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家拆迁,到账一百八十万。
大伯一分不给我。
堂哥把我踢出群,转头私聊我,点名让我付三万八的订婚家宴。
我没吵没闹,只回了六个字:
这顿饭我来结。
他们全家都夸我懂事。
真正扎心的是饭桌上我说的最后一句:
那一百八十万,不够他九十天的利息。
【第一章】
拆迁款到账那天,我在律所复印室跟一台复印机较劲。
卡纸了。
我刚把手伸进去,手机震了一下。
家族群“王家一家亲”弹出一张截图。
银行卡余额。
一后面跟着一串零,我数了两遍。
一百八十万。
大伯母刘翠莲紧跟着发了一条语音,六十秒。
我点开。
“哎呀我们家耀祖有福气啊!老太太在天上保佑,这钱来得正好,耀祖订婚、买房、做项目,一样不耽误!”
后面五十秒全是她的笑声。
【笑得我复印机都不敢出纸了。】
堂哥王耀祖发了个红包。
我手快,点开了。
零点零一元。
备注:沾沾喜气。
群里一排“恭喜大哥”“耀祖有出息”“发财了别忘了叔”。
我盯着那串零看了半分钟,打了一行字。
“大伯,奶奶的房子,我爸那份怎么算?”
群里安静了。
十秒后,王耀祖回了。
“你爸都走十年了,死人还分钱?要不要我给你烧过去?”
三叔公发了个捂嘴笑的表情。
我捏着手机边,指节压得发白。
“按法律,我爸那份由我继承。”
“法律?”
王耀祖连发三个大笑。
“王川,你在城里给人跑腿跑傻了吧?这是王家的房子。你妈一个外姓人,你跟着她过,凑什么热闹?”
【哥,我姓王,身份证上印着呢。】
我刚要回。
屏幕跳出一行灰字。
“王耀祖将你移出了群聊。”
复印机咔哒一声,吐出一张纸,上面全是黑道道。
我还没把纸抽出来,我妈的电话打进来了。
“川啊……”
她一开口,声音就是抖的。
电话那头有水龙头哗哗响,她在洗菜,手搓着围裙,布料沙沙的。
“你大伯刚给我打电话,说咱娘俩以后少回村里丢人。”
“他还说什么了?”
“他说……说我这些年住老太太的房子,吃老太太的,没找我要钱就算客气了。”
我嗓子眼一下子堵住了。
我妈伺候瘫在床上的奶奶,伺候了整整八年。
八年里大伯回来过几次?
过年回来一趟,站床边拍张照,发朋友圈,配字:孝顺是传家宝。
拍完就走,饭都不吃。
“妈,你吃饭没?”
“正做呢。川,咱不要了,啊?你大伯是长子,咱别跟他闹,闹出去让人笑话。”
“行,你先吃饭。”
挂了电话,微信又亮了。
王耀祖私聊我。
“周六中午,金鼎大酒店,我订婚宴。八桌,一桌四千八,加酒水,一共三万八千八。你出。”
我回了三个字:“凭什么?”
“凭你妈住了奶奶的房子八年,这钱就当房租。再说,孙家是开厂的,咱王家不能丢人。你当弟弟的出点钱,天经地义。”
又补一句。
“你不想你妈以后在村里抬不起头吧?”
【伺候老人八年,最后倒欠房租。这账算的,会计看了都要连夜转行。】
我打了一大段话。
删了。
又打了一大段。
又删了。
最后我只回了六个字。
“这顿饭我来结。”
王耀祖秒回:“算你识相。”
五分钟后,有亲戚给我转来一张截图。王耀祖把我那六个字发进了群里。
大伯母跟了一句:“还是川懂事,随他妈,老实。”
我妈又打来电话,急得声音发尖。
“川!你真要给他们出这三万多?那是你攒着买房的钱!”
“妈。”
“啊?”
“你没听清。我说的是结。”
“结账不就是给钱吗?”
我没解释,拉开抽屉,抽出一个落了灰的牛皮纸袋。
里面是我爸的死亡证明,奶奶的户口本复印件,还有我那张执业证的复印件。
我请了三天假。
买了当晚回村的车票。
【第二章】
老房子已经没了。
我站在一片碎砖头上,脚下踩着半截门框,门框上还贴着褪了色的福字。
那是我妈前年贴的。
我妈搬出来以后,在镇上租了间一楼的小屋,墙根返潮,屋里一股霉味。
她给我开门,手往身后藏。
我拽过来看。
手背上全是口子,裂得发红。
“冬天洗东西洗的,抹点油就好。”
她把我按在小板凳上,端出一碗面,面上卧了两个蛋。
我吃了一口,问她:“奶奶那些年的单子,你还留着吗?”
我妈愣了一下,转身钻进里屋,抱出一个饼干铁盒。
盒盖上的漆都磨没了。
她一打开,我筷子停在半空。
满满一盒。
尿不湿的小票,药店的收据,县医院的陪护登记表,每一张都按月份用皮筋捆好。
最上面是一张学生作业本的纸,奶奶的字,歪歪扭扭:
“镯子给素芬,谁也别抢。”
我奶奶年轻时是村小的老师,躺床上那几年手抖,这几个字写得一笔一顿。
我妈伸手摸了一下那张纸,又缩回去。
“我留着是怕你大伯说我花了老太太的钱。每一分都是我自己掏的,我都记着。”
我把面碗推开。
“妈,明天我去趟村委会。”
第二天一早,我进了村委会的门。
村支书赵德厚正在泡茶,看见我,茶杯在桌上磕了一下。
“川回来了?是……为拆迁的事?”
“赵叔,我想看看我家那份补偿协议。”
他想拒绝,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叹口气,从柜子里抽出一个文件夹。
补偿对象:王建业。
就一个名字,我大伯。
后面附了一份“家庭成员情况说明”,大伯签的字:
“二弟王建军已故,其家属已另行安置,无异议。”
【另行安置?安置到镇上那间返潮的出租屋,这安置挺有创意。】
再往后翻,是一份《放弃继承权声明》。
签名:王秀梅。
我小姑。
我手指按在那个签名上。
“赵叔,我小姑嫁到外省二十年了,她什么时候回来签的这个?”
赵德厚拿起老花镜戴上,又摘下来。
“建业拿来的时候就签好了……材料是齐的,我也没多想。”
我把每一页都拍了照,走到村委会外面,给小姑打电话。
“小姑,你签过一份放弃继承的声明吗?”
“什么声明?没有啊!”
“去年秋天,大伯有没有给你寄过东西让你签字?”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
“寄过一张纸,就最后一页,让我签名按手印。你大伯说是拆迁办要的搬迁确认书,说每家都得签……”
我把照片发过去。
一分钟后,小姑的声音炸了。
“王建业他拿我当傻子!放弃继承?我什么时候放弃了!我娘的房子,我连句话都没说上!”
她喘着粗气,那头有锅铲掉地上的声音。
“川,你说怎么办?”
“小姑,你信不信我?”
“你一个跑腿的……”
“我是律师。执业三年了。”
“啊?”
“平时主要跑法院递材料,所以说跑腿也没毛病。”
小姑那头沉默了很久,最后憋出一句:“你等着,我买票回来。”
晚上,我跟我妈坐在出租屋的小桌边。
我妈一直搓手。
“川,你大伯毕竟是你亲大伯……”
“妈,我问你一句,奶奶瘫着那八年,谁给她翻身擦洗,谁半夜起来端尿盆?”
“……我。”
“民法典第一千一百二十九条,丧偶儿媳对公婆尽了主要赡养义务的,是第一顺序继承人。”
我妈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我?我也有份?”
“你有份。我还能代我爸继承他那份。这两份不冲突。”
她低头看那个饼干铁盒。
看了很久。
然后伸手,把盒盖轻轻扣上,按了两下。
【第三章】
我在出租屋的小桌上写了一页起诉状。
我妈半夜起来三次。
第一次给我倒热水。
第二次给我披外套。
第三次站在我身后看了半天,小声问:“写到哪了?”
“写到你那一盒子单子了。”
她“哦”了一声,回屋了。
过了一会儿,我听见里屋传出很轻的抽鼻子的声音。
天亮,我揣着材料去了县法院。
立案窗口的姑娘翻了翻:“继承纠纷?原告周素芬、王川,被告王建业……还申请财产保全?”
“对。被告已经拿到拆迁款,存在转移风险,他已经公开说要拿这笔钱订婚、买房、做项目。”
我把群聊截图、大伯母那条六十秒语音的文字转写,一张张推进窗口。
姑娘看到“死人还分钱,要不要我给你烧过去”那一句,抬头瞅了我一眼。
“这是你堂哥?”
“亲的。”
她没说话,盖章的手劲明显大了点。
“保全要担保,你有财产担保吗?”
“我买保全责任保险,保险公司出保函。”
“行,材料齐了。情况紧急的话,四十八小时内出裁定。”
办完手续,我坐在法院大厅的塑料椅上等。
大厅里人来人往,有个大哥抱着一摞欠条在角落里骂骂咧咧。
我刷手机打发时间,手指头自己点开了一个网站。
中国执行信息公开网。
【职业病。见个名字就想查查有没有被执行。】
我在搜索框里敲下三个字。
王耀祖。
再输他的身份证号。他前年借我身份证去办电话卡,顺手把他的也给我拍了,说“你记着点,以后帮我办事方便”。
【谢谢哥,确实方便。】
页面转了两圈。
我盯着屏幕,后背一点点坐直了。
限制消费人员。
王耀祖。
关联企业:耀祖商贸有限公司。
被执行总金额那一栏,数字长得我得用手指头一位一位点。
三千一百多万。
我把手机扣在腿上,心跳一下比一下重,耳朵里嗡嗡响。
再拿起来,往下翻。
还有一条开庭公告,发布在市中院的网站上。
原告:某商业保理有限公司。
被告:耀祖商贸有限公司、王耀祖、王建业。
案由:保证合同纠纷。
王建业。
我大伯。
连带责任保证人。
【第四章】
我在法院大厅坐了二十分钟没动。
很多事一下子想通了。
王耀祖为什么去年开始说自己“晕机”,坐高铁都不坐飞机。
限高的人坐不了飞机。
大伯为什么急着把拆迁款打进自己卡里,一天都不等,连我小姑都要糊弄过去。
这钱,有人等着用。
还有那顿饭。
为什么把我踢出群,转头又点名让我掏钱。
金鼎大酒店,市里唯一一家五星。
限制消费令写得清清楚楚:不得在星级以上宾馆、酒店消费。
他刷不了自己的卡。
他得找个人替他付。
找谁呢?
找一个刚被他踢出群、他觉得不敢放屁的跑腿弟弟。
【合着我不光是冤大头,还是专门定制的那种。】
我又看了一遍开庭公告上的日期。
下个月。
大伯知道吗?
我想起群里大伯母那句“耀祖做项目”,想起大伯在电话里骂我妈时那股中气。
他不知道。
他要是知道自己背着三千万的担保,不会还在群里发“恭喜”的表情包。
第二天下午,法院的保全裁定下来了。
冻结被申请人王建业名下银行存款,限额以诉讼请求为准。
我把裁定书拍照发给我妈。
我妈回了一串语音,我点开,只有她吸气的声音,最后一句是:“这就……冻上了?”
“冻上了。”
第三天上午十点,大伯的电话打进来。
我刚接通,那头就炸了。
“王川!你个小畜生!你干了什么!”
背景里有银行叫号机的声音:“请九十八号到三号窗口。”
“我给孙家转彩礼,八十八万,柜员说我卡冻了!法院冻的!你干的是不是!”
“是我。”
“你,你……”
他喘了半天,喘出一句:“你给我等着!”
一个小时后,出租屋的门被人一脚踹开了。
门板撞在墙上,墙皮掉了一块。
王耀祖第一个冲进来,大伯跟在后面,脸涨成猪肝色。
大伯母进门直接往地上一坐,两手拍着大腿。
“没天理啊!侄子告亲大伯啊!老王家造了什么孽啊!”
她嚎了两声,偷偷抬眼看我。
我没动。
她又嚎了两声,嗓门往上提了一个调。
我还是没动。
她嚎不下去了,清了清嗓子,在地上换了个坐姿。
王耀祖揪住我领子。
“你敢冻我的钱?”
“那是大伯的账户。”
“我爸的就是我的!”
“法律上不是。”
我把裁定书从桌上拿起来,举到他眼前。
他扫了一眼,揪我领子的手松了。
他的眼睛在“执行”两个字上停了一下,喉结上下滚了滚。
那一下,我看得清清楚楚。
他怕的不是彩礼转不出去。
大伯一把夺过裁定书,手抖得纸哗哗响。
“二十万……耀祖说就差二十万周转,钱一到账就……”
他没说完,王耀祖一把拽住他胳膊:“爸!你跟他说这个干什么!”
大伯回过神,把裁定书往地上一摔。
“王川,你妈偷了老太太的金镯子,我还没跟你们算账!”
我妈本来缩在里屋门口,听见这句,身子一晃,扶住门框。
大伯母从地上爬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指着我妈的鼻子。
“你们娘俩等着,我让全村都知道你们是什么东西!”
【第五章】
当天晚上,“幸福村村民群”炸了锅。
我妈在这个群里,我用她的手机看。
大伯母发了一长段文字,配了一张我妈戴着金镯子的照片。
“周素芬伺候老太太是假,图老太太的金镯子是真!老太太刚走,镯子就戴她手上了!她儿子现在还要告亲大伯,要逼死我们一家!”
底下有人跟:“看不出来啊,素芬平时挺老实的。”
有人说:“这年头老实人最会算计。”
还有人发了个吃瓜的表情。
我妈坐在床边,手机放在膝盖上,屏幕亮着她也不看。
第二天早上她去集上买菜。
回来的时候,篮子里的鸡蛋碎了一半。
裤子膝盖那块破了,渗出血。
“怎么了?”
“没事,自己没站稳。”
我盯着她。
她避开我的眼睛,低头去捡篮子里的碎蛋壳。
后来隔壁张婶跟我说了实话。
集上卖豆腐的王二婶冲我妈喊:“偷镯子的还有脸出来买菜?”
一群人围上来指指点点,我妈往后退,被人推了一把,跪在了地上。
我听完,站在张婶家门口,后槽牙咬得腮帮子发酸。
我想冲到大伯家去。
脚都迈出去了。
又收回来了。
【去了能干嘛?砸他家玻璃?然后他们就有了真把柄。冷静,王川,你是个律师,不是个拆迁队。】
我回了出租屋,把那个饼干铁盒打开。
奶奶那张字条还在最上面。
“镯子给素芬,谁也别抢。”
落款的日期是前年三月。
我又翻出八年的单子,按年份摆了一床。
县医院陪护登记表上,签字的全是“周素芬”。
八年,一个“王建业”都没有。
我拍了照,用我妈的手机,在村民群里发了一段话。
“我是王川。镯子是奶奶亲手写字条给我妈的,原件在,法院见。另外这八年的单子,大家看看,奶奶住院陪护签字的是谁。”
后面是一张张照片。
我连发了二十多张。
群里安静了十几分钟。
然后,张婶第一个说话:“老太太那几年,我天天看见素芬推着轮椅去卫生院,风雨无阻。”
村医老孙也冒出来:“老太太的褥疮是素芬一天翻四遍身才没烂的。建业?我八年见过他两回。”
王二婶在群里发了一句:“我也是听人说的……”
然后就再也没说话。
大伯母的那条长文,十分钟后被她自己撤回了。
我刚松口气,小姑的微信来了。
“川,你大伯刚才给我打电话。”
“说什么?”
“他说给我十万,让我别掺和。他还说……我要是跟你一起告他,以后娘家我就别回了。”
我看着那条消息。
光标在输入框里一闪一闪。
小姑又发来一条。
“我在高铁上了,明天到。到了再说。”
【第六章】
小姑到的那天是周四。
离订婚宴还有两天。
她拖着行李箱进出租屋,一句话没说,先抱住我妈。
抱了很久。
“嫂子,这些年辛苦你了。”
我妈眼圈一下就红了,嘴上说:“不辛苦,不辛苦。”
小姑坐下,从包里掏出手机,放在桌上。
“川,你大伯那十万,昨晚已经转我了。”
我手里的杯子停在嘴边。
“我没收。”
她把手机推过来,屏幕上是一笔待收款,还剩二十个小时自动退回。
“我想先看看那张纸。”
我把《放弃继承权声明》的照片调出来,放大,递给她。
她低头看。
看标题。
看正文。
看最后一页自己的签名和红手印。
她的手指在屏幕上按着那个手印,按得指甲盖发白。
“他把前面几页抽了,只给我寄了最后一页。”
她嗓子哑了。
“我娘走的时候,我在外省,没赶上。我想着房子的事听大哥的,哪知道他连我那份都给吞了,还让我自己按的手印。”
她抓起手机,点了退回。
“十万?他打发要饭的呢。”
下午,王耀祖约我。
地点是镇上的烧烤摊。
他先到了,桌上已经摆了三十串腰子,两瓶白的。
“坐。”
我坐下。
他给我倒了一杯酒,我没动。
“川,咱兄弟俩说点掏心窝子的。”
“说。”
“你把冻结撤了,我私下给你五万。你妈那份,你小姑那份,都别闹了。一家人,闹到法院多难看。”
“撤了以后呢?”
“撤了以后,钱我下周就要用,急用。”
他说完,夹起一串腰子,嚼得满嘴流油。
“下周要干什么?”
他嚼的动作停了半秒。
“做项目啊。我跟你说,我这个项目要是成了……”
“哥,项目做多大了?”
“很大,你不懂。”
【我懂,三千一百万那么大。】
我从兜里摸出手机,按着录音键的那只手放在桌下。
“哥,你要是不撤,周六的订婚宴怎么办?”
他一拍桌子。
“所以你更得来!孙家那边,订婚宴必须办得体面。你答应了要结账的,你要敢不来,我订婚黄了,就是你毁了我一辈子!”
“我说过,这顿饭我来结。”
他眼睛一亮,伸手在我肩膀上拍了两下。
“这才是我弟。”
他起身,拎起外套。
“我先走,孙家那边还有事。这顿你结一下。”
他走得飞快,外套下摆甩到了隔壁桌一个光头大哥的啤酒瓶。
我低头看桌上那三十串腰子,一串没动的我那份,和两瓶开了盖的白酒。
老板拿着单子过来:“一百八十六。”
我扫码付了。
【哥,你是真的不放过任何一个让我结账的机会。】
回去的路上,我把录音存了两份。
一份存手机,一份发进我自己的邮箱。
【第七章】
周五一早,大伯在村委会召集了全族的老人。
美其名曰“评理”。
我和我妈、小姑进门的时候,长条桌两边坐满了人。
三叔公坐在上首,大伯坐他右手边,大伯母和王耀祖挨着。
村支书赵德厚坐在角落,面前摊着那个文件夹。
大伯先开口,声音洪亮。
“各位长辈,今天请大家来,就一件事。我侄子王川,为了钱,把我告上法院,冻了老太太留下的拆迁款。老太太尸骨未寒,他就这么对他亲大伯!”
三叔公敲了敲桌子:“川,你说说,有没有这回事?”
“有。”
屋里嗡的一声。
大伯母立刻接话:“大家听见了吧!他自己认了!”
“我认的是我告了。”我把文件夹放在桌上,“我没认我错了。”
我抽出那份《放弃继承权声明》,推到桌子中间。
“这份声明,是小姑签的。小姑,你说说,你签的时候,看见的是什么?”
小姑站起来。
她的手撑在桌面上,指尖发抖。
“我看见的只有最后一页。大哥寄给我的时候说,这是拆迁办要的搬迁确认书。”
“你胡说!”大伯猛地站起来,椅子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音,“你自己签的字,现在赖我?”
“大哥,你敢不敢把前几页的快递单号拿出来,看看你寄了几页纸?”
大伯张了张嘴。
没出声。
赵德厚在角落里咳嗽一声,摘下老花镜。
“建业,你给我的材料里写着,建军家属‘已另行安置’。我当时就该问一句,安置到哪了。”
他看向我妈。
“素芬,你现在住哪?”
“镇上,租的。”
赵德厚没说话,在文件夹上压了压手掌。
“这份材料我要重新报拆迁办。要是查实材料不真,补偿协议得重签。”
大伯母腾地站起来:“赵德厚!你收了他们多少好处!”
“刘翠莲,你再说一遍?”
赵德厚的茶杯往桌上一顿,茶水溅出来一圈。
大伯母闭嘴了。
三叔公在上首坐着,一直没吭声,这时候看看我,又看看大伯,叹了口气。
“建业,这事是你不地道。”
大伯的脸由红变紫。
他环顾一圈,没人看他。
他一咬牙,忽然笑了。
“行,你们都向着他们。冻吧,判吧,一年半载才有结果,我等得起。”
他指着我。
“明天订婚宴,照办。孙家看的是排场,不是这些破事。王川,你自己说的结账,全村都知道。你明天要敢不来,我就去你那个律所门口闹,让你干不下去!”
他说完,拉着大伯母走了。
王耀祖跟在后面,路过我身边时停了一下,压低声音:
“明天你乖乖结账,咱俩这事,我考虑考虑。”
他走了。
我站在原地,手机震了一下。
是法院系统的推送。
我申请冻结的那个账户,出现了一条新的轮候查封记录。
申请人:某商业保理有限公司。
我刚划掉通知,又一条微信好友申请跳出来。
头像是一个女孩,备注写着:
“我是孙佳佳,王耀祖的未婚妻,能聊聊吗?”
【第八章】
孙佳佳约我在镇上一家奶茶店见面。
她比我想的年轻,二十五六岁,扎着马尾,进门先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下。
“我听说你是律师。”
“是。”
“我想问你几件事,你要是不方便说,就直接说不方便。”
“你问。”
她深吸一口气。
“我们原计划去三亚拍婚纱照,他说他晕机,坚持坐高铁,三十多个小时。”
我没说话。
“到了三亚,我订了一家海边的酒店,他死活不肯进,说太贵了,非要住隔壁的快捷宾馆。我以为他是心疼钱。”
她顿了顿。
“可他给我买包,十几万的,眼都不眨。”
“谁付的钱?”
她愣了一下。
“……我刷的卡。他说他的卡被银行风控了,回头转给我。”
“转了吗?”
“没有。”
她低头看着桌上的奶茶,吸管被她咬扁了。
“我爸让我别多想,说王家有拆迁款,不差这点钱。可我总觉得哪里不对。”
我想说,又停住了。
案子我没代理,那些信息全是公开的,可从我嘴里说出来,性质就变了。
“孙小姐,我不能替任何人下结论。我只能告诉你,中国执行信息公开网,是公开的,任何人都能查。”
她的手指按在手机背面,没翻过来。
“你是说……”
“我什么都没说。你自己查。”
她盯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站起来,拎起包。
“明天中午,我会让我爸早点到。”
晚上,我回到出租屋。
我妈在熨衣服。
是她那件藏青色的旧外套,领口磨得起了毛,她拿个小剪子一根根剪线头。
“妈,你明天也去?”
“去。”
她把外套抖开,对着灯照了照。
“我伺候老太太八年,不偷不抢。他们办宴,请了王家全族,我是王家的儿媳妇,凭什么不能坐那张桌?”
小姑在旁边削苹果,听见这句,削苹果的刀停住了。
“嫂子,我陪你坐。”
我妈点点头,把外套挂在门后的钉子上,扯平了下摆。
十一点,王耀祖发来微信。
“明天十一点半开席,三万八千八,你提前转给我,我好跟酒店结。”
【提前转你?转你账上,你连人带钱一起被执行,我是给法院送快递吗?】
我回了五个字。
“明天当面结。”
他回了一个“行”。
又补一句。
“别给我丢人。”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桌角那个饼干铁盒的盖子在灯下反着一点光。
【第九章】
金鼎大酒店,三楼宴会厅。
门口立着一块牌子:王耀祖先生、孙佳佳女士订婚之喜。
牌子上的照片是在三亚拍的,背景是快捷宾馆门口的一棵椰子树。
八桌坐满了。
主桌上,大伯穿着新西装,扣子绷得紧紧的。
大伯母脖子上挂着一根拇指粗的金链子,逢人就笑。
孙家坐在主桌另一侧。孙佳佳的父亲孙德海,五十来岁,板寸头,端着茶杯不怎么说话。
孙佳佳坐在他旁边,手机一直握在手里,没放下过。
我和我妈、小姑进门的时候,宴会厅里静了一瞬。
大伯母的笑僵在脸上,又迅速堆回来。
“哟,川来了,坐那边,靠门那桌。”
靠门那桌,挨着上菜的通道,服务员推车来来回回撞椅子腿。
我妈没说话,带头走过去,坐下,把外套下摆抚平。
小姑坐她左边,我坐她右边。
十二点,王耀祖拿着话筒上台。
“感谢各位亲朋好友!今天是我和佳佳订婚的日子,也是我们老王家双喜临门!”
他朝主桌一指。
“我奶奶留下一套老宅,刚拆迁,一百八十万到账!我这儿还有个大项目在谈,彩礼八十八万,过两天手续一走完,立马到位!”
底下一片掌声。
三叔公拍得最响。
孙德海放下茶杯,没鼓掌。
孙佳佳低着头,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划着什么。
我妈坐在我旁边,手在桌下攥着那件外套的衣角,攥出了褶子。
酒过三巡,大堂经理拿着单子走到主桌。
“王先生,您看是现在结一下,还是……”
王耀祖眼睛往我这边一扫,抬手一招。
“王川!过来结账!”
全场几十双眼睛齐刷刷转过来。
大伯母笑着跟孙德海解释:“这是耀祖他堂弟,在城里当律师的,有出息,非要给他哥出这顿饭,拦都拦不住。”
【大伯母,你昨天还说我是跑腿的。】
我站起来,走到主桌前。
经理把单子递给我:三万八千八。
我没接。
“我说过,这顿饭我来结。”
王耀祖咧嘴笑了,伸手要拍我肩膀。
我从包里抽出一叠文件,放在主桌的转盘上。
转盘被我轻轻一推,文件转到了孙德海面前。
“第一份,县法院的保全裁定。大伯账上那一百八十万,三天前已经冻结。哥刚才说过两天手续走完,彩礼到位,这个手续,走不完。”
孙德海拿起来,翻了一页。
王耀祖的笑卡住了。
“王川,你……”
“第二份。”
我又推了一下转盘。
“我小姑的《放弃继承权声明》。前面几页被抽了,小姑签的时候只看到最后一页,以为是搬迁确认书。”
小姑站起来,声音不大,整桌都听见了。
“这字是我签的。这事,是我亲大哥骗我签的。”
主桌一片死寂。
隔壁桌嗑瓜子的声音都停了。
大伯站起来,指着我,手指发抖。
“你,你今天来砸场子是吧?这是家事!家事关起门来说!”
“大伯,你把我踢出群的时候,也没关门。”
大伯母一拍桌子站起来,金链子甩得哐一声砸在桌沿上。
“这都是他们母子俩编的!拆迁款本来就是我们家的!冻了又怎样,判下来还是我们的!孙老板,你别听他瞎说!”
孙德海没看她。
他看的是自己女儿。
孙佳佳把手机翻过来,推到她爸面前。
屏幕上是中国执行信息公开网的页面。
限制消费人员:王耀祖。
孙德海盯着那个页面,看了足足十秒。
他抬头。
“耀祖,三千一百万,被执行,限制高消费。这是你?”
王耀祖的嘴唇一下就白了。
“叔,那是……那是公司的事,跟我个人没关系……”
“限制消费令上写的是你的名字。”
“那是走流程!我马上就能解决!”
“拿什么解决?”
王耀祖眼睛往大伯那边一飘。
“我爸的拆迁款……”
孙德海的眉头一皱:“就是刚冻了的那笔?”
王耀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大伯一屁股坐回椅子上,扶着桌沿。
“三千一百万?耀祖,你跟我说的是二十万周转……”
“爸!”
“你跟我说那是二十万!你让我签字的时候说的是二十万!”
大伯的声音一下子劈了。
我把转盘推了最后一下。
“第三份,市中院的开庭公告。保理公司起诉耀祖商贸、王耀祖,还有您,大伯。案由保证合同纠纷,你是连带责任保证人。”
大伯伸手去拿那张纸。
手抖得拿不稳,纸滑到地上。
他弯腰去捡,捡了两下没捡起来,干脆蹲在地上,盯着那张纸。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他说就二十万……”
大伯母扑过去,一把揪住王耀祖的耳朵。
“你个败家子!你把你爸卖了!”
“妈你放开!是我爸自己签的字!我又没逼他!他自己签的!”
一记耳光扇在王耀祖脸上,响得半个宴会厅都听见了。
大伯母打完,自己先哭出了声,金链子挂在胸前一晃一晃。
大伯还蹲在地上,嘴里念叨着:“没事……一百八十万,还了就没事了……还了就……”
我低头看他。
“大伯,合同约定的逾期利息加罚息,一天两万出头。”
他抬起头,眼神是散的。
“那一百八十万,不够他九十天的利息。”
大伯手里的纸掉了。
他整个人往后一仰,靠在桌腿上,两腿瘫开,嘴还在动,声音已经没了。
孙德海站起来,拉过女儿。
“佳佳,走。”
孙佳佳起身,把手上那枚订婚戒指摘下来,放在王耀祖面前的骨碟里。
叮的一声。
“王耀祖,三亚那个包,十二万八,账单我会发给你。”
孙家一桌人呼啦啦全走了。
大堂经理拿着单子,站在主桌旁边,左看看,右看看。
“那个……这单子,哪位结一下?”
全场没人说话。
我从兜里掏出手机,扫了单子底下的码。
“靠门那桌,四千八,我结了。”
我收起手机。
“剩下七桌,谁吃的谁结。”
三叔公第一个站起来:“我们那桌,我们那桌就吃了几口……”
“三叔公,那您就付几口的钱。”
宴会厅里一片手机扫码的声音,此起彼伏。
有人一边扫一边骂:“这叫什么订婚宴,AA制订婚宴!”
我妈站起来,把那件藏青外套穿上,扣子一颗一颗扣好。
她走过主桌,低头看了一眼还瘫在地上的大伯。
什么也没说。
挺着背出了门。
【第十章】
那顿饭之后,事情走得很快。
拆迁办查实大伯提交的材料不真,补偿协议撤销重签。
继承案开庭那天,大伯没请律师,自己来的。
他瘦了一圈,新西装换回了旧夹克,坐在被告席上,手一直在膝盖上搓。
法官问他对周素芬尽主要赡养义务的事实有没有异议。
他看了一眼我妈面前摊开的那个饼干铁盒。
八年的单子,用皮筋捆着,一沓一沓摆了半张桌子。
他低下头。
“没有。”
判决下来:我妈作为尽了主要赡养义务的丧偶儿媳,多分;我代位继承我爸那份;小姑一份;大伯一份。
大伯那一份还没到手,就被保理公司申请执行划走了。
一分没剩。
王耀祖的事更快。
保理公司把他名下能找到的东西全找了出来,车、表、那个十二万八的包的购物记录都翻了出来。
孙佳佳的律师函也到了。
听村里人说,他现在在市里跑外卖,电瓶车不算高消费。
有一天中午,我在律所点了一份猪脚饭。
外卖员敲门,我一开门。
王耀祖戴着头盔,手里拎着我的猪脚饭。
我俩对视了三秒。
他把饭往我手里一塞,转身就走。
走到电梯口,他又折回来。
“给个好评。”
我说:“行。”
他按了电梯,电梯门关上之前,我听见他小声骂了一句:“妈的,连外卖都是给他送。”
【哥,这单配送费我出的,不白嫖你。】
又过了半个月,大伯来了镇上。
他拎着一个塑料袋站在出租屋门口,敲了三下门。
我开门。
他看着我,嘴张了几次。
我第一个念头:来借钱的。
我已经想好了,他一开口,我就说我卡也冻了。
他没开口借钱。
他把塑料袋递过来。
里面是一个相框。
奶奶的遗像。
拆迁的时候他第一个冲进老屋,把这张照片拿走了,说要挂在他新买的房子正堂,让来的人都看看他多孝顺。
新房子没买成。
“这个……你妈伺候的,该挂你家。”
他的手伸在半空,塑料袋在风里哗哗响。
我妈从里屋出来,看了他一眼,伸手把相框接过去。
她没说谢谢,也没让他进门。
“东西我收了。”她说,“别的,就这样吧。”
大伯点点头,转身走了。
背驼得厉害,走到巷子口,扶了一下墙。
我妈关上门,把相框擦了三遍,挂在出租屋最干的那面墙上。
那天晚上,小姑拉了一个新群。
群名叫“王家一家亲”。
群成员:周素芬、王秀梅、王川。
小姑在群里发了第一条消息:“下个月老太太周年,咱仨回村上坟,完了吃顿饭。”
我妈打字慢,过了五分钟,才回了一句:
“我做饭,不去饭店。”
小姑回:“那谁结账?”
我看着屏幕笑了,打了六个字。
“这顿饭我来结。”
我妈从里屋探出头来。
“结什么结,自己家做的饭,结什么账。”
她手里拿着一个新买的饼干铁盒,红色的,盖子锃亮。
她把奶奶那张字条放进去,又把判决书叠好,压在字条上面。
盖上盖子,按了两下。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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