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26岁,是老板的专属财务。
女老板颜值出众,性子火爆。
公司破产,债主上门催债,她二话不说拉着我出逃。
一路风餐露宿,欠着巨款的我俩四处躲藏,她还总惦记护肤。
我本打算跟着她躲下去。
直到她带我拜访开殡仪馆的叔叔。
叔叔上下打量我一眼,拍了拍我肩膀。
“小伙子,会算账是吧?”
“正好,我这儿缺个人。”
我低头看了眼脚边的纸钱。
突然觉得,欠债好像也没那么可怕了。
1
我叫秦朗,今年二十六。
干了三年财务,最大的感悟就是——穷,是一种病。
而我伺候的这家公司,已经病入膏肓。
周一早上九点十五分,我坐在工位上核对最后一笔账。
公司账户余额:三百一十二块四毛。
其中三百块还是我上个月垫的打印费。
我正琢磨着怎么跟老板开口报销,办公室的门被踹开了。
不是老板。
是三个穿黑T恤的光头。
领头那个脖子上纹了条龙,嘴里叼着根牙签,进门就拿眼扫了一圈。
“柳锦书呢?”
我咽了口唾沫,指了指里屋。
“柳总在——”
话没说完,里屋的门自己开了。
柳锦书站在门口,妆容精致,穿着那件她最爱的白色西装外套。
看着三个光头,她脸上的表情没有一丝变化。
“欠你们钱的事,我知道了。”
她声音很平静。
我松了口气。
老板要谈判了,专业的。
柳锦书弯腰,从桌子底下拎出一个袋子。
我以为是合同,或者财务报表,又或者是什么还款计划书。
她拎起来的,是一整套兰蔻小黑瓶礼盒。
然后她用另一只手拽住了我的衣领。
“走。”
“啊?”
“跳窗。”
“等等柳总,这是六——”
她已经拽着我翻出了窗户。
好消息:一楼。
坏消息:我脸先着地,摔进了楼下花坛。
嘴里全是泥。
柳锦书踩着我的背翻了出来,蹬掉高跟鞋,赤脚站在地上,拍了拍裙子上的土。
身后传来光头们的怒吼:“站住!”
柳锦书头也不回,拽着我的胳膊就跑。
我一边吐泥一边喊:“柳总!公司的U盘!合同!公章!”
她回头瞪了我一眼。
“命重要还是公章重要?”
“公章是国家——”
“闭嘴,跑!”
就这样,我,一个守法公民,一个兢兢业业的小财务。
在一个阳光灿烂的周一早上。
跟着我破产的女老板。
开始了跑路生涯。
手里什么都没带。
她倒好。
护肤品一样没落。
跑到街角拦了辆出租车,柳锦书一把拉开车门把我塞进去,自己跟着钻了进来。
“师傅,汽车南站,快。”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们一眼。
我满脸泥,她光着脚。
司机什么都没问,默默踩了油门。
专业。
车上,我喘得跟拉风箱一样。
柳锦书从袋子里掏出一张面膜,撕开包装,贴上。
就这么贴上了。
出租车后座。
跑路途中。
贴面膜。
我看着她,嘴张了三次,又闭上。
算了。
都破产了,还计较什么。
“柳总。”我擦了把脸上的泥,“咱欠多少?”
柳锦书闭着眼,面膜底下的嘴巴动了动。
“三百万。”
“三百万。”
我重复了一遍,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佩服。
上辈子杀了多少人,才能遇到这种老板。
“我工资结了吗?”
“没有。”
“上个月的?”
“上上个月的也没有。”
“那我现在能下车吗?”
柳锦书睁开一只眼。
“你下车,我就把你列为共同担保人。”
“柳总,咱公司的担保协议我看过,上面没我签名——”
“我可以补。”
我闭嘴了。
这就是我的老板。
柳锦书,二十八岁。
长得好看是真好看,五官精致,身材高挑,走在街上回头率能破百。
但脾气也是真的爆。
上个月供应商送货晚了两天,她把对方公司的前台骂哭了。
不是供应商的前台。
是我们公司的前台。
因为前台没拦住供应商的电话。
就这么个人,现在带着我,坐在出租车后座。
脸上贴着面膜,脚上没有鞋。
兜里——
“柳总,你身上有多少钱?”
她想了想。
“八十。”
我翻了翻自己的口袋。
“我有一百二。”
两个人,加起来两百块。
欠着三百万。
出租车的计价器跳到了三十七。
我和柳锦书同时看向那个数字。
又同时别开了头。
“师傅。”柳锦书突然说,“前面路口停吧。”
“不是去南站吗?”
“计划变更,就停这儿。”
我低头看了眼计价器。
三十八块五。
柳锦书从袋子里摸出一张五十递给司机。
“不用找了。”
说完拉着我下了车。
看着出租车开走,她深吸一口气,揭掉面膜。
“行了,剩下的路,走。”
“走?”
“汽车南站往南三公里,走过去正好消消食。”
“我早饭还没吃。”
“那正好饿一饿,省钱。”
我站在马路边上,看着这个光脚的女人,拎着兰蔻的袋子,昂首阔步往前走。
背影挺拔得跟没欠三百万一样。
我又看了看身后。
远处隐约有人影在跑。
我拔腿就追了上去。
“柳总等等我!”
2
汽车南站,三个小时后。
我们坐上了一辆开往临江市的长途大巴。
票价四十九块五一张。
柳锦书让我买的。
“你是财务,差旅费归你。”
“柳总,差旅费的前提是——有预算。”
“你这不是还有一百二吗?”
“减去刚才的出租车你付了五十,我的一百二——”
“车费我付的,跟你的一百二有什么关系?”
我张了张嘴。
好像,确实,没关系。
但是总觉得哪里不对。
两张票九十九,我兜里剩二十一块。
柳锦书兜里剩大概一块五。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把鞋子的问题解决了——在车站门口的小摊上花十五块买了双塑料拖鞋。
粉色的。
带花的。
十五块是从我的一百二里出的。
我现在剩六块。
大巴开上了高速。
柳锦书从袋子里掏出小黑瓶,往手心倒了两泵,认认真真地拍脸。
坐在她旁边的大叔转过头看了看。
又转了回去。
过了三秒,又转过来看。
柳锦书眼皮都没抬。
“看什么?”
大叔赶紧摆手:“没,没看。就是想说,姑娘你这皮肤保养得真好。”
“谢谢。”
“坐长途还坚持护肤,有毅力。”
“习惯了。”
我坐在过道对面,看着这一幕。
破产跑路的第一天,我的老板正在跟陌生大叔交流护肤心得。
大叔掏出了自己老婆让他带的面膜,请教柳锦书这牌子行不行。
柳锦书接过来翻到背面看了看成分表。
“不行,酒精太多了。你爱人多大年纪?”
“四十三。”
“换玻尿酸的,控制在一百块以内有几款还行,我给你写——秦朗,有笔吗?”
我僵在座位上。
老板。
你破产了。
三百万。
债主在后面追呢。
你在长途大巴上给人家推荐面膜??
柳锦书冲我抬了抬下巴:“笔。”
我从口袋里摸出一根快没水的签字笔递过去。
她接过笔,在大叔的面膜包装盒背面写了四个牌子名字。
字迹工整。
一笔一划。
大叔感动得差点掉泪。
“姑娘,你人真好。”
“客气了,举手之劳。”
举手之劳。
三百万。
我深吸了一口气,决定闭眼睡觉。
不看了。
眼不见心不烦。
迷迷糊糊睡了大概两小时,被柳锦书拍醒了。
“饿不饿?”
“饿。”我确实饿了,早饭没吃,午饭也没着落。
“车上有泡面卖,十块一桶。”
“我只剩六块。”
“那就不吃了。”
她说完,转头从袋子里摸出了一盒牛奶。
我眼睛直了。
“你什么时候——”
“刚才大叔给的,谢我帮他挑面膜。”
她戳开吸管,喝了一口。
嗯了一声。
满足。
然后把盒子递给我。
“喝吧,就这一盒。”
我接过来。
吸管上有她的口红印。
我犹豫了零点五秒。
肚子发出一声巨响。
不犹豫了。
咕嘟咕嘟灌了半盒。
“省着点,”柳锦书瞥了我一眼,“到临江还有三个小时。”
“然后呢?到了临江干什么?”
“找个便宜的地方住一晚,我联系联系人。”
“什么人?”
“能帮忙的人。”
“能帮忙还三百万?”
柳锦书没回答。
她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粉色塑料拖鞋搭在前排座椅的金属杆上,脚趾甲上还有上周做的美甲。
小雏菊图案。
一百八一次。
也是我垫的。
3
晚上七点半,到了临江。
出站之后,我饿得两眼发花。
柳锦书的状态倒是还行,精神抖擞——可能面膜的营养渗透进了灵魂。
“找旅馆。”她说。
“预算多少?”
她看了我一眼。
“你还有多少?”
“六块。大叔那盒牛奶你最后又抢回去喝完了,所以六块没变。”
“我还有一块五。”
“七块五住旅馆?”
“找那种钟点房,凌晨档打折的。”
“现在才七点半。”
“那就逛到凌晨。”
我在临江市的街头站了十秒钟,感受了一下十一月的晚风。
凉的。
真凉。
“柳总,我提个建议。”
“说。”
“你那套兰蔻,市场价大概一千三。闲鱼挂出去——”
“不可能。”
“打个折,八百——”
“那是限量礼盒。”
“七百——”
“秦朗。”
“在。”
“你觉得命重要,还是兰蔻重要?”
这话怎么这么耳熟。
我识趣地闭了嘴。
最后我们找到一家小旅馆。
不是钟点房。
是因为老板娘人好,看我们俩一个光脚穿拖鞋一个满身泥的,以为我们遭了灾,给打了个折。
六十八一晚。
“可是我们只有七块五……”
柳锦书对老板娘笑了笑。
那笑容我见过。
她谈大客户的时候用的。
五分钟之后——
“今晚帮忙把二楼走廊拖了,房费免。”老板娘把拖把递给我。
不是递给“我们”。
是递给“我”。
我拖地。
柳锦书洗澡。
走廊一共三十米,来回拖了两遍。
拖到第二遍的时候,隔壁房间门开了。
一对老夫妻探出头来。
大妈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卫生间方向传来的哗哗水声。
“小伙子,带女朋友出来旅游啊?”
“不是,她是我——”
“害,年轻人嘛,能理解。”大妈冲我挤了挤眼,“女孩子洗澡慢,你多担待。”
“阿姨,真不是——”
“来,这有俩苹果,你们拿着吃。出门在外,别亏待人家姑娘。”
大妈塞给我两个苹果,关上了门。
我抱着苹果,听着卫生间里柳锦书哼歌的声音。
她居然在哼歌。
欠三百万,哼歌。
我低头看了看苹果。
咬了一口。
甜的。
行吧。
柳锦书洗了四十分钟出来,头发用毛巾裹着,脸上涂了厚厚一层面霜。
看见我手里的苹果,伸手拿走了一个。
“哪来的?”
“隔壁大妈给的。她以为我们是情侣。”
柳锦书咬了口苹果,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波动。
“别解释,解释多了她更信。”
说的跟经验很丰富一样。
房间只有一张床。
“你睡地上。”柳锦书指了指墙角。
我看了看地面。
水泥地。
凉的。
“柳总——”
“嫌硬?要不你去走廊睡,还有地毯。”
“那是我刚拖的,还湿着。”
“那就别废话。”
她躺到床上,拉了被子盖住头。
三秒后。
“秦朗。”
“在。”
“明天会更好的。”
被子底下闷闷地传出这么一句。
我靠在墙边,盯着天花板。
身下是硬邦邦的水泥地,胃里只有半盒牛奶和一个苹果。
账户余额七块五。
负债三百万。
老板在床上,我在地上。
明天会更好。
鬼信。
4
第二天早上五点半,我被冻醒了。
柳锦书已经起了,坐在床边用小镜子涂防晒霜。
跑路第二天,防晒不能落。
行,您开心就好。
退了房,我们在旅馆门口的早餐摊上花了七块五——最后的全部家当——买了两碗豆腐脑。
柳锦书喝了一口,皱眉。
“太甜了。”
“七块五的东西你还想怎样。”
“三块一碗也可以有追求。”
我选择不跟她争论。
吃完早饭,兜里一分钱没有了。
彻底的。
干干净净。
“柳总,现在什么计划?”
“去长途汽车站。”
“买票去哪?”
“不买票。”
“逃票??”
柳锦书瞥了我一眼。
“去车站附近找活干,先赚路费。”
就这样,我——堂堂一本院校金融专业毕业、持有中级会计师证书的秦朗——在临江市汽车站旁边的搬运队找到了零工。
扛货。
一箱矿泉水两毛钱。
我扛了一上午,赚了三十六块。
柳锦书呢?
她在车站门口支了个小摊,帮人化妆。
用的她自己那套兰蔻。
“十块钱一位,快速底妆,保证素颜见公婆不翻车。”
她的吆喝声中气十足。
路过的大姐大妈纷纷被她的脸吸引过来。
“妹子你自己用的啥?皮肤真好。”
“兰蔻小黑瓶,姐你坐下我给你体验一下。”
一上午。
她赚了一百六。
比我多四倍。
中午,她拿着赚来的钱请我吃了碗牛肉面。
“大碗的。”她跟老板说。
我一口面还没吞下去,眼泪差点掉出来。
不是感动。
是辣的。
“辣是加的,你不说不辣他默认给你加满。”柳锦书慢条斯理地吃着她的清汤面。
她不吃辣。
她只是忘了告诉我。
又或者她根本就是故意的。
我擦着眼泪把面吃完了。
吃完饭,柳锦书的脸色突然变了。
她的目光越过我的肩膀,盯着面馆门口的玻璃。
玻璃里映出街对面一个人影。
光头。
纹龙。
牙签。
我整个人僵住了。
“别回头。”柳锦书声音很低,嘴唇几乎没动。
“钱哥的人?”
“嗯,那个纹龙的叫赵铁,是钱德厚手下跑腿的。没想到追这么快。”
“怎么办?”
“你先去结账。”
“然后呢?”
“然后……”
她扫了一眼面馆的后厨。
“跟我走。”
三分钟后。
我们从面馆后厨的窗户翻了出去。
掉进了一条巷子。
巷子尽头是一条河。
河不宽,大概三米。
柳锦书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巷子口。
赵铁的身影出现了。
“柳总。”
“跳。”
“什么?”
“跳河。”
“我不太——”
她已经拉着我跳了。
好消息:河水不深,大概到腰。
坏消息:十一月的河水。
冰的。
真他妈冰的。
我们在河对面爬上岸,浑身湿透。
赵铁站在河对岸,看着我们。
犹豫了三秒,没跳。
柳锦书浑身滴着水,回头冲他挥了挥手。
“回去告诉钱德厚,钱我会还,让他别急。”
赵铁的表情扭曲了一下。
不知道是气的还是被这个浑身湿透还要耍帅的女人搞懵了。
我蹲在岸边,拧着衣服上的水。
上午扛货赚的三十六块,湿了。
柳锦书化妆赚的一百六,也湿了。
但至少。
命还在。
我们找到一个公共厕所换了衣服——是的,柳锦书的行李袋子里居然还有一套换洗衣服。
“你什么时候——”
“出门之前塞袋子里的。”
“那你不能也给我塞一套?”
“你又不是我。”
我穿着湿衣服站在十一月的风里。
牙齿打着架。
柳锦书换了干净衣服出来,看了我两秒。
从袋子里掏出一件开衫扔给我。
女款的。
粉色的。
“穿不穿?”
我看了看那件粉色开衫。
又看了看自己冻得发紫的手。
穿了。
粉色开衫配我一米八的身板。
路过的小学生回头看了我三次。
柳锦书走在前面,肩膀在抖。
不知道是冷的还是在憋笑。
5
穿着粉色开衫在临江市走了一个下午。
我收获了无数目光。
有同情的。
有好奇的。
有一个外卖小哥骑车经过,放慢了速度,认真地看了我五秒,嘴里蹦出一句:“哥们儿,你这件衣服哪买的?我女朋友一直在找这款。”
我无语地看着柳锦书。
她假装没听见。
傍晚的时候,柳锦书带我进了一家小饭馆。
点了两菜一汤。
我受宠若惊:“咱哪来的钱?”
“我化妆的时候有个大姐预付了明天的定金。五十块。”
“你明天还在这摆摊?”
“不了。”她夹了口菜,“明天走。”
“去哪?”
“你吃你的。”
我吃我的。
半个小时后我才从她嘴里撬出了目的地。
“去奉城。”
“奉城?那边有什么?”
“有人。”
“什么人?”
“吃完了吗?吃完了买单。”
行吧。
吃完饭出了饭馆,路过一个小广场。
广场上有人在跳舞。
柳锦书突然拉住我的胳膊。
“站住。”
“怎么了?”
“那个人。”
我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广场边上的长椅上坐着一个男人。
膀大腰圆,花衬衫,大金链子,翘着二郎腿磕瓜子。
他没看我们。
但柳锦书的手指在我胳膊上掐出了印子。
“那是钱德厚的姐夫。”
我心跳漏了一拍。
“又是一个?这追债的是全家出动了?”
“钱德厚这人疑心重,肯定布了好几路人。走。”
她拉着我转身就走。
走了两步,她又停了。
“等等。”
“又怎么了?”
她盯着广场另一边。
一个年轻男人正朝这边走来,手里拿着一束花。
西装革履,打了发蜡,皮鞋锃亮。
不是追债的。
更糟。
“柳锦书!”那人远远喊了一声,快步走过来,“真的是你!太巧了!”
柳锦书的嘴角抽了一下。
“孙毅。”
“你认识?”我低声问。
“大学同学,追了我四年。”
“那挺执着——”
“烦死了。别说话。”
孙毅走到跟前,上下打量了一下柳锦书。
“锦书,你怎么在临江?太巧了我出差正好——”
他的目光移到了我身上。
确切地说,移到了我身上那件粉色女款开衫上。
他的表情很精彩。
“这位是……”
“我男朋友。”柳锦书搂住我的胳膊,靠了过来。
孙毅看了看我。
一米八,脸上还有没洗干净的泥印子,穿着粉色开衫,脚上的鞋湿得能养鱼。
他的嘴角动了动。
“你男朋友?”
“对。”
他又看了看我。
我感觉他在努力控制表情。
“呵。”他笑了一下,那种礼貌又不失尴尬的笑,“锦书,要不我请你们吃顿饭?正好叙叙旧。”
柳锦书刚想拒绝——
我的肚子叫了。
就那么叫了。
响亮的。
三个人都听见了。
柳锦书低头看了我一眼。
孙毅也看了我一眼。
“走吧,我请。”孙毅说这话的时候,眼神里多了一丝……怜悯。
半小时后。
我坐在一家还不错的餐厅里,面前摆着一盘糖醋排骨。
柳锦书坐在我旁边,全程挂着营业微笑。
孙毅坐在对面,不停地给柳锦书夹菜。
我负责吃。
闷头吃。
把桌上能吃的都吃了。
“你男朋友……胃口不错。”孙毅的笑容有点僵。
“他今天运动量大。”柳锦书面不改色。
运动量大。
跑路、扛货、跳河、暴走。
确实大。
饭吃到一半,孙毅去了趟洗手间。
柳锦书立刻放下筷子,凑过来低声说:“吃差不多了赶紧走,等他买单我们就撤。”
“这样不好吧?”
“你现在跟我讲好不好?”
“也是。”
孙毅回来的时候,我打了个饱嗝。
柳锦书站起来,笑容满面。
“孙毅,谢谢你的晚餐。我们还有事先走了。”
“啊?这就走?”
“嗯,男朋友明天还要上班。”
我上什么班?
但我很配合地站了起来,点了点头。
“走吧亲爱的。”柳锦书拉着我往外走。
亲爱的。
三个字砸得我脑子嗡了一下。
出了餐厅,走出两条街,柳锦书松开了我的胳膊。
“行了,安全了。”
“柳总,你刚才叫我什么?”
“你听错了。”
“我没听——”
“走。找地方睡觉。”
她加快了脚步。
我看着她的背影。
耳朵尖有点红。
大概是冻的。
6
第三天。
目标:去奉城。
问题:没钱。
坐大巴要一百二,我们身上加起来还剩三十几块。
柳锦书想了一个办法。
一个让我至今想起来都脚趾抠地的办法。
“你穿我的衣服。”
“柳总,你看看我的体型——”
“不是那件开衫。是这个。”
她从袋子里掏出了一条连衣裙。
碎花的。
我脑子里嗡地一声。
“不行。”
“赵铁他们认识你的脸,但不认识一个女人的脸。”
“我一米八。”
“穿平底鞋。”
“我有喉结。”
“围围巾。”
“我——”
“你是想穿裙子,还是想被钱德厚的人逮住?”
我看了看那条碎花裙。
又看了看柳锦书。
她的眼神告诉我:没有第三个选项。
二十分钟后。
我穿着碎花连衣裙站在旅馆的镜子前。
裙子紧得我呼吸困难,胸口那块鼓出了两团袜子——柳锦书塞进去的。
她还给我涂了口红。
画了眉毛。
戴了顶渔夫帽。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沉默了很久。
“像吗?”柳锦书在旁边问。
“像什么?”
“像女人。”
“像鬼。”
“凑合了,远看还行。别说话就行,你声音太粗。”
就这样,我和柳锦书来到了临江汽车站。
两个“女人”。
买票的时候,售票员看了我一眼。
多看了一眼。
我绷住了。
微笑。
不说话。
柳锦书替我开口:“两张去奉城的。”
“一百二十四。”
柳锦书付了钱。
我们的路费是她昨天化妆攒的加上今早在旅馆门口帮人叠被子赚的。
总之别问我这个财务钱的细节,问就是柳锦书不让我管。
进了候车大厅,我弯着腰走路,生怕被人看出来。
坐下之后,旁边有个大妈。
大妈打量了我几秒。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姑娘,个子真高啊。”
我点了点头。
“一米几啊?”
我比了个手势。
“打篮球的?”
我摇头。
“那打排球的?”
柳锦书在旁边插嘴:“她不爱说话,从小就内向。”
“哦,内向好,内向的姑娘旺夫。”大妈点着头,“我孙子今年二十四,在奉城上班,要不要认识一下?”
我整个人石化了。
柳锦书在旁边咬着嘴唇,肩膀抖个不停。
“阿姨,她有对象了。”她替我回绝。
“有对象了?可惜了。”大妈遗憾地摇了摇头,从包里掏出一个橘子,“那姑娘你吃个橘子。”
我接过橘子。
点头致谢。
全程没敢发出一个音节。
大巴开了三个多小时。
我穿着碎花裙坐了三个多小时。
勒得我腰快断了。
裙子底下的两团袜子一直往下掉,我时不时得假装整理衣领把它们推回去。
柳锦书坐在旁边,全程看手机。
偶尔扭头看我一眼,嘴角就往上翘。
“别笑。”我压着嗓子说。
“我没笑。”
“你嘴角。”
“嘴角抽筋。”
她转过头去,肩膀抖了三下。
到奉城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我第一时间冲进车站厕所,换回了自己的衣服。
从镜子里看到自己嘴唇上还残留着口红印。
使劲擦了三遍才擦干净。
出来的时候,柳锦书靠在墙边等我。
表情终于恢复了正常。
“走吧。”
“去哪?”
“去找我叔叔。”
我精神一振。
终于。
柳锦书的叔叔。
能帮忙的人。
在我的想象中,这位叔叔应该是个有点本事的人——也许是个老板,也许是个有关系的体面人。
毕竟柳锦书虽然公司做垮了,但她的能力和眼界摆在那里,家里人应该也差不到哪去。
“你叔叔做什么的?”我问。
“到了你就知道了。”
7
出租车在一条老街上停了下来。
这条街很安静。
不是文艺的安静。
是那种……让人后脖颈发凉的安静。
街灯昏黄,梧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
路两边的店铺大多关了门,只有一家亮着灯。
招牌上四个大字。
永安殡仪。
我的脚步停了。
“柳总。”
“嗯?”
“你叔叔开的是……”
“殡仪馆。”
她说得很自然。
就跟说“我叔叔开超市的”一个语气。
“进去吧。”
“等等。你说能帮忙的人,是开殡仪馆的?”
“对啊。”
“他怎么帮?帮我们搞一个假死证明吗?”
“你想什么呢。进去。”
她推了我一把,把我推进了门。
门里的场景——
迎面是一个花圈。
很大的那种。
上面写着“一路走好”。
花圈后面的前台柜台后面,坐着一个男人。
五十来岁,花衬衫,大金链子,叼着根烟。
面前摆着一碗泡面。
他正在看手机,发出杠杠杠的笑声。
刷的是短视频。
听着像搞笑的。
柳锦书咳了一声。
“叔。”
男人抬起头。
一双眼睛先看了看柳锦书,再看了看我,最后看了看柳锦书手里的兰蔻袋子。
“来了?”
“嗯。”
“吃了没?”
“没。”
“泡面要不要?”
“不要。”
“那你旁边这个呢?”
我看了看那碗泡面。
红烧牛肉味的。
已经泡了一半。
“我也不——”
肚子又叫了。
柳锦书的叔叔——柳奉先——笑了。
笑声很豪放。
跟这个地方极其不搭。
“坐坐坐,我再泡一碗。”
十分钟后。
我端着一碗泡面坐在殡仪馆的接待大厅里,身后是一排骨灰盒样品展示柜。
吃着面。
背后是骨灰盒。
口感……复杂。
柳锦书坐在旁边跟叔叔说情况。
声音压得很低,但关键词我都听见了。
破产。三百万。追债。跑路。
柳奉先听完,没什么大反应。
吸了口烟。
吐出来。
看了看我。
“小伙子,你就是给我侄女管账的?”
“是。”
“管的怎么样?”
”……亏了三百万。“
”那管得确实不怎么样。“
我无力反驳。
”行吧。“柳奉先把烟掐了,站起来,”这样,你们在我这儿先住着。“
我心里松了口气。
有地方住了。
”但是。“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
”白吃白住不合适。你们在我这干活,工资抵债。“
”抵什么债?“
”你不是欠我侄女工资吗?她不是欠别人三百万吗?一码归一码。你先给我干,我发你工资,你工资还给锦书,锦书的钱再慢慢还外面的。“
我花了十秒钟消化这段话。
怎么说呢。
逻辑上好像成立。
但总觉得哪里不对。
”干什么活?“
柳奉先伸手往柜台方向一指。
”你不是会算账吗?我这收银台,正好缺个人。“
我转头看了看那个收银台。
旁边摆着花圈价目表。
再旁边是寿衣展示架。
”柳总。“我看向柳锦书。
”嗯?“
”你不觉得这事有点——“
”你还有别的选择吗?“
没有。
确实没有。
”那我呢?“柳锦书问她叔叔。
柳奉先指了指门口的花圈。
”你负责销售。卖花圈、卖花篮、卖寿衣。你不是做过销售管理吗?专业对口。“
柳锦书看着那些花圈。
又看了看自己涂着指甲油的手。
沉默了五秒。
”提成怎么算?“
得,这就开始谈条件了。
”一单提五个点。“
”八个。“
”六个。“
”七,不能再少。“
”成交。“
叔侄俩握了手。
我坐在旁边,啃着最后一口泡面。
行吧。
从今天起。
我是一名殡仪馆的收银员。
人生的走向,出乎意料。
但至少。
有碗泡面吃。
8
第二天一早,我正式上岗。
柳奉先给我发了一件工装。
黑色polo衫,胸口绣着”永安殡仪“四个字。
我穿上以后照了照镜子。
挺精神的。
如果忽略掉上面绣的四个字的话。
我的工位在前台。
左手边是花圈展示区。
右手边是骨灰盒展示柜。
正前方是大门。
门口两盏白灯笼。
氛围到位了。
”来,我给你介绍一下同事。“柳奉先领着我往后走。
后面是一间休息室。
休息室里坐着一个年轻男人。
二十出头,瘦高个,头发染了一撮黄的,穿着同款黑色polo衫,正闭着眼,双手合十。
嘴里念念有词。
”这是马元宝,“柳奉先介绍,”老员工了,负责后勤和仪式协助。“
马元宝睁开眼,看了我一眼。
”你好,新人是吧?“
”是,我叫秦朗。“
”秦朗。“他点了点头,表情严肃,”你信不信这世上有灵异事件?“
”……不太信。“
”我信。“他凑过来,压低声音,”我有阴阳眼。“
”啊?“
”别怕,我控制得住。只要不是太晚,一般看不见。“
我后退了一步。
柳奉先在旁边哈哈大笑。
”别听他吹,他就是胆子小,晚上连厕所都不敢去,每次都拉着我陪。“
”叔!“马元宝脸涨红了,”那次是感应到了不干净的东西,不是怕!“
”你感应到的是老鼠。“
”那老鼠眼睛发红光!“
”老鼠眼睛本来就——算了,你俩认识一下,我去进货。“
柳奉先走了以后,马元宝拉着我的胳膊。
”兄弟,我跟你说,叔不信我,但我是真的有感应能力。你信我吗?“
”我信你是个好人。“
”……你也不信。“
他松开了我的胳膊,表情受伤。
但很快又恢复了。
”没事,等你在这干几天就知道了。这地方,邪着呢。“
上午十点。
第一位客户来了。
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穿着老年运动套装,精神矍铄,笑眯眯地走进来。
”你好,我来看看骨灰盒。“
我愣了一下。
”请问是……给哪位?“
”给我自己。“
”?“
”提前选好,免得到时候儿子买便宜的糊弄我。“
我又愣了一下。
然后默默带他走到展示柜前。
”这款是紫檀的,这款是楠木的,这款是——“
”这个多少钱?“老头指着最贵的那个。
”一万二。“
”好,我先看看。“
他把骨灰盒拿起来,翻过来调过去,敲了敲底板,又对着光照了照。
跟买西瓜一样。
”隔音好不好?“
我张了张嘴。
”这个……我没法测试。“
”也是。“老头把盒子放下,又拿起旁边一款,”这个呢?六千的?“
”是,黑檀木。“
”有没有带WiFi的?“
”……没有。“
”那4G呢?“
”大爷,这是骨灰盒。“
”我知道啊,但万一那边也有网呢?提前准备着。“
马元宝从后面探出头来,小声对我说:“正常的,这位王大爷每个月来一次,每次看两小时,从没买过。”
我看着王大爷认真研究骨灰盒的背影。
心态突然就平了。
比起这位大爷,我那三百万的债好像也没那么要命。
至少我还活着,还能为还债努力。
虽然努力的方式是在殡仪馆当收银员。
中午。
柳锦书卖出了第一单。
一个花篮。
三百八。
她回到后台的时候脸上带着笑。
那种熟悉的、谈下大单的笑容。
只不过以前谈的是几十万的项目。
现在是三百八的花篮。
”提成二十六块六。“她跟我报。
”恭喜。“
”你今天收了多少?“
”零。王大爷看了两小时走了,没买。“
”努力。“她拍了拍我的肩膀,走了。
下午。
来了一单正式业务。
一家人来办后事。
气氛凝重。
我按照流程接待,递表格,核对信息。
填到”背景音乐“那一栏的时候,家属说要放一首《好日子》。
我抬头看了看家属。
家属一脸认真:“我爸生前最爱这首歌。”
”好的。“
我在表格上写下了歌名。
马元宝负责现场布置和音响。
仪式开始的时候,他按下了播放键。
音响里传出来的不是《好日子》。
是《生日快乐》。
全场安静。
家属的脸色变了。
我的脸色也变了。
马元宝疯狂翻手机里的歌单:“等等等等,我按错了,马上换——”
他越急越乱,手指一滑。
音响里切成了《恭喜发财》。
我冲过去一把拔掉了音响的电源线。
全场死寂。
柳奉先从后面走出来,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他对着家属深深鞠了一躬。
”对不起,我们设备出了问题。给您重新来。“
他的态度诚恳,声音沉稳。
跟平时嘻嘻哈哈的样子判若两人。
家属的怒气消了大半。
事后。
马元宝被罚扫了一周的厕所。
柳奉先罚完他以后,转头看着我。
”你反应还行,以后音响归你管。“
”可我是收银——“
”收银兼音响。不加工资。“
我看了看马元宝在角落里委屈的表情。
算了。
多一项技能。
万一哪天不干财务了,还能去婚庆公司当DJ。
9
在殡仪馆干了一周。
我适应了。
这话说出去可能没人信。
但人的适应能力确实强。
强到我现在看见花圈不害怕了,闻见香烛味觉得亲切了,甚至帮王大爷推荐骨灰盒的时候还能侃侃而谈了。
”大爷,这款新到的,云纹浮雕,透气性好。“
”透气性?“
”呃,造型好看。“
柳锦书的花圈卖得越来越好。
她开发了一项增值服务:代写挽联。
她的字漂亮,文笔也好。
一副挽联加收五十。
生意好的时候,一天能写七八副。
我偶尔路过看见她伏在桌上,一笔一划写着”音容宛在“之类的词。
专注的样子跟以前在办公室审合同一模一样。
就是场景变了。
从写字楼变成了殡仪馆。
日子就这么过着。
直到第八天。
那天下午,我正在前台整理账本——殡仪馆的账,不是之前公司的。
门被推开了。
大力推的。
差点撞到墙上弹回来。
进来一个人。
矮胖,秃顶,穿着貂皮大衣。
身后跟着两个壮汉。
其中一个,我认识。
赵铁。
纹龙那位。
秃顶的男人扫了一眼大厅,目光落在我身上。
”秦朗?“
我握账本的手紧了。
”钱总。“
来了。
钱德厚。
三百万的债主。
他居然追到了这里。
”跑了挺远啊。“钱德厚慢悠悠走进来,貂皮大衣的下摆扫过地面,”从临江到奉城,还藏到殡仪馆来了。你们是觉得我不敢进这种地方?“
他的目光在大厅里扫了一圈。
花圈。骨灰盒。白灯笼。
嘴角抽了一下。
但他稳住了。
”叫柳锦书出来。“
”柳总她——“
”我在。“
柳锦书从后面走出来。
穿着黑色polo衫,头发扎着马尾,脸上没什么表情。
钱德厚看见她,眼睛眯了起来。
”柳总,好日子过得挺滋润啊。公司垮了跑到殡仪馆来卖花圈?“
”钱总,钱我会还。“
”你拿什么还?卖花圈攒三百万?就你这一天几百块的流水,你得卖到下辈子。“
他说着往前走了两步。
”今天我来,不是讨论怎么还的。是告诉你,还不了就拿别的抵。你那套兰蔻就不错。“
他笑了一下。
不是善意的笑。
”当然,兰蔻不值三百万。不过你人值。“
我的拳头攥紧了。
柳锦书的脸色依旧平静,但我看见她别在身后的手指尖发白。
气氛僵住了。
然后,一个声音从后面传来。
”哟,来客人了?“
柳奉先从后门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碗泡面,花衬衫上还沾着汤渍。
钱德厚看了他一眼。
”你谁啊?“
”这家店老板。“柳奉先吸溜了一口面,”老板的叔叔。“
”那正好。你侄女欠我三百万,你帮她还?“
柳奉先把泡面放在柜台上,擦了擦嘴。
”三百万啊,不少。“
”所以你——“
”这样吧钱老板,你先坐,喝杯茶。来来来,小马,倒茶。“
马元宝不知道从哪冒了出来,端着茶壶,一脸严肃。
钱德厚皱了皱眉,但还是坐下了。
赵铁和另一个壮汉站在他身后。
马元宝给他倒了茶。
然后——
没端走。
而是站在钱德厚身后,歪着头,盯着他身后某个地方。
钱德厚感觉到了目光,回头看了一眼。
”你看什么?“
马元宝没说话。
只是慢慢抬起手,指了指钱德厚的右肩膀后面。
”钱老板……你后面那位,是跟你一起来的吗?“
钱德厚的脸僵了一下。
”什么后面?就赵铁和老刘两个人。“
”不对。“马元宝摇了摇头,声音很轻,”是三个。“
钱德厚猛地回头。
赵铁和老刘站在那,表情也有点不自然了。
”别搞这些,我不信——“
话没说完,头顶的灯闪了一下。
灭了。
又亮了。
灭了。
又亮了。
大厅里忽明忽暗。
钱德厚的脸上有了汗珠。
我往旁边瞄了一眼。
柳奉先的脚正踩在墙角的电源排插上。
一踩一松,一踩一松。
灯就一闪一闪。
马元宝的表情越来越凝重,闭上眼,双手合十,嘴里开始念叨。
听不清念的什么。
但节奏很快。
配合着闪烁的灯光,效果拉满。
钱德厚的手在发抖。
茶杯里的水洒出来了。
”你们搞什么——“
后面的门突然开了。
柳奉先不知道什么时候绕到了后面。
他扛着一个长条形的东西走出来。
黑色的。
长方形。
很大。
跟棺材差不多的形状。
但其实——
是装花圈用的包装箱。
我知道那是包装箱。
但钱德厚不知道。
在闪烁的灯光里,在马元宝的念叨声中,柳奉先扛着一个”棺材形状“的东西从暗处走出来。
钱德厚的瞳孔缩到了针尖大小。
他站起来的速度比坐下去的时候快了三倍。
椅子翻了。
茶杯碎了。
”走走走走走!“
他扯着赵铁的胳膊往门外冲。
赵铁和老刘也不淡定了,三个人挤在门口,差点卡住。
钱德厚挤出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正好看见柳奉先把那个”棺材“竖起来。
钱德厚的腿软了一下,是赵铁架着他跑的。
车门声。
发动机声。
轮胎在地面上擦出一道尖锐的响声。
然后——安静了。
大厅里只剩下我们四个人。
马元宝睁开眼,吐了口气。
”叔,配合得怎么样?“
柳奉先把花圈包装箱放在地上,拍了拍手。
”不错,比上次那个来闹事的反应还大。“
”上次?“我看着他们,”你们经常这么干?“
”偶尔。“柳奉先点了根烟,”开殡仪馆有个好处,干什么都自带气氛加成。“
柳锦书站在旁边,双手抱在胸前。
嘴角翘了一下。
只一下。
很快就收回去了。
但我看见了。
”柳总,你笑了。“
”没有。“
”你嘴角——“
”抽筋。“
又是抽筋。
10
钱德厚被吓跑之后的第三天。
我做了一件不该做的事。
——我翻了柳奉先的办公室。
不是故意的。
是因为他让我把上个月的账本送过去,我推门进去的时候他不在。
但桌上的东西让我停住了。
一台笔记本电脑。
不是普通的笔记本。
是那种商务高端本,全金属机身,屏幕上还亮着——
是一个股票交易页面。
数字很多。
零很多。
很多很多个零。
我凑近看了一眼。
账户总资产那一栏——
我使劲眨了两下眼。
不是看错。
九位数。
旁边还有几个文件夹,没合上。
我扫了一眼里面露出的纸角。
某某集团股权转让协议。
某某地产合作开发备忘录。
某某基金管理有限公司。
每一份文件上,甲方的名字都是——
柳奉先。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
穿花衬衫的。
戴大金链子的。
每天吃泡面看搞笑视频的。
殡仪馆老板。
柳奉先。
我缓缓退出了办公室。
关上门。
转头看见柳锦书站在走廊里。
她看着我的表情。
没说话。
但她的眼神告诉我——她知道我看见了。
”柳总。“
”嗯。“
”你叔叔,不是开殡仪馆的吧。“
”殡仪馆也是他开的。“
”但他不止开殡仪馆。“
柳锦书沉默了一会。
”进来说吧。“
她把我带到后面的小院子里。
院子里有棵老槐树,树下一张石桌。
柳奉先坐在石桌旁边,面前摆着刚泡好的茶。
跟那天端泡面出来接待钱德厚的样子判若两人。
”坐。“他指了指对面。
我坐下了。
柳锦书坐在旁边。
”看见了?“柳奉先问。
”看见了。“
”那你猜猜。“
”猜什么?“
”猜猜我为什么让你们在这干了一个多星期的活。“
我看着他。
又看了看柳锦书。
她的目光回避了一下。
就一下。
脑子里那根弦突然绷紧了。
”公司破产……“我慢慢说,”不是意外。“
柳奉先端起茶杯,吹了吹。
”接着说。“
”三百万的债……也不是真的要不回来。“
”再接着说。“
”钱德厚……“
我想起钱德厚被吓跑的那天。他从进门到被吓走,全程就十来分钟。
一个真正的债主,不会那么容易被一个闪灯和纸箱子吓跑。
除非——
他根本不是真正的债主。
”钱德厚是你的人。“
柳奉先放下茶杯。
笑了。
不是之前那种嘻嘻哈哈的笑。
是一种看透了什么的、带着满意的笑。
”小伙子,脑子够快。“
我整个人的血往脑门上涌。
”所以从一开始——公司破产是假的?追债是假的?跑路也是你们安排的?“
”公司破产是真的。“柳锦书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投资确实失败了。但没到还不起的地步。叔叔一个电话就能把窟窿填上。“
”那为什么——“
”因为我叔要看两件事。“
她看着我。
”第一,看我能不能在最难的时候撑住。第二——“
她停顿了一下。
”看你靠不靠得住。“
安静。
只有老槐树的叶子在风里响。
柳奉先接过话:“小秦,我跟你说实话。我名下的生意不小,光这个城市就有十几家公司。锦书是我看着长大的,将来我打算让她接手一部分。但她需要一个靠得住的人帮她管钱。”
他看着我。
”一个公司快垮了还不跑的财务。一个老板说跳河就跟着跳的人。一个身上只剩六块钱还把泡面让给别人先吃的小子。“
他说的那些事。
每一件我都记得。
我以为那些是我的倒霉经历。
原来。
全是考试。
”那柳总知不知道?“我转头看向柳锦书。
”前面几天不知道。“她说,”叔叔三天前才告诉我。“
”所以你前面的反应——跑路、跳河、让我穿女装——“
”那些都是真的。“她的声音有点不自然,”我也是被逼的。“
”但你后来三天都知道了,你还让我继续在殡仪馆搬花圈?“
她没说话。
低下了头。
耳朵尖红了。
这次肯定不是冻的。
大院子,秋天。
太阳挺暖和。
柳奉先在旁边嗑瓜子。
”行了行了,别追问了。你就说吧,愿不愿意干?“
”干什么?“
”我新成立了一家投资公司,需要一个CFO。年薪——“
他报了一个数字。
我的手抖了一下。
”这个数认真的?“
”你觉得呢?“
我看了看柳奉先。
又看了看柳锦书。
她还低着头。
手指在石桌上画圈圈。
我深吸了一口气。
”有个条件。“
”说。“
”把我那套女装烧了。“
柳奉先愣了一下。
然后笑出了声。
柳锦书也抬起了头,嘴角终于没忍住,弯了。
”烧不了,“她说,”那条裙子是我最喜欢的。“
”那你别穿了,上面都是我的味了。“
”谁要穿了,我留着当证据。“
”什么证据?“
”以后你要是敢辞职,我就把你女装的照片发公司群。“
我愣住了。
”你拍了?“
”嗯。“
”什么时候?“
”大巴上,你睡着的时候。“
我的脑子嗡地又响了一声。
回想起大巴上她一直看手机、偶尔扭头看我的画面。
那不是在看搞笑视频。
是在拍我。
”删掉。“
”不删。“
”柳锦书!“
”叫柳总。“
我站在老槐树底下,看着这对叔侄。
一个嗑着瓜子笑得肩膀直抖。
一个举着手机冲我晃了晃屏幕。
屏幕上是我穿着碎花裙、戴着渔夫帽、嘴唇涂得通红的样子。
我闭上了眼。
算了。
认了。
这辈子大概就栽在柳家人手里了。
但怎么说呢。
被人算计了十天。
跑了三百公里的路。
跳了一条河。
穿了一次女装。
在殡仪馆当了一周收银员。
换来一份年薪吓人的工作,和一个——
一个总拿我当冤大头、但关键时刻会把最后半盒牛奶递给我的女老板。
也不算太亏。
大概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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