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邻居周福来为院边三分地拉扯了整整俩月。
这天终于撕破脸,两人各抄家伙在地头对峙。
眼看就要动手,他女儿冲出来喊了一嗓子:
“把我嫁给你家赵耀祖!这块地算嫁妆!”
周福来当场急眼,我还没来得及开口。
一向劝我寸土不让的亲儿子,率先搭腔:
“叔,要是地不够,我额外再补。”
我手里的铁锹差点甩出去。
这逆子,不是跟我说好了,一寸都不让的吗?
1
这事说来话长。
我叫赵大河,在杨柳村住了大半辈子。
我家和周福来家是隔壁邻居,两家院子中间有一块地,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三分来地,刚好够种两垄苞米。
这块地的归属问题,其实上一辈就扯不清。
我爹在的时候说是我们赵家的,周福来他爹在的时候说是周家的。两个老头吵了一辈子,到死也没吵出个结果。
到了我们这辈,本来相安无事。
那块地我种一半,他种一半,谁也没多占谁的。
直到两个月前,周福来在地头立了根水泥桩子。
桩子往我这边挪了半米。
半米。
你说多不多?搁城里也就一个身位的事。
但在农村,这半米就是命。
我当天晚上就去找他理论。
周福来叼根烟站在他家院门口,眼皮子都没抬一下:“大河,那桩子是按老地契打的,不信你自己回去量。”
我量了。
量完更来气,因为他家根本就没有什么老地契。
从那天开始,我赵大河就跟周福来杠上了。
先是吵。
站在地头骂,从祖上十八代骂到下一辈子。
然后是闹。
我拿铁锹把他的桩子撬了,他第二天又给钉回去。我再撬,他再钉。反反复复,那根桩子被我撬了六次,他钉了七次。
最后一次他改用速干水泥浇的,铁锹都撬不动了。
我儿子赵耀祖那阵子正好辞了城里的工作回家待着,看见这情况,比我还上头。
“爸,你不能让!”
他拍着桌子跟我说,“周福来这就是欺负人!他今天敢挪半米,明天就敢把院墙砌到你炕头上!”
我听了深感欣慰。
觉得这小子虽然工作没着落,但骨气还在。
赵家没白养他。
村长孙德厚来调解过四回。
第一回,拉着我俩在村委会坐下,泡好茶,笑呵呵地说:“都是几十年的邻居,各退一步呗。”
我退个屁。
我还没开口,周福来先把茶杯一放:“赵大河先把我桩子撬了六回,他先退。”
“你先挪的桩子!”
“那桩子本来就是按地界打的!”
第一回调解,孙德厚的茶壶被碰翻了。
第二回,他把我俩约到地头,拿卷尺实地量。量到一半两人又吵起来,卷尺都扯断了。
第三回,他请了镇上国土所的人来。国土所的人翻了半天档案,说这块地的历史归属不明确,建议双方协商解决。
协商?我跟周福来要是能协商,还用得着请你们来?
第四回,孙德厚根本没来。他托人带话:“你俩爱咋咋地,打死了我帮忙报警。”
就这么拉扯了整整两个月。
到了最后这天。
起因是周福来在那块地上开始翻土,准备种大葱。
这是赤裸裸的宣示主权。
我抄起铁锹就出了门。
赵耀祖追出来,递给我一副棉手套:“爸,戴上,别磨手。”
我心说这儿子没白养。
周福来也不含糊,手里攥着个耙子,站在桩子旁边等我。
两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各拿一件农具,隔着半米的争议地界,大眼瞪小眼。
院墙上趴了好几个邻居看热闹。
张婶子磕着瓜子喊:“周福来你悠着点,赵大河那铁锹是新磨的!”
王老五在另一头接话:“大河你也收着力,别把人打坏了,还得坐牢!”
气氛紧张到了极点。
我握紧铁锹,周福来攥紧耙子。
谁也不敢先动手,但谁也不想先示弱。
就在这时候,周福来家的院门砰地被推开了。
一个扎马尾的姑娘跑出来,站在我俩中间,张嘴就是一嗓子:
“别打了!”
周禾宁。
周福来的闺女,二十三,去年大学毕业回村里帮她爹打理果园。
平时见面还管我叫赵叔。
这姑娘往中间一站,场面顿时僵住了。
我总不能连人家姑娘一块铲了。
周福来也皱眉:“禾宁你回去,这不是你掺和的事。”
周禾宁没动。
她看了看她爹,又看了看我,最后把目光落在我身后的赵耀祖身上。
然后说出了一句让所有人脑子当机的话:
“赵叔,把我嫁给赵耀祖,这块地就算我的嫁妆,抵了。”
全场安静。
安静到我能听见张婶子的瓜子壳掉在地上的声音。
周福来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白变红,从红变青。
“你说什么?!”他耙子都掉了。
我也懵了。
嘴巴张着,半天没合上。
但比我反应更快的是我那好大儿。
赵耀祖从我身后冲出来,一步跨到周禾宁旁边,转身面朝周福来,腰弯下去九十度:
“叔,要是光这块地嫌少,我额外再补。”
我手里的铁锹晃了两晃。
差点砸自己脚面上。
2
整个杨柳村都安静了。
连趴在墙头看热闹的张婶子都忘了嗑瓜子,嘴巴张成一个完美的圆形。
我赵大河活了五十二年,经历过不少事。
开拖拉机翻沟里过,被牛踢断过肋骨,年轻时还跟三个人打过架。
但我从来没有在一秒钟之内,被自己亲儿子背后捅刀的经历。
赵耀祖这小子还弯着腰。
冲周福来那个弯腰的弧度,比给他亲爷爷磕头都虔诚。
“你,你给我起来!”我一把揪他后领子。
没揪动。
这小子一米八二,我一米七出头。
他不想起来,我根本拉不直他。
周福来比我更炸。
他一把薅住周禾宁的胳膊往后拽:“你疯了?周禾宁你给我说清楚,你脑子被驴踢了还是被门夹了?”
周禾宁站得纹丝不动,甩开她爹的手:“我说的很清楚,嫁给赵耀祖,地当嫁妆。两家不用再吵了。”
“那是我家的地!”
“不是你家的地。”周禾宁看着她爹,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楚,“那地谁家的都说不清,与其天天吵,不如当嫁妆送了,两家合一家,还吵什么?”
你别说,这逻辑还挺通。
不对。
我赵大河差点被绕进去了。
我使劲拍了一下赵耀祖的背:“你给我站直了说话!你什么时候跟周福来家的闺女认识的?”
赵耀祖终于直起腰。
脸上的表情让我陌生。
我这儿子从小就是一张冷脸,跟谁说话都带着点不耐烦。三岁时候幼儿园老师说他表情管理过于早熟,建议带去看心理医生。
但此刻这张脸上,居然挂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东西。
笑。
还是那种傻乎乎的笑。
“爸,”他搓了搓手,“这事我本来想找个合适的时间跟你说。”
“什么时候?等我被你卖了帮你数钱的时候?”
“禾宁说得对,这地的事不值当两家伤和气。”
我眼前一黑。
禾宁。
他管她叫禾宁。
不是周禾宁,不是周家那闺女,是禾宁。
两个字,叫得那叫一个自然顺溜。
这称呼的熟练程度,绝对不是今天才学会的。
周福来显然也听出来了。
他的脸色变了又变,拳头攥紧了松开,松开了又攥紧。
“赵耀祖,”周福来咬着后槽牙,一字一顿,“你说清楚,你什么时候勾搭上我闺女的?”
“叔,不是勾搭,”赵耀祖语气真诚得令人发指,“是交往。”
“交你个头!”
周福来弯腰把地上的耙子捡了起来。
这回不是对着我了,是对着赵耀祖。
我本能地往前迈了一步,拿铁锹横在赵耀祖身前。
然后我反应过来。
我挡什么?
让周福来打他。
打死拉倒。
但身体比脑子先动了,我铁锹已经挡在那了。
周禾宁也上前一步,挡在赵耀祖面前:“爸,你打我。”
周福来的耙子僵在半空中。
他闺女就一个,从小宠到大。
他能打赵耀祖,但他打不了周禾宁。
这一幕给围观群众看得简直不能更精彩。
张婶子已经从墙头翻下来了,站在院子外面看。王老五掏出手机在录像,嘴里念叨着:“这比电视剧好看。”
我铁锹也放下了,整个人有种被掏空的虚脱。
两个月。
我跟周福来干了两个月。
白天吵,晚上骂,做梦都在想怎么把那根水泥桩子给拔了。
赵耀祖天天在我耳边说“爸你不能让”“爸他就是欺负你”“爸你要硬气”。
结果他在背后干了什么?
他把自己许出去了。
连带着我的地。
还额外要补。
补什么?补命吗?
我深吸一口气,把铁锹插在地里,转身就往家走。
赵耀祖在后面喊:“爸!爸你去哪?”
“回去磨刀。”
“磨刀干什么?”
“杀你。”
3
那天晚上,整个杨柳村都炸了。
消息传播的速度比光纤还快。
我前脚刚进家门,后脚张婶子就敲门了。
“大河!听说你家耀祖要娶周福来家的禾宁了?”
“没有。”
“听说嫁妆是你家那块地?”
“没有的事。”
“听说耀祖还要额外补钱?”
“你到底听谁说的?”
“王老五录了视频发群里了。”
我把门关上了。
五分钟后有人在外面喊,是隔了三户的老李头。
“大河!恭喜啊!禾宁那闺女我看着长大的,能干!”
我没开门。
又过了十分钟,我妈打电话来了。
我妈今年七十八,住在镇上我姐家。
她耳朵不好,平时跟她打电话得扯着嗓子喊。
但这回她声音清楚得很。
“大河,我听你姐说耀祖谈对象了?”
“妈,没有的事。”
“那个姑娘是周家的闺女?大学毕业的?”
“妈,您听我说。”
“长得好看吗?”
“妈。”
“有没有照片?发给你姐让我看看。”
“妈!”
电话那头我姐接过去了。
“大河,妈高兴着呢,你别扫兴。你给耀祖把事办了,妈的心病就了了。”
什么叫心病?
我儿子才二十五。
二十五,放在城里连个女朋友都不算早的年纪,在我妈眼里已经是大龄未婚青年了。
我挂了电话,坐在堂屋里发呆。
赵耀祖不在家。
从下午那出戏之后,他就没回来。
刘秀兰,就是我老婆,在厨房炒菜。
锅铲碰铁锅的声音叮叮当当的。
我走到厨房门口:“你听说了?”
她头也不回:“嗯。”
“你什么态度?”
刘秀兰把菜铲到盘子里,擦了擦手,扭头看我。
她的表情平静得出奇。
“禾宁那姑娘挺好的。”
“什么?”
“大学生,能干,人也利索。她帮她爹管果园,一年能挣不少。”
我张了张嘴。
“还有,”刘秀兰端着盘子从我旁边走过去,“她比耀祖小两岁,年龄合适。”
“你这是什么意思?你同意了?”
刘秀兰把盘子放在桌上,看着我,声音平淡得很。
“大河,咱们吵了两个月了,你累不累?”
“那是我的地!”
“你的地重要还是儿子重要?”
这话把我噎住了。
她又加了一句:“耀祖回来到现在三个月了,天天窝在家里打游戏,你看他上过几回心?今天是我第一次看见他眼睛里有光。”
“那是被鬼迷了心窍!”
“迷就迷吧。迷心窍总比打光棍强。”
刘秀兰不再理我,坐下来自己吃饭。
我站在那,前所未有地感到孤立无援。
儿子叛了,老婆叛了,我妈叛了。
连村里人都觉得这是好事。
就剩我一个人,还在为那三分地死撑。
我赵大河这辈子,没受过这种窝囊气。
我抓起桌上的烟盒,摸出一根点上,狠狠吸了一口。
烟雾散开的时候,我听见院门响了。
赵耀祖回来了。
他手里提着两个袋子,一袋苹果,一袋核桃。
我认识那些苹果。
红富士,个头匀称,色泽饱满。
周福来家果园的苹果。
这小子从敌营拿了战利品回来,还拎到我面前显摆。
“爸,这是禾宁让我带回来的,说给您和我妈尝尝。”
我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站起来。
“赵耀祖,坐下,把事说清楚。”
4
赵耀祖坐在我对面,苹果和核桃放在桌上。
刘秀兰已经默默地拿了两个苹果去厨房洗了。
叛徒。
我盯着赵耀祖的脸。
这张脸跟我年轻时候有七分像,浓眉方脸,但比我高,比我壮。
从小到大,他就是个闷葫芦。学校里不吭声,回家也不吭声,你跟他说十句他回一句,还全是“嗯”“哦”“知道了”。
但今天这个闷葫芦的话好像突然多了起来。
“爸,你先消消气,听我慢慢跟你说。”
“说。”
“我和禾宁是三个月前认识的。”
“三个月前你刚回来。”
“对,我回来第二天就碰见她了。”
我回忆了一下。三个月前他辞了城里的工作回家,说是公司效益不好。回来第二天我让他去地里帮忙翻土。
“你去翻土的那天?”
“嗯,她在隔壁果园里摘苹果。梯子不稳,我帮她扶了一下。”
“就扶了一下?”
“后来又帮她搬了两筐苹果。”
我牙疼。
“再后来就,加了微信。”
“你辞工作回来,不是因为公司效益不好吧?”
赵耀祖低下头,没说话。
沉默了五秒钟。
五秒钟足够我脑子里把所有事情串起来了。
三个月前,赵耀祖回村。
两个半月前,周福来立水泥桩子,地界纠纷爆发。
从纠纷爆发的第一天起,赵耀祖就天天催我去找周福来理论。
“爸你不能让。”
“爸你得硬气。”
“爸你今天不去明天那地就不是你的了。”
我当时以为这小子有骨气。
现在回头一想。
他催我去,是不是因为他想让我去周福来家门口,这样他就有借口跟着去,然后“偶遇”周禾宁?
“赵耀祖。”
“嗯。”
“我每次去跟周福来吵架,你都跟着去。”
“嗯。”
“每次吵完你都说去散散步消消气。”
“对。”
“你散步散到哪去了?”
又是沉默。
我手拍在桌上。
“你散到周福来家果园去了是不是?!”
赵耀祖的脖子缩了一下。
这个动作出卖了他。
我脑子嗡地一声。
整整两个月。
我在前面跟周福来拼命。
吵架吵得嗓子哑了,夜里气得睡不着觉,做梦都在想那根水泥桩子。
我儿子在后面借着这个由头,跑到人家果园里谈恋爱。
我是他爹,还是他的掩护?
“所以,”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你劝我寸土不让,不是为了我,是为了你自己有借口往周家跑?”
赵耀祖抬起头看我,犹豫了一下,张了张嘴。
又闭上了。
然后重新张开。
“爸,也不全是。那地确实该是咱家的。”
“那你今天怎么说地不够还要补?”
“那是,那是特殊情况。”
“什么特殊情况?”
“禾宁当时站出来了,我不能让她一个人扛。”
我看着他的眼睛。
这小子的眼神是认真的。
不是那种敷衍我的认真,是打心底的认真。
我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我儿子长大了。但他长大的方式,是在我后背上捅了一刀。
“你出去吧。”
“爸。”
“出去。让我一个人静静。”
赵耀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
“爸,苹果真的挺甜的,你尝尝。”
门关上了。
我坐在那,看着桌上那袋苹果。
红彤彤的。
我伸手拿了一个,翻来覆去地看。
最后还是放回去了。
不吃。
吃了就跟认输没区别。
这时候刘秀兰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拿着半个苹果。
“真挺甜的。”
我没理她。
5
第二天一早,我决定搞清楚一件事。
我儿子到底背着我,跟周禾宁好到什么程度了。
吃早饭的时候赵耀祖不在家。
刘秀兰说他一早就出去了。
出去干什么不用问,肯定又跑到周家果园去了。
我放下筷子,上了二楼赵耀祖的房间。
门没锁。
推开门进去,房间比我预想的整洁。
被子叠了,桌上摆着笔记本电脑和几本书。
我先翻了他桌上的东西。
三本果树种植技术的书。
什么《苹果矮化密植栽培》《现代果园管理技术》《果树病虫害防治手册》。
我儿子大学学的是计算机。
他什么时候开始研究果树了?
我翻开第一本书,扉页上有一行字,周禾宁的笔迹。
“祖哥,这几本书你先看,看完了来园子里实操。”
祖哥。
她管我儿子叫祖哥。
我把书合上,深呼一口气。
继续翻。
抽屉里有一沓照片,打印出来的那种。
第一张,赵耀祖站在果园里,身上挂着一个采摘篮,脸上带着我从没见过的笑容。
第二张,他和周禾宁蹲在苹果树下,两个人面前摆了一堆苹果,按大小分类。
第三张,两个人站在果园的灌溉渠旁边,背对着镜头,各举一只手,拼了个心形。
我差点把照片攥碎。
拼心形。
我赵大河在外面跟人家她爹拼命。
他在里面跟人家闺女拼心形。
我继续往下翻。
第四张、第五张、第六张。
都是果园里的日常,摘果子,修枝条,搬箱子。
赵耀祖在每一张照片里的表情,都跟我认识的那个闷葫芦判若两人。
我把照片放回去,起身打开他的衣柜。
衣柜里挂着几件新衣服,都是以前没见过的。
不是他平时穿的那种灰扑扑的T恤。
有格子衬衫,有干净的白T恤,还有一件看着质感不错的夹克。
我又打开他的鞋柜。
最底下有一双新买的运动鞋,雪白的,鞋底干干净净,一看就没怎么穿出去过。
但鞋面上有个红色的小标签。
我扯下来看了看。
上面写着“给祖哥的生日礼物”,后面画了个笑脸。
赵耀祖的生日在上个月。
上个月他过生日那天,我记得他说出去跟同学吃饭。
哪个同学?
我搜刮完他房间所有能搜的地方,最后得出一个结论:
我儿子不是临时起意,他是蓄谋已久。
三个月。
足足三个月。
他在我眼皮底下,打着帮我争地的旗号,把自己谈进了周福来的闺女手心里。
我下楼的时候,刘秀兰在院子里晒被子。
看见我脸色不对,问了一句:“怎么了?”
“你知不知道耀祖和周禾宁的事?”
刘秀兰把被子抻了抻,没看我。
这个动作我太熟了。
她每次有事瞒着我的时候,就不看我。
“刘秀兰。”
“我上个月就知道了。”
我扶住了门框。
“耀祖告诉你的?”
“不是。我上个月去镇上赶集,碰见禾宁了。她帮我拎了两袋米,一路送到公交站。聊了几句,就知道了。”
“你知道了你不告诉我?”
刘秀兰这才看着我,眼神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
“告诉你?告诉你,你不得去把禾宁撵走?那孩子多好,我可舍不得。”
我嘴唇哆嗦了两下。
这个家里,从老到小,从上到下,就没有一个人站在我这边的。
我拿起铁锹,出门了。
不是去找周福来。
就是想找个地方使劲挖两锹,发泄一下。
6
出了门才走了五十米,就碰见了周福来。
他坐在村口的石墩上抽烟,眼神比我还空洞。
我本来想绕开他走。
但他先开了口。
“赵大河。”
“干什么?”
“你今天也没睡好?”
我顿了一下,看了看他的脸。
眼圈发黑,胡子拉碴,嘴唇上起了一层干皮。
跟我早上照镜子时看见的那张脸,差不了多少。
“你知道了?”我问。
“昨晚禾宁跟我摊牌了。”
他狠狠吸了口烟,吐出去的烟雾在早晨的冷空气里散得很慢。
“说她和你儿子处了三个月了。三个月,你信不信我一点风声都没听见?”
我信。
因为我也是昨天才知道的。
我把铁锹往路边一杵,在他旁边的石墩上坐下来。
两个被自家孩子骗了的爹。
前一天还拿着农具对峙。
今天坐在一起,面面相觑。
场面滑稽到了极点。
“赵大河,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你说。”
“禾宁是我命根子。她妈走得早,我一个人拉扯她长大。她说要嫁谁,我不可能随随便便就答应。”
“那你不答应就完了,我也不同意。”
“问题是,”周福来把烟头摁灭在石墩上,“禾宁那丫头的脾气你不知道。她说一不二,我要是硬拦,她能一辈子不理我。”
这话我感同身受。
赵耀祖虽然是闷葫芦,但闷起来才吓人。
他要是铁了心做一件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那怎么办?”我问。
周福来转过头看着我。
我也看着他。
两个犟了两个月的男人,生平头一次对视时没有火药味。
“要不,”周福来慢悠悠地说,“咱们联手把这事搅黄了?”
我愣了一下。
“怎么搅?”
“先冷处理。你管你儿子,我管我闺女。两头都压着不让见面,时间一长,热劲过了,也就散了。”
这主意听着有道理。
小年轻嘛,三分钟热度。
不让见面,过两个月自然就忘了。
“行。”我站起来,“从今天开始,耀祖不许踏进你家院子半步。”
“禾宁也一样,不许到你家来。”
两个刚握过手的敌人,为了一个共同的目标,结成了临时同盟。
历史课本上管这叫统一战线。
我回到家,把赵耀祖叫到跟前。
“从今天起,不许去周家果园。”
“爸。”
“不许跟周禾宁见面。”
“爸!”
“不许打电话,不许发微信,不许在路上偶遇。”
“爸,你这不讲理。”
“我不讲理?你背着我干的那些事才叫不讲理!赵耀祖,我好歹是你亲爹,你拿我当什么?掩护你去相亲的幌子?”
赵耀祖嘴唇动了动,没吭声。
“从今天开始,你给我老老实实待在家。地里的活我指哪你干哪,不许乱跑。听见没?”
他低着头,半天才挤出来一个“嗯”字。
我心想这事算是压住了。
天真。
当天下午,我在地里翻土的时候,抬头发现赵耀祖不见了。
找了一圈,在村后面的小河边找到他了。
他坐在河堤上打电话。
没用手机。
用的是一个老年机。
我不知道他从哪弄来的。
“你跟谁打电话?!”
他利索地把老年机揣进口袋。
“同学。”
“你撒谎!”
“真是同学。”
我把手伸出去:“把手机给我。”
他看了看我的手,又看了看我的脸。
然后做了一个让我血压飙升的动作。
他一扬手,把那个老年机扔进了河里。
扑通一声,水花溅起来,消失在浑浊的河水里。
“爸,证据没了。你没法证明我在跟谁打电话。”
我攥着拳头站在河堤上。
这一刻我无比确定一件事。
赵耀祖这小子,绝对不是随我。
他随他妈。
刘秀兰年轻的时候,也是这副软硬不吃、油盐不进的德性。
7
我封锁了赵耀祖三天。
三天里,他在家里表现得规规矩矩。干活不偷懒,吃饭不挑食,见了我还主动打招呼。
我差点就信了。
第四天早上,周福来敲我家门。
我开门一看,他脸上的表情跟吞了个癞蛤蟆差不多。
“赵大河,你管好你儿子了没有?”
“管了。三天没出门。怎么了?”
周福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封信,拍在我手上。
信封是粉色的。
上面写着“禾宁亲启”,笔迹工工整整。
我撕开信封,拿出来一张纸。
上面只写了一句话:
“等我。”
落款:赵耀祖。
我血压又上来了。
“这哪来的?”
“今天早上我家鸡窝里捡的。”
“鸡窝?”
“你儿子把信塞你家的鸡嘴里了。那只芦花鸡跑到我家院子里,信从嘴里掉出来了。禾宁没看见,倒是被我家公鸡踩了两脚才掉出来的。”
我闭上眼睛。
这个逆子。
电话不让打,微信不让发,他用鸡送信。
飞鸽传书听过,飞鸡传书我是头一回见。
“周福来,我对不住你,这事我接着管。”
“你最好管住。”他瞪了我一眼,转身走了。
我去鸡窝那蹲了半天,把每只鸡都检查了一遍。
没有再发现其他信件。
但我不放心,把通往周家方向的那个篱笆缺口用铁丝缠死了。
你不是用鸡送信吗?
看你还怎么送。
第五天,平安无事。
第六天,也没动静。
我开始放松警惕。
第七天晚上,周福来又来了。
这回他手里拿的不是信。
是一根黄瓜。
他把黄瓜往桌上一拍。
“你看看。”
我拿起黄瓜翻了翻。
黄瓜身上刻了字。
一笔一划,歪歪扭扭的,但勉强能认:
“想你。”
我整个人呆住了。
在黄瓜上刻字。
我是真没想到。
“这是在你家菜地里长的?”
“不是长的,是你儿子昨天扔过院墙的。我以为是你家菜地结多了邻里分享,差点切了拌凉菜。幸好禾宁先看见了,然后她就笑了整整一个晚上。”
周福来的脸色,恨不得把我儿子活埋。
但看得出来,他更无奈。
我也无奈。
封了电话封微信,拦了鸡堵了篱笆。
他用黄瓜。
明天是不是要用冬瓜?后天是不是要用南瓜?
“赵大河,”周福来的声音低了下来,“你说,咱俩这么拦着,真拦得住吗?”
我没回答。
因为我心里已经有答案了。
拦不住。
赵耀祖这小子要是把追周禾宁的劲头用在工作上,现在起码也是个部门经理了。
送信可以用鸡,传情可以用黄瓜。
再拦下去,他指不定能训练一只野猫替他翻墙。
周福来在我家坐了半小时。
我给他倒了杯茶。
这是两个月来,他第一次坐在我家喝茶。
两个被儿女折腾到崩溃的爹,坐在堂屋里,谁也不说话。
最后还是周福来先开口。
“大河。”
“嗯。”
“你说那块地的事,真就那么重要吗?”
我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你以前不是这个态度。”
“以前是以前。”他看着杯子里的茶叶,“我昨晚想了一宿。这地,说到底就是个土坷垃。犁了种,种了收,一年到头也没几个钱。”
“那你当初立桩子的时候怎么不这么想?”
周福来沉默了一会儿。
“我当时就是不服气。觉得你老赵家占了便宜还不承认。”
“你周家才是占便宜的那个。”
“行了行了,”他摆摆手,“犟了两个月了,再犟下去把孩子都犟没了。”
这话虽然难听,但扎心。
我喝了口茶,苦。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与其咱俩在这拦着,不如坐下来好好谈谈。”
“谈什么?”
“谈孩子们的事。认真谈。”
我放下茶杯,看着他。
这个跟我干了两个月的男人,此刻脸上的疲惫和无奈,跟我一模一样。
“行。但有一条,那块地的事,得先说清楚。”
“地的事好说。”
“不好说。说了两个月了,什么时候好说过?”
周福来站起来,走到门口,又转回头。
“赵大河,你就不能换个角度想想?这地要是真当了嫁妆,禾宁嫁过来,那地到底是你家的还是我家的?”
我愣了一下。
他继续说:“禾宁嫁了你家耀祖,她以后就是你家的人。她带来的嫁妆,那不还是在你家手里?”
这个道理。
我居然一时没法反驳。
周福来走了之后,我一个人坐在堂屋里想了很久。
8
正式谈判定在第二天上午,地点是村委会。
孙德厚听说这事,激动得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
“真的?你俩真要坐下来谈了?”
他调解了四回都没成功,现在不用他出力,两家自己要谈了。
“孙叔,您就当个见证人。”我说。
“没问题没问题,茶水我准备好,花生瓜子也有!”
上午九点,村委会那间小会议室里坐满了人。
我这边:我,刘秀兰,赵耀祖。
周家那边:周福来,周禾宁。
中间:孙德厚和两个村委委员。
门外趴着一排看热闹的。张婶子、王老五、老李头,恨不得搬板凳坐好了嗑瓜子看大戏。
孙德厚清了清嗓子:“今天把两家叫到一起,主要是解决院边那块地的归属问题,以及两家孩子的事。大家心平气和地谈,有什么话摆到桌面上。”
周福来先开口。
“我先表个态。禾宁嫁人的事,我同意谈。但有条件。”
“什么条件?”我问。
“第一,赵耀祖得有正经工作。不能打游戏混日子。”
这条合理。我看了赵耀祖一眼。
他坐得笔直,点了点头。
“第二,”周福来竖起两根手指,“婚房得有。不能让我闺女跟你们挤在一起。”
这条也能接受。后院那三间房本来就打算给耀祖结婚用的,去年才翻新过。
“第三。”
周福来的声音沉了下来。
“那块地,不能算嫁妆。”
我眉毛竖起来了。
“那块地就是两家的根源,不能稀里糊涂地混过去。我要求——”
周禾宁忽然打断了她爹。
“爸。”
“禾宁你别插嘴。”
“爸,你听我说一句。”
周禾宁站起来,从随身带的帆布包里掏出一沓纸。
A4大小,打印的。
她把纸放在桌上,推到中间。
“这是我做的方案。”
我凑上去看了一眼。
封面上写着四个字:《果园合作计划书》。
这啥?
周禾宁开始讲。
她的声音不大,但条理清晰得让人吃惊。
“赵叔,这块地的争议归根结底是因为不知道归谁。那索性谁也别归。”
“什么意思?”
“两家合资,在这块地上,加上我家果园靠这边的三亩地,一起搞一个精品果园。赵叔家出人出力,我家出技术和苗木。收益五五分。”
我愣住了。
“这块三分地种苞米,一年收成也就几百块。但如果接入我家的果园体系,种矮化苹果和大樱桃,三年挂果以后,保守估计一年能增收两万。”
她翻开计划书的第二页,上面有详细的成本测算、品种选择、销售渠道分析。
做得图文并茂。
这是大学生的水准。
不对,这是比大学生还高的水准。
“果园日常管理由我和耀祖负责。两家老人不用操心,每年分红就行。”
会议室里安静了。
孙德厚低头看了看计划书,又抬头看了看周禾宁。
他的表情,三分震惊七分佩服。
我也震惊。
但我震惊的点和孙德厚不一样。
我震惊的是,这份计划书的打印日期是一个月前。
一个月前。
也就是说,周禾宁在一个月前就已经把这套方案做好了。
在她冲出来喊“把我嫁给赵耀祖”之前一个月。
我扭头看赵耀祖。
这小子的表情很平静。
太平静了。
平静到不正常。
“赵耀祖,”我压低声音,“你事先知道这个计划书?”
他低头避开我的目光。
这个反应,等于承认了。
我忽然全明白了。
从三个月前开始,从赵耀祖回村的那天开始,一切都在这两个年轻人的剧本里。
赵耀祖辞工作回来,不是因为公司效益不好。
是因为周禾宁。
他回来之后天天催我去跟周福来争地。
不是为了帮我争地。
是为了制造矛盾升级的假象,逼到两家必须彻底解决的地步。
那天周禾宁冲出来喊嫁给赵耀祖。
不是突发奇想。
是计划好的,压轴登场。
赵耀祖说“地不够我补”。
也不是冲动。
是台词。排练好的台词。
他们把两个老头当棋子,下了一盘三个月的棋。
我转头看周福来。
他也在看那个日期。
他的表情,和我此刻的心情一样。
被自己闺女算计了。
从头到尾。
密不透风。
“周禾宁,”周福来的声音有点抖,“你从什么时候开始计划这件事的?”
周禾宁看着她爹,没有躲闪。
“爸,三个月前。”
“三个月前你就打算嫁给赵耀祖了?”
“三个月前我就知道,这块地只要一天不解决,你和赵叔就会一天不消停。吵架伤身体,你血压高,赵叔胃不好。再吵下去,没等地分清楚,人先进医院了。”
周福来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因为她说的是事实。
他上个月去镇上卫生院量过血压,高压一百五十。
赵耀祖这时候开口了。
“爸,叔,我们不是要骗你们。是知道你们的脾气,好说歹说都不会同意,只能用这个办法。”
我看着他,看着这个从小被我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儿子。
他的眼神清澈,坦荡。
没有心虚,没有闪躲。
他觉得自己做的是对的。
最可气的是,他好像确实是对的。
9
会议室里沉默了很久。
孙德厚把计划书翻了三遍,最后把老花镜摘下来。
“两位老哥,我说句公道话。”
我和周福来同时看他。
“这个方案,是靠谱的。”
孙德厚指着计划书上的数据:“禾宁家的果园这两年在镇上做得不错,她有技术有渠道。耀祖这孩子你们别看他话少,上手快,干活踏实,在果园里帮了不少忙。”
帮了不少忙。
好家伙,原来他三个月来不光谈恋爱,还真干了正事。
我忽然想起那三本果树种植的书。
想起他最近手上磨出的新茧子。
想起有几天他回家的时候鞋上沾满了红土。
我以为他是去河边挖蚯蚓钓鱼。
原来是在果园干活。
“而且,”孙德厚继续说,“这块地的纠纷要是通过合作的方式解决,以后也不存在归谁不归谁的问题了。两家一起经营,一起分红,清清楚楚。”
周福来拧着眉毛没说话。
我也没说话。
刘秀兰倒是说话了。
“我觉得挺好。”
我回头瞪她。
她面不改色。
“大河,人家孩子把方案都做好了,数据都算清楚了。你倒是说,你有更好的办法?”
我没有。
两个月来我的办法就是吵,吵完撬桩子,撬完再吵。
除了把嗓子吵哑了,什么成果都没有。
“禾宁,”周福来终于开口了,声音有点哑,“你跟爸说实话。你到底是为了那块地才想嫁给赵耀祖,还是真喜欢他?”
全场的目光都集中在周禾宁身上。
她站在那里,目光在她爹和赵耀祖之间来回移动。
然后她低下头,声音轻了几分。
“爸,这个问题你不用问。你心里清楚。”
周福来的喉结上下动了一下。
他确实清楚。
如果只是为了那块地,不至于做一份三十二页的计划书。
不至于在果园里手把手教赵耀祖修剪果树。
不至于在赵耀祖生日的时候买一双运动鞋,还手写了标签。
那不是策略。那是感情。
策略只是把感情包了一层让两个老头能接受的壳。
“赵大河,”周福来转向我,“你什么意见?”
所有人都在看我。
刘秀兰在看我。赵耀祖在看我。周禾宁在看我。孙德厚在看我。门外趴着的张婶子、王老五、老李头,全在看我。
我赵大河这辈子,犟了五十二年。
跟天犟,跟地犟,跟老天爷犟,跟周福来犟。
从来没输过。
但这一次。
我低头看了看桌上那份计划书。
封面上“果园合作计划书”六个字,打印得端端正正。
我又看了看赵耀祖。
他坐在那里,腰板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
跟小时候做错事等我罚他的姿势一模一样。
但眼神不一样了。
小时候他是怕。
现在他是等。
等我给一个答案。
我深吸一口气。
“赵耀祖。”
“爸。”
“你要是敢对禾宁不好,我第一个用铁锹拍你。”
赵耀祖愣了一下。
然后嘴角裂开了,笑了。
那个笑容跟照片上一样,傻乎乎的,带着一种莽撞的快活。
周禾宁的眼眶红了,别过脸去。
周福来重重地叹了口气,把面前的茶喝了一大口。
孙德厚一拍桌子:“好!那这事就这么定了!果园合作的事,村委会出面做见证,两家签个协议。孩子们的婚事,你们两家自己商量日子。”
门外传来张婶子的声音:“我就说这俩孩子早晚是一对!大河,你可算是开窍了!”
王老五在旁边嚷嚷:“那块地的桩子还拔不拔了?”
“拔什么拔,”孙德厚冲外面喊,“以后那块地上种的是苹果树,没你们什么事!”
笑声从门外传进来,连带着冬天清冷的风。
我站起来。
周福来也站起来。
两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在村委会的小会议室里,面对面站着。
两个月前我们也是这么面对面。
那时候手里一个拿铁锹,一个拿耙子。
现在两手空空。
周福来先伸出手。
我看了看他的手。
粗糙,干裂,指甲缝里还有泥。
跟我的手一样。
我握上去。
他的手劲很大。
我的也不小。
两个人握了三秒,松开了。
什么话都没多说。
不需要说。
赵耀祖和周禾宁站在旁边,肩并肩。
我回头看了一眼,发现这俩人的手在桌子底下悄悄牵着。
我假装没看见。
10
一个月后。
果园合作的协议签了。
那块三分地上的水泥桩子被拔了,取而代之的是两排整齐的矮化苹果苗。
赵耀祖每天早上六点起床,扛着锄头去果园。
中午周禾宁送饭过去,两个人蹲在果树底下一边吃一边商量明年的种植计划。
周福来偶尔过来看一眼,嘴上不说什么,但帮着修了灌溉的水渠。
我也偶尔过去转转,名义上是检查果苗的长势,实际上是去蹭禾宁带来的饭菜。
她做的西红柿鸡蛋面。
确实比刘秀兰做的好吃。
这话我不敢当着刘秀兰的面说。
婚事定在了来年开春。
孙德厚自告奋勇要当证婚人,说他调解了四回没成功,起码让他在婚礼上找回点面子。
日子平淡地过着。
有一天傍晚,我在院子里劈柴。
赵耀祖从果园回来,裤腿上沾着泥,手上几道新划痕,是被果树枝挂的。
他在院门口站了一会儿。
“爸。”
“嗯。”
“谢谢你。”
我劈柴的动作顿了一下。
没回头。
“谢什么?”
“谢你同意。”
“少来这套,你都先斩后奏了,我同不同意有什么区别?”
他没接话。
我听见他走进屋里的脚步声。
等脚步声消失了,我才直起腰来。
斧头搁在柴垛上,我抬头看了看天。
冬天的天黑得早,但西边还剩一条亮线。
橘红色,慢慢往下沉。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条光。
想起赵耀祖小时候,也是一个冬天的傍晚,他在院子里摔了一跤,膝盖磕出了血。
他没哭。
就是坐在地上,抬头看着我。
那眼神跟今天一样。
等我拉他起来。
我当时一把把他拎起来,拍了拍他裤子上的土。
“男子汉,摔了就自己站起来。”
他点点头,自己一瘸一拐地走了。
如今他不用我拉了。
他自己站了起来。
站得比我都高。
我从柴垛旁边拿了根烟点上,坐在台阶上抽了几口。
隔壁院子里传来周福来的声音。
“禾宁,明天记得给果园那几棵老树追肥!”
“知道了爸,耀祖说了他早上去!”
“他一个人行不行?别把苗弄坏了!”
“放心吧爸,他比你干得仔细!”
周福来哼了一声,没再说话。
我听着这些声音,把烟在鞋底上摁灭了。
站起来,进屋。
刘秀兰在厨房里炖汤,锅里咕嘟咕嘟地响。
“吃饭了。”她喊了一嗓子。
“来了。”
我洗了手坐到桌边。
桌上摆着四个菜,一盆排骨汤。
还有一个果盘,里面放着几个苹果。
红富士。
周家果园的苹果。
我拿起一个,咬了一口。
甜的。
确实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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