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我记事起,两家就没消停过。
你占我一格晾衣绳,我堵你半边楼道口。
鸡毛蒜皮的破事,能从一楼吵到顶楼,整栋楼的人都认识我们两家。
街坊邻居提起来都摇头:这辈子解不开了。
我妈拿着录取通知书找到我那天,脸色有点复杂。
她说楼下老韩家的儿子,跟我分到了同一个班。
我本以为她要叮嘱我离那小子远点。
没想到她下一句话,惊得我一口水喷到了她脸上。
“儿子,你给我跟他搞好关系。”
“他爸刚调去了咱们区,当城管大队长。”
“咱家那个违建棚子,还想不想留了?”
我:???
十多年的仇,为了一个铁皮棚子,说翻篇就翻篇?
我看着我妈认真的眼神,突然觉得这十多年的恩怨,可能还没那个棚子重要。
1
故事要从头说。
我叫周牧,土生土长的老城区人。
我家住四楼,楼下三楼住着韩家。
两家的梁子,最早可以追溯到我三岁那年。
据我妈说,起因是韩家在公共楼道堆了一堆蜂窝煤,挡了我家的路。
我爸下楼搬煤,韩叔上楼骂人。
两个中年男人在楼道里扭打成一团,最后双双进了派出所。
从那以后,两家就杠上了。
你家晒被子滴水到我家阳台,我家炒辣椒呛得你关窗户。
你家装修我投诉噪音,我家养狗你举报没证。
最经典的一次,韩家嫌我爸的摩托车停在楼栋门口碍事,半夜给轮胎放了气。
我爸第二天发现,二话没说,买了一箱臭豆腐放在韩家门口的鞋柜上。
三伏天。
密封的。
第三天韩叔打开鞋柜那一刻,整层楼的住户差点集体搬家。
这种仇,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但十多年积累下来,两家见面连眼神都不对付。
我跟韩家那个儿子韩知洲,虽然同龄,但从小到大就没说过一句完整的话。
不是不想,是不能。
有一次我俩在楼道里碰上,我下意识喊了声“你好”。
回家被我妈用拖鞋抽了后脑勺。
“跟仇人家孩子客气什么?没出息。”
所以当她拿着录取通知书告诉我要跟韩知洲搞好关系的时候,我脑子里闪过的第一个画面,就是那只拖鞋。
“妈,你认真的?”
我妈把通知书拍在桌上,拉了把椅子坐下,双手交叉,表情严肃得像在开股东大会。
“你听我说。”
“韩家那个男的,上个月调到咱区城管大队了。”
“你爸在楼顶搭的那个铁皮棚子,被人举报了。”
“下周来拆。”
我看了一眼阳台方向。
那个棚子是我爸花了三千块请人焊的,里面养着他的十几盆兰花,还有一台用了八年的跑步机。
那是我爸的精神角落。
每天下班回来往里面一钻,浇浇花,跑跑步,出来的时候整个人都神清气爽。
你要是拆了那棚子,等于拆了我爸的命。
“所以,”我妈盯着我,“你跟韩家那孩子同班,这是天赐的机会。”
“你给我把关系处好了,让韩叔高抬贵手。”
“妈,你这不叫和解,这叫投降。”
“你懂什么?这叫战略性示好。”
我妈掏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
韩知洲的朋友圈。
“你看,这孩子喜欢打篮球,你也喜欢。这不就有共同话题了?”
“妈,你什么时候加的人家微信?”
“上周。”
“你不是说跟韩家老死不相往来?”
“那是上上周的事了。”
我沉默了。
我妈拍拍我肩膀,语重心长:“儿子,成年人的世界没有记仇,只有利益。”
“你今年十八。”
“该成年了。”
我坐在椅子上,消化了三分钟。
十多年来我们家的对韩抗战纲领,就这么被一个铁皮棚子推翻了。
我爸的态度呢?
我扭头看他。
他坐在沙发上,面无表情地盯着电视,遥控器握得咔咔响。
沉默半晌,他开口了。
“那个棚子,是你爸我这辈子唯一的净土。”
“你要是处不好关系——”
他回头看我,目光沉重。
“那棚子就没了。”
“你的生活费也没了。”
我:“……明白了。”
2
开学那天,我妈五点半就把我摇醒了。
她在我床头摆了一套新衣服,衬衫牛仔裤,还有一双新球鞋。
“穿好看点,第一印象很重要。”
“妈,我去上大学,又不是去相亲。”
“一样的道理。”
她又塞给我一个袋子。
我打开一看,里面是两条中华烟。
“这干嘛?”
“给韩知洲他爸带的。”
“大一新生带两条烟去学校,你不觉得离谱吗?”
“又不是让你抽,你先跟韩知洲把关系混熟了,找机会请他爸吃顿饭,把烟递上。”
“这叫什么?”
“行贿。”
我妈一巴掌拍在我后脑勺上。
“这叫礼尚往来,懂不懂?”
我背着书包拎着两条烟出了门,下楼的时候特意放轻脚步。
经过三楼韩家门口,我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
门关着,没声音。
松了口气,继续往下走。
刚到二楼拐角,楼下大门“砰”一声被推开。
一个人迎面走上来。
短寸头,一米八出头,瘦,五官挺锋利,眼神带着点不耐烦。
肩上扛着一个巨大的行李袋,另一只手拎着篮球。
韩知洲。
两个人在楼道里四目相对。
空气瞬间凝固。
我脑子里飞速闪过十多年来两家的恩怨画面——
臭豆腐、放气轮胎、拖鞋、蜂窝煤。
韩知洲也愣了一下,然后侧过身,贴着墙往上走。
经过我身边的时候,谁也没说话。
就像两个在领地边界狭路相逢的动物,默契地错开身位。
他上楼。
我下楼。
互不干涉。
走出楼栋,我才长出一口气。
手机振动,是我妈发来的消息。
“碰到韩家那孩子了没?打招呼了没?”
“碰到了,没打。”
“废物。”
”……“
到了学校,我才发现这事比我想象中更棘手。
报到那天人多,流程复杂,我光排队就排了仨小时。
等我终于拿到宿舍钥匙推开门的时候,屋里已经有两个人了。
一个胖子正躺在下铺玩手机,看到我进来,热情地坐起来。
”兄弟!我叫马胜利,河南的。“
另一个在上铺整理东西,戴着眼镜,文质彬彬,冲我点了下头。
”曹可心,本地人。“
我扔下行李:“周牧,本地的。”
马胜利一拍大腿:“本地人好啊!以后罩着兄弟。”
寒暄了几句,我开始铺床。
铺到一半,门又开了。
我扭头。
空气再次凝固。
韩知洲扛着那个巨大的行李袋,站在门口。
他看到我,表情从疑惑变成空白,又从空白变成一种微妙的无奈。
马胜利又蹦起来:“兄弟!你是最后一个!我叫马胜利——”
韩知洲没看他,盯着我。
”你住这间?“
”对。“
沉默了三秒。
他走进来,把行李袋扔到唯一剩下的那个床位上——
我对面的上铺。
我低头继续铺床,心里却在算距离。
直线距离不到两米。
睡觉的时候一翻身就能看见彼此。
我妈要是知道了,估计能开心得跳起来。
而我只想给宿管打电话申请换房。
马胜利浑然不知,兴奋地来回看我们俩。
”你们认识?“
”不认识。“
”不熟。“
我和韩知洲同时开口,然后同时闭嘴。
马胜利挠挠头:“那你们挺默契啊。”
曹可心推了推眼镜,默默打了个字发到了新建的宿舍群里。
”欢迎新室友入住。“
韩知洲没说话,爬上床铺开始整理东西。
我坐在自己床上,掏出手机,给我妈发消息。
”韩知洲是我室友。“
三秒后,我妈的语音消息弹过来。
我点开。
”天助我也!!!“
音量大到马胜利都听见了。
”你妈?“
”嗯。“
”声音真洪亮。“
”家族遗传。“
我关掉手机,躺下去盯着天花板。
天助你也。
但谁来助我?
3
开学第一周,我和韩知洲维持着一种诡异的默契。
同一间宿舍,同一个班级,同一节课,座位只隔两排。
但我们之间的对话总量——
零。
不是刻意回避,是真的找不到切入口。
十多年的家族恩怨横在中间,就像一堵隐形的墙。
我跨不过去,他也没有要过来的意思。
马胜利倒是跟谁都能聊,三天之内摸清了全宿舍的底细。
”韩知洲,河城本地人。他爸好像是公务员?“
我心里一咯噔。
”不清楚。“
”那你俩不是老乡吗?怎么一句话不说?“
”性格不合。“
马胜利将信将疑。
曹可心倒是敏锐,有一次趁韩知洲去洗澡,他压低声音问我。
”你们两家,以前有过节?“
我愣了一下。
”怎么看出来的?“
”他看你的眼神。“曹可心推了推眼镜,”不是讨厌,是那种——提防。“
”就像知道你是谁,但不确定你会怎么做。“
我沉默了一会儿。
”以前是邻居。“
”吵过架。“
曹可心没再问,点点头,继续看书。
这人倒是识趣。
到了第二周,我妈的催命连环call来了。
不是打电话,是每天早上准时一条微信。
周一:“跟韩家孩子说话了没?”
周二:“今天试试请他吃个饭?”
周三:“你爸的棚子,下周城管要来复查了。”
周四:“周牧你是不是聋了?”
周五:“我跟你说,你要是搞不定,寒假别回来了。”
周六那天我终于回了一条:“妈,你让我跟一个十多年没说过话的仇人家孩子突然称兄道弟,你自己做得到吗?”
她回了个语音。
我点开。
”我做不到,所以才让你去。“
好家伙,道理都让她说了。
但话说回来,我也知道不能一直拖着。
转机出现在体育课。
大一的体育课是选课制,我选了篮球。
巧了,韩知洲也选的篮球。
不是巧——我妈让我选的。
”他朋友圈天天发篮球,你跟他打上球,关系不就近了?“
我当时心里一万个白眼,但还是听了。
体育课分组对抗,老师随机分队。
更巧了——我和韩知洲被分到同一组。
我控球推进,余光扫到韩知洲在右侧四十五度角跑位。
他的跑位很聪明,卡住了防守人的身位,在三分线外扬了一下手。
我犹豫了零点几秒。
然后把球传了过去。
球到手,起跳,出手。
”唰——“
空心入网。
马胜利在场边嗷了一声:“好球!”
韩知洲落地,顺势看了我一眼。
没笑,但那种提防的眼神,淡了一点。
我冲他点了下头。
他也点了一下。
全程没说话。
但那个球,就像是在隐形的墙上敲了一下。
不重,但能听见回响。
下课之后,马胜利搂着我的脖子往宿舍走。
”你跟韩知洲打球还挺有默契啊。“
”凑巧。“
”不像,你那个传球时机掐得死准,专业选手吧?“
”小学校队待过两年。“
回到宿舍,我在擦汗,韩知洲也回来了。
他拎着水壶去接水,经过我的时候停了一下。
”你传球的角度不错。“
我愣了一秒。
”你投篮也准。“
又是三秒沉默。
然后他走了。
但那是我们之间的第一次对话。
十多年了。
第一次。
我掏出手机,给我妈发了条消息。
”说上话了。“
她回了一长串感叹号。
4
篮球成了我和韩知洲之间的破冰工具。
每周两节体育课,加上偶尔的课后半场,我们的互动从”点头之交“逐渐进化到了”能说三句以上“的阶段。
当然,话题仅限于篮球。
”你挡拆往左切,我右手传球方便。“
”下次反跑试试,对面中锋脚步慢。“
纯技术交流,不涉及任何私人话题。
就像两个联合国谈判代表,只谈公务,不谈感情。
但马胜利是个搅局的。
有天晚上卧谈会,他突然冒出一句。
”韩子,你家在哪个小区?“
我心跳加速。
韩知洲在黑暗中沉默了两秒。
”临江路那片。“
”哎,牧哥不也住那?“
我闭上眼。
”对。“
马胜利兴奋了:“那你们岂不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发小啊!”
沉默。
长长的沉默。
我能感受到对面上铺韩知洲的视线穿过黑暗,落在我这个方向。
”算不上发小。“
韩知洲的声音平淡。
”只是住得近。“
马胜利还想追问,曹可心及时出来打圆场。
”睡了吧,明天早八。“
马胜利嘀咕了两句就打起了呼噜。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
凌晨一点多,我听到对面上铺传来翻身的声音。
也没睡着。
第二天早上洗漱的时候,韩知洲站在我旁边的水池。
我们各刷各的牙,各洗各的脸。
他把毛巾搭在脖子上,突然开口。
”你妈让你来跟我搞好关系的吧。“
牙刷差点掉水池里。
我看着镜子里他的表情——不是质问,也不是嘲讽。
更像是一种确认。
”你怎么知道?“
”我妈也是这么跟我说的。“
”……啊?“
韩知洲拧干毛巾,语气淡淡的。
”我妈说,你爸在楼顶搭了个违建棚子。我爸管这个,迟早要拆。“
”但是她说,如果两家关系能好点,这种事可以通融。“
”所以让我跟你‘搞好关系’。“
我靠着水池,手里捏着牙刷,脑子里一片混乱。
原来不光我妈在搞战略,韩家也在搞外交。
而我和韩知洲,不过是两家各自派出来的谈判代表。
一个为了保棚子,一个为了……
”你为了什么?“我问。
韩知洲看了我一眼。
”我妈说你家存了你爸十年前拍的一段视频。“
”什么视频?“
”我爸在楼道里……摔了一跤。“
”据说姿势很丢人。“
”她怕你家哪天发到业主群里。“
我脑子里飞速翻找记忆。
”……那个视频是我爸当年装监控的时候意外拍到的。“
”对。“
”你爸踩到我家门口那条破地垫上滑了一跤,后空翻摔到了你家门口的鞋柜上。“
”后空翻?“韩知洲的脸轻微抽了一下。
”半个后空翻,严格来说。“
又是沉默。
但这次的沉默,和之前不太一样。
韩知洲低下头,肩膀轻微抖了一下。
没笑出声,但那抖动骗不了人。
我也扛不住,嘴角不争气地往上翘。
两个十多年没说过话的”世仇“后代,在大学宿舍的公共洗漱间里,因为一段后空翻视频,差点同时破功。
马胜利这时候拎着洗漱包出来了,看到我们俩对着镜子表情古怪。
”你们干嘛呢?“
”没事。“
”刷牙。“
又同时开口。
马胜利翻了个白眼。
”你们真的不是发小?“
5
摊牌之后,我和韩知洲之间的关系进入了一个新阶段。
不能说是朋友——十多年的惯性不是一朝一夕能刹住的。
但至少,我们从”各自假装对方不存在“升级到了”能正常对话“的水平。
话题也从篮球,扩展到了打饭、占座、选课这些日常琐事。
偶尔还会因为一些小事拌两句嘴。
比如谁先用洗衣机。
比如空调温度调多少。
比如他半夜打游戏键盘声太响。
但这种拌嘴跟我们两家那种你死我活的对抗不一样。
更像是——室友之间正常的摩擦。
马胜利对此喜闻乐见。
”看看看看,这才对嘛!大家都是兄弟!“
曹可心只是推推眼镜,该看书看书。
真正的变化,发生在开学第四周。
那天下午没课,我在宿舍躺着刷手机,韩知洲也在。
他上铺,我下铺,各玩各的,互不打扰。
突然我手机响了。
我妈的视频电话。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妈,干嘛——“
”周牧!你给我出来!出来!!“
我妈的声音带着哭腔,又急又气。
我一下坐起来。
”怎么了?“
”你爸的棚子被拆了!!!“
”什么?!不是说下周才复查?“
”今天突然来人了!说接到举报,直接拆了!兰花全砸了!跑步机也搬走了!你爸现在坐在楼顶不下来!“
我脑子”嗡“一声。
说好的通融呢?
说好的搞好关系就能保住棚子呢?
我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韩知洲。
他坐在上铺,手机举到一半,明显也听到了我妈的声音。
那一瞬间,我心里翻涌起来的情绪比我预想的要猛烈得多。
不是对韩知洲个人的愤怒——理智上我知道这事未必是他或他爸故意的。
但十多年积累的对立感,那种刻在骨子里的本能,在那一刻像弹簧一样弹了起来。
我握着手机的手指发白。
”妈,我知道了,你先让我爸下来,别在上面吹风。“
挂掉电话,我抓起外套往外走。
经过韩知洲的时候,他张了下嘴。
”周牧——“
”先不说了。“
我把门关上,脚步声在走廊里回响。
我从来没觉得从学校到家的公交车能开这么慢。
四十分钟的车程,我盯着窗外,脑子里全是乱糟糟的画面。
我爸那个棚子,是他退休之后唯一的寄托。
他不爱打牌,不爱钓鱼,不爱跟人社交。
每天就窝在那个两三平米的铁皮棚子里,伺候他那些兰花,跑他那台破跑步机。
那是他的全部。
到了家楼下,我抬头看了一眼楼顶。
铁皮棚子只剩下几根歪歪扭扭的框架,像被拔了毛的骨架。
地上散落着碎花盆和泥土。
我爸坐在一张小板凳上,旁边放着他仅抢救回来的两盆兰花。
五十多岁的人了,头发半白,背佝着,整个人缩在那里,像被抽走了什么东西。
看到我上来,他没抬头。
”你来干嘛,上你的学去。“
”妈让我回来看看你。“
”看什么?看笑话?“
”爸——“
”你妈说的那些屁话,什么搞好关系就能保住,全是放屁。“
他声音粗粝,手指上还粘着泥。
”我就知道,韩家那种人——“
他咬了下牙,没说下去。
我蹲在他旁边,看着那两盆兰花。
叶子蔫了,根系有一半裸露在外面,大概是被仓促从碎盆里扒出来的。
”爸,兰花我先搬到阳台上养着,跑步机我找人问问能不能要回来。“
他不吭声。
我把两盆兰花端起来,往楼梯走。
经过三楼韩家门口的时候,门是关着的。
但我能听到里面有人说话的声音。
隐约是韩叔的声音——
”……不是我安排的,城管执法有举报就得处理,我回避了这个案子……“
韩婶的声音更高:“你回避有什么用?人家不还是觉得是你干的?”
”这下好了,两家关系更僵了。“
”我让知洲去套近乎套了一个月,全白费了!“
我端着花盆,站在楼道里听了几秒。
然后继续上楼。
回到家,我妈坐在客厅里,眼睛红红的。
不像是哭过,更像是气的。
”你爸怎么样?“
”搬花下来了,人也下来了。“
”那些花……“
”毁了大半。“
她闷了一会儿。
”我刚才在楼道里碰到韩家那个女的了。“
我心里一紧。
”她说——她说他们家也不知道今天会来人拆,是别的住户举报的。“
”你信吗?“我问。
我妈攥着手里的纸巾,没回答。
”你呢?“她反问我。
我想了想韩知洲在宿舍里张嘴又没说出口的那一下。
想了想楼道里韩叔那句”我回避了这个案子”。
“不好说。”
“但有一件事是确定的。”
“棚子是违建,谁举报了都得拆。”
“不管韩叔是不是城管大队长,结果都一样。”
我妈沉默了很久。
“你说得对。”
“但你爸不会这么想。”
她起身去了厨房,声音从里面传出来,闷闷的。
“他只会觉得是韩家搞的鬼。”
“十多年了,他习惯了。”
6
我在家待了一晚,第二天一早赶回学校。
进宿舍的时候,马胜利和曹可心都不在,只有韩知洲坐在下面的椅子上。
桌上放着一杯没开封的咖啡——放在我桌子这边。
他看到我进来,站起来。
“那杯咖啡……”
“我听到了你妈的电话。”他直接说,“你家棚子的事。”
“嗯。”
“那件事不是我爸安排的。”
“我知道。”
他停了一下,没料到我这个反应。
“你信?”
“你爸要真想搞我家,不会挑这个时候。”我把书包放下,“我妈刚跟你妈搞好关系,他这时候拆棚子,那不是打自己的脸?”
韩知洲盯着我看了两秒。
“你比我想的理性。”
“我也是昨晚回去想了一夜才想明白的。”
“当时在宿舍刚听到消息那会儿,我差点把气撒你身上。”
他嘴角动了一下。
“所以你当时走得那么快。”
“不走快怕我说出不好听的话。”
又是沉默。
但跟之前那种僵硬的、充满提防的沉默不同。
这次更像是两个人都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的那种……笨拙。
“咖啡给你买的。”他指了一下桌上那杯,“不知道你喝什么口味,买了美式。”
“我不喝美式。”
”……“
”太苦了。“
”那倒了?“
”别,我渴了。“
我拧开盖子喝了一口,苦得脸皱起来。
韩知洲看着我的表情,肩膀又抖了一下。
这次我确定他在笑。
”忍忍。“
”行,当药喝。“
我仰头灌了半杯,胃里苦得翻腾。
但心里那股闷气,不知道为什么,散了一些。
7
我和韩知洲的关系,在棚子事件之后反而往前迈了一大步。
按我妈的理论,这叫”不打不相识”。
按我爸的理论,这叫“引狼入室”。
我爸对我跟韩知洲的来往极其不满。
棚子被拆之后,他把所有的怒气都转嫁到了韩家头上,像是十多年的旧账和这次的新仇打包在了一起,统一清算。
每次打电话,开头三句必有一句跟韩家有关。
“韩家那小子有没有欺负你?”
“你少跟韩家人来往,亏吃了长记性没?”
“我告诉你周牧,你要是跟韩家人称兄道弟,别叫我爸。”
我每次都敷衍两句糊弄过去。
但我妈的态度已经变了。
棚子没了,当初让我套近乎的动机也没了。但她居然没让我跟韩知洲断联。
“棚子是违建,拆了就拆了。”
“但韩家那孩子要是人品还行,该处就处,别学你爸那种死脑筋。”
我有时候挺佩服我妈的。
她能在一周之内完成从“为了棚子结交敌人”到“抛开棚子纯凭人品交朋友”的思想跨越。
要是联合国有我妈,中东早和平了。
韩知洲那边情况也差不多。
有次他接电话,声音不大,但宿舍就那么大点地方。
“妈,我跟周牧是正常的室友关系……不,不用套近乎,视频也不用你操心了……不是,你听我说——”
挂了电话,他脸色不太好看。
马胜利瞄了一眼:“你妈催你找女朋友?”
“催我搞好邻里关系。”
马胜利一脸问号。
韩知洲没再解释。
转折点是大一上学期的篮球联赛。
各专业之间打循环赛,我们班组了一支队伍。
我打控卫,韩知洲打小前锋,马胜利因为体型被安排当中锋——虽然他的水平不太配得上这个位置。
第一场打经管系,对方有个大四的体育特长生坐镇,开场就是一波10比0。
我们被压着打了整个上半场。
中场休息的时候,队友们都蔫了。
马胜利喘成狗,瘫在椅子上。
“不行了兄弟们,这不是打篮球,这是被篮球打。”
韩知洲把水壶盖拧上,看着我。
“下半场你挡拆之后我切入,你把球给我。”
“对面中锋臂展长,三分线外防得紧,但篮下转身空间不够。”
我想了想。
“你能吃得住对抗?”
“试试。”
下半场一开局,我持球推进到三分线。
韩知洲从右侧上来挡拆。
那个体育特长生被挡了半步,韩知洲顺势切入。
我把球塞进去。
他接球,转身,对面中锋迎上来。
身体撞在一起,球鞋在地板上吱嘎一声。
韩知洲身体往后仰了一下,但没倒,手一抖——
球在篮筐上转了一圈。
掉进去了。
马胜利在底线扯着嗓子嚎了一声。
整个下半场,我和韩知洲就用这一招来回打。
挡拆、传球、切入。
配合越来越默契,到后面甚至不需要眼神交流,跑位的节奏就能对上。
最后三分钟,我们追到只差两分。
最后一次进攻,我持球面对两人夹击。
韩知洲在底角。
我把球甩过去。
他接球起跳——
那个体育特长生扑过来封盖。
韩知洲在空中把球兜回来,换了一只手,从另一侧把球抛出去。
球在空中画了一道弧线。
所有人都安静了。
球砸在篮筐上,弹了一下。
弹了两下。
滚了出去。
没进。
比赛结束,我们输了一分。
韩知洲站在三分线外,盯着篮筐看了几秒。
手垂在身侧,指节发白。
我走过去。
“最后那球我应该传早一点的。”
“跟你的传球没关系。”他吸了口气,“我出手的角度歪了。”
“下一场再来。”
他看了我一眼。
点了下头。
那天晚上回宿舍,马胜利去洗澡了,曹可心在图书馆没回来。
就我和韩知洲两个人。
他坐在椅子上,拿着手机不知道在看什么。
我躺在床上,突然想起一件事。
“韩知洲。”
“嗯?”
“你说你妈让你跟我搞好关系,是为了那段你爸摔跤的视频?”
”……对。“
”我回去找了一下那个视频。“
他的手指停住了。
”找到了吗?“
”找到了。“
”……“
”你爸的后空翻确实挺标准的。“
沉默。
”删了吗?“
”还没。“
”能删吗?“
”我考虑考虑。“
又沉默了几秒。
”你现在在用这个视频威胁我?“
”没有。“我翻了个身,”只是觉得留着挺有意思的。“
”万一以后需要呢?“
”需要什么?“
”跟你谈判的筹码。“
他把手机放下,转过头看我。
那表情说不上是无奈还是好笑。
”你跟你妈挺像的。“
”这是夸我?“
”不是。“
他转回去继续看手机。
但嘴角的弧度没收回去。
8
日子就这么过着,波澜不惊。
我以为最大的风浪已经过了。
棚子拆了,该吵的也吵了,两家的关系虽然谈不上和解,但至少不像以前那么剑拔弩张。
我和韩知洲在学校里相处得也越来越顺——
一起打球,一起吃饭,偶尔一起通宵赶论文。
马胜利把我们的关系定义为”不愿意承认的好兄弟”。
我不置可否。
韩知洲翻了个白眼。
但有些东西,表面上平静,底下一直在暗流涌动。
寒假前一周,韩知洲接了个电话。
接完之后,脸色不太对。
他拎起外套就往外走,经过我的时候犹豫了一下,停住了。
“周牧。”
“怎么了?”
“能借我点钱吗?三千。”
我坐起来。
他不是开不起口的人,但三千块对大学生来说不是小数目,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有点躲闪。
“干嘛用?”
他咬了一下嘴唇。
“我妈住院了。”
我脑子里“嗡”了一下。
韩婶住院?
“什么病?”
“胆结石,要手术。”
“医保能报销大部分,但还有一些自费的药和住院押金需要先垫上。”
“我爸那边的钱一时调不过来。”
他说得很快,像是把这件事当成一个需要快速解决的技术问题。
但手指在外套口袋里攥得紧紧的。
我没多问,打开手机转了三千过去。
“够吗?”
“够了。”
“要不要陪你去?”
他摇头,“不用,我自己去就行。”
门关上之后,马胜利从上铺探出头。
“韩子他妈住院了?”
“嗯。”
“你借他三千块?”
“嗯。”
“你们两家不是世仇吗?”
我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
“世仇是我爸妈那辈人的事。”
“韩知洲是我室友。”
“室友他妈住院,我借他钱,有什么问题?”
马胜利缩回去了。
曹可心推了推眼镜,什么都没说,打开了外卖软件。
三分钟后,他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我余光瞄到他转了一千块给韩知洲。
备注:不用急着还。
有些人就是这样,嘴上不说,手上办事。
韩知洲去了三天,寒假前一天才回来。
说他妈手术顺利,在医院休养。
他回来的时候带了一袋橘子,说是他妈让带给室友们的。
“我妈说谢谢你们。”
马胜利抢先拿了最大的一个。
曹可心拿了一个放在桌上,说等会儿吃。
我拿了一个,剥开。
很甜。
那天晚上,韩知洲在宿舍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欠你们的钱寒假前还。”
马胜利回了一个“下次一定”的表情包。
曹可心回了一个“OK”。
我回了一句。
“那个视频的事,不考虑了。”
“删了。”
韩知洲隔了一会儿回了两个字。
“谢了。”
9
寒假回家那天,我拎着行李站在楼道里,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我和韩知洲要在这个楼道里分开了。
他回三楼,我上四楼。
从室友,变回“楼上楼下的世仇邻居”。
这半年建立起来的关系,到了这栋楼里,还能不能成立?
韩知洲大概也想到了这个问题。
走到三楼拐角,他停了一下。
“我先上去了。”
“嗯。”
“过年——”
他顿了顿。
“你要是没事,初三约个球?”
“行。”
他点了点头,拐进了三楼走廊。
我继续往上走。
进了家门,我妈正在包饺子。
看到我回来,立马擦了手冲过来。
“瘦了!学校伙食不好吧?”
“还行。”
“你跟韩家那孩子——”
“妈。”
我把行李放下。
“能不能先让我歇一会儿?”
她瞅了我两秒,没追问,把一盘饺子端到我面前。
“吃。”
我爸在阳台上浇花——就是从楼顶抢救回来的那两盆兰花。
经过半年的精心养护,居然活下来了,还冒了新芽。
他没跟我说话,我也没主动凑过去。
父子之间有时候就这样,感情都在,但都不说。
除夕那天,我们一家三口坐在一起吃年夜饭。
电视里放着春晚,我妈嗑着瓜子跟着唱。
我爸喝了点酒,话比平时多。
“棚子拆了之后,我在阳台搭了个小架子。”
他指了一下阳台方向。
“放不了跑步机了,但花能养。”
“挺好的。”
“嗯。”
他又喝了一口。
“你在学校……跟韩家那小子……”
我放下筷子,准备迎接一场说教。
“打球打赢了没?”
我愣了。
“赢了几场,也输了。”
他点点头。
“打球不能光靠一个人。”
“跟谁搭档不重要,关键得能配合。”
然后他端起酒杯,不再说这个话题了。
我妈在旁边使劲给我使眼色。
我读懂了她的意思——你爸这是在变相认可了,别傻愣着。
我没戳破,夹了块肉,继续吃。
窗外鞭炮声响成一片。
楼下传来韩家的笑声,隔着一层楼板,闷闷的,但听得见。
我爸的筷子停了一秒。
然后继续夹菜。
初三那天,我按约定下楼。
韩知洲已经在楼栋门口等着了,手里拍着篮球。
穿了一件灰色卫衣,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散开。
“等久了?”
“刚到。”
我们并肩走向小区外面的球场。
经过楼栋的时候,我余光看到三楼韩家的窗户开着。
韩婶站在窗户后面,往下看了一眼。
四楼,我家的窗户也开着。
我妈也在往下看。
两个妈妈的视线,在空中交汇了一瞬。
我不知道她们有没有对视。
但韩婶把窗户关上了。
我妈也是。
球场上只有我和韩知洲两个人。
大年初三,没人来打球。
我们投了会儿篮,活动开了,就打起了一对一。
他脚步快,突破犀利;我控球稳,投篮准。
打了五局,我赢三局。
中间休息的时候,两个人坐在球场边上,各喝各的水。
冬天的风刮过来,冷得刺骨。
“我妈出院了。”韩知洲说。
“恢复怎么样?”
“还行,就是不让她吃油腻的了。”
“那挺好。”
“钱我过两天转给你。”
“不急。”
又安静了一会儿。
他突然说了一句话。
“我小时候,有一次在楼道里被你家的狗追过。”
我转头看他。
“就是那条土狗,黄色的,叫什么来着?”
“大黄。”
“对,大黄。”他用矿泉水瓶敲了敲膝盖,“它追了我三层楼,我吓得跑到天台上,蹲在角落里哭了半小时。”
”……你怎么不跑回自己家?“
”我家门锁了,我妈出去买菜了。“
我想了想大黄的样子——一条温顺得不得了的田园犬,从来不咬人,顶多舔你一手口水。
”大黄可能就是想跟你玩。“
”我当时六岁,分不清它是想跟我玩还是想吃了我。“
他喝了口水。
”从那以后我就怕狗。“
”到现在?“
”好点了。但看到体型大的还是会绕路。“
我看着他,突然发现一件事。
我们两家吵了十多年,互相使了无数绊子。
但我对韩知洲这个人,其实一无所知。
不知道他怕狗。
不知道他喜欢喝什么口味的咖啡。
不知道他妈住院的时候他一个人在医院走廊里坐了多久。
十多年的”世仇“标签贴在那里,我从来没想过去揭开看看底下是什么。
”大黄后来老死了。“我说,”我上初中的时候。“
”嗯。“
”其实它真的不咬人。“
”我知道。“他顿了顿,”后来知道的。“
风又刮过来,球在地上慢慢滚远了。
韩知洲站起来,把球捡回来。
”再打一局?“
”来。“
我接过球,拍了两下。
十多年的恩怨,两家人的面子,楼道里的鸡毛蒜皮。
说到底,都是大人的事。
我们只是赶上了。
球在篮筐上转了两圈,掉进去了。
韩知洲站在三分线外,看着球落地弹了两下。
”你那个球感是真的准。“
”那当然。“
”还是比我准。“
”那肯定。“
他斜了我一眼,嘴角翘起来。
这次没藏着。
10
大一下学期开学,我们四个人重新在宿舍集合。
马胜利胖了十斤,曹可心剪了个新发型,韩知洲还是那样,瘦,寸头,眼神带着点懒洋洋的锋利。
一切如常。
唯一不同的是,楼下韩家和我家的关系,肉眼可见地松动了。
过年期间,韩婶给我家送了一箱橘子——就是那种韩知洲带到宿舍的同款。
我妈犹豫了一天,回了一箱苹果。
两家没有坐下来喝茶吃饭,也没有什么和解宣言。
就是你送一箱水果,我回一箱水果。
像是两个国家在试探性地交换人质。
我爸全程没参与,但也没阻止。
他坐在阳台上浇他的兰花,眼皮都没抬。
但我妈告诉我,苹果是他让买的。
”你爸说,橘子不错,甜的。“
”然后呢?“
”然后他说‘不能欠韩家人情,回一箱苹果’。“
”这叫什么?战略对等回馈?“
”你爸那个人你还不了解?嘴硬心软。“
我了解。
太了解了。
开学后第二周,有天晚上韩知洲打完球回来,进门就把一个信封拍在我桌上。
”三千。“
我拆开一看,里面是三十张百元钞票。
”你不发转账?“
”我妈说现金有诚意。“
我把钱收了,然后看着他。
”你妈还好吧?“
”好着呢。“他坐下来换鞋,”上周复查,结石没复发。“
”那就好。“
”她让我跟你说一声——“
他脱鞋的动作停了一下。
”今年五一,请你和你爸妈来家里吃顿饭。“
我手里的笔掉在桌上。
马胜利从上铺探出头:“韩子你妈请客?带不带外人?”
”不带。“
”小气。“
”这是家宴。“韩知洲把鞋放好,语气平淡,但用词很讲究。
家宴。
不是客气的请客吃饭,是把我们家当”自己人“来请。
我盯着那个信封,心里翻来覆去地想措辞。
”我回去问问我妈。“
”好。“
当天晚上我给我妈打了电话。
她听完之后沉默了五秒。
”请吃饭?“
”对。五一。“
”你爸那边——“
”你来搞定。“
”我试试。“
两天后她回电话。
”你爸同意了。“
”怎么说服的?“
”我跟他说韩婶做的红烧肉是整栋楼最好吃的,他当年跟韩叔吵架之前还夸过。“
”就这?“
”一个男人对食物的记忆是超越恩怨的。“
我服了。
五一那天,我从学校赶回家。
楼道里干干净净,韩家门口摆了一盆绿萝,新的。
我爸穿了件平时不穿的polo衫,头发也梳了。
我妈化了淡妆,手里提着一袋水果。
三个人站在四楼楼梯口,谁都没先迈步。
”走啊。“我说。
我妈看我爸。
我爸看楼梯。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先迈了一步。
从四楼到三楼,十几级台阶。
我爸走得很慢。
每一步都像是在跨越什么。
到了韩家门口,门开着。
韩叔站在门里面。
两个五十多岁的男人,面对面。
一个在门里,一个在门外。
空气静了两秒。
韩叔先开口。
”来了。“
我爸点了点头。
”嗯。“
韩叔往后退了一步,让出门口。
”进来坐。“
我爸跨过门槛,换了拖鞋。
我跟在后面进去。
韩婶从厨房端出一盘红烧肉,笑着招呼我们坐下。
”别客气,就自家烧的,手艺一般。“
我妈立马接话:“哪里一般,闻着就香。”
两个女人迅速进入了寒暄模式。
男人这边就沉默多了。
我爸和韩叔坐在饭桌两头,中间隔着一桌子菜。
韩知洲坐在韩叔旁边,我坐在我爸旁边。
像两国元首的对称式座位。
韩叔拿出一瓶白酒。
”老周,喝一杯?“
我爸看了一眼那瓶酒。
”什么酒?“
”本地的高粱酒,朋友酿的。“
我爸拿起酒瓶看了看。
”多少度?“
”五十二。“
”行。“
韩叔倒了两杯。
两个人端起酒杯。
没碰杯,也没说祝酒词。
各自喝了一口。
放下。
就这样。
十多年的恩怨,没有什么轰轰烈烈的和解仪式。
没有道歉,没有拥抱,没有”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这种台词。
就是两个男人,坐在一张桌子上,喝了一杯酒。
但我看到我爸放下酒杯的时候,肩膀松了一点。
韩叔也是。
饭桌上的气氛慢慢热了起来。
韩婶的红烧肉确实好吃,我爸连夹了三块,然后不自然地说了一句。
”手艺不错。“
韩婶笑了。
我妈踩了我爸一脚。
意思是:你看看你,夸人这么费劲。
吃到一半,韩叔又倒了一杯酒,递给我爸。
”老周,棚子的事——“
我爸端起酒杯。
”不提了。“
他喝了一口。
”违建是违建,该拆。“
韩叔愣了一下。
然后也端起杯子。
”那些兰花——“
”活了两盆。“我爸说,”在阳台上养着呢。“
”改天我去看看。“
”行。“
就这样。
没有道歉,不需要道歉。
因为有些事,说开了反而尴尬。
不说,喝一杯,翻篇,才是两个倔老头之间最舒服的方式。
饭后,韩婶切了水果端出来。
我和韩知洲被赶到阳台上去”年轻人说年轻人的话”。
客厅里,两家的爸妈居然聊了起来。
声音不大,但能听到笑声——不太自然的、小心翼翼的笑声。
像是生锈的齿轮重新开始转动,咯吱咯吱的,不顺畅,但在动。
韩知洲靠着阳台栏杆,低头看楼下。
“你觉得他们能处多久?”
“不好说。”我也靠过去,“可能明天又因为晾衣服的事吵起来。”
“有可能。”
“但至少今天没吵。”
“嗯。”
楼下有个小孩在骑自行车,歪歪扭扭的。
我们俩看了一会儿。
“周牧。”
“嗯?”
“谢了。”
“谢什么?”
“那三千块。”
“你不是还了吗?”
“不是钱的事。”
他侧过头看我。
“是你当时没多问。”
我想了想。
“你跟我说你妈住院,要借钱,我还能问什么?”
“但我是韩家的人。”
“你是我室友。”
风从阳台灌进来,把他卫衣的帽子吹得鼓起来。
他没说话,重新看向楼下。
那个小孩终于学会了直线骑车,歪歪扭扭地骑出了小区大门。
“下学期篮球联赛,”他开口,“再搭一次档。”
“这次赢。”
“肯定赢。”
客厅里传来我妈的笑声,很大声,像她平时在家一样。
韩婶的声音也响了起来,说着什么菜谱。
两个韩字辈的和两个周字辈的,在同一个屋檐下,隔着十多年的恩怨和一桌子菜。
没有谁先低头。
没有谁认输。
只是生活推着他们走到了这一步。
而我和韩知洲,碰巧走在了最前面。
我回头看了一眼客厅。
我爸和韩叔坐在沙发上,中间隔了一个位置。
电视里放着什么节目,两个人都没认真看。
但也都没走开。
这就够了。
有些仇怨不需要一个仪式来终结。
它会在一杯酒里淡一点,在一盘红烧肉里散一点,在两个年轻人打了一整年篮球之后,松动一点。
不是原谅。
不是忘记。
是终于学会了,把人和事分开看。
韩叔是韩叔,韩知洲是韩知洲。
我爸是我爸,我是我。
上一代人的恩怨是他们的,我们这一代人的关系是我们自己的。
而我们选择——
把球传出去。
然后相信对方能接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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