟你踏实过日子的就行。别找你妈那样的,太能唠叨。还有,院子里那棵枣树,今年结的枣你妈晒干了,你走的时候装一兜,别嫌沉。”
陈默说行,都听你的。
他爹笑了一下,闭上眼睛说困了,睡一会儿。
等王秀兰拎着保温桶回来的时候,人已经走了。陈默坐在床边握着他爹的手,那只手从温热变成冰凉,他全程没松手。
丧事办得简单,村里人都说陈建国命好,儿子孝顺,伺候了三年没一句怨言。陈默穿着孝袍子给人磕头回礼,脑袋磕在水泥地上,咚的一声,跟磕在西瓜上似的,闷的,磕了二十几下,脑门青了一块,他自己不知道。
头七过了之后,陈默去县医院办结算手续。窗口里的人把单子递出来,说“退您三百二”。陈默看着那张单子,说:“住了二十三天,花了四万六,退三百二?”窗口里的人说:“这是医保报完的数,自费部分不退。”陈默说:“我爸最后那几天用的止疼贴,我出去买的,医院没有,那个报不了?”里面的人说:“外购药不报,规定就这样。”
陈默想说什么,嘴张了张,又闭上了。他把三百二揣兜里,走到医院门口,看见墙上贴着“因病致贫”的宣传标语。他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半天,掏出手机拍了张照。也不知道拍它干啥,就是觉得该拍。
回家的路上他想起他妈说的“早两年走”和他爸说的“早走一年”,以前他觉得这俩人一个比一个狠。现在他站在医院门口,看着“因病致贫”四个字,突然想:这账不对。我爸吃了三年药,花了四十多万,最后医院退我三百二。这账不对。但他不知道该找谁算这笔账。他爸不欠他的,他妈不欠他的,他也不欠他爸的。那到底谁欠谁的?他想不明白。
头七那天晚上,王秀兰把存折拿出来给他看,上面还剩四千三百块钱。老两口的积蓄加上亲戚借的,三年花得干干净净。陈默说:“妈,我明天去县城看房子。”
王秀兰愣了一下:“还买房?”
“买。”陈默说,“我爸说了,让我把房买了。”
县城城南新开了个盘,叫“和园”,离县医院走路十分钟。陈默看中了一套两居室,八十九平,单价六千一,首付十六万二。三年前锦绣华府才四千二,他嫌公摊大没买,现在多掏了十七万。他站在售楼处门口算了笔账:三年前锦绣华府首付十一万,彩礼十二万八,加起来二十三万八。现在和园首付十六万二,彩礼十八万八,加起来三十五万。涨了十一万二。十一万二够他爸吃三年印度版奥希替尼。他爸的命,在市场上就等于一套房首付的涨幅。这个念头让他想吐,但是售楼处门口太干净了,他不好意思吐,咽回去了。
他手里只有八千块钱。这三年跑快递挣的那点工资全填了药费,这八千是从牙缝里抠出来的。他妈把丧事收的份子钱凑了两万,又找姑姑借了十三万四,勉强凑够了首付。
签合同那天陈默特意穿了件干净衬衫,把合同从头到尾看了两遍,在买受人那一栏签上自己的名字。销售小姑娘笑着说恭喜啊陈先生,年底就能交房了,您运气真好,年初这栋楼才五千八,年底涨到六千一了,您这是抄上了。陈默点点头,心里想的是他爸那句“看好了就买”。
交完首付那天下午,他一个人去工地外面站了一会儿。楼还没封顶,钢筋水泥戳在半空,看不出哪间是八楼那套朝南的两居。他从兜里摸出他爸的旧手机,老人机,屏幕碎了角,充电还能开机。通讯录里就存了五个号:他妈、他姑、村卫生室、天气预报、和他。最后一条通话记录是打给他的,未接,响铃时间零秒。他爸拨出去就挂了,大概是怕打扰他跑单。他把那个未接来电看了两遍,把手机揣回兜里,骑小电驴走了。
月供两千一,还二十年。他算了算,跑快递那点工资不够。
过完年陈默辞了快递站的活儿,把行李塞进一个蛇皮袋,买了张去广州的硬座票。王秀兰送他到村口,给他包里塞了二十个煮鸡蛋、两罐咸菜,还有一兜晒干的红枣。陈默说妈你回去吧,我到地方给你打电话。
他上了车,找到自己靠窗的位子坐下,看着窗外的麦田和村庄一点点往后退。手机响了,是快递站老赵发来的微信:到了广州吱一声,我有个表哥在那边搞物流,缺人手,我给你推过去。
陈默回了个好。
他打开手机通讯录,翻到他爸的号码。停机了,打不通了,但他没删。他把那个号码看了两遍,然后打开备忘录。第一行:月供两千一。第二行:姑姑十三万四。第三行:物流表哥说一个月能挣六千,省着花剩四千,三年能把姑姑的钱还清。第四行他打了几个字又删了,反复三次,最后打了一行:爸,房子买了,两居室,朝南的。妈说等她种完这季麦子就来住。
他想起他妈在灶台边说的那句“要是早两年走”,又想起他爸临走前说的“要是早走一年,你首付就够了”。两个人,隔了半年,说了差不多的话。他爸说这话的时候是笑着的。
想完这些,他盯着窗外看了一会儿。窗外黑漆漆的,什么都没有。他脑子里也什么都没想。就那么坐了一分钟。然后他关掉备忘录,把手机揣兜里,靠着窗户闭上眼睛。脚边那兜红枣搁在蛇皮袋最上头,他妈用塑料袋裹了两层,怕压碎了。
火车过了韶关,天彻底黑了。窗外什么也看不见,只有玻璃上映着他自己的脸,跟他爹年轻时候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就是比他爹多了两样东西:白头发,和一双跟他爹一模一样的、算了一辈子账的眼睛。
哐当哐当的,一路往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