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加钱的主持人
彩排那天,新娘掀开盖头。
我看见三年前亲手签下离婚协议的那张脸。
流程单从我手里掉下去,正面朝上,新郎那一栏空着。空得像有人拿修正液涂过,涂了三遍,透出底下的白。
「别捡了。」她弯腰替我捡起来,抖了抖灰,「周老师,好久不见。」
我把手在裤缝上蹭了一下,掌心全是汗。流程单在她手里,主持人那一栏朝上,印着两个字:周砚。
我今年三十四岁,站在前妻的婚礼上,连手该往哪儿放都忘了。
这行有个说法:好司仪能让一场婚礼看起来像爱情。
我以前不信,后来信了。
因为我自己的婚礼,连办都没办。
九年,三百多场。我记得每一场的新人姓什么,记得哪一对交换戒指的时候手抖,记得哪一场的音响坏了我硬讲了二十分钟。
我唯一记不清的,是我自己那张结婚证。领证那天在民政局三楼,拍照的师傅说「笑一个」,我们俩都没笑。
「沈知。」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哑,「你走错厅了吧?」
「三号厅,沈知女士婚礼,没错。」她把流程单递回来,指尖在「甲方」两个字上敲了敲,「八万,全包。」
「全包什么?」
「场地、花艺、灯光、摄影、主持。」她一条一条数,「你一个人,总包。」
「八万做不下来。」
「做不下来我补。」
我摸出手机。确实有一笔四万的进账,备注写着「婚礼服务费」。我当时以为是哪家酒店结的季度款,还跟小唐说这年头甲方终于良心发现了。
「退给你。」
「合同第七款,甲方单方面解约,定金不退。」
「四万我不要了,你换个人。」
她看着我,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菜市场挑一把葱:
「周砚,你妈下周手术,还差多少?」
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转身走了。高跟鞋踩在红毯上,一点声音都没有。
小唐从侧幕探出头,嘴张成一个大圆:
「砚哥,那是……那是嫂子吧?」
「前妻。」
「前妻给你派活?」他倒吸一口冷气,「你俩这关系,比我们公司团建还复杂。」
「闭嘴。」
那天晚上我在医院走廊坐了四个小时。护士站的灯管一闪一闪,我妈在里头睡着,呼吸机的声音很轻,像有人在耳边慢慢数数。
主治医生姓陈,出来的时候手里夹着片子。
「周先生,下周三,最后的窗口期。」
「我知道。」
「费用先交二十万,术后还要留观。」
「我知道。」
我妈一辈子没求过我什么,只说过一句:「儿啊,别为了我把房子卖了。」
我说不卖不卖。
其实我早就没房子了。
我在走廊里翻了半个小时的通讯录。能开口的,一个都没有。有个老同学,我盯着他的名字看了很久,最后还是没按下去。
三年前我也是这样,一个一个打过去,一个一个被挂断。
小唐半夜发微信:砚哥,这单接不接?甲方催流程呢。
我盯着屏幕打了三个字,删了,又打。
最后我回:接。
小唐秒回:这就对了,八万呢!甲方到底什么来头?
我没回。
过了两分钟,电话打过来了。
「砚哥。」他声音压得很低,「我打听了一下。这甲方,就是三年前那个吧?」
「哪个?」
「民政局那个。」
「你从哪儿打听的?」
「她朋友圈背景图是花店,我见过。」
「少管。」
「哥。」他停了停,「你要是实在不想接,我陪你去退钱。」
「退不了。」
「那就当不认识。」
「我认识。」我说,「我认识她九年。」
我把手机倒扣在腿上。
窗外城市还亮着,一格一格的窗户像撒在桌上的碎钻。
我想起三年前民政局门口,也是这样的夜。她站在台阶上,说了一句我记到现在的话:
「周砚,你欠我一场婚礼。」
当时我以为那是气话。
二、她记得我所有的毛病
第二天上午十点,云栖酒店三号厅。
她穿一件米色针织衫,头发挽起来,耳朵上什么也没戴。
三年前她戴一对珍珠耳钉,我送的。现在那对耳钉不在,耳垂上两个小孔,早长住了。
「流程我看过了。」她把一沓纸推过来,「开场太长,砍两分钟。你以前开场爱讲段子,讲完自己先笑,观众不笑,很尴尬。」
「我三年没讲过段子了。」
「那更好。」
我翻开流程单。第一页场地布置,第二页宾客名单,第三页誓词模板。
她把誓词那页抽走了。
「这个我自己写。」
「甲方写誓词?」我抬头,「一般不都新人自己写。」
「我就是新人。」
我没接话。
小唐在旁边疯狂使眼色,嘴型是「嫂子」。我在桌子底下踹了他一脚。
后面两个小时的对接,她比我见过的任何一个甲方都专业。
桌花用白色洋桔梗,不要满天星。灯光在誓词那一分钟压到最低。香槟塔三层,不要四层,四层倒起来费时间。退场音乐三秒起,晚了显得拖沓。
一条一条,全写在本子上,字很小,很密。
她记性好得吓人。
「你左手拿话筒,右手空着。」她头也没抬,「右手要压着西装第二颗扣子。彩排提醒你一下,别到时候手忙脚乱。」
我愣住了。
「你怎么记得这个。」
「我给你当过助手。」她翻页,「你忘了。」
我没忘。
七年前,她还没开花店,我刚转行。第一场婚礼在城郊,音响坏了,我站在台上硬讲了二十分钟,手心全是汗。她在后台给我递话筒,递水,递纸巾。
下台以后我坐在消防通道的台阶上,腿都在抖。
她蹲在我面前:「你以后会很有名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紧张的时候会摸第二颗扣子。」她笑了,「紧张还硬撑的人,一般都撑得住。」
那天晚上我们吃了顿烧烤,六十八块。她抢着付钱,说算投资。
后来我们领了证,没办婚礼。我说等我攒够钱,办一场全城最好的。她说行。
一等四年,等来一张离婚协议。
「周老师。」她把本子合上,「还有疑问吗。」
「有。」我说,「你为什么找我。」
她终于抬头。
三秒。
「全城的司仪里,只有你念我的名字不会念错。」
中午她点了两碗面。一碗正常,一碗不要香菜,推到我面前。
我看着那碗面,看了很久。
「吃啊。」她说,「凉了就坨了。」
「沈知。」
「嗯。」
「这三年,你过得好吗。」
她夹面的手停了停。
「挺好的。」她说,「花店生意不错。」
然后她再没抬头。
三、新郎姓陆
宾客名单给了我。一百二十人。
第一页第九行写着「陆嘉树」,后面两个字:新郎。
「陆嘉树是谁。」
「我朋友。」
「朋友当新郎。」我把名单拍了拍。
「周老师,」她把一杯温水推到我面前,「你是司仪,不是户籍警。」
我喝了。温的,不烫不凉。
她连这个都记得。我胃不好,从来不喝冰的。
回程的车上,小唐翻来覆去地看照片。
「砚哥,这哥们儿有点东西。」他把手机递过来,「陆嘉树,三十八,做医疗器械的,开卡宴。」
照片是从合影上裁下来的。他站中间,笑得挺体面。旁边被裁掉的那个人只剩半只肩膀,穿一件米色针织衫。
「你说这半只肩膀是谁。」
「开车。」我说。
「他追嫂子追了一年。」
「你怎么知道。」
「我加了他们花店的客户群。」小唐把手机收回去,声音低了点,「群里有人说过,陆总天天订花,一天一束,订了三百多天。」
我盯着窗外。
三百多天。一天一束。
「那花店……」我停了一下,「是他投的?」
「投了二十万。」小唐说,「不过嫂子去年就还清了,一分不差。」
那天下午我去了趟城西。
「知了」花店在一条老街上,门脸不大,玻璃擦得很亮。门口停着一辆卡宴。
我没进去。
我在马路对面的公交站台站了四十分钟,看见一个穿卡其色西装的男人从店里出来,手里拎着一个空花桶,放进后备箱,开车走了。
店里亮着灯。她大概在里面剪花。
我让小唐把号码发过来,按了下去。
响了两声,接了。
「喂。」
「陆先生吗,我是周砚。」
那边静了几秒。
「周老师。」他声音很稳,「她跟我说过你。」
「我想问你一件事。」
「你问。」
「明天的婚礼,你去吗。」
他又静了几秒。
「去。」他说,「我坐最后一排。」
「为什么。」
「因为她请我了。」他说,「周老师,她的事,我不方便多说。你要是想知道,你自己问她。」
电话挂了。
我在站台上又站了一会儿,风把广告牌吹得哗哗响。
手机里还留着那张合影。我放大看了看那半只肩膀。
米色针织衫,袖口有一道洗不掉的花汁印。
我那件,也有。
晚上我去了医院。我妈精神还行,抓着我的手问婚礼的活儿忙不忙。
「忙。」
「忙就好。」她笑,「人一忙,就不容易想事。」
我给她削苹果,削到一半,她说:「小沈上个月来看过我。」
刀停了。
「什么时候。」
「上个月吧。还有上上个月。」我妈想了想,「她不说自己是谁,我看着眼熟,后来想起来了。」
「她说什么了。」
「什么都没说,就坐了一会儿,帮我倒水,走的时候把垃圾带下去了。」
我把苹果切成小块,一块一块码在盘子里,码得整整齐齐。
「妈。」
「嗯。」
「下周手术,别怕。」
「我不怕。」我妈说,「我就怕你一个人。」
四、知了
从医院出来,九点。
我没回家,开着车去了城西。
花店还开着。玻璃门上挂一串铜铃铛,我一推,叮的一声。
店里很窄,两边全是桶,桶里插满了花。洋桔梗、尤加利、小白菊。地上有水,混着碎叶子,踩上去一滑。
墙上贴着一面照片墙,全是客人的合影。有新娘,有开业剪彩,有一个抱着玫瑰龇牙笑的男人。
最右下角,有一张很旧的照片。
七年前,烧烤摊。塑料桌,一次性杯子。我穿一件洗得发白的T恤,她靠在我肩上,眼睛眯成一条缝。
照片边角发黄,用透明胶粘了三层。
「你是周老师吧。」
一个二十来岁的姑娘从里屋出来,围裙上印着店名。
「你怎么认识我。」
「老板娘说的。」她笑,「她说你要是来了,让我告诉你,她不在。」
「她去哪了。」
「不知道。下午接了个电话就走了,花都没剪完。」
我点点头,转身要走。
「周老师。」她又叫住我,「你要不要看看这个。」
她指了指柜台上的小黑板。
「后天 休息一天」
下面一行小字:「老板结婚。」
「她自己写的。」姑娘说,「写完还笑,说这辈子就写一次。」
我站在那儿,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她这三年,」我嗓子有点干,「是不是挺难的。」
姑娘想了想。
「前两年挺难的。」她说,「最惨的时候,店里一天卖不出去一支花。她一个人守到十一点,回去还得算账。」
「后来呢。」
「后来有个陆总,天天来订花。」
「哦。」
「可陆总订的花,她一支都没插进店里的桶。」姑娘说,「全扔了。」
我愣了一下。
「为什么。」
「她说,」姑娘学着那个语气,「不喜欢的男人送的花,摆在店里,晦气。」
我没忍住,笑了。
笑到一半,门上的铃铛又响了。
陆嘉树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空花桶。
三个人,谁都没说话。
「周老师。」他先开的口,很客气,「这么巧。」
「不巧。」我说,「我来看花。」
「看花,还是看人。」
「看人。」
他点点头,把桶放在门口。
「那我改天。」
走了两步,他又回头。
「后天,你好好主持。」
我看着他走进夜色里,忽然觉得这句话不像祝福。
像交班。
五、彩排,新郎没来
彩排定在婚礼前一天下午三点。
两点五十,酒店空调开得有点足,冷气从脚踝往上爬。我站在台上对流程,小唐在下面举着手机拍。
三点整,她一个人进来。
米色针织衫换成一条白裙子,头上盖着一层薄薄的白纱。裙摆很长,扫在地上,走过来像拖着一小片云。
「新郎呢。」
「堵车。」
「堵哪儿。」
「路上。」
我把话筒放下:「沈知,彩排不是走过场。他不来,明天出岔子谁担。」
「我担。」
「你拿什么担?一百二十个人看着,音乐一响——」
「周砚。」她打断我,「我说我担。」
音乐起。
她一个人走上红毯。
走到一半,她停住了。站在那道拱门底下,没动。灯光师不明所以,把追光打在她身上,一圈白。
「这儿应该有人等我。」她说。
声音不大,但在空荡的厅里很清楚。
她抬手,把白纱掀到脑后。
我站在台下,忽然觉得那道追光有点刺眼。
「继续。」她说。
音乐重新起。她一个人走到尽头,一个人站定,一个人转身,一个人朝空无一人的第一排笑了笑。
那一刻我明白了一件事:她不是在彩排流程,她是在练一个人完成它。
「周老师,试个音。」她站在尽头。
我拿起话筒。
「沈知女士。」
「嗯。」
「你愿意吗。」
厅里空着。一百二十把椅子,一把都没坐人。
「再说一遍。」
「沈知女士,你愿意吗。」
「再说一遍。」
第三遍的时候,她低下头,很轻地「嗯」了一声。
话筒没关。那一声「嗯」从音箱里出来,绕了一圈,落在地上。
音响师在后排咳了一下。
我关掉话筒,手心全是汗。
灯光师喊:「追光跟不跟。」
「跟。」她说。
一束白光追着她跑。她站在原地,不动。
「别动。」她说,「让我看看。」
「你明天怕什么。」她走过来。
「怕念错。」
「念错什么。」
「念错名字。」
「我的名字你念不错。」
「怕别的。」
「别的什么。」
我想了想。
「怕念完,就散了。」
她没说话。
灯光师把追光关了。厅里暗下来,只剩安全出口那盏绿灯。
彩排结束,她把本子递给我。
「明天九点化妆,十一点宾客入场,十一点半开始。」
「行。」
「周老师。」她走出两步,回头,「明天上台前别喝酒。」
「我不喝。」
「你喝。」她说,「你一紧张就想喝,喝完脸红,一红就说错话。」
我没说话。
她走了。白裙子拖在地上,拐过走廊,没了。
小唐凑过来,声音都变了:「砚哥……这新郎是不是不来了。」
「干活去。」
那天晚上十点,她发来一张照片。
是流程单最后一页,新郎签字栏。
空的。
下面加了一行字,是她的笔迹:
「明天这个地方,你来写。」
我盯着那行字看到夜里两点。
三点的时候我做了个梦,梦见七年前那个消防通道,她蹲在我面前,说「你以后会很有名的」。我说那你呢。她说我当然是来看你出名的。
梦醒了。天还没亮。
六、新郎栏是空的
第二天九点四十,我到了酒店。
她已经化好妆,坐在镜子前,头发盘起来,插了三朵白色小花。
镜子里她抬眼看见我,笑了一下。
「流程单呢。」
我从包里掏出来,压在化妆台上。
「写吧。」
「沈知。」我把手按在纸上,「陆嘉树呢。」
「他不来了。」
「为什么。」
「因为我没请他当新郎。」
厅里静了几秒。化妆师识趣地退出去,门关上的声音很轻。
「那你请了谁。」
她把一支笔塞进我手里。笔杆是温的,她握了很久。
「你猜。」
我低头。
新郎栏前面是甲方名字「沈知」,后面一道横线。横线空着,像一道没愈合的口子。
「周砚。」她念我的名字,一个字一个字,「三年前你在民政局门口说,等债还清了,补我一场婚礼,全城最好的厅,你自己念誓词。」
「那是……」
「我当时没说,但我当真了。」她打断我,「我当真了三年。」
我把笔放下:「沈知,你知不知道这叫什么。这叫疯。」
「我知道。」她说,「我很清醒,比你清醒。」
「我们已经离婚了。」
「对。所以我们不领证,不签任何东西,不拍婚纱照,不请亲戚。」她一条一条,像在念合同,「就两个小时。走完流程,礼成,散场。」
「亲戚呢。」
「一个没请。」
「你妈呢。」
她停了一下。
「我妈三年前就走了。」
我愣住了。
「什么时候。」
「十一月。」她说,「你爸厂子爆的那个冬天。我在医院守了十九天,你在外头跑债。」
我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我没告诉你。」她说,「你那时候已经在崩了,我不想再压一块石头上去。」
「沈知——」
「别。」她抬手,「今天不说这个。今天只说婚礼。」
化妆间的镜子照着两个人。她坐着,我站着,中间隔着一张流程单。
「一百二十个人,」我说,「你请的都是谁。」
「花店的老客人,以前的同事,还有你妈。」
「你妈要是活着,会同意你这么干?」
「不会。」她说,「她会骂我疯。」
「那你还干。」
「我妈活着的时候,我什么都听她的。」她把笔帽扣上,「她走了,我总得听自己一次。」
「你不怕我明天在台上说漏嘴?」
「你说漏什么。」
「说我们离过婚。」
「他们都知道。」她说,「我在请柬上写了。」
「写了什么。」
「写了:这是一场补办的婚礼,新郎欠了三年。」
我看着她,半天说不出话。
「那这两个小时算什么。」
她看着我的眼睛,很亮:
「算我还你,也算你还我。」
「我不干。」我说,「我干这行九年,没见过新娘自己找前夫当新郎的。你让我明天怎么站台上?我念什么?」
「你念誓词。」
「我念不出来。」
「你念得出来。」她说,「周砚,你这辈子只会干一件事,就是把别人的话说得像真的。」
这话扎人。
我站着,手里捏着那支笔,捏得指节发白。
外面宴会厅的灯已经亮了,隔门能听见摆台的声音,杯子碰杯子,一下,一下。
「陆嘉树知道吗。」
「知道。」
「他什么反应。」
「他说,」她顿了一下,「他说这场婚礼办完,我才算真的单身。」
我抬起头。
「那你办完,是要跟他在一起?」
她没回答。
她只是把流程单往我这边推了推。
「周砚,你这辈子念过多少遍别人的名字。」
「记不清了。」
「今天念一次自己的。」
我低下头,在那道横线上,写下了三个字。
周砚。
写完抬头,她正看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手,把流程单合上,压在化妆镜下面。
「十一点半。」她站起来,白裙子从椅子上淌下去,「周老师,别迟到。」
门开的时候,走廊里一片亮。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三年前那笔八十七万,我一直以为是我爸的老同学出的手。
名字已经写下去了。这一笔落下去,改不回去了。
七、八十七万
十一点十分,宾客基本到齐。
上台前我有个习惯,检查戒指。流程单上写着:戒指在化妆间第二个抽屉,白色盒子。
化妆间在走廊尽头,门虚掩着。
我拉开第二个抽屉。
没有白盒子。
一沓纸,用橡皮筋捆着,压在最底下。
我抽出来。
第一张,银行转账回单。付款人沈知,收款人恒信资产管理有限公司,金额八十七万整,日期三年前三月十七号。
第二张,房屋买卖合同复印件。卖方沈知,成交价八十九万,过户日期三月十六。
第三张,我们的离婚协议。她签名旁边那一笔,比我的用力。
三张纸,前后差一天。
我站在那儿,手一直抖。
外面宴会厅放起了暖场音乐,是我挑的,很轻的钢琴。
八百七十万我没见过。八十七万,我记了三年。
三年前我爸的厂子爆了,担保人是我。追债的电话一天十几个,我关机,他们就打到我妈那儿去。
我换过三个号码。
有一次他们找到医院,站在病房门口,声音不大,一句一句往外掏。
我妈那天一句话没说。人等走了,她才问我:「儿啊,咱家是不是出事了。」
我说没有。
后来有一天,电话突然不打了。
我以为是老同学周旋好了。我给他打了十几个电话,他一个没接。我还在心里骂过他,说这人出了力不吭声,装什么。
「砚哥,戒指找着没?」小唐在门外喊。
我没应,把三张纸按顺序摞好,又一张一张摊开。
再后来,沈知跟我提离婚。
她说:「周砚,我不想跟着一个背着债的人过日子。」
我说:「你再给我两年。」
她说:「两年以后呢。」
我当时什么都没说。我把户口本、房本、车钥匙全放在桌上,净身出户。
我以为她嫌我穷。
原来她三月十六号卖房,十七号还钱,十八号提离婚。
顺序一点都没错。
那年三月,她天天说加班,回来得很晚,眼睛底下全是青的。她搬走那天只带两个箱子,一个装衣服,一个装书。我站在门口看她下楼,心想这人真干脆。
干脆得像排练过。
「砚哥。」小唐在门口喊,「十一点二十五了。」
我把那三张纸塞回抽屉,塞得很深,塞到最里头。
「来了。」
「你脸怎么这么白。」
「灯光。」
「灯还没开呢。」
我去了趟洗手间,用凉水冲了三遍脸。镜子里那个人眼睛是红的。
我盯着他看了两秒。
我想起一件小事。三年前她还钱那个月,给我买过一件大衣,说商场打折,四百块。
后来我在衣柜里翻到吊牌。两千三。
我一直没敢问。
「稳着点。」我跟他说,「还有两个小时。」
宴会厅里一百二十把椅子,坐了大概一百一十把。第三排靠过道,我妈穿了件深红色外套,是小唐接来的。她看见我,抬手挥了挥,嘴型是「别紧张」。
最后一排角落坐着一个男人,卡其色西装,手腕上一块表。
陆嘉树。
他真的来了。
我站到侧幕,看着台上空着的两把椅子。
一把是她的。
一把是我的。
上台前我摸了摸口袋,里头有样东西硌手。
是一枚银戒指,很细,七年前买的,三百块。
八、我念错了一个名字
十一点半,灯暗。
「各位来宾,中午好。」
第一句出口,声音是稳的。干这行九年,嗓子比脑子听话。
「我是今天的主持人,周砚。」
台下鼓掌。我妈拍得最起劲,手举得很高,像小学生。
「今天这场婚礼有点特别。没有迎亲,没有堵门,没有伴郎伴娘,也没有婚纱照。」
「有人问我为什么。」
「因为新娘说,她只要两个小时。」
后排有人小声问旁边:「新郎是谁啊。」
「新郎——」
我低头看了一眼卡片。
上面只有三个字。
「新郎叫周砚。」
厅里静了两秒,然后是笑声、掌声、口哨声。有人喊「主持人自己上啊」。
「对。」我说,「我自己上。」
「下面,请新娘入场。」
门开。
她走出来。头上盖着那层薄薄的白纱。
一百二十个人的厅,安静得只剩音乐。她走得很慢,走到那道拱门底下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然后继续。
我在尽头等她。
那三十几米,我忽然想起很多事。想起烧烤摊上六十八块钱的账单,想起她蹲在消防通道里说「你以后会很有名的」,想起民政局门口的台阶,想起她说的那句「你欠我一场婚礼」。
她走到我面前,把手递过来。
我握住。
是凉的。
我抬手,把她的白纱掀到脑后。
「沈知女士。」我开口,然后鬼使神差地,舌头打了个滑,「林……林小姐。」
全场愣了一秒。
我自己也愣了。
「抱歉。」我立刻回神,笑了一下,「习惯了。九年,三百多场,我念过三百多个新娘的名字。」
我转过头,看着台下。
「今天第一次念我自己的。」
台下爆出一片笑,有人开始拍桌子。我看见我妈用手背擦眼睛,擦得很急,装作是在揉。
她也笑了。
笑着笑着,眼睛红了。
「沈知。」我把她的名字念得很慢,很清楚,「好久不见。」
她没说话。
她只是把手,往我这边又送了一点。
九、两个小时的婚礼
誓词是她自己写的,一张对折的卡纸。
「我念一半,你念一半。」她把卡纸撕开,「你先来。」
我低头。
第一行只有一句:
「谢谢你在所有人都觉得我不行的时候,说我行。」
我念完了。
台下很静。
第二行:「谢谢你在我最穷的时候,请我吃过一顿六十八块的烧烤。」
有人笑了,笑得很轻。
第三行:「谢谢你紧张的时候会摸第二颗扣子。那说明你在乎。」
我念到这儿,喉咙有点堵。
「对不起,我把这些事忘了三年。」
台下彻底安静了。
她接过去,念她那半张。
「谢谢你让我知道,一个人也能走完红毯。」
「但走完以后不好看。」
「所以今天我把你叫回来。就两个小时,不多要。」
「礼成之后,你走你的,我走我的。谁也不欠谁。」
她念完,把卡纸合上。
「周老师。」她抬起头,「该你了。」
我看着她。
「沈知。」我说,「我不念稿子。」
「那你念什么。」
「我念一句实话。」
我转过身,对着台下那一百多个人。
「各位,我干这行九年,见过很多誓词。有的写得像诗,有的写得像合同。今天这一份,写得像账单。」
「一笔一笔,都记着。」
「我想说的是——」
我回过头看她。
「这笔账,我认。」
厅里静了半秒,然后掌声像水一样漫上来。
流程到交换戒指。
我伸手去拿那个白盒子。
抽屉是空的,盒子根本不在。
台下一百多双眼睛看着我,音乐还在走。我手心出了一层汗,下意识把手插进西装口袋。
摸到了。
那枚旧银戒,七年前买的,三百块。
我把它拿出来,托在手心。
她低头看了一眼,眼睛忽然就红了。
「这是……」
「七年前买的。」我说,「一直没送出去。」
那枚戒指很细,颜色发暗,边上磨得有点毛。
「周砚。」她的声音很轻。
「嗯。」
「你知不知道我等的就是这个。」
「哪个。」
「你亲手给我戴上。」她说,「不是盒子里的,是你口袋里那个。」
我握着她的手,往下套。
套到第二个关节,卡住了。
「你手肿了。」我说。
「我紧张。」
「你紧张什么。」
「怕你临阵跑了。」
我笑了,把戒指往下推了一点,推过去了。
轮到她给我戴。
她从袖子里摸出一只素圈,早就攥热了。
「你早知道盒子是空的。」
「我拿走的。」她说,「我就想看看你口袋里有没有东西。」
「要是没有呢。」
「没有就没有。」她说,「那我就当你真忘了。」
她握着我的手,握了很久,久到台下有人起哄。
「周砚。」她声音压得很低,只有我听得见,「你这只手,还是这么凉。」
「天生的。」
「不是。」她说,「是没人给你捂。」
她把戒指套上来,套得很稳。
最后一排,陆嘉树站起来,鼓了三下掌,然后转身,先走了。
我从台上看见他的背影。他走得很直,没有回头。
香槟塔摆了三层。
第一杯倒下去的时候,音乐断了一秒。
音响师手忙脚乱,我在台上接了一句:
「没事,好日子不怕等。」
台下笑了。
她站在我旁边,小声说:「你现在还会救场了。」
「练出来的。」
「以前你只会站那儿冒汗。」
「以前有你递水。」
敬酒到第三桌,她端杯子的手开始抖。
我把手覆上去,替她稳住。
「低血糖?」
「不是。」她说,「这杯酒,我练了三年。」
走到第五桌,一个中年女人忽然站起来,抱住她。
「小沈,阿姨那年的花,你一分钱没要。」
「阿姨,都过去了。」
「没过。」女人说,「我记得。」
流程单上,最后一项写着:礼成,散场。
可我看见,她手里还攥着一样东西。
十、一束桔梗
礼成,两点整。
她手里攥着那半张誓词卡纸,攥得皱巴巴的,一直没松开。
宾客散得很快。一百二十把椅子,一把一把空下去。服务员开始收台,杯子碰杯子,一下,一下。
一个老太太拉着她的手不放。
「姑娘,你这三年一个人……」
「张阿姨。」她笑了笑,「今天我高兴。」
「高兴就好,高兴就好。」老太太拍拍她的手,「头两年过年,我叫你来家里吃饭,你一次都没来。」
「我忙。」
「忙什么?店里连灯都不开。」
她笑了笑,没说话。
我妈走过来,抓着她的手,也抓了很久。
「小沈。」
「阿姨。」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傻。」
「阿姨,我不傻。」她说,「我这三年,过得挺好的。」
我妈没说话,拍了拍她的手背,走了。
小唐把我妈送上车,又折了回来。厅里只剩下几个人,和满地的花瓣。
签到台上放着一束花,包装很讲究,一看就不是花店随便包的。
小唐走过来:「陆总走的时候,跟我聊了两句。」
「说什么?」
「他说,她跟他讲过,办完这场,她才算真的单身。」
「你怎么问的?」
「我问他还来不来。」小唐挠挠头,「他说,她已经把话说完了。」
她开始拆桌花。
白色洋桔梗一枝一枝抽出来,剪掉一截根,插进水桶。裙摆铺在花瓣上,像一朵开得很大的白花。
她拆花的动作很熟。左手抽,右手剪,一枝一秒。
「你以前不这样。」我说。
「以前有你帮我收。」
「现在呢?」
「现在练出来了。」她把水桶提起来,「什么都练出来了。」
「这些花要带走?」
「花不能浪费。」她头也没抬,「明天店里还能卖。」
我蹲下来帮她。
一百二十个人的厅,我们两个人,把桌上的花一枝一枝收进桶里。
「沈知。」
「嗯。」
「那八万,是你全部的积蓄吧?」
她的手停了。
「不是。」她说,「八万块,买我三年一个交代,便宜。」
我没说话。
她把最后一枝桔梗插进桶里,直起身,拍了拍手,把桶递给我。
「帮我拿一下。」她说,「我去换件衣服。」
十一、戒指
她换了件很普通的白衬衫出来,头发散下来,妆卸了一半。
厅里的灯关了三分之二,只剩一排射灯打在地上,像一条一条的路。
「沈知。」
「嗯。」
「三月十六号,你卖房。」
她抬起头。
「三月十七号,你还钱。」
「三月十八号,你跟我提离婚。」
我把那三张纸放在椅子上,一张一张摊开。
「你为什么不说?」
她低头看了一眼,很平静,像在看过期的菜单。
「说了你能怎么样?」
「我能……」
「你能什么?」她打断我,「你能不让我卖?你能还得上?还是你能心安理得跟我过日子,每天低着头看我。」
我没说话。
「周砚,我了解你。你这个人,宁可饿死,也不肯欠人一顿饭。」
「那你就让我恨你。」
「恨比欠好。」她说,「恨能让人往前走,欠不能。」
「那半年,我怨过你。」她又说,「怨你没本事,怨你把我拖下水。怨到后来我发现,我最怨的是自己——我明明可以跟你一起扛,我偏偏选了最难看的一种办法。」
「什么办法?」
「让你恨我。」
厅里很静。射灯照着地上的花瓣,一片一片,红的白的一片。
「那房子,」我嗓子发紧,「是你爸留给你的。」
「我知道。」
「你本来想拿它开店。」
「我知道。」她说,「后来还是开了。晚了三年,也开了。」
她说着,把那枚旧银戒从手上摘下来,放进我手心,合上我的手指。
「这个还你。」
「你留着。」
「留着我就嫁不出去了。」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花瓣,「戴着前夫的戒指去相亲,像什么话。」
「那你就嫁给我。」
她笑了。
笑得很轻,也很干净。
「周砚,别把仪式感当成感情。」
「我没——」
「你有。」她说,「你今天站台上,灯一打,音乐一起,你觉得你爱我。明天早上八点你起来,还是要还债,还是要接单,还是要算每一笔钱。那个时候你爱不爱我,才是真的。」
「那我们算什么?」
「算两个把账结清的人。」
「结清了就完了?」
「结清了,才能重新开始。」她说,「不清不楚地耗着,才叫完。」
「周砚,我问你一句。」她站在厅门口,回头,「你今天在台上说『这笔账我认』,是认给台下那一百多个人听的,还是认给我听的?」
「都有。」
「不许都有。」
我想了很久。
「认给你听的。」
「那你明天呢?」
「明天也认。」
「后天呢?」
「后天……」我说,「后天我得先把我妈的住院费交了。」
她笑了。
「行。」她说,「这个回答,我信。」
我握着手心那枚戒指,握得很紧。
「你要走?」
「我要走。」她说,「说好的两个小时,已经超了四分钟。」
她拎起那桶花,走到厅门口,停了一下。
「周老师。」
「嗯。」
「今天你主持得很好。」
十二、散场以后
她走的时候,把流程单留在椅子上。
最后一页,新郎签字栏,我的名字。
下面加了一行小字,还是她的笔迹:
「礼成。周砚先生,账已结清。」
那天晚上八点,手机响了一声。
尾款四万到账,备注:「婚礼服务费,谢谢周老师。」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回了一句:「不客气,沈女士。」
她没再回。
第二天小唐来问我:「砚哥,那八万,你真收了?」
「收了。」
「你不觉得……」
「觉得什么?」
「觉得她这钱,是给你留的台阶。」
我把八万转进医院账户,一分没留。
「台阶我自己会走。」我说,「她的钱,是她买的那两个小时。」
小唐没听懂,挠了挠头。
我也没解释。
一周后,我妈的手术做完,很成功。
拆线那天她问我:「婚礼办得怎么样?」
「挺好。」
「那个新郎是谁啊?」
我说:「一个临时工。」
我妈看了我一会儿,笑了:「那你这个临时工,干得挺投入。」
出院那天,她又问:「那个婚礼,办得值吗?」
「值。」
「花八万,值?」
「妈,」我说,「那是她给我留的台阶。」
我妈想了想:「那你得还。」
「我还了。」
「用什么还的?」
「用往后的日子。」
三个月后,我路过城西那条街。
「知了」花店还开着。门口的牌子翻到「营业中」,玻璃上贴着一张手写的纸:「今日玫瑰半价」。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进去了。
她正在剪花,围裙上全是水,听见铃铛响,抬起头。
「先生,买花吗?」
「买。」
「送人,还是自己留着?」
「送人。」
「那要包好看点。」她放下剪刀,抽了一张包装纸,「送什么人?」
我想了想。
「一个欠我一场婚礼的人。」
她手上的动作停了半秒,然后继续。
「那得挑好点的。」她说,「玫瑰还是桔梗?」
「桔梗。」
「桔梗的花语是……」
「我知道。」我说。
她没再说,低着头包花。手指很快,一张纸,一道褶,一根绳,三十秒。
「多少钱?」
「六十八。」
我笑了。
她也笑了,笑完低下头,把找零递过来。
「慢走。」
我抱着花出门,风把门上的铃铛碰响了一下。
我没有回头。
后来我常想,一场婚礼最难的部分,不是誓言。
是礼成之后那两个小时的散场。所有人都走了,只剩下你,和满地的花瓣。
我扫了很久,一直扫到灯全灭。
那枚戒指我一直留着,放在西装口袋里。每年到那一天,我都会把它拿出来擦一遍,擦得很亮。
亮得能照见人。
照见的不是她。
是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