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我的电脑弹出一行字:
“恭喜宿主成功绑定‘周边()浓度超标,万物皆可骂系统’。”
新手任务:骂(),必须包含“字都不认识,你把手机当榔头砸核桃吧”。
奖励:自动打卡一周。
失败惩罚:每隔()分钟锁屏一次,壁纸是老板秃顶特写。
我盯着那几个空括号看了三秒。
这系统,好像是盗版的。
【第一章】
周一早上八点五十九分,我冲进公司大门,手指离打卡机还有五厘米。
“滴。”
屏幕跳出一行红字:九点零零分,迟到。
我盯着那个“零零”,喉咙里卡着一口没咽下去的豆浆。
【一秒钟,五十块,我这个月的鸡腿饭又没了。】
我叫陆一帆,二十六岁,宏运科技市场部的普通策划,每天的工作是给客户改方案。
改到第八版,客户说还是第一版好。
我拖着两条腿走到工位,屁股还没坐热,部门主管蔡鸿运的脑袋就从隔板上冒了出来。
他梳着一个油亮的大背头,苍蝇站上去都得劈叉。
“陆一帆,又迟到?”
“蔡主管,就一秒。”
“一秒也是迟到。”他抖了抖手里的考勤表,“这个月第三次了,再有一次,你自己去人事那儿签字。”
“签什么字?”
“签你自愿离职的字。”
他说完,转身走了,皮鞋踩得地板咔咔响。
我旁边工位的孙小满探过头,嘴里叼着半根油条。
“兄弟,节哀。”
“我还没死。”
“快了。”他嚼着油条,“上周设计部老周,迟到三次,也是自愿离职,一分钱补偿没拿。”
我手里的豆浆杯被我捏扁了,豆浆顺着指缝往下滴。
【这孙子开除人,跟收韭菜一样,割了一茬又一茬。】
我抽了张纸擦手,按下电脑开机键。
屏幕亮起,桌面还没加载完,正中间突然弹出一个黑底白字的方框。
“叮。”
“恭喜宿主成功绑定‘周边()浓度超标,万物皆可骂系统’。”
我手里的纸团掉在了键盘上。
“新手任务:骂(),必须包含‘字都不认识,你把手机当榔头砸核桃吧’。”
“完成任务奖励:打卡系统自动为你打卡一周。”
“任务失败惩罚:电脑每隔()分钟就锁屏一次,壁纸是老板秃顶的特写。”
我揉了揉眼睛。
再揉一次。
字还在。
我把椅子往后一推,凑到孙小满耳边:“你看我屏幕。”
孙小满伸长脖子瞅了一眼,油条差点掉进我领口。
“我去,你被盗号了?”
“盗号能盗出这个?”
“那你中病毒了。”
“病毒还管我打卡?”
孙小满愣了两秒,眼珠子越瞪越大。
“哥们,你该不会是,被选中了吧?”
我咽了一口唾沫。
我看过的小说少说也有三百本,这开局,我熟。
【天降奇遇,逆天改命,今天骂一句,明天当总裁。】
我盯着那几个空括号,心里有点犯嘀咕。
“小满,你说这括号里怎么啥也没有?”
“新手版吧,功能还没解锁。”
“骂(),骂谁?”
“随便骂呗,空着就是谁都行。”
我手心开始冒汗。
自动打卡一周。
一周不用跟那个一秒迟到较劲,一周不用看蔡鸿运的大背头在隔板上冒出来。
这诱惑,比年终奖还大。
我右手已经搭上了鼠标,左手的手指在桌面上来回敲。
想点关闭,手停在叉号上。
想点确认,又怕是骗局。
“叮。”
方框里又跳出一行小字:“任务倒计时:今日下班前。”
孙小满一拍大腿:“还有倒计时,这绝对是真的!”
我深吸一口气,点了确认。
方框缩成一个小图标,蹲在屏幕右下角,一闪一闪。
我看着那个图标,嘴角往上翘,翘到一半,蔡鸿运的声音从会议室门口传过来。
“市场部所有人,十点开会,陆一帆你负责投屏。”
我嘴角僵在半空。
右下角那个图标,闪得更欢了。
【第二章】
九点四十分,工作群响了。
是星辰地产的对接人,吴总。
这位吴总,我们私下都叫他“吴错字”。
上周他把方案里“品质生活”看成“品质生括”,硬说我们写错字,让我们全部门加班到凌晨两点,最后发现是他自己手机字体太小,眼花了。
今天他又在群里发了一条语音,六十秒,满格。
我点开,外放。
“小陆啊,你这个方案怎么回事?什么叫‘臻享’?这是什么字?你们是不是故意写生僻字糊弄我?我告诉你们,今天中午之前改成‘真想’,听懂没有?真想!真心想住!”
办公室安静了三秒。
孙小满把脸埋进键盘里,肩膀一抽一抽。
我盯着手机,太阳穴跳得突突响。
【臻享,真想,你真想挨揍吧。】
右下角那个图标,闪了一下。
我一个激灵坐直了。
任务。
骂()。
字都不认识。
这台词,这对象,这时机。
简直是老天爷把饭喂到我嘴边了。
孙小满抬起头,脸上还印着键盘的格子印:“兄弟,任务对象来了。”
“我也这么觉得。”
“骂他!”
“骂了客户,蔡鸿运会弄死我。”
“自动打卡一周!”
我咬着后槽牙,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悬着。
想打字,指头停在半空。
想放弃,脑子里又冒出那张考勤表。
“小满,私聊发,他总不能截图给蔡鸿运吧?”
“发私聊,稳。”
我点开吴总的头像,一个字一个字往里敲。
“吴总您好,臻享的臻,是至、达到的意思,不是生僻字。您要是字都不认识,你把手机当榔头砸核桃吧。”
敲完,我的手指在发送键上抖了三下。
孙小满按住我的肩膀:“男人,就要果断。”
我一闭眼,按了下去。
“嗖。”
消息发出去了。
我睁开眼,盯着屏幕。
聊天窗口的最上方,写着几个字:宏运科技与星辰地产项目大群(一百二十七人)。
我的血一下子凉到了脚底板。
“小满。”
“在。”
“我刚才点的,是私聊吗?”
孙小满凑过来,看了一眼,脸上的笑一点点收回去,收得干干净净。
“兄弟,你发群里了。”
群里安静了五秒。
然后,炸了。
“???”
“这是宏运的人?”
“砸核桃,我笑出声了。”
“吴总的手机,确实挺硬的。”
“楼上注意素质。”
然后是我们老板,裴总,发了一个表情。
一个秃头小人,在鼓掌。
我手机啪嗒一声掉在桌上。
我想撤回,手指戳上去,屏幕跳出一行字:超过两分钟,无法撤回。
我盯着那行字,脑袋里嗡嗡的,跟有一百只蜜蜂在开会。
【完了,这下真成自愿离职了,不,是含泪被开除了。】
右下角,那个图标突然放大。
“叮。”
“任务判定中……”
我屏住呼吸。
“任务判定:失败。原因:未骂()。”
我差点从椅子上翻下去。
“我骂了啊!一字不差!”
孙小满凑过来:“它说你没骂括号。”
“括号是谁!括号里是空的!”
“可能,括号就是括号本人?”
我还没想明白括号本人是谁,屏幕已经开始变黑。
“惩罚执行:每隔()分钟锁屏一次。”
屏幕一黑,又一亮。
一颗光秃秃、油光锃亮的脑袋,占满了整块屏幕。
高清。
无码。
连头皮上那颗痣都清清楚楚。
那是我们老板,裴总的后脑勺。
而墙上的挂钟,指向九点五十八分。
蔡鸿运推开会议室的门:“陆一帆,投屏,开会了。”
【第三章】
我抱着笔记本电脑走进会议室,两条腿在发软。
会议室坐了十几个人,长桌尽头空着一把椅子,那是裴总的位子。
“裴总今天也来听?”我问孙小满。
“刚通知的,听说是因为群里那条消息。”
我膝盖一软,差点给会议桌行了个大礼。
蔡鸿运坐在裴总位子的旁边,翘着二郎腿,冲我扬了扬下巴。
“愣着干嘛,连线。”
我把电脑插上投屏线,手指在触控板上来回划。
屏幕暂时正常,桌面上一堆文件夹。
【千万别锁,千万别锁,求求了,我给你烧香。】
门开了。
裴总走进来。
他五十出头,中等个子,穿一件灰色夹克,脑袋顶上寸草不生,在会议室的灯光下锃亮反光。
所有人齐刷刷站起来。
“坐,都坐。”裴总摆摆手,拉开椅子坐下,“我就听听,你们继续。”
蔡鸿运腰弯成九十度,给裴总倒了一杯茶。
“裴总,今天主要讲星辰地产的方案,陆一帆负责,就是群里那个。”
他特意把“群里那个”四个字咬得很重。
裴总看了我一眼,没说话,端起茶杯吹了吹。
我后背的衬衫已经湿透了,黏在皮肤上。
“陆一帆,开始吧。”
我点开方案文档,屏幕上出现第一页:星辰臻享,品质人生。
“各位领导,这个方案的核心理念是……”
屏幕一黑。
会议室里十几双眼睛,一起盯着投屏幕布。
幕布亮起。
一颗光头,两米宽,一米五高,在会议室正中央亮着光。
头顶那颗痣,放大以后有一元硬币那么大。
会议室里死一样的安静。
我听见有人在倒吸凉气,还有人在掐自己大腿。
孙小满低着头,肩膀抖成了筛子。
裴总端着茶杯,杯子停在嘴边,没往下放,也没往上抬。
他盯着幕布上那颗脑袋,看了足足五秒。
“这谁拍的?”他问。
我嘴巴张开,没声。
蔡鸿运一拍桌子站起来,脸涨成了猪肝色。
“陆一帆!你这是什么意思!侮辱领导是吧!在群里骂客户还不够,还要在公司会议上搞这种下三滥的东西?”
“蔡主管,不是我,是电脑自己……”
“电脑自己?电脑自己会拍裴总后脑勺?你当我们都是傻子?”
我急得满头汗,手指在触控板上乱戳,想把锁屏解开。
屏幕上弹出一个输入框:请输入()解锁。
我盯着那对空括号,脑子里全是浆糊。
“陆一帆,你现在就去人事签字!”
蔡鸿运的手指头都快戳到我鼻子上了,唾沫星子溅在我眼镜片上。
裴总突然开口了。
“别急。”
他放下茶杯,站起来,走到幕布前面,仰着头看自己的后脑勺。
“拍得挺清楚,我自己都没见过这么清楚的。”
他转过头,问我:“小陆,这照片,你电脑里本来就有?”
“裴总,我发誓,我电脑里连您正脸的照片都没有。”
“那它从哪儿来的?”
我答不上来。
屏幕突然又亮了,光头消失,方案文档回来了。
右下角弹出一行小字:“下次锁屏倒计时:()分钟。”
裴总看着那对括号,眉头皱了一下。
他什么都没说,回到椅子上坐下。
“继续讲吧。”
我嗓子发干,把方案讲完了,讲了什么,我自己都不记得。
散会的时候,蔡鸿运从我身边走过,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小子,下午三点前,自己把辞职信交上来,别逼我动手。”
他走了,我站在原地,手心全是冷汗。
孙小满凑过来,脸上的笑终于憋不住了,又赶紧收住。
“兄弟,我刚才看了,那个锁屏图片的属性。”
“啥属性?”
“拍摄时间,上周四下午三点,拍摄地点,公司二十三楼茶水间。”
我愣住了。
“上周四下午,我在外面跑客户。”
“我知道。”孙小满盯着我,“所以,拍这照片的,是公司里的人。”
【第四章】
午饭我没吃,蹲在消防通道里,抱着笔记本电脑翻来覆去地看。
孙小满端着两份盒饭挤进来,塞给我一份。
“先吃,吃饱了才有力气被开除。”
“滚。”
我扒了两口饭,眼睛没离开屏幕。
那个图标还在右下角闪着。
我点开它,弹出的还是那几行字,括号依旧空着。
“小满,你见过哪个神仙的东西,连括号都忘了填?”
孙小满嘴里嚼着鸡腿,想了半天。
“我见过。”
“哪个?”
“我们公司去年的年终总结,蔡鸿运写的,‘本年度部门业绩增长()%,主要得益于()的英明领导’。”
我手里的筷子停住了。
“他交上去了?”
“交了,裴总在大会上念的,念到括号那儿,卡了半分钟。”
我把饭盒放下,盯着屏幕上那对空括号,后脖子一阵发凉。
【这不是天降奇遇,这是有人复制了模板,忘了填空。】
我需要一个懂电脑的人。
公司懂电脑的人,只有一个,IT部的老钱。
老钱四十岁,头发比裴总多一点,也就多一点。他平时窝在机房里,跟服务器说话比跟人说话多。
我抱着电脑敲开机房的门。
“钱哥,救命。”
老钱头都没抬:“重启试过吗?”
“试过。”
“那就是你人的问题。”
“钱哥,我电脑弹窗了,让我骂人,骂完还锁屏,锁屏还是裴总的后脑勺。”
老钱手里的螺丝刀掉在了地上。
他抬起头,眼睛里冒出一种看到稀有动物的光。
“上午会议室那个,是你?”
“是我。”
“全公司都传遍了,有人说你是勇士。”
“我现在只想当个活人。”
老钱把我的电脑接过去,插上一根线,噼里啪啦敲了一通。
屏幕上滚出一堆我看不懂的字符。
他看了五分钟,脸色越来越难看。
“这不是病毒。”
“那是什么?”
“是公司内网推送的一个插件,伪装成弹窗,后台挂着录屏和记录键盘的功能。”
我脑袋嗡的一声。
“录屏?”
“你在这台电脑上干的每件事,敲的每个字,都被录下来,传到一个地址。”
“什么地址?”
老钱又敲了几下,屏幕上跳出一串数字。
他盯着那串数字,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停住了。
“这个地址,是二十三楼,市场部主管办公室的电脑。”
蔡鸿运。
我攥着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得生疼。
“钱哥,那个自动打卡,也是他搞的?”
“打卡?”老钱又翻了翻,鼻子里哼出一声冷笑,“你要是任务成功了,这插件会改你的考勤数据,连改一周。”
“那不挺好吗?”
“好个屁。”老钱转过头看我,“考勤系统是公司财务审计的,改考勤属于数据造假,查出来,直接开除,还能追责。”
我站在原地,后背的冷汗一层一层往外冒。
我想明白了。
任务成功,我改考勤,被开除,不给补偿。
任务失败,我锁屏,裴总后脑勺上墙,侮辱领导,被开除,不给补偿。
左边是坑,右边也是坑。
中间站着一个蔡鸿运,手里拿着铲子。
“钱哥,公司还有别人装了这个吗?”
老钱查了半天,脸色彻底黑了。
“市场部,设计部,一共十一台电脑。”
“十一个人?”
“上周设计部的老周,他电脑里也有这个插件,记录显示,他任务成功了。”
自动打卡一周。
考勤造假。
自愿离职。
一分钱补偿没拿。
我的手机这时候震了一下。
是蔡鸿运发来的私信。
“陆一帆,三点前交辞职信,否则我把你今天在群里骂客户的截图,还有你锁屏侮辱裴总的录像,一起交给法务,告你损害公司名誉。”
我盯着那条消息,嘴角一点一点翘了起来。
老钱看了我一眼:“你笑什么?”
“钱哥,他说他有录像。”
“对啊。”
“那他的录像,是从哪儿来的?”
老钱愣了一秒,然后也笑了,笑得露出一口烟熏黄牙。
“从这个插件来的。”
【第五章】
下午两点五十五分,我站在蔡鸿运办公室门口。
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孙小满躲在拐角,比了个大拇指,又比了个割喉的手势。
我不知道他是在给我打气,还是在给我送终。
我敲门。
“进。”
蔡鸿运坐在老板椅上,大背头在窗外的阳光底下闪闪发亮。他面前放着一杯枸杞茶,还冒着热气。
“想通了?”
“想通了。”
我把信封放在他桌上。
他嘴角一歪,伸手去拿,拿到一半,停住了。
“陆一帆,我跟你说句实话,你这种人,在哪儿都混不长。”
“蔡主管说得对。”
“骂客户,侮辱领导,你要是我儿子,我早一巴掌抽过去了。”
“蔡主管教训得是。”
他眯起眼睛打量我,好像不太习惯我这么老实。
他拆开信封,抽出一张纸。
纸上只有一行字,是我用记号笔写的。
“蔡主管,您电脑右下角那个图标,是不是也在闪?”
蔡鸿运手一抖,枸杞茶泼在了键盘上。
他猛地扭头看自己的电脑屏幕。
屏幕右下角,一个图标正一闪一闪。
那是老钱中午花了半个小时,从我电脑上反推过去的。
他用蔡鸿运自己的插件,在蔡鸿运自己的电脑上,开了一个后门。
蔡鸿运盯着那个图标,脸从红变白,从白变青。
“你,你干了什么?”
“我什么都没干。”我摊开手,“我就是好奇,那个插件的后台数据,存在哪儿。”
他腾地站起来,椅子被撞得往后滑了一米,撞在墙上。
“你偷看我的电脑?这是违法的!我报警!”
“报吧。”我把手机举起来,屏幕上是老钱导出来的记录,“正好让警察看看,谁先装的录屏软件,谁在十一台电脑上偷录员工。”
蔡鸿运的手指头停在电话键上,抖了两下,没按下去。
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一圈。
“你想怎么样?”
“设计部老周,补偿金还给他,市场部这十一个人,插件全卸了,你写一份检讨,交给裴总。”
他盯着我,眼珠子里全是血丝。
我以为他要服软了。
他突然笑了。
“陆一帆,你挺聪明。”
他坐回椅子上,抽了一张纸巾,慢悠悠地擦键盘上的茶水。
“可你知道这插件是谁让装的吗?”
我心里咯噔一下。
“谁?”
“公司要搞人员优化,名额是上面定的,我只是执行。”他抬起眼皮看我,“你觉得,上面是谁?”
上面。
宏运科技,蔡鸿运的上面,只有一个人。
那颗光头,在我脑子里转了一圈。
“裴总?”
蔡鸿运没说是,也没说不是。
他把那张纸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你拿着那些记录去找裴总,你猜,他是处理我,还是处理你?”
我站在那儿,手里的手机屏幕慢慢暗下去。
【这孙子在诈我,可万一,他没诈呢?】
蔡鸿运端起剩下的半杯枸杞茶,喝了一口。
“辞职信,明天早上九点之前,我在这儿等你。”
我走出办公室,孙小满从拐角冲过来。
“怎么样,他滑跪了没?”
“没跪。”
“那你跪了?”
“也没。”
我把蔡鸿运的话复述了一遍。
孙小满听完,嘴巴张成了一个圆。
“不会吧,裴总看着挺和善的啊,上午锁屏他都没骂你。”
“对啊。”我盯着二十五楼的方向,“被人拍了后脑勺放大投屏都不生气,你不觉得奇怪吗?”
孙小满打了个哆嗦。
“兄弟,咱们是不是捅了个大的?”
我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是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
“小陆,今晚七点,公司楼下烧烤摊,一个人来。裴。”
【第六章】
晚上七点,公司楼下的老马烧烤。
塑料桌,塑料凳,桌腿下垫着两块砖。
我到的时候,裴总已经坐在那儿了。
他换了一件旧polo衫,脑袋顶上扣着一顶鸭舌帽,面前摆着两瓶啤酒,一把腰子。
【大老板约我吃路边摊,这是鸿门宴,还是断头饭?】
“坐。”
我坐下,屁股只沾了凳子边。
“裴总,我……”
“先吃。”他推过来一串腰子,“老马家的腰子,二十年了,味道没变过。”
我接过来,咬了一口,嚼了半天,什么味都没尝出来。
裴总给我倒了一杯啤酒,自己也倒了一杯。
“今天上午,那张照片,你知道是谁拍的吗?”
“不知道。”
“我知道。”
他摘下帽子,放在桌上,露出那颗光头。
烧烤摊的灯泡照上去,反了一圈光。
“上周四下午,我在茶水间接水,背后有人举着手机。我一回头,是蔡鸿运,他说他在拍窗外的风景。”
我手里的竹签子停住了。
“裴总,您早就知道?”
“我知道他拍了我,不知道他拍了干什么。”裴总喝了一口啤酒,“直到今天上午,看到投屏。”
“那您为什么不当场……”
“当场说什么?说我手下的主管偷拍我后脑勺?”他笑了一下,“我想看看,他到底想干什么。”
我吞了一口唾沫,把老钱查出来的东西一五一十全说了。
插件,录屏,改考勤,十一台电脑,老周的补偿金。
还有蔡鸿运那句“上面定的名额”。
裴总一直没说话,手里的竹签子被他一根一根掰成两截。
我说完,他面前已经堆了一小堆断签子。
“优化名额,是有。”他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公司今年效益不好,董事会要求砍掉百分之十的人力成本。”
我心里一沉。
“但我给蔡鸿运的指示是,按规定走,该赔多少赔多少,一分都不能少。”
“那他为什么……”
“补偿金预算,三百二十万,走的是市场部的账。”裴总抬起眼皮看我,“要是员工都是自愿离职,这笔钱,去哪儿了?”
我脑子里咔嚓一声,那根弦接上了。
不给补偿,钱留在账上。
钱留在账上,最后进了谁的口袋?
“裴总,那张您的照片……”
“是退路。”裴总把最后一根竹签掰断,“万一有人查出来,他就说是员工自己搞的恶作剧,员工侮辱领导,开除有理。照片是谁的电脑放出来的,谁就是替罪羊。”
我后背的汗毛一根根竖了起来。
今天上午,我差一点就成了那只羊。
“小陆,我需要证据。”裴总盯着我,“不是录屏,是钱的去向。他要是咬死插件是测试用的,我也拿他没办法。”
“钱的去向,我怎么查?”
“你查不了。”裴总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门禁卡,放在桌上,“财务室的卡,明晚公司年会,所有人都在宴会厅,财务室没人。”
我盯着那张卡,没伸手。
想去拿,手指在桌面上蹭了两下。
想拒绝,又想起老周离职那天,抱着纸箱子在电梯口站了半个小时。
“裴总,这事要是砸了……”
“砸了,我担着。”
我把卡揣进兜里。
裴总重新戴上帽子,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
“对了,你群里那句话,砸核桃的那个。”
“裴总,我错了。”
“没错。”他咧嘴一笑,“那个吴总,上个月也说我们合同写错字,他把‘甲方’看成了‘田方’。”
他走了,留我一个人对着一桌烤串。
孙小满从隔壁桌的遮阳伞后面钻出来,手里还攥着半瓶冰红茶。
“我全听见了。”
“你跟踪我?”
“兄弟一场,我总得给你收尸。”
他一屁股坐下,抓起一串腰子塞进嘴里。
“所以,明晚,咱俩去偷财务室?”
“不是偷,是查。”
“有区别吗?”
“有,被抓的时候,说法不一样。”
孙小满嚼着腰子,脸皱成了一团。
“我能不去吗?”
“能。”
“那我不去了。”
“你上周找我借的八百块,还没还。”
孙小满嘴里的药子停住了,他咽下去,擦了擦嘴。
“几点集合?”
【第七章】
年会晚上,宴会厅。
台上,行政部的小姑娘在唱《好运来》,调子跑到了隔壁省。
台下,蔡鸿运坐在第一排,大背头梳得比平时还亮,正端着酒杯挨桌敬酒。
我跟孙小满坐在最后一排靠门的位置。
“八点半,财务室见。”我压低声音。
“我先去上个厕所。”
“你都上了四趟了。”
“紧张。”
八点二十,抽奖环节开始,全场的灯暗了下来。
我跟孙小满猫着腰溜出门,坐电梯上了二十二楼。
财务室在走廊尽头,门口的感应灯一闪一闪。
我掏出门禁卡,往读卡器上一贴。
“滴。”
门开了。
财务室里黑漆漆的,只有电脑待机灯亮着几个小绿点。
孙小满打开手机电筒,照着墙上的柜子。
“找什么?”
“市场部,补偿金,三百二十万。”
我坐在财务主管的电脑前面,按下开机键。
屏幕亮起,要密码。
我脑子一下子空了。
裴总给了卡,没给密码。
孙小满凑过来:“试试生日?”
“我哪知道财务主管生日。”
“试试一二三四五六?”
我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瞧进去。
密码错误。
“六个八?”
密码错误。
“还剩最后一次机会,错了就锁。”
我手指悬在键盘上,汗滴到了空格键上。
走廊里突然传来脚步声。
咔,咔,咔。
皮鞋踩在地砖上,越来越近。
孙小满一把关掉手电筒,我俩齐刷刷蹲到了桌子底下。
脚步声在门口停住了。
门把手转了一下。
我屏住呼吸,心脏撞得胸口生疼,耳朵里全是自己的心跳声。
门推开一条缝,一道光照进来,在地上扫了一圈。
“谁在里面?”
是保安老刘的声音。
我跟孙小满对视一眼,谁都没吭声。
老刘的手电筒在桌子腿上晃了一下,停了两秒,又移开了。
“奇怪,门怎么开着。”
他嘀咕了一句,把门带上,脚步声走远了。
我瘫在地上,后背全是汗。
孙小满趴在地上,脸贴着地毯,半天没动。
“小满?”
“我腿麻了。”
“起来,干活。”
我爬回电脑前面,盯着那个密码框。
最后一次机会。
我掏出手机,给老钱发了条消息:“财务电脑密码,有办法吗?”
老钱秒回:“你在财务室?”
“嗯。”
“你疯了?”
“裴总让的。”
老钱沉默了半分钟,发来一行字:
“键盘底下,翻翻。”
我愣了一下,伸手把键盘翻过来。
一张黄色便利贴,粘在键盘背面,上面写着八个数字。
孙小满凑过来看了一眼,嘴角抽了抽。
“财务室的密码,贴在键盘底下?”
“这就是传说中的大隐隐于市。”
我照着敲进去,回车。
屏幕一闪,桌面跳出来了。
孙小满一拍我后背,拍得我差点一头栽进显示器里。
“兄弟,你是天选之子!”
“小声点,老刘还没走远。”
我点开财务系统,输入“市场部”“人员优化”“补偿金”。
一份文件跳了出来。
预算:三百二十万。
实际发放:零。
下面还有一行备注:经部门协商,员工均自愿离职,预算转入“外部咨询服务费”。
“咨询服务费?”孙小满念出声,“咨询啥?咨询怎么坑员工?”
我顺着备注点进去,一张付款单弹了出来。
收款单位:鸿运管理咨询有限公司。
付款金额:二百九十八万。
审批人:蔡鸿运。
我盯着“鸿运”两个字,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停住了。
“小满,蔡鸿运的鸿运,跟这个鸿运,是一个鸿运吗?”
孙小满掏出手机,搜那家公司的工商信息。
搜了半分钟,他把手机怼到我脸上。
法定代表人:刘翠芬。
“刘翠芬是谁?”
“我上个月给蔡鸿运订过花,收货人就叫刘翠芬。”孙小满咽了口唾沫,“他老婆。”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三百二十万,转了二百九十八万给自己老婆的公司。
剩下二十二万,估计是买插件、请人、打点。
十一个人的饭碗,被他一口一口嚼碎了,咽进了自己肚子里。
我掏出手机,一页一页拍下来。
付款单,审批记录,咨询合同,合同上连一页正经的咨询内容都没有,只有一行“提供人员结构优化建议”。
孙小满在旁边小声念:“建议:让他们自己滚。”
我拍到最后一张,手机屏幕上方跳出一条消息。
是老钱。
“快跑,蔡鸿运刚出宴会厅,往电梯走了。”
我手一抖,手机差点掉进垃圾桶。
孙小满已经冲到门口了,又折回来,把键盘翻过去,便利贴按回原位,还拿袖子擦了擦屏幕。
“你干嘛?”
“消灭指纹。”
“你电视剧看多了!”
我关掉电脑,拽着他往外跑。
刚拉开门,走廊尽头的电梯“叮”了一声。
电梯门开了。
大背头,在走廊灯底下闪着光。
【第八章】
我跟孙小满僵在财务室门口。
蔡鸿运站在电梯口,手里端着一杯红酒,酒在杯子里晃了一圈。
三个人,隔着二十米的走廊,谁都没动。
“陆一帆。”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抠,“你在财务室干什么?”
孙小满抢在我前面开口:“蔡主管,我们找厕所。”
“厕所在另一头。”
“我们,迷路了。”
“在公司干了三年,迷路了?”
孙小满张着嘴,憋了半天:“我路痴。”
蔡鸿运没理他,眼睛一直钉在我脸上。
他慢慢走过来,皮鞋踩着地砖,咔,咔,咔。
走到我面前,他低头看了一眼我手里的门禁卡。
“财务室的卡,你哪儿来的?”
我把卡攥紧,没说话。
他笑了。
那是我认识他三年来,他笑得最开心的一次。
“好,很好。”
他掏出手机,当着我的面拨了一个号码。
“喂,110吗?我是宏运科技市场部主管,我们公司财务室刚刚被盗,嫌疑人我当场抓住了,两个。”
孙小满的腿当场就软了,扶着墙才没坐下去。
“蔡主管,蔡哥,蔡大爷,不至于!”
蔡鸿运挂了电话,把红酒一口喝干。
“陆一帆,本来只是开除你,现在,你得进去待几年了。”
我盯着他,手心全是汗,嗓子眼里发干。
【这孙子反应真快,他压根不怕我查,他怕的是我查完了没人信。】
“蔡主管,你就不怕我手机里拍到了什么?”
“你拍到什么?”他凑近了,酒气喷在我脸上,“偷来的东西,叫赃物,不叫证据。你一个盗窃嫌疑人,拿着从财务室偷拍的照片,说你主管贪污?谁信?”
我咬着后槽牙,一个字都没吐出来。
他说得对。
这东西,要是从我手里交出去,就是盗窃加诬陷。
二十分钟后,两个警察上了二十二楼。
我和孙小满被请进了派出所。
审讯室里,白灯晃眼,桌上一杯水,我没喝。
年轻警察翻着笔录本:“姓名?”
“陆一帆。”
“为什么半夜进财务室?”
“老板让的。”
警察抬头看我:“老板让你偷财务室?”
“不是偷,是查。”
“查什么?”
“查我主管贪污。”
警察放下笔,盯着我看了五秒。
“小伙子,我干了六年警察,听过最离谱的口供,是一个大爷说他偷鸡是因为鸡先动的手。你这个,排第二。”
隔壁审讯室传来孙小满的声音,隔着墙都能听见。
“警察同志,我是被胁迫的!他欠……不是,我欠他八百块,他拿这个威胁我!我是受害者!”
我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塑料兄弟,大难临头,卖我卖得比谁都快。】
“陆一帆,你说老板让你去的,老板叫什么?”
“裴,裴总。”
“联系方式?”
我报出那个陌生号码。
警察当着我的面打过去。
嘟,嘟,嘟。
无人接听。
再打一遍。
“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我坐在椅子上,后背一点一点凉下去,凉到了腰。
警察合上本子,叹了口气。
“小伙子,你今晚先在这儿待着吧。”
【第九章】
第二天早上八点,我被放出来了。
不是因为我清白,是因为蔡鸿运“大度”。
他亲自来派出所,签了一份谅解书,说考虑到我年轻,财务室没丢东西,不追究刑事责任。
条件是,我今天上午十点,在公司全员大会上,当众道歉,然后签辞职信。
派出所门口,蔡鸿运拍了拍我的肩膀,大背头在早晨的太阳底下锃亮。
“小陆,我这人,心软。”
我盯着他那只手,没躲。
孙小满跟在后面,耷拉着脑袋,不敢看我。
蔡鸿运的车开走了,孙小满蹭过来。
“兄弟,昨晚那个,我是战术性出卖。”
“哦。”
“我要是不那么说,咱俩都得进去,留一个在外面,好捞你。”
“那你捞了吗?”
“我……我帮你把电脑从公司抱出来了。”
他从背包里掏出我的笔记本,双手奉上。
我盯着那台电脑看了三秒,突然笑了。
“小满,八百块,不用还了。”
“啊?”
“走,去公司,我要把那个括号,填上。”
十点整,公司大会议室。
全公司两百多号人,坐得满满当当。
台上一块大屏幕,蔡鸿运站在话筒前面,裴总的位子空着。
“各位同事,今天占用大家一点时间。”蔡鸿运清了清嗓子,“昨晚,我们公司发生了一起盗窃未遂事件,嫌疑人,是我们市场部的陆一帆。”
台下嗡的一声,两百多颗脑袋齐刷刷转过来看我。
我站在最后一排,抱着电脑,面无表情。
“陆一帆最近的表现,大家都知道。群里骂客户,会上放裴总的照片侮辱领导,昨晚又潜入财务室。我作为主管,有失察之责。”
他说着,还低头鞠了一躬。
台下有人小声说:“蔡主管真是大度。”
有人说:“这陆一帆,脑子坏了吧?”
我听着,脚趾在鞋里蜷起来,又松开。
“陆一帆,上来吧,给大家一个交代。”
我走上台。
经过第一排的时候,我看见了吴总。
吴错字。
他今天来公司谈续约,被拉来旁听,手里还捏着手机,正眯着眼睛看屏幕。
我走到蔡鸿运旁边,他把话筒递给我,压低声音:“道歉,签字,滚。”
我接过话筒。
“各位,道歉之前,我想先把我的电脑接上投屏,让大家看看,我这几天到底遇到了什么。”
蔡鸿运脸色一变:“不需要!”
“蔡主管,你昨晚不是说,我电脑里全是罪证吗?大家看看,不正好?”
台下有人起哄:“放!放出来看看!”
两百多人的目光压过来,蔡鸿运的嘴张了张,没敢再拦。
我把线插上。
大屏幕亮起,我的桌面。
右下角,那个图标,一闪一闪。
我点开它。
黑底白字的方框,弹到了大屏幕正中间。
“恭喜宿主成功绑定‘周边()浓度超标,万物皆可骂系统’。”
台下有人笑出声了。
“这是什么玩意儿?”
“周边括号浓度超标?”
蔡鸿运往前跨了一步,伸手要拔线。
我抬手挡住他。
“蔡主管,别急,这东西,是你装的。”
全场一静。
“你胡说什么!”蔡鸿运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八度,尖得破了音。
“公司内网推送的插件,十一台电脑,带录屏和键盘记录,数据全部传到你办公室电脑。任务成功,改考勤,算造假开除。任务失败,锁屏,放裴总后脑勺,算侮辱领导开除。”
我顿了一下。
“反正,横竖都是自愿离职,一分钱补偿都不给。”
台下,设计部的几个人站了起来。
“老周就是这么走的!”
“我电脑上也有这个图标!”
“我上周还点了确认!”
会议室一下子乱了。
蔡鸿运脸涨得发紫,冲着台下吼:“都坐下!他是盗窃犯!他的话你们也信?”
他转过头,指着我的鼻子:“证据呢?你有什么证据?你昨晚偷拍的那些,都是赃物!拿不出来!”
我看着他。
“蔡主管,我没说我要拿。”
屏幕突然一黑。
锁屏了。
全场两百多号人,一起盯着大屏幕。
有人已经提前捂住了眼睛,等着那颗光头。
屏幕亮起来。
没有光头。
是一张银行付款单。
收款单位:鸿运管理咨询有限公司。
付款金额:二百九十八万。
审批人:蔡鸿运。
旁边,并排放着一张工商信息截图。
法定代表人:刘翠芬。
再往下,是一张朋友圈截图,蔡鸿运半年前发的,配图是一束玫瑰花:“结婚十周年,老婆刘翠芬,辛苦了。”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声音。
蔡鸿运盯着屏幕,嘴唇哆嗦了两下,一个音都没发出来。
屏幕下方,跳出一行小字。
“惩罚执行:每隔(3)分钟锁屏一次。”
括号,填上了。
是老钱。
昨晚我被带走之前,给老钱发了最后一条消息。
我手机里拍的东西,我不能交。
可蔡鸿运的插件,后台数据存在他自己的电脑里,插件的锁屏壁纸,也是从他电脑里调的。
老钱只是把那张壁纸,换了一下。
从头到尾,这些照片,都是从蔡鸿运自己的电脑里,自己弹出来的。
“这……这是伪造的!”蔡鸿运终于找回了声音,嗓子劈了叉,“PS!这是PS!”
“蔡主管。”
一个声音从门口传过来。
裴总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两个人,一个穿着警服,一个夹着公文包。
是昨晚那个年轻警察,还有公司法务。
“我的电话昨晚关机,是因为我在跟警方和审计做笔录。”裴总走进来,把一沓文件放在桌上,“鸿运管理咨询的流水,今早银行调出来了。二百九十八万,转进去第二天,提出来,买了一套学区房。”
他转头看着蔡鸿运。
“房子写的谁的名字,需要我念出来吗?”
蔡鸿运两条腿一软,扶着讲台,指甲在木头上刮出一道白印子。
“裴总,裴总你听我解释,是刘翠芬,都是她……”
“你刚才还说是PS。”
“不,不是,是陆一帆,是他陷害我,他偷……”
“蔡鸿运。”年轻警察走上前,“昨晚你报警说财务室被盗,我们调了监控。陆一帆进去以后,没拿走任何东西。倒是你,上周四下午,在茶水间举着手机偷拍你老板,这段监控我们也看了。”
蔡鸿运张着嘴,眼珠子在眼眶里乱转,转了一圈,转到我脸上。
他突然往前扑了一步,冲着我伸手。
“你……”
他手刚伸到半空,大屏幕又黑了。
三分钟到了。
屏幕亮起。
这次,是他自己的后脑勺。
高清,无码,大背头掀起来一角,底下露出一块铜钱大的秃斑。
全场两百多号人,第一个笑出声的,是吴总。
“哎,这个字,念什么来着?”他指着屏幕上付款单里的“挪用”两个字,转头问旁边的人,“娜用?”
没人回答他。
所有人都在笑。
蔡鸿运盯着屏幕上自己的秃斑,脸上的肉抖了一下,两下,三下。
然后,他一屁股坐在了讲台边上,两只手抱着脑袋,嘴里嘟嘟囔囔。
“我的头发……我的房子……我的头发……”
警察一左一右把他架起来,往门口带。
走到门口,他突然回过头,盯着我,眼睛通红。
“陆一帆,你凭什么?你一个改方案的,你凭什么?”
我拿起话筒。
想了想,还是说了那句。
“蔡主管,付款单上那么多字,你都不认识吗?不认识的话,你把手机当榔头砸核桃吧。”
大屏幕右下角,“叮”了一声。
“任务判定中……”
“任务对象:(蔡鸿运)。”
“任务判定:成功。”
全场又是一阵爆笑。
蔡鸿运被拖出门的时候,还在喊着他的头发。
【第十章】
三天后。
市场部和设计部那十一台电脑上的插件,全被老钱卸了。
老周回来了,抱着他当初那个纸箱子,站在电梯口,又站了半个小时。
这回是哭着站的。
公司补发了补偿金,按规定,一分没少。
不想走的,留下。
想走的,拿钱走人。
蔡鸿运的位子空了,裴总找我谈话。
“小陆,市场部主管,你来干。”
我手里的茶杯差点掉了。
“裴总,我才干三年。”
“你连他老婆的公司都能翻出来,干个主管,绰绰有余。”
“那是老钱翻的。”
“老钱升IT总监了。”
“孙小满呢?”
裴总想了想。
“他昨天来找我,说那天晚上他是战术性出卖,问能不能算立功。”
“您怎么说?”
“我说,算,奖励他一个月不用写周报。”
我笑出了声。
裴总也笑了,摸了摸自己的光头。
“对了,那张照片。”
“哪张?”
“我的后脑勺。”他咳了一声,“老钱删了吗?”
“删了。”
“发我一张。”
“啊?”
“拍得挺清楚,我自己都没见过。”他转过椅子,望着窗外,“我想看看那颗痣,是不是该去点了。”
周一早上,八点五十九分。
我冲进公司大门,手指离打卡机还有五厘米。
“滴。”
九点零零分,迟到。
我盯着那个“零零”,愣了两秒。
身后,孙小满叼着油条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
“陆主管,迟到一秒,扣五十。”
“我是主管。”
“主管迟到,扣一百。”
“谁定的?”
“你上周自己定的,说要以身作则。”
我张了张嘴,没话说。
走到工位,按下开机键。
屏幕亮起,桌面还没加载完,右下角突然弹出一个小框。
我手一抖,心跳漏了半拍。
“叮。”
“陆主管您好,星辰地产吴总发来新消息:‘小陆,你们方案里这个“甄选”是什么字?是不是写错了?改成“真选”,听懂没有?’”
我盯着那行字,深吸一口气。
孙小满从隔板上探出脑袋,眼睛放光。
“兄弟,括号里填谁?”
我把手机拍在桌上,撸起了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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