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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的位置 : 丛林文学网 > 男生生活 > 我家跟楼下那户人家,吵了十多年_精选章节

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6 07:33:46

从我记事起,两家就没消停过。

你占我一格晾衣绳,我堵你半边楼道口。

鸡毛蒜皮的破事,能从一楼吵到顶楼,整栋楼的人都认识我们两家。

街坊邻居提起来都摇头:这辈子解不开了。

我妈拿着录取通知书找到我那天,脸色有点复杂。

她说楼下老韩家的儿子,跟我分到了同一个班。

我本以为她要叮嘱我离那小子远点。

没想到她下一句话,惊得我一口水喷到了她脸上。

“儿子,你给我跟他搞好关系。”

“他爸刚调去了咱们区,当城管大队长。”

“咱家那个违建棚子,还想不想留了?”

我:???

十多年的仇,为了一个铁皮棚子,说翻篇就翻篇?

我看着我妈认真的眼神,突然觉得这十多年的恩怨,可能还没那个棚子重要。

1

故事要从头说。

我叫周牧,土生土长的老城区人。

我家住四楼,楼下三楼住着韩家。

两家的梁子,最早可以追溯到我三岁那年。

据我妈说,起因是韩家在公共楼道堆了一堆蜂窝煤,挡了我家的路。

我爸下楼搬煤,韩叔上楼骂人。

两个中年男人在楼道里扭打成一团,最后双双进了派出所。

从那以后,两家就杠上了。

你家晒被子滴水到我家阳台,我家炒辣椒呛得你关窗户。

你家装修我投诉噪音,我家养狗你举报没证。

最经典的一次,韩家嫌我爸的摩托车停在楼栋门口碍事,半夜给轮胎放了气。

我爸第二天发现,二话没说,买了一箱臭豆腐放在韩家门口的鞋柜上。

三伏天。

密封的。

第三天韩叔打开鞋柜那一刻,整层楼的住户差点集体搬家。

这种仇,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但十多年积累下来,两家见面连眼神都不对付。

我跟韩家那个儿子韩知洲,虽然同龄,但从小到大就没说过一句完整的话。

不是不想,是不能。

有一次我俩在楼道里碰上,我下意识喊了声“你好”。

回家被我妈用拖鞋抽了后脑勺。

“跟仇人家孩子客气什么?没出息。”

所以当她拿着录取通知书告诉我要跟韩知洲搞好关系的时候,我脑子里闪过的第一个画面,就是那只拖鞋。

“妈,你认真的?”

我妈把通知书拍在桌上,拉了把椅子坐下,双手交叉,表情严肃得像在开股东大会。

“你听我说。”

“韩家那个男的,上个月调到咱区城管大队了。”

“你爸在楼顶搭的那个铁皮棚子,被人举报了。”

“下周来拆。”

我看了一眼阳台方向。

那个棚子是我爸花了三千块请人焊的,里面养着他的十几盆兰花,还有一台用了八年的跑步机。

那是我爸的精神角落。

每天下班回来往里面一钻,浇浇花,跑跑步,出来的时候整个人都神清气爽。

你要是拆了那棚子,等于拆了我爸的命。

“所以,”我妈盯着我,“你跟韩家那孩子同班,这是天赐的机会。”

“你给我把关系处好了,让韩叔高抬贵手。”

“妈,你这不叫和解,这叫投降。”

“你懂什么?这叫战略性示好。”

我妈掏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

韩知洲的朋友圈。

“你看,这孩子喜欢打篮球,你也喜欢。这不就有共同话题了?”

“妈,你什么时候加的人家微信?”

“上周。”

“你不是说跟韩家老死不相往来?”

“那是上上周的事了。”

我沉默了。

我妈拍拍我肩膀,语重心长:“儿子,成年人的世界没有记仇,只有利益。”

“你今年十八。”

“该成年了。”

我坐在椅子上,消化了三分钟。

十多年来我们家的对韩抗战纲领,就这么被一个铁皮棚子推翻了。

我爸的态度呢?

我扭头看他。

他坐在沙发上,面无表情地盯着电视,遥控器握得咔咔响。

沉默半晌,他开口了。

“那个棚子,是你爸我这辈子唯一的净土。”

“你要是处不好关系——”

他回头看我,目光沉重。

“那棚子就没了。”

“你的生活费也没了。”

我:“……明白了。”

2

开学那天,我妈五点半就把我摇醒了。

她在我床头摆了一套新衣服,衬衫牛仔裤,还有一双新球鞋。

“穿好看点,第一印象很重要。”

“妈,我去上大学,又不是去相亲。”

“一样的道理。”

她又塞给我一个袋子。

我打开一看,里面是两条中华烟。

“这干嘛?”

“给韩知洲他爸带的。”

“大一新生带两条烟去学校,你不觉得离谱吗?”

“又不是让你抽,你先跟韩知洲把关系混熟了,找机会请他爸吃顿饭,把烟递上。”

“这叫什么?”

“行贿。”

我妈一巴掌拍在我后脑勺上。

“这叫礼尚往来,懂不懂?”

我背着书包拎着两条烟出了门,下楼的时候特意放轻脚步。

经过三楼韩家门口,我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

门关着,没声音。

松了口气,继续往下走。

刚到二楼拐角,楼下大门“砰”一声被推开。

一个人迎面走上来。

短寸头,一米八出头,瘦,五官挺锋利,眼神带着点不耐烦。

肩上扛着一个巨大的行李袋,另一只手拎着篮球。

韩知洲。

两个人在楼道里四目相对。

空气瞬间凝固。

我脑子里飞速闪过十多年来两家的恩怨画面——

臭豆腐、放气轮胎、拖鞋、蜂窝煤。

韩知洲也愣了一下,然后侧过身,贴着墙往上走。

经过我身边的时候,谁也没说话。

就像两个在领地边界狭路相逢的动物,默契地错开身位。

他上楼。

我下楼。

互不干涉。

走出楼栋,我才长出一口气。

手机振动,是我妈发来的消息。

“碰到韩家那孩子了没?打招呼了没?”

“碰到了,没打。”

“废物。”

”……“

到了学校,我才发现这事比我想象中更棘手。

报到那天人多,流程复杂,我光排队就排了仨小时。

等我终于拿到宿舍钥匙推开门的时候,屋里已经有两个人了。

一个胖子正躺在下铺玩手机,看到我进来,热情地坐起来。

”兄弟!我叫马胜利,河南的。“

另一个在上铺整理东西,戴着眼镜,文质彬彬,冲我点了下头。

”曹可心,本地人。“

我扔下行李:“周牧,本地的。”

马胜利一拍大腿:“本地人好啊!以后罩着兄弟。”

寒暄了几句,我开始铺床。

铺到一半,门又开了。

我扭头。

空气再次凝固。

韩知洲扛着那个巨大的行李袋,站在门口。

他看到我,表情从疑惑变成空白,又从空白变成一种微妙的无奈。

马胜利又蹦起来:“兄弟!你是最后一个!我叫马胜利——”

韩知洲没看他,盯着我。

”你住这间?“

”对。“

沉默了三秒。

他走进来,把行李袋扔到唯一剩下的那个床位上——

我对面的上铺。

我低头继续铺床,心里却在算距离。

直线距离不到两米。

睡觉的时候一翻身就能看见彼此。

我妈要是知道了,估计能开心得跳起来。

而我只想给宿管打电话申请换房。

马胜利浑然不知,兴奋地来回看我们俩。

”你们认识?“

”不认识。“

”不熟。“

我和韩知洲同时开口,然后同时闭嘴。

马胜利挠挠头:“那你们挺默契啊。”

曹可心推了推眼镜,默默打了个字发到了新建的宿舍群里。

”欢迎新室友入住。“

韩知洲没说话,爬上床铺开始整理东西。

我坐在自己床上,掏出手机,给我妈发消息。

”韩知洲是我室友。“

三秒后,我妈的语音消息弹过来。

我点开。

”天助我也!!!“

音量大到马胜利都听见了。

”你妈?“

”嗯。“

”声音真洪亮。“

”家族遗传。“

我关掉手机,躺下去盯着天花板。

天助你也。

但谁来助我?

3

开学第一周,我和韩知洲维持着一种诡异的默契。

同一间宿舍,同一个班级,同一节课,座位只隔两排。

但我们之间的对话总量——

零。

不是刻意回避,是真的找不到切入口。

十多年的家族恩怨横在中间,就像一堵隐形的墙。

我跨不过去,他也没有要过来的意思。

马胜利倒是跟谁都能聊,三天之内摸清了全宿舍的底细。

”韩知洲,河城本地人。他爸好像是公务员?“

我心里一咯噔。

”不清楚。“

”那你俩不是老乡吗?怎么一句话不说?“

”性格不合。“

马胜利将信将疑。

曹可心倒是敏锐,有一次趁韩知洲去洗澡,他压低声音问我。

”你们两家,以前有过节?“

我愣了一下。

”怎么看出来的?“

”他看你的眼神。“曹可心推了推眼镜,”不是讨厌,是那种——提防。“

”就像知道你是谁,但不确定你会怎么做。“

我沉默了一会儿。

”以前是邻居。“

”吵过架。“

曹可心没再问,点点头,继续看书。

这人倒是识趣。

到了第二周,我妈的催命连环call来了。

不是打电话,是每天早上准时一条微信。

周一:“跟韩家孩子说话了没?”

周二:“今天试试请他吃个饭?”

周三:“你爸的棚子,下周城管要来复查了。”

周四:“周牧你是不是聋了?”

周五:“我跟你说,你要是搞不定,寒假别回来了。”

周六那天我终于回了一条:“妈,你让我跟一个十多年没说过话的仇人家孩子突然称兄道弟,你自己做得到吗?”

她回了个语音。

我点开。

”我做不到,所以才让你去。“

好家伙,道理都让她说了。

但话说回来,我也知道不能一直拖着。

转机出现在体育课。

大一的体育课是选课制,我选了篮球。

巧了,韩知洲也选的篮球。

不是巧——我妈让我选的。

”他朋友圈天天发篮球,你跟他打上球,关系不就近了?“

我当时心里一万个白眼,但还是听了。

体育课分组对抗,老师随机分队。

更巧了——我和韩知洲被分到同一组。

我控球推进,余光扫到韩知洲在右侧四十五度角跑位。

他的跑位很聪明,卡住了防守人的身位,在三分线外扬了一下手。

我犹豫了零点几秒。

然后把球传了过去。

球到手,起跳,出手。

”唰——“

空心入网。

马胜利在场边嗷了一声:“好球!”

韩知洲落地,顺势看了我一眼。

没笑,但那种提防的眼神,淡了一点。

我冲他点了下头。

他也点了一下。

全程没说话。

但那个球,就像是在隐形的墙上敲了一下。

不重,但能听见回响。

下课之后,马胜利搂着我的脖子往宿舍走。

”你跟韩知洲打球还挺有默契啊。“

”凑巧。“

”不像,你那个传球时机掐得死准,专业选手吧?“

”小学校队待过两年。“

回到宿舍,我在擦汗,韩知洲也回来了。

他拎着水壶去接水,经过我的时候停了一下。

”你传球的角度不错。“

我愣了一秒。

”你投篮也准。“

又是三秒沉默。

然后他走了。

但那是我们之间的第一次对话。

十多年了。

第一次。

我掏出手机,给我妈发了条消息。

”说上话了。“

她回了一长串感叹号。

4

篮球成了我和韩知洲之间的破冰工具。

每周两节体育课,加上偶尔的课后半场,我们的互动从”点头之交“逐渐进化到了”能说三句以上“的阶段。

当然,话题仅限于篮球。

”你挡拆往左切,我右手传球方便。“

”下次反跑试试,对面中锋脚步慢。“

纯技术交流,不涉及任何私人话题。

就像两个联合国谈判代表,只谈公务,不谈感情。

但马胜利是个搅局的。

有天晚上卧谈会,他突然冒出一句。

”韩子,你家在哪个小区?“

我心跳加速。

韩知洲在黑暗中沉默了两秒。

”临江路那片。“

”哎,牧哥不也住那?“

我闭上眼。

”对。“

马胜利兴奋了:“那你们岂不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发小啊!”

沉默。

长长的沉默。

我能感受到对面上铺韩知洲的视线穿过黑暗,落在我这个方向。

”算不上发小。“

韩知洲的声音平淡。

”只是住得近。“

马胜利还想追问,曹可心及时出来打圆场。

”睡了吧,明天早八。“

马胜利嘀咕了两句就打起了呼噜。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

凌晨一点多,我听到对面上铺传来翻身的声音。

也没睡着。

第二天早上洗漱的时候,韩知洲站在我旁边的水池。

我们各刷各的牙,各洗各的脸。

他把毛巾搭在脖子上,突然开口。

”你妈让你来跟我搞好关系的吧。“

牙刷差点掉水池里。

我看着镜子里他的表情——不是质问,也不是嘲讽。

更像是一种确认。

”你怎么知道?“

”我妈也是这么跟我说的。“

”……啊?“

韩知洲拧干毛巾,语气淡淡的。

”我妈说,你爸在楼顶搭了个违建棚子。我爸管这个,迟早要拆。“

”但是她说,如果两家关系能好点,这种事可以通融。“

”所以让我跟你‘搞好关系’。“

我靠着水池,手里捏着牙刷,脑子里一片混乱。

原来不光我妈在搞战略,韩家也在搞外交。

而我和韩知洲,不过是两家各自派出来的谈判代表。

一个为了保棚子,一个为了……

”你为了什么?“我问。

韩知洲看了我一眼。

”我妈说你家存了你爸十年前拍的一段视频。“

”什么视频?“

”我爸在楼道里……摔了一跤。“

”据说姿势很丢人。“

”她怕你家哪天发到业主群里。“

我脑子里飞速翻找记忆。

”……那个视频是我爸当年装监控的时候意外拍到的。“

”对。“

”你爸踩到我家门口那条破地垫上滑了一跤,后空翻摔到了你家门口的鞋柜上。“

”后空翻?“韩知洲的脸轻微抽了一下。

”半个后空翻,严格来说。“

又是沉默。

但这次的沉默,和之前不太一样。

韩知洲低下头,肩膀轻微抖了一下。

没笑出声,但那抖动骗不了人。

我也扛不住,嘴角不争气地往上翘。

两个十多年没说过话的”世仇“后代,在大学宿舍的公共洗漱间里,因为一段后空翻视频,差点同时破功。

马胜利这时候拎着洗漱包出来了,看到我们俩对着镜子表情古怪。

”你们干嘛呢?“

”没事。“

”刷牙。“

又同时开口。

马胜利翻了个白眼。

”你们真的不是发小?“

5

摊牌之后,我和韩知洲之间的关系进入了一个新阶段。

不能说是朋友——十多年的惯性不是一朝一夕能刹住的。

但至少,我们从”各自假装对方不存在“升级到了”能正常对话“的水平。

话题也从篮球,扩展到了打饭、占座、选课这些日常琐事。

偶尔还会因为一些小事拌两句嘴。

比如谁先用洗衣机。

比如空调温度调多少。

比如他半夜打游戏键盘声太响。

但这种拌嘴跟我们两家那种你死我活的对抗不一样。

更像是——室友之间正常的摩擦。

马胜利对此喜闻乐见。

”看看看看,这才对嘛!大家都是兄弟!“

曹可心只是推推眼镜,该看书看书。

真正的变化,发生在开学第四周。

那天下午没课,我在宿舍躺着刷手机,韩知洲也在。

他上铺,我下铺,各玩各的,互不打扰。

突然我手机响了。

我妈的视频电话。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妈,干嘛——“

”周牧!你给我出来!出来!!“

我妈的声音带着哭腔,又急又气。

我一下坐起来。

”怎么了?“

”你爸的棚子被拆了!!!“

”什么?!不是说下周才复查?“

”今天突然来人了!说接到举报,直接拆了!兰花全砸了!跑步机也搬走了!你爸现在坐在楼顶不下来!“

我脑子”嗡“一声。

说好的通融呢?

说好的搞好关系就能保住棚子呢?

我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韩知洲。

他坐在上铺,手机举到一半,明显也听到了我妈的声音。

那一瞬间,我心里翻涌起来的情绪比我预想的要猛烈得多。

不是对韩知洲个人的愤怒——理智上我知道这事未必是他或他爸故意的。

但十多年积累的对立感,那种刻在骨子里的本能,在那一刻像弹簧一样弹了起来。

我握着手机的手指发白。

”妈,我知道了,你先让我爸下来,别在上面吹风。“

挂掉电话,我抓起外套往外走。

经过韩知洲的时候,他张了下嘴。

”周牧——“

”先不说了。“

我把门关上,脚步声在走廊里回响。

我从来没觉得从学校到家的公交车能开这么慢。

四十分钟的车程,我盯着窗外,脑子里全是乱糟糟的画面。

我爸那个棚子,是他退休之后唯一的寄托。

他不爱打牌,不爱钓鱼,不爱跟人社交。

每天就窝在那个两三平米的铁皮棚子里,伺候他那些兰花,跑他那台破跑步机。

那是他的全部。

到了家楼下,我抬头看了一眼楼顶。

铁皮棚子只剩下几根歪歪扭扭的框架,像被拔了毛的骨架。

地上散落着碎花盆和泥土。

我爸坐在一张小板凳上,旁边放着他仅抢救回来的两盆兰花。

五十多岁的人了,头发半白,背佝着,整个人缩在那里,像被抽走了什么东西。

看到我上来,他没抬头。

”你来干嘛,上你的学去。“

”妈让我回来看看你。“

”看什么?看笑话?“

”爸——“

”你妈说的那些屁话,什么搞好关系就能保住,全是放屁。“

他声音粗粝,手指上还粘着泥。

”我就知道,韩家那种人——“

他咬了下牙,没说下去。

我蹲在他旁边,看着那两盆兰花。

叶子蔫了,根系有一半裸露在外面,大概是被仓促从碎盆里扒出来的。

”爸,兰花我先搬到阳台上养着,跑步机我找人问问能不能要回来。“

他不吭声。

我把两盆兰花端起来,往楼梯走。

经过三楼韩家门口的时候,门是关着的。

但我能听到里面有人说话的声音。

隐约是韩叔的声音——

”……不是我安排的,城管执法有举报就得处理,我回避了这个案子……“

韩婶的声音更高:“你回避有什么用?人家不还是觉得是你干的?”

”这下好了,两家关系更僵了。“

”我让知洲去套近乎套了一个月,全白费了!“

我端着花盆,站在楼道里听了几秒。

然后继续上楼。

回到家,我妈坐在客厅里,眼睛红红的。

不像是哭过,更像是气的。

”你爸怎么样?“

”搬花下来了,人也下来了。“

”那些花……“

”毁了大半。“

她闷了一会儿。

”我刚才在楼道里碰到韩家那个女的了。“

我心里一紧。

”她说——她说他们家也不知道今天会来人拆,是别的住户举报的。“

”你信吗?“我问。

我妈攥着手里的纸巾,没回答。

”你呢?“她反问我。

我想了想韩知洲在宿舍里张嘴又没说出口的那一下。

想了想楼道里韩叔那句”我回避了这个案子”。

“不好说。”

“但有一件事是确定的。”

“棚子是违建,谁举报了都得拆。”

“不管韩叔是不是城管大队长,结果都一样。”

我妈沉默了很久。

“你说得对。”

“但你爸不会这么想。”

她起身去了厨房,声音从里面传出来,闷闷的。

“他只会觉得是韩家搞的鬼。”

“十多年了,他习惯了。”

6

我在家待了一晚,第二天一早赶回学校。

进宿舍的时候,马胜利和曹可心都不在,只有韩知洲坐在下面的椅子上。

桌上放着一杯没开封的咖啡——放在我桌子这边。

他看到我进来,站起来。

“那杯咖啡……”

“我听到了你妈的电话。”他直接说,“你家棚子的事。”

“嗯。”

“那件事不是我爸安排的。”

“我知道。”

他停了一下,没料到我这个反应。

“你信?”

“你爸要真想搞我家,不会挑这个时候。”我把书包放下,“我妈刚跟你妈搞好关系,他这时候拆棚子,那不是打自己的脸?”

韩知洲盯着我看了两秒。

“你比我想的理性。”

“我也是昨晚回去想了一夜才想明白的。”

“当时在宿舍刚听到消息那会儿,我差点把气撒你身上。”

他嘴角动了一下。

“所以你当时走得那么快。”

“不走快怕我说出不好听的话。”

又是沉默。

但跟之前那种僵硬的、充满提防的沉默不同。

这次更像是两个人都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的那种……笨拙。

“咖啡给你买的。”他指了一下桌上那杯,“不知道你喝什么口味,买了美式。”

“我不喝美式。”

”……“

”太苦了。“

”那倒了?“

”别,我渴了。“

我拧开盖子喝了一口,苦得脸皱起来。

韩知洲看着我的表情,肩膀又抖了一下。

这次我确定他在笑。

”忍忍。“

”行,当药喝。“

我仰头灌了半杯,胃里苦得翻腾。

但心里那股闷气,不知道为什么,散了一些。

7

我和韩知洲的关系,在棚子事件之后反而往前迈了一大步。

按我妈的理论,这叫”不打不相识”。

按我爸的理论,这叫“引狼入室”。

我爸对我跟韩知洲的来往极其不满。

棚子被拆之后,他把所有的怒气都转嫁到了韩家头上,像是十多年的旧账和这次的新仇打包在了一起,统一清算。

每次打电话,开头三句必有一句跟韩家有关。

“韩家那小子有没有欺负你?”

“你少跟韩家人来往,亏吃了长记性没?”

“我告诉你周牧,你要是跟韩家人称兄道弟,别叫我爸。”

我每次都敷衍两句糊弄过去。

但我妈的态度已经变了。

棚子没了,当初让我套近乎的动机也没了。但她居然没让我跟韩知洲断联。

“棚子是违建,拆了就拆了。”

“但韩家那孩子要是人品还行,该处就处,别学你爸那种死脑筋。”

我有时候挺佩服我妈的。

她能在一周之内完成从“为了棚子结交敌人”到“抛开棚子纯凭人品交朋友”的思想跨越。

要是联合国有我妈,中东早和平了。

韩知洲那边情况也差不多。

有次他接电话,声音不大,但宿舍就那么大点地方。

“妈,我跟周牧是正常的室友关系……不,不用套近乎,视频也不用你操心了……不是,你听我说——”

挂了电话,他脸色不太好看。

马胜利瞄了一眼:“你妈催你找女朋友?”

“催我搞好邻里关系。”

马胜利一脸问号。

韩知洲没再解释。

转折点是大一上学期的篮球联赛。

各专业之间打循环赛,我们班组了一支队伍。

我打控卫,韩知洲打小前锋,马胜利因为体型被安排当中锋——虽然他的水平不太配得上这个位置。

第一场打经管系,对方有个大四的体育特长生坐镇,开场就是一波10比0。

我们被压着打了整个上半场。

中场休息的时候,队友们都蔫了。

马胜利喘成狗,瘫在椅子上。

“不行了兄弟们,这不是打篮球,这是被篮球打。”

韩知洲把水壶盖拧上,看着我。

“下半场你挡拆之后我切入,你把球给我。”

“对面中锋臂展长,三分线外防得紧,但篮下转身空间不够。”

我想了想。

“你能吃得住对抗?”

“试试。”

下半场一开局,我持球推进到三分线。

韩知洲从右侧上来挡拆。

那个体育特长生被挡了半步,韩知洲顺势切入。

我把球塞进去。

他接球,转身,对面中锋迎上来。

身体撞在一起,球鞋在地板上吱嘎一声。

韩知洲身体往后仰了一下,但没倒,手一抖——

球在篮筐上转了一圈。

掉进去了。

马胜利在底线扯着嗓子嚎了一声。

整个下半场,我和韩知洲就用这一招来回打。

挡拆、传球、切入。

配合越来越默契,到后面甚至不需要眼神交流,跑位的节奏就能对上。

最后三分钟,我们追到只差两分。

最后一次进攻,我持球面对两人夹击。

韩知洲在底角。

我把球甩过去。

他接球起跳——

那个体育特长生扑过来封盖。

韩知洲在空中把球兜回来,换了一只手,从另一侧把球抛出去。

球在空中画了一道弧线。

所有人都安静了。

球砸在篮筐上,弹了一下。

弹了两下。

滚了出去。

没进。

比赛结束,我们输了一分。

韩知洲站在三分线外,盯着篮筐看了几秒。

手垂在身侧,指节发白。

我走过去。

“最后那球我应该传早一点的。”

“跟你的传球没关系。”他吸了口气,“我出手的角度歪了。”

“下一场再来。”

他看了我一眼。

点了下头。

那天晚上回宿舍,马胜利去洗澡了,曹可心在图书馆没回来。

就我和韩知洲两个人。

他坐在椅子上,拿着手机不知道在看什么。

我躺在床上,突然想起一件事。

“韩知洲。”

“嗯?”

“你说你妈让你跟我搞好关系,是为了那段你爸摔跤的视频?”

”……对。“

”我回去找了一下那个视频。“

他的手指停住了。

”找到了吗?“

”找到了。“

”……“

”你爸的后空翻确实挺标准的。“

沉默。

”删了吗?“

”还没。“

”能删吗?“

”我考虑考虑。“

又沉默了几秒。

”你现在在用这个视频威胁我?“

”没有。“我翻了个身,”只是觉得留着挺有意思的。“

”万一以后需要呢?“

”需要什么?“

”跟你谈判的筹码。“

他把手机放下,转过头看我。

那表情说不上是无奈还是好笑。

”你跟你妈挺像的。“

”这是夸我?“

”不是。“

他转回去继续看手机。

但嘴角的弧度没收回去。

8

日子就这么过着,波澜不惊。

我以为最大的风浪已经过了。

棚子拆了,该吵的也吵了,两家的关系虽然谈不上和解,但至少不像以前那么剑拔弩张。

我和韩知洲在学校里相处得也越来越顺——

一起打球,一起吃饭,偶尔一起通宵赶论文。

马胜利把我们的关系定义为”不愿意承认的好兄弟”。

我不置可否。

韩知洲翻了个白眼。

但有些东西,表面上平静,底下一直在暗流涌动。

寒假前一周,韩知洲接了个电话。

接完之后,脸色不太对。

他拎起外套就往外走,经过我的时候犹豫了一下,停住了。

“周牧。”

“怎么了?”

“能借我点钱吗?三千。”

我坐起来。

他不是开不起口的人,但三千块对大学生来说不是小数目,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有点躲闪。

“干嘛用?”

他咬了一下嘴唇。

“我妈住院了。”

我脑子里“嗡”了一下。

韩婶住院?

“什么病?”

“胆结石,要手术。”

“医保能报销大部分,但还有一些自费的药和住院押金需要先垫上。”

“我爸那边的钱一时调不过来。”

他说得很快,像是把这件事当成一个需要快速解决的技术问题。

但手指在外套口袋里攥得紧紧的。

我没多问,打开手机转了三千过去。

“够吗?”

“够了。”

“要不要陪你去?”

他摇头,“不用,我自己去就行。”

门关上之后,马胜利从上铺探出头。

“韩子他妈住院了?”

“嗯。”

“你借他三千块?”

“嗯。”

“你们两家不是世仇吗?”

我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

“世仇是我爸妈那辈人的事。”

“韩知洲是我室友。”

“室友他妈住院,我借他钱,有什么问题?”

马胜利缩回去了。

曹可心推了推眼镜,什么都没说,打开了外卖软件。

三分钟后,他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我余光瞄到他转了一千块给韩知洲。

备注:不用急着还。

有些人就是这样,嘴上不说,手上办事。

韩知洲去了三天,寒假前一天才回来。

说他妈手术顺利,在医院休养。

他回来的时候带了一袋橘子,说是他妈让带给室友们的。

“我妈说谢谢你们。”

马胜利抢先拿了最大的一个。

曹可心拿了一个放在桌上,说等会儿吃。

我拿了一个,剥开。

很甜。

那天晚上,韩知洲在宿舍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欠你们的钱寒假前还。”

马胜利回了一个“下次一定”的表情包。

曹可心回了一个“OK”。

我回了一句。

“那个视频的事,不考虑了。”

“删了。”

韩知洲隔了一会儿回了两个字。

“谢了。”

9

寒假回家那天,我拎着行李站在楼道里,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我和韩知洲要在这个楼道里分开了。

他回三楼,我上四楼。

从室友,变回“楼上楼下的世仇邻居”。

这半年建立起来的关系,到了这栋楼里,还能不能成立?

韩知洲大概也想到了这个问题。

走到三楼拐角,他停了一下。

“我先上去了。”

“嗯。”

“过年——”

他顿了顿。

“你要是没事,初三约个球?”

“行。”

他点了点头,拐进了三楼走廊。

我继续往上走。

进了家门,我妈正在包饺子。

看到我回来,立马擦了手冲过来。

“瘦了!学校伙食不好吧?”

“还行。”

“你跟韩家那孩子——”

“妈。”

我把行李放下。

“能不能先让我歇一会儿?”

她瞅了我两秒,没追问,把一盘饺子端到我面前。

“吃。”

我爸在阳台上浇花——就是从楼顶抢救回来的那两盆兰花。

经过半年的精心养护,居然活下来了,还冒了新芽。

他没跟我说话,我也没主动凑过去。

父子之间有时候就这样,感情都在,但都不说。

除夕那天,我们一家三口坐在一起吃年夜饭。

电视里放着春晚,我妈嗑着瓜子跟着唱。

我爸喝了点酒,话比平时多。

“棚子拆了之后,我在阳台搭了个小架子。”

他指了一下阳台方向。

“放不了跑步机了,但花能养。”

“挺好的。”

“嗯。”

他又喝了一口。

“你在学校……跟韩家那小子……”

我放下筷子,准备迎接一场说教。

“打球打赢了没?”

我愣了。

“赢了几场,也输了。”

他点点头。

“打球不能光靠一个人。”

“跟谁搭档不重要,关键得能配合。”

然后他端起酒杯,不再说这个话题了。

我妈在旁边使劲给我使眼色。

我读懂了她的意思——你爸这是在变相认可了,别傻愣着。

我没戳破,夹了块肉,继续吃。

窗外鞭炮声响成一片。

楼下传来韩家的笑声,隔着一层楼板,闷闷的,但听得见。

我爸的筷子停了一秒。

然后继续夹菜。

初三那天,我按约定下楼。

韩知洲已经在楼栋门口等着了,手里拍着篮球。

穿了一件灰色卫衣,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散开。

“等久了?”

“刚到。”

我们并肩走向小区外面的球场。

经过楼栋的时候,我余光看到三楼韩家的窗户开着。

韩婶站在窗户后面,往下看了一眼。

四楼,我家的窗户也开着。

我妈也在往下看。

两个妈妈的视线,在空中交汇了一瞬。

我不知道她们有没有对视。

但韩婶把窗户关上了。

我妈也是。

球场上只有我和韩知洲两个人。

大年初三,没人来打球。

我们投了会儿篮,活动开了,就打起了一对一。

他脚步快,突破犀利;我控球稳,投篮准。

打了五局,我赢三局。

中间休息的时候,两个人坐在球场边上,各喝各的水。

冬天的风刮过来,冷得刺骨。

“我妈出院了。”韩知洲说。

“恢复怎么样?”

“还行,就是不让她吃油腻的了。”

“那挺好。”

“钱我过两天转给你。”

“不急。”

又安静了一会儿。

他突然说了一句话。

“我小时候,有一次在楼道里被你家的狗追过。”

我转头看他。

“就是那条土狗,黄色的,叫什么来着?”

“大黄。”

“对,大黄。”他用矿泉水瓶敲了敲膝盖,“它追了我三层楼,我吓得跑到天台上,蹲在角落里哭了半小时。”

”……你怎么不跑回自己家?“

”我家门锁了,我妈出去买菜了。“

我想了想大黄的样子——一条温顺得不得了的田园犬,从来不咬人,顶多舔你一手口水。

”大黄可能就是想跟你玩。“

”我当时六岁,分不清它是想跟我玩还是想吃了我。“

他喝了口水。

”从那以后我就怕狗。“

”到现在?“

”好点了。但看到体型大的还是会绕路。“

我看着他,突然发现一件事。

我们两家吵了十多年,互相使了无数绊子。

但我对韩知洲这个人,其实一无所知。

不知道他怕狗。

不知道他喜欢喝什么口味的咖啡。

不知道他妈住院的时候他一个人在医院走廊里坐了多久。

十多年的”世仇“标签贴在那里,我从来没想过去揭开看看底下是什么。

”大黄后来老死了。“我说,”我上初中的时候。“

”嗯。“

”其实它真的不咬人。“

”我知道。“他顿了顿,”后来知道的。“

风又刮过来,球在地上慢慢滚远了。

韩知洲站起来,把球捡回来。

”再打一局?“

”来。“

我接过球,拍了两下。

十多年的恩怨,两家人的面子,楼道里的鸡毛蒜皮。

说到底,都是大人的事。

我们只是赶上了。

球在篮筐上转了两圈,掉进去了。

韩知洲站在三分线外,看着球落地弹了两下。

”你那个球感是真的准。“

”那当然。“

”还是比我准。“

”那肯定。“

他斜了我一眼,嘴角翘起来。

这次没藏着。

10

大一下学期开学,我们四个人重新在宿舍集合。

马胜利胖了十斤,曹可心剪了个新发型,韩知洲还是那样,瘦,寸头,眼神带着点懒洋洋的锋利。

一切如常。

唯一不同的是,楼下韩家和我家的关系,肉眼可见地松动了。

过年期间,韩婶给我家送了一箱橘子——就是那种韩知洲带到宿舍的同款。

我妈犹豫了一天,回了一箱苹果。

两家没有坐下来喝茶吃饭,也没有什么和解宣言。

就是你送一箱水果,我回一箱水果。

像是两个国家在试探性地交换人质。

我爸全程没参与,但也没阻止。

他坐在阳台上浇他的兰花,眼皮都没抬。

但我妈告诉我,苹果是他让买的。

”你爸说,橘子不错,甜的。“

”然后呢?“

”然后他说‘不能欠韩家人情,回一箱苹果’。“

”这叫什么?战略对等回馈?“

”你爸那个人你还不了解?嘴硬心软。“

我了解。

太了解了。

开学后第二周,有天晚上韩知洲打完球回来,进门就把一个信封拍在我桌上。

”三千。“

我拆开一看,里面是三十张百元钞票。

”你不发转账?“

”我妈说现金有诚意。“

我把钱收了,然后看着他。

”你妈还好吧?“

”好着呢。“他坐下来换鞋,”上周复查,结石没复发。“

”那就好。“

”她让我跟你说一声——“

他脱鞋的动作停了一下。

”今年五一,请你和你爸妈来家里吃顿饭。“

我手里的笔掉在桌上。

马胜利从上铺探出头:“韩子你妈请客?带不带外人?”

”不带。“

”小气。“

”这是家宴。“韩知洲把鞋放好,语气平淡,但用词很讲究。

家宴。

不是客气的请客吃饭,是把我们家当”自己人“来请。

我盯着那个信封,心里翻来覆去地想措辞。

”我回去问问我妈。“

”好。“

当天晚上我给我妈打了电话。

她听完之后沉默了五秒。

”请吃饭?“

”对。五一。“

”你爸那边——“

”你来搞定。“

”我试试。“

两天后她回电话。

”你爸同意了。“

”怎么说服的?“

”我跟他说韩婶做的红烧肉是整栋楼最好吃的,他当年跟韩叔吵架之前还夸过。“

”就这?“

”一个男人对食物的记忆是超越恩怨的。“

我服了。

五一那天,我从学校赶回家。

楼道里干干净净,韩家门口摆了一盆绿萝,新的。

我爸穿了件平时不穿的polo衫,头发也梳了。

我妈化了淡妆,手里提着一袋水果。

三个人站在四楼楼梯口,谁都没先迈步。

”走啊。“我说。

我妈看我爸。

我爸看楼梯。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先迈了一步。

从四楼到三楼,十几级台阶。

我爸走得很慢。

每一步都像是在跨越什么。

到了韩家门口,门开着。

韩叔站在门里面。

两个五十多岁的男人,面对面。

一个在门里,一个在门外。

空气静了两秒。

韩叔先开口。

”来了。“

我爸点了点头。

”嗯。“

韩叔往后退了一步,让出门口。

”进来坐。“

我爸跨过门槛,换了拖鞋。

我跟在后面进去。

韩婶从厨房端出一盘红烧肉,笑着招呼我们坐下。

”别客气,就自家烧的,手艺一般。“

我妈立马接话:“哪里一般,闻着就香。”

两个女人迅速进入了寒暄模式。

男人这边就沉默多了。

我爸和韩叔坐在饭桌两头,中间隔着一桌子菜。

韩知洲坐在韩叔旁边,我坐在我爸旁边。

像两国元首的对称式座位。

韩叔拿出一瓶白酒。

”老周,喝一杯?“

我爸看了一眼那瓶酒。

”什么酒?“

”本地的高粱酒,朋友酿的。“

我爸拿起酒瓶看了看。

”多少度?“

”五十二。“

”行。“

韩叔倒了两杯。

两个人端起酒杯。

没碰杯,也没说祝酒词。

各自喝了一口。

放下。

就这样。

十多年的恩怨,没有什么轰轰烈烈的和解仪式。

没有道歉,没有拥抱,没有”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这种台词。

就是两个男人,坐在一张桌子上,喝了一杯酒。

但我看到我爸放下酒杯的时候,肩膀松了一点。

韩叔也是。

饭桌上的气氛慢慢热了起来。

韩婶的红烧肉确实好吃,我爸连夹了三块,然后不自然地说了一句。

”手艺不错。“

韩婶笑了。

我妈踩了我爸一脚。

意思是:你看看你,夸人这么费劲。

吃到一半,韩叔又倒了一杯酒,递给我爸。

”老周,棚子的事——“

我爸端起酒杯。

”不提了。“

他喝了一口。

”违建是违建,该拆。“

韩叔愣了一下。

然后也端起杯子。

”那些兰花——“

”活了两盆。“我爸说,”在阳台上养着呢。“

”改天我去看看。“

”行。“

就这样。

没有道歉,不需要道歉。

因为有些事,说开了反而尴尬。

不说,喝一杯,翻篇,才是两个倔老头之间最舒服的方式。

饭后,韩婶切了水果端出来。

我和韩知洲被赶到阳台上去”年轻人说年轻人的话”。

客厅里,两家的爸妈居然聊了起来。

声音不大,但能听到笑声——不太自然的、小心翼翼的笑声。

像是生锈的齿轮重新开始转动,咯吱咯吱的,不顺畅,但在动。

韩知洲靠着阳台栏杆,低头看楼下。

“你觉得他们能处多久?”

“不好说。”我也靠过去,“可能明天又因为晾衣服的事吵起来。”

“有可能。”

“但至少今天没吵。”

“嗯。”

楼下有个小孩在骑自行车,歪歪扭扭的。

我们俩看了一会儿。

“周牧。”

“嗯?”

“谢了。”

“谢什么?”

“那三千块。”

“你不是还了吗?”

“不是钱的事。”

他侧过头看我。

“是你当时没多问。”

我想了想。

“你跟我说你妈住院,要借钱,我还能问什么?”

“但我是韩家的人。”

“你是我室友。”

风从阳台灌进来,把他卫衣的帽子吹得鼓起来。

他没说话,重新看向楼下。

那个小孩终于学会了直线骑车,歪歪扭扭地骑出了小区大门。

“下学期篮球联赛,”他开口,“再搭一次档。”

“这次赢。”

“肯定赢。”

客厅里传来我妈的笑声,很大声,像她平时在家一样。

韩婶的声音也响了起来,说着什么菜谱。

两个韩字辈的和两个周字辈的,在同一个屋檐下,隔着十多年的恩怨和一桌子菜。

没有谁先低头。

没有谁认输。

只是生活推着他们走到了这一步。

而我和韩知洲,碰巧走在了最前面。

我回头看了一眼客厅。

我爸和韩叔坐在沙发上,中间隔了一个位置。

电视里放着什么节目,两个人都没认真看。

但也都没走开。

这就够了。

有些仇怨不需要一个仪式来终结。

它会在一杯酒里淡一点,在一盘红烧肉里散一点,在两个年轻人打了一整年篮球之后,松动一点。

不是原谅。

不是忘记。

是终于学会了,把人和事分开看。

韩叔是韩叔,韩知洲是韩知洲。

我爸是我爸,我是我。

上一代人的恩怨是他们的,我们这一代人的关系是我们自己的。

而我们选择——

把球传出去。

然后相信对方能接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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