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岳父带着警察踹开了我的门。
“就是他!骗我女儿财产的骗子!”
我看着手里还没捂热的房产证,和兜里刚当掉全部藏品换来的当票。
笑了。
好啊。
那就让你们看看,你们急着甩掉的这个“穷女婿”,到底值多少钱。
1
结婚那天,我妈没来。
不是不想来,是来不了。
她躺在老家县医院的病床上,靠一台老旧的呼吸机续命,连翻身都要护工帮忙。
我爸走得早,妈一个人把我拉扯大,供我读完大学。
毕业后我留在省城,进了一家拍卖行做古玩鉴定。
收入不算高,但我喜欢。
从小跟我爸逛地摊、淘旧货,攒了一屋子的老物件。
有几件东西,行内人看了都要倒吸一口气。
但我从来不卖。
那是我爸留给我的念想。
我老婆叫温竹,比我小两岁。
我们是朋友介绍认识的,她在一家私募基金做财务,文文静静的,说话轻声细语,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月牙。
认识三个月就领了证。
快是快了点,但我觉得对了就是对了。
她没嫌我穷,没嫌我妈有病,婚礼也没要求大操大办,就两个人去民政局盖了个章,晚上在出租屋里吃了顿火锅。
那晚我喝了点酒,红着眼眶跟她说:“竹竹,我这辈子亏欠你的,以后慢慢还。”
她把一片毛肚塞进我嘴里,说:“少喝点,明天还上班。”
日子就这么过。
她每天早上六点半起来给我做早饭,我下班后去菜市场买菜。
她不让我碰厨房的油烟机,说我上次差点把滤网拆坏。
我说那是我在研究它的机械结构。
她白了我一眼,没理我。
结婚第三个月。
周五傍晚,我刚从拍卖行出来,手机响了。
是温竹的同事。
“程衍,你快来,温竹她……晕倒了,已经送医院了。”
我脑子嗡的一声。
打车赶到医院,急诊走廊上全是人。
温竹的同事拉住我,说她下午开会时突然捂着肚子倒下去,人直接没了意识。
我冲进抢救室门口,被护士拦住。
“家属等外面!”
我蹲在走廊里,盯着抢救室上方那盏灯。
两个小时。
灯灭了,门开了,主治医生出来。
他摘下口罩,看了我一眼。
“病人目前脱离危险。但情况不太乐观,需要进一步检查,大概率要手术。费用方面……你们做好准备。”
“多少?”
“保守估计,五十到八十万。这还是前期,后续康复不算。”
我点了根烟,手指发抖,半天没点着。
五十到八十万。
我卡里全部存款加起来,七万。
温竹的工资卡我见过,也就十来万。
两个人加一起,不到二十万。
差得远。
我蹲在医院门口,抽了一整包烟。
凌晨三点的风灌进领口,冰得我打了个寒颤。
然后我站起来,给一个人打了电话。
“赵哥,我是程衍。我那批东西,你还要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哪批?”
“全部。”
”……你确定?那套明代的青花缠枝莲盖罐,你之前说给多少都不卖。“
”现在卖。“
”程衍,你想清楚,那几件东西……“
”我想清楚了。赵哥,你明天能过来看货吗?越快越好。“
第二天上午,赵哥带着两个人来了我租的房子。
我把藏品一件一件搬出来,摆了一客厅。
赵哥蹲在那套青花盖罐前,手指悬在釉面上方,迟迟没落下去。
”你爸留的?“
”嗯。“
他站起来,叹了口气。
”程衍,别的东西我可以正常收,但这几件——你爸这套青花、那方田黄冻石章、还有那柄乾隆年间的竹雕臂搁——这三件我得跟你说实话,市场价加起来少说三百万。我要是按收货价给你,最多给到一百五。“
”一百五够了。“
”你听我说完。我可以帮你走拍卖,三个月——“
”赵哥,我等不了三个月。“
他看着我的脸,没再劝。
最后,所有藏品加起来,他给了我一百七十万。
当场转账。
我把钱转进一张新卡里,揣着卡直奔医院。
到了病房门口,我调整了一下表情,推门进去。
床是空的。
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上压着一张出院证明。
我愣在原地。
护士站的人告诉我:“温竹的家属今天上午来办的出院手续,人已经接走了。”
”家属?哪个家属?“
”说是她母亲。“
我给温竹打电话,关机。
打她妈的电话,无人接听。
我站在空荡荡的病房里,手里攥着那张一百七十万的银行卡,脑子转不过来。
出了医院,我又给温竹发了微信。
一条,两条,五条。
全部未读。
傍晚的时候,温竹的微信终于回了一条。
”程衍,房产证和车本在床头柜第二层抽屉里。我名下的一套房子和一辆车,过户手续我已经办好了,你去窗口签个字就行。“
”还有一张卡,密码是你生日,里面的钱你收着。“
”对不起。“
三条消息。
我反复看了七八遍。
脑子里的第一个反应不是惊喜,而是一个巨大的问号——
温竹哪来的房子和车?
她不是跟我一样,普通上班族吗?
我拉开床头柜抽屉。
房产证、车辆登记证、一张银行卡。
房产证上写着我的名字,地址是城南湖畔一号——那是本市最贵的楼盘之一。
车是一辆路虎揽胜。
银行卡我插进ATM机查了余额。
屏幕上跳出来的数字,让我在取款机前站了整整五分钟没动。
八百万。
我打了十七个电话,全部没人接。
第十八个打给温竹的同事。
”她是不是回娘家了?她娘家在哪儿你知道吗?“
”我只知道好像在北边,具体地址她没说过……程衍,温竹她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我挂了电话。
站在马路边,二月份的风刮得脸疼。
我不知道温竹为什么要这么做。
把所有东西给我,然后消失。
这不像离婚,更像——
交代后事。
想到这三个字,我浑身的血往下坠。
不行。我得找到她。
我在家翻了一整夜,找到一张温竹以前的快递单,上面有个寄件地址。
北城区,雁鸣路127号。
第二天一早,我打了辆车直奔过去。
雁鸣路127号。
不是普通的住宅小区。
车子拐进一条梧桐大道,两边是三米高的石墙,尽头是一扇铜门。
铜门上没挂门牌,但门柱上嵌着两个字——
温宅。
我按了门铃。
没人应。
又按。
门开了。
开门的是个五十来岁的阿姨,穿着围裙,应该是佣人。
”请问您找谁?“
”我找温竹。我是她丈夫,程衍。“
阿姨的脸色变了一下,像是听到了什么不该听的名字。
她回头张望了一眼。
”您稍等。“
门关了。
我站在铜门外面等了将近十分钟。
门再次打开时,出来的不是阿姨,也不是温竹。
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灰色羊绒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眉心拧着一个深深的”川“字。
他身后跟着一个烫了卷发的女人,涂着暗红色的口红,下巴抬得很高。
再后面,还有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男人,穿着一身潮牌,双手插在裤兜里,嘴角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中年男人上下打量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像在看一只闯进后院的野狗。
”你就是程衍?“
”我是。温竹呢?我想见她。“
他没回答我的问题。
身后的女人——温竹的妈,我后来知道她叫贺云舒——往前迈了一步,一根手指戳向我的方向。
”就是你?就是你把我女儿害成这样的?“
”什么意思?温竹到底怎么了?她住院的事我知道,我正准备——“
”你准备什么?准备卷着我女儿的钱跑路吗?“
这话砸过来,我整个人僵住了。
”……什么钱?“
”少装蒜!“
那个年轻男人从后面绕出来,双手抱胸,歪着头看我,语气像在聊一件好玩的事。
”姐夫,不是,前姐夫——我姐名下的房子、车、存款,全过户到你名下了,你装什么不知道?“
”我姐刚住院你就把你那些破烂全卖了,卖了一百多万,屁颠屁颠跑来医院,结果人不在——哟,正好,房子车子存款全落你手里了。“
他拍了拍手,啧啧两声。
”这剧本写得不错啊,让我猜猜——该不会从一开始,你就是冲着我姐的钱来的吧?“
我听到自己的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
”你说什么?“
”我说你是个骗子。“
温竹的弟弟——温柏——走到我面前,把手机屏幕亮给我看。
上面是一份报警记录。
报警人:温竹父亲,温建邦。
报警内容:女婿程衍涉嫌蓄意骗取配偶财产。
我看着屏幕上的字,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完。
然后抬起头。
温建邦负手站在铜门台阶上,俯视着我。
贺云舒叉着腰,嘴角往下撇,一脸笃定。
温柏甩了甩手机,笑嘻嘻地收回兜里。
”有什么想说的?可以到派出所去说。“
我站在那儿,二月的风灌满整条巷子。
我张了张嘴,想解释。
想说我卖掉那些藏品是为了给温竹凑手术费。
想说那些钱我一分没花,银行卡还揣在兜里。
想说房子和车是温竹自己过户给我的,我根本不知道她有这些东西。
可是话到嘴边,我全咽了回去。
不是因为他们不会信。
是因为温竹不在。
她不在这个门里面。
或者她在,但她不出来。
不管哪种情况,她都没有站在我身边。
我听到远处有警笛声。
温柏朝巷口努了努嘴:“来了。”
两辆警车停在梧桐大道尽头,四个民警走过来。
领头的问:“谁是报案人?”
温建邦往前一步,手指朝我一指。
”就是他。我女婿,不对——这个人,涉嫌诈骗我女儿的全部财产。“
民警看了我一眼。
”先生,请配合我们做一下调查,跟我们走一趟吧。“
我没有反抗,也没有辩解。
只是在转身之前,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铜门。
门内的窗帘动了一下。
二楼。
有人在看。
窗帘很快又合上了。
我被带上了警车。
车门关上的那一刻,我攥了一下拳头。
温竹,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但我知道一件事。
不管这个局是谁设的,你们温家今天这顿,我记下了。
2
派出所。
审讯室的灯有点晃眼,对面坐着两个民警,一个做笔录,一个问话。
”程衍是吧?你和温竹什么时候登记结婚的?“
”去年十一月十二号。“
”婚前你知不知道她的财产状况?“
”不知道。她跟我说她是基金公司的财务,月薪一万出头。我从来没见过她名下有房有车。“
”那这些过户手续是怎么回事?“
桌上摊着房产过户的资料、车辆过户的资料、银行转账记录。
我一份一份看过去。
全是温竹的签名,日期是昨天。
也就是说——她住院期间办的手续。
”这些是她自己办的,我事先不知情。我昨天赶到医院的时候,她已经出院了。“
”温竹的家属说,你在她住院期间变卖了大量个人物品,获利一百七十万。“
”对。那是我自己的收藏品,我卖了是为了给她凑手术费。钱在这张卡里,一分没动。“
我把那张卡掏出来,放在桌上。
做笔录的民警看了一眼,记录下来。
”温竹家属认为,你从一开始就是有预谋地接近温竹,目的是骗取她的财产。你怎么解释?“
我深吸了一口气。
”我跟温竹是朋友介绍认识的,谈了三个月恋爱,正常登记结婚。我连她有房有车都不知道,怎么叫有预谋?“
”而且——如果我是骗子,为什么要把自己全部家当变卖了去凑医药费?那些藏品的市场价远超一百七十万,我低价出手,就是急着给她治病。“
民警互相看了一眼。
问话的那个合上笔记本。
”程先生,目前的情况是这样——温竹的过户行为是她本人自愿办理的,法律上你作为合法配偶,接受配偶的财产赠与不构成犯罪。对方的报案从目前证据来看,不构成刑事立案。“
”但温家那边情绪比较激动,你最近注意安全。“
我点了点头,站起来。
走到门口的时候,做笔录的民警叫住我。
”程先生,多问一句——你真不知道温竹家什么背景?“
”不知道。“
他看了我两秒,像是在确认我不是在演。
”温建邦,北城区建邦实业的老板。温家在北城的产业,光商业地产就有七八个项目。“
我停在门口。
建邦实业。
我在拍卖行做了三年,这个名字偶尔会出现在一些高端拍品的竞拍名单上。
”你那位岳父大人,身家少说十个亿。“
我拉开门,没有回头。
出了派出所,外面天已经黑了。
我站在台阶上,摸出手机。
给温竹发了一条微信。
”我从派出所出来了。竹竹,我不在乎什么房子车子钱。我只想知道你到底怎么了,在哪里,身体恢复得怎么样。你能不能回我一条消息。“
发出去。
已读。
没回。
我又打了一个电话。
还是关机。
站在路灯底下,我忽然觉得自己很蠢。
蠢到结了婚都不知道老婆家里有十个亿。
蠢到倾家荡产去凑手术费,结果人家根本不需要。
蠢到被当成骗子押进派出所,还想着她的身体恢复得怎么样。
手机震了一下。
不是温竹。
是赵哥。
”程衍,你的事我听说了。你那个丈人不简单,动了不少关系在查你的底。你小心点。“
”另外——你那批东西,我还没出手。如果你想赎回来,我可以原价退你。“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
然后打了几个字过去。
”不用赎。“
那些东西卖了就卖了。
我爸留给我的东西,我心里有数。
但温家欠我的,不是东西能算清的。
我叫了辆车,回到出租屋。
开门的时候,客厅的灯亮着。
有人坐在沙发上。
我整个人绷了一下。
定睛一看——是个女人,穿着件驼色大衣,正低头看手机。
听见门响,她抬起头。
三十出头的样子,短发利落,五官冷淡,嘴唇抿成一条线。
”程衍?“
”你谁?怎么进来的?“
”门没锁。“
她站起来,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来。
”温竹让我来的。“
名片上印着:沈知意,知衡律师事务所,合伙人。
”我是温竹的律师,也是她的朋友。有些事,她不方便自己跟你说。“
我没接名片。
”什么事?“
沈知意把名片放在茶几上,坐回沙发,示意我也坐。
我没坐。
她也不在意,直接开口。
”温竹得的是脑部动脉瘤。手术方案已经定了,下周一做,成功率六成。“
六成。
我整个人像被人从背后猛推了一把。
”她过户给你的那些东西——房子、车、卡里的钱——是她提前做的安排。万一手术不成功,她不想让温家拿走属于你的部分。“
”什么叫属于我的部分?“
”她的意思是,所有的。“
沈知意看着我,目光没有任何波动。
”温竹和温家的关系,不是你看到的那样。温建邦有三个孩子,温竹是老大,下面还有个弟弟温柏,以及一个同父异母的妹妹温瑶。温竹的生母在她八岁那年病逝。贺云舒是续弦,温柏和温瑶都是贺云舒生的。“
”温竹在温家的处境……用她自己的话说,是‘客人’。“
”她十八岁之后就没再用过温家一分钱。基金公司的工作是真的,但她名下的那套房子和存款,是她亲生母亲留给她的遗产。温家上下都知道这笔遗产的存在,一直想让温竹交出来,归入家族资产。“
”温竹不肯。“
”所以她嫁给你,某种程度上也是——“
沈知意停了一下。
”一种保护。“
我靠在门框上,脑子里的信息像倒了一柜子的文件,哗啦啦全摊在地上。
”她今天为什么不见我?“
”她不想让你看到她在温家的样子。“
”什么样子?“
沈知意沉默了几秒。
”跪着的样子。“
我手指死死扣进门框的木头里。
”温建邦让她跪了两个小时,逼她签一份放弃全部遗产的协议。温竹没签,但她也没有还手的力气。她刚出院,脑部的状况随时可能恶化。“
”程衍,温竹让我转告你一句话。“
”她说:‘他卖了他爸留的东西,是为了救我。这份情我还不了,但至少不能让他因为我倒贴进去。’“
”她说:‘如果我下周没下来,那些东西就当是还他的。如果下来了——’“
沈知意站起来,把大衣扣子扣上。
”她说如果下来了,再说。“
我低着头。
额头上有汗珠子滚下来,砸在脚背上。
”手术在哪个医院?“
”省立医院,神经外科,主刀是陈恪教授。“
”费用够吗?“
”温竹自己出的,从她母亲留给她的另一笔信托基金里支取。不需要你的钱。“
”那温家报警的事呢?“
”不构成立案,我已经处理了。但温建邦不会善罢甘休。他现在认定你是骗子,同时也想借这个机会把温竹的遗产追回来。“
她走到门口,跟我擦肩而过。
”程衍,我多一句嘴——温竹嫁给你不是利用你。我认识她十二年,她从来不是那种人。“
”她只是没有别的人了。“
门关了。
屋子里又剩我一个人。
我走到阳台上,外面黑漆漆的,远处有几栋楼亮着灯。
风很大。
我把脸埋进两只手掌里,用力按了按眼睛。
然后抬起头。
打开手机,把温竹发给我的那三条微信又看了一遍。
”房产证和车本在床头柜第二层抽屉里。“
”密码是你生日,里面的钱你收着。“
”对不起。“
对不起。
你对不起什么?
我拿起车钥匙——对,那辆路虎的钥匙也在抽屉里——摔在茶几上。
穷了二十六年,从来没觉得穷有多丢人。
今天丢人了。
不是因为被当成骗子。
是因为我老婆在受苦,我他妈连知道的资格都没有。
我又拿起手机。
翻出赵哥的对话框。
”赵哥,那批东西你先替我存着,别出手。“
”另外,帮我查一个人——温建邦,建邦实业。他旗下有没有在近期上拍的藏品,或者有没有什么经手的东西有问题。“
”你查这个干嘛?“
”我要知道我丈人是个什么样的人。“
赵哥发了个语音,只有一句话。
”行。等我消息。“
我把手机放下。
坐在黑暗里,一直坐到天亮。
3
第二天。
我没去上班。
拍卖行的主管打来电话,我说家里有急事,请几天假。
他嗯了一声,没多问。
我翻出温竹留在家里的东西——一个行李箱,一个手提包,几件换洗衣服。
她走得很急,很多东西没带。
手提包侧袋里有一个笔记本,淡蓝色封面,巴掌大。
我打开看了看。
不是日记。
是一本账。
每一页都写着日期和数字,记得密密麻麻。
从三年前开始,一直记到上个月。
”3月15日,母亲信托分红到账,18.6万。“
”4月2日,温柏借款5万,未还。“
”6月17日,父亲要求归还母亲遗产中的商铺份额,拒绝。“
”8月9日,贺云舒以家庭聚餐名义约谈,实际目的:劝我把房产过户给温柏做婚房。拒绝。“
”11月12日,和程衍领证。“
”11月12日“后面画了一个小圈,圈里点了一个点。
像个笑脸,又不太像。
继续往后翻。
”12月3日,头疼加重,做了CT,医生建议进一步检查。“
”12月10日,确诊脑动脉瘤。“
”12月11日,联系沈知意,委托办理财产过户。“
”12月12日,过户完成。“
”12月12日,程衍还不知道。对不起。“
”12月12日“的条目旁边,有一块水渍。
不知道是水还是别的什么。
我把笔记本合上。
坐在桌前发了很长时间的呆。
然后打开电脑,开始查建邦实业。
这是我的老本行。
做古玩鉴定的人有一个职业习惯——看任何东西都要先辨真伪。
人也一样。
建邦实业,成立十八年,主营商业地产和文旅项目。
温建邦是创始人,法定代表人。贺云舒在公司挂了个监事的头衔。温柏去年刚被塞进公司做了个副总。
我翻了一下公开的诉讼记录。
三起劳动纠纷,一起合同违约——这些都是正常的。
但有一条引起了我的注意。
两年前,建邦实业和一家叫”和鸣堂“的古玩行有过一笔交易纠纷。
和鸣堂——这个名字我知道。
省城地下古玩圈里,和鸣堂是出了名的”洗白“中转站。
行内的意思是:来路不明的东西,经过和鸣堂一过手,就有了合法的流通凭证。
温建邦跟和鸣堂打过交道。
这条线值得挖。
我给赵哥发了条消息:“建邦实业和和鸣堂的交易记录,你那边能查到吗?”
赵哥秒回:“你是狗鼻子?我正要跟你说这个。”
十分钟后,赵哥发来一份文件。
是一份拍卖记录的复印件。
三年前,建邦实业旗下的一个文旅项目拿了政府补贴,其中一部分资金的名目是”文化藏品采购”。
采购清单上列了十二件藏品,总价值两千三百万。
供货方:和鸣堂。
我逐行看下去。
清单上的十二件藏品,有七件我一眼就能看出问题。
“元代釉里红玉壶春瓶”——这个年代根本没有成熟的釉里红工艺,大概率是仿品。
“宋代汝窑水仙盆”——全世界传世汝窑不超过七十件,每一件的去向都有据可查,清单上这件从来没在任何公开记录中出现过。
“明宣德炉”——不是不可能,但和鸣堂经手的东西,打个对折再打个对折,能剩三成真的就不错了。
两千三百万的“文化藏品”,里面可能有一大半是假货。
而这笔钱的来源是政府补贴。
这叫什么?
这叫骗补。
我靠在椅背上。
手机响了。
不是赵哥,也不是温竹。
是一个陌生号码。
接起来。
“程衍?”
是温柏的声音。
“什么事?”
“哟,口气不小啊。”
他笑了一声。
“我给你打电话是通知你一件事——我爸已经请了律师,准备起诉你。以不当得利为由,要求你返还温竹过户给你的全部财产。”
“那是温竹的个人财产,她有处分权。”
“程衍,你听不听得懂人话?”
温柏的声音陡然冷了下来。
“我爸说了,不管是过户、赠与还是你们夫妻之间怎么折腾——那些东西,本来就该姓温。你一个穷酸鉴定师,配得着吗?”
“你看看你住的那个出租屋,看看你的存款,再看看那套房子值多少钱。谁信你不是奔着钱去的?”
“法院信。”
我的声音很平。
“证据说了算,不是你爸说了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然后温柏笑了。
“行。硬气。那我们法庭见。”
“对了,提醒你一句——我姐下周手术,术前不能受刺激。你要是敢去医院闹,我保证你进得去出不来。”
他挂了。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
手指在那份拍卖记录的复印件上敲了敲。
温建邦,你急着从温竹手里抢遗产,又急着把我踩进泥里。
是因为你心虚。
你怕的不是你女婿是骗子。
你怕的是你女婿——是个看得懂真假的人。
我拿起手机,给沈知意发了一条消息。
“沈律师,温竹的手术我不去添乱。但我要见她。手术之前,我必须见她一面。”
沈知意回得很快。
“我安排。”
“另外——”我又打了一行字,“建邦实业三年前用政府补贴采购的那批藏品,你知不知道这件事?”
这次回复慢了一些。
过了五分钟。
“你怎么知道的?”
“我做这一行的。”
又是一分钟的沉默。
然后沈知意发来一句话。
“程衍,你比温竹说的更有意思。明天见面谈。”
4
第二天下午,沈知意约我在市中心一家咖啡馆见面。
她坐在角落的位置,面前摊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和两份文件。
我坐下来,她把其中一份推过来。
“温建邦的律师函,今天上午寄到温竹的地址。要求你七日内返还所有受赠财产,否则将提起诉讼。”
我扫了一眼。
律师函写得很规矩,措辞强硬,但法律依据站不住脚。
温竹和我是合法夫妻,婚内赠与,合情合法。
温建邦想要回去,除非能证明温竹是在受胁迫或者精神不正常的情况下做的过户。
“他能证明吗?”
“不能。温竹的过户手续是她在住院前一天去办的,当时她意识清楚,有律师见证,全程录了像。我办的。”
沈知意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算是笑。
“但温建邦不在乎能不能赢官司。他在乎的是拖。”
“什么意思?”
“他知道温竹下周要手术,成功率只有六成。如果手术失败,温竹不在了——按照继承法,你作为配偶可以继承她的遗产。但如果在手术之前,他能通过诉讼把过户行为冻结,或者制造足够的争议,那后续的继承分配就会变得非常复杂。”
“他在赌温竹下不了手术台。”
沈知意点了一下头。
我手里的咖啡杯搁在桌上,咖啡已经凉了,我一口没喝。
“他是温竹的亲爸。”
“是。”
“他知道手术只有六成成功率。”
“知道。”
“他的第一反应是抢财产。”
“对。”
我笑了一下。
不是觉得好笑,是觉得荒诞。
“说说那批藏品的事吧。”
沈知意合上笔记本电脑,看了我一眼。
“你查到了多少?”
“建邦实业三年前拿了政府的文旅补贴,其中两千三百万用于采购所谓的‘文化藏品’,供货方是和鸣堂。清单上十二件东西,我初步判断至少七件有问题。如果是假货,这笔交易就是虚构采购套取补贴。”
沈知意沉默了几秒。
“你判断得很准。”
“温竹也查过这件事?”
“不只查过。”
沈知意打开电脑上的一个文件夹,转过屏幕让我看。
里面是一堆照片、扫描件和邮件记录。
“温竹的母亲去世之前,是温家资产的实际管理人。她去世后,温竹继承了她的部分产业和一批文件资料。这些资料里,包含温建邦早年和和鸣堂交易的原始记录。”
“温竹从三年前就开始整理这些东西了。不是为了告发她爸——至少一开始不是。她只是想弄清楚,她妈留给她的遗产为什么一直被温建邦惦记。”
“后来她发现,她母亲名下的一部分资产,被温建邦在她母亲病重期间就转移了出去。其中一部分流入了和鸣堂的交易链里。”
“也就是说——温建邦用温竹母亲的钱,买了假古董,套了政府的补贴,中间赚了两道。”
我靠在椅背上,消化了一下这个信息。
“温竹手里有证据?”
“有。但不完整。她有原始的转账记录和和鸣堂的部分单据,但缺一个关键环节——那批藏品的实物鉴定报告。”
“如果有人能证明那十二件东西里大部分是赝品,整个证据链就闭合了。”
她看着我。
我看着她。
沉默了大概五秒钟。
“你找我来,不只是因为温竹让你来的,对吧?”
沈知意没有否认。
“温竹跟我提过你的职业背景。古玩鉴定师,拍卖行的。她说你眼力很好。”
“我不是为了打官司才嫁给他的。”
这句话不是沈知意说的。
是我脑子里,温竹可能会说的。
但我现在没空去琢磨温竹嫁我的真正动机。
“那批东西现在在哪儿?”
“建邦实业的库房里。”
“我怎么进去?”
“这就是问题所在。”
沈知意关上电脑。
“温建邦不会让任何人接触那批东西。它们是他套补贴的核心证据,他藏得比命还紧。”
“除非——”她看着我,“有一个合理合法的理由,让他不得不把东西拿出来。”
我想了想。
“有一个办法。”
“什么?”
“建邦实业的文旅补贴项目,每三年接受一次复查,对吧?”
沈知意挑了一下眉。
“你连这个都知道?”
“我在拍卖行做了三年,政府补贴类的文化项目每年都有一批委托鉴定送到我们公司。建邦实业的项目下次复查应该就在今年。”
“复查需要提供实物和鉴定报告。如果有人在复查前对鉴定报告的真实性提出质疑——”
“主管部门就必须启动复核,要求建邦实业配合实物鉴定。”
沈知意的眼睛亮了一下。
“谁来提出质疑?”
“匿名举报就行。我来写举报材料。”
“你不怕暴露身份?温建邦如果知道是你——”
“他迟早会知道。”
我站起来。
“沈律师,温竹下周一手术,今天周三。我有四天时间。”
“四天之内,我要把举报材料准备好。温竹的手术不管结果如何,温建邦都别想安生。”
“他要告我不当得利,行。法庭上见。但他得先过一关——他自己屁股干不干净。”
沈知意也站了起来。
“还有一件事——温竹要见你。”
我的动作停了一下。
“明天下午,省立医院,神经外科,614病房。”
“她的话——不要提钱、不要提温家、不要提手术风险。”
“那她让我去聊什么?”
沈知意拎起包,走过我身边。
“她说,你要是不知道聊什么,就带一盒她爱吃的红豆糕。”
5
第二天下午两点。
省立医院,神经外科,614病房。
门虚掩着。
我站在门外,手里拎着一盒红豆糕,是城西那家老字号的,温竹以前每周五下班都要绕路去买。
推门进去。
病房里只有一张床。
温竹靠在床头,穿着医院的蓝白条纹病号服,头发扎在脑后,比上次见面瘦了一圈。
锁骨支出来,手背上扎着留置针,胳膊上青紫了一块。
她看见我,先看了一眼我手里的东西。
“红豆糕。”
“嗯。”
“城西那家?”
“城西那家。”
她伸手接过去,打开盒子,拿了一块,咬了一口。
嚼了两下,眉头微微松了一些。
“还是这个味儿。”
我拉了把椅子坐在床边。
看着她。
她低着头吃糕,没看我。
手指很细,指节有点发白。
“你瘦了。”
“医院的饭不好吃。”
“嗯。”
“你也瘦了。”
“我没怎么吃饭。”
她停下筷子,抬头看了我一眼。
只一眼。
然后又低下去。
“程衍。”
“嗯。”
“我知道你卖了你爸那些东西。”
我没说话。
“赵哥给你多少?”
“一百七十万。”
她咬着嘴唇,咬得很用力,唇色都发白了。
“那套青花盖罐值三百万。”
“你怎么知道?”
“你以前跟我说的。有一次喝了酒,你指着那个罐子跟我讲你爸当年怎么淘到的,讲了整整四十分钟。”
“你说那是你爸一辈子最得意的一件事。”
我喉咙发紧。
“已经卖了。”
“我让沈知意帮你赎回来——”
“不用。”
温竹抬起头。
这次她看着我,眼睛里有光在晃。
“程衍,是我对不起你。”
“你别说这个。”
“我该跟你说清楚的,从一开始就该说。我家里的情况,我妈留给我的东西,我爸是什么人——我全都瞒着你。”
“你不是故意瞒我。”
“我是故意的。”
她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我怕你知道了就不娶我了。”
我愣了一下。
“你怕我嫌你有钱?”
“我怕你觉得我在利用你。”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
窗外有鸟叫,走廊上有推车的轮子声。
“竹竹,你听我说一句话。”
我身体前倾,把她的手握住。
她的手很凉,手指缩了一下,没有抽走。
“不管你嫁给我是为了什么,保护遗产也好,逃离温家也好,或者只是因为火锅好吃——”
她鼻子哼了一声。
“我卖那些东西,不是因为我不知道它们值多少钱。是因为你值更多。”
“你别——”
“听我说完。”
我握紧她的手。
“下周一的手术,你好好上。其他的事,我来处理。”
“你处理什么?你别去找我爸——”
“我不找他。”
我松开手,靠回椅背上。
“他会来找我的。”
温竹看着我,眉头微皱。
“程衍,你要干什么?”
“吃你的红豆糕。”
她盯了我几秒,把盒子里最后一块红豆糕拿起来,递到我嘴边。
“你也吃。”
我张嘴咬了一口。
确实好吃。
甜丝丝的,带着点红豆的沙感。
温竹看着我嚼东西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
很浅。
但我看到了。
从病房出来,我站在走廊上给赵哥打了个电话。
“建邦实业那批藏品的事,你帮我联系一下文旅局的老周。就说拍卖行收到线索,有人举报补贴项目采购的藏品涉嫌造假,请他安排复核。”
“举报人呢?”
“匿名。材料我今晚写好,明天给你。”
“程衍,你真要跟你丈人干?”
“赵哥,我丈人让我老婆跪了两个小时。”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
“材料我等你的。”
挂了电话。
走到电梯口的时候,我听到身后有脚步声。
回头一看。
温柏。
他靠在走廊的墙上,手里端着一杯咖啡,看样子在这儿等了一会了。
“姐夫。”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医院的监控又不是摆设。你一进楼我就知道了。”
他喝了口咖啡,慢悠悠走过来。
“看完我姐了?”
“嗯。”
“聊了什么?”
“你没必要知道。”
温柏笑了一声,那个笑容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散漫。
“程衍,我给你一个忠告啊——别折腾了。我爸的律师团有八个人,你一个月薪一万的打工仔,打得起吗?”
“把东西还了,签个离婚协议,我爸可以给你一百万做补偿。一百万,够你回老家过下半辈子了。”
“不够。”
“嗯?”
“你爸让你姐跪了两个小时。一百万不够。”
温柏的笑容僵了一下。
“你说什么?”
“我说的你听得懂。”
我转身走进电梯。
门合上之前,我看到温柏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咖啡杯被他捏得变了形。
6
周五。
举报材料我连夜写完,第二天一早交给了赵哥。
赵哥做了二十年古玩生意,行内行外的关系都广。他把材料转交给了文旅局负责补贴项目审计的老周。
老周看完材料,打了个电话给赵哥。
“这个举报如果属实,建邦实业的问题不小。但启动复核需要走程序,最快也要两周。”
两周。
温竹的手术在周一。
时间上来不及在手术前完成复核,但举报一旦受理,温建邦那边就会收到消息。
他一定会查是谁举报的。
我需要在他查到我之前,先拿到另一样东西。
沈知意那边传来了新消息。
温建邦的律师已经正式向法院递交了诉状,以“不当得利”为由,要求我返还温竹过户的全部财产。
同时申请了财产保全——也就是冻结我名下的那套房子和银行账户。
“法院受理了吗?”
“受理了。保全裁定最快下周出。”
“也就是说,下周一温竹手术的时候,我名下的财产可能已经被冻结了。”
“对。温建邦卡的就是这个时间点。他赌的是温竹术后没有精力反击,而你手里没钱也没资源打官司。”
“他赌错了。”
“你的底牌是什么?”
“温竹手里的那批证据——她母亲的转账记录和和鸣堂的单据——你那儿有备份吗?”
“有。”
“发给我。”
“程衍,这些东西一旦在诉讼中使用,温建邦就知道温竹一直在搜集他的证据。”
“他早就知道了。否则他不会急着在温竹手术前抢财产。他怕的不是我,他怕的是温竹手里的东西落在外人手里。”
沈知意沉默了片刻。
“我现在就发给你。”
五分钟后,我收到了一个加密压缩包。
解压后,里面是三个文件夹。
第一个文件夹:温竹母亲名下资产的原始登记和转账记录。
第二个文件夹:温建邦和和鸣堂的交易往来。
第三个文件夹:温竹自己整理的时间线和分析笔记。
我花了一整个下午把所有资料看完。
然后打开电脑,写了一份新的文件。
标题:《关于建邦实业文旅补贴项目涉嫌虚假采购及挪用资金的补充举报材料》
这份材料比第一份详细十倍。
不仅包含那十二件藏品的疑点分析,还附上了温竹母亲资金被转移的完整链路——从温家账户到和鸣堂,从和鸣堂到建邦实业的项目账户,再从项目账户回到温建邦的私人账户。
一条闭环。
钱从死人口袋里掏出来,过了两道手,又回到了温建邦自己兜里。
他不是骗了政府的补贴。
他是先偷了亡妻的遗产,再用偷来的钱买假古董,然后拿假古董去骗补贴。
一鱼三吃。
我把文件保存好,备份了三份。
一份给赵哥,一份给沈知意,一份存在云盘里。
然后我给温建邦发了一条短信。
“温先生,我是程衍。关于您的诉讼,我不打算应诉。我打算反诉。”
“建议您在周一之前联系我,我们谈谈。”
短信发出去。
十五分钟没有回复。
半小时没有回复。
一小时后,我的手机响了。
不是温建邦。
是贺云舒。
“程衍,你是不是疯了?”
她的声音尖锐刺耳,像指甲划玻璃。
“你一个穷光蛋,反诉什么反诉?你有什么资格反诉?”
“贺女士,这件事跟您没关系。让温先生自己跟我聊。”
“跟我没关系?我是温家的女主人!你——”
“温竹的亲妈才是温家的女主人。她留下的东西,你们一家三口分了个干净,现在还想把温竹的那份也吞了。”
电话那头忽然安静了。
安静了足足十秒。
然后贺云舒的声音变了,从尖锐变成了低沉,带着一种压抑的狠。
“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的比你以为的多。”
“你——”
“让温建邦跟我联系。周一之前。”
我挂了电话。
放下手机的时候,我的手在抖。
不是害怕。
是兴奋。
做古玩鉴定的人都知道一个道理——赝品最怕的不是专家,是阳光。
你把它摆在暗处,怎么看都像真的。
但只要拿到阳光底下,所有的破绽都无所遁形。
温建邦在暗处待了太久了。
该晒晒了。
7
周六晚上。
温建邦没有联系我。
联系我的是温柏。
他没有打电话,直接找上了门。
晚上九点,有人敲门。
我开门,温柏站在门口,身后还跟着两个人——西装革履,一看就是公司的法务或者律师。
“程衍,聊聊?”
我没让他们进屋。
“楼下说。”
小区门口有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
我买了瓶水,坐在门口的塑料凳子上。
温柏坐在对面,他身后两个人站着。
“我爸让我来的。”
“他怎么说?”
“他说你要反诉,他很感兴趣。想知道你的条件。”
“条件只有一个。”
“说。”
“撤诉。撤掉不当得利的诉讼,撤掉财产保全申请。温竹过户给我的东西,一分不退。”
温柏笑了。
那种笑法,像听到了一个很好笑的笑话。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那套房子加上卡里的钱,将近两千万。你一个月薪一万的人,想白拿两千万?”
“那不是你们的钱。那是温竹妈妈留给温竹的。”
“她妈都死了八年了,留什么留——”
温柏话说到一半,忽然顿住了。
因为我脸上的表情变了。
他反应很快,马上改口。
“我的意思是,这笔遗产在法律上有争议。我姐拿到手的部分,温家也有继承权——”
“温竹的生母有遗嘱,遗嘱里指定温竹为唯一继承人。”
“你怎么知道?”
“我看过。”
温柏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
他身后那两个人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
“程衍,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说了。撤诉。”
“不可能。”
“那就法庭见。”
“你以为你手里有什么了不起的东西?我爸的律师团——”
“你爸的律师团管不了文旅局。”
温柏的表情凝固了。
我站起来,把水瓶扔进垃圾桶。
“周一之前,你们不撤诉,我就把材料递上去。到时候你爸面对的就不是我了,是审计和纪检。”
“你在威胁我?”
“我在通知你。”
温柏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滑了半米。
他身后两个人往前迈了一步。
我没动。
温柏盯着我,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
然后他咬了咬牙,转身就走。
走出去几步,他回头扔了一句话。
“程衍,你会后悔的。”
“你姐跪了两小时的时候你在哪儿?”
他脚步一僵。
没有回头,快步消失在路口。
回到屋里,我给沈知意发了条消息。
“温柏来过了。他们不会撤诉。”
“意料之中。”
“周一手术前我去看温竹,方便吗?”
“早上七点之前。八点进手术室。”
“好。”
“程衍。”
“嗯?”
“温竹不知道你在做这些。”
“我知道。”
“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她?”
“等她下了手术台。”
沈知意没有再回复。
周日,我哪儿都没去。
在家里把所有的材料又检查了一遍。
赵哥打电话来,说老周已经正式受理了第一份举报,内部已经开始走流程。
“复核的通知函这周会发到建邦实业。”
“好。”
“程衍,你丈人要是狗急跳墙怎么办?”
“他不敢。”
“你怎么知道?”
“他是生意人。生意人最怕的不是敌人,是不确定性。他现在不知道我手里有多少东西,不知道谁在帮我,不知道我的底线在哪。”
“这种时候他不会动手,他会先试探。”
赵哥沉默了一下。
“你变了。”
“怎么说?”
“以前你就是个闷头看罐子的书呆子。”
我笑了一声。
“书呆子也会咬人。”
挂了电话。
晚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一会儿是温竹咬着红豆糕的样子,一会儿是她手背上的青紫,一会儿是温建邦那个看野狗一样的眼神。
凌晨三点,我坐起来,打开手机。
温竹的朋友圈,最后一条更新停在两个月前。
是一张照片。
我们家客厅的茶几上,摆着那套青花盖罐。
配文是两个字:
“真好。”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手指在屏幕上按着,重重地。
然后我关了手机,闭上眼。
明天。
一切从明天开始。
8
周一清晨六点半。
省立医院,神经外科,614病房。
我推门进去的时候,温竹已经醒了。
她坐在床沿,护士正在给她做术前准备。
头发已经剃掉了一部分。
看到我,她下意识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头。
“别看了,丑死了。”
“不丑。”
“你眼瞎。”
我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护士识趣地退出去了。
病房里就剩我们两个。
窗外的天刚亮,灰蓝色的光照进来,她的脸被映得有点苍白。
“程衍。”
“嗯。”
“如果我——”
“没有如果。”
她看着我。
“你让我说完。”
“不让。”
她气得拿枕头拍了我一下,力气很轻,像猫爪子挠了一下。
“程衍,你能不能正经一点?”
“我很正经。”
我握住她的手。
这次没有凉,是温的。
“竹竹,你听我说。”
“你进了手术室,就什么都别想。你就想一件事——出来以后,我带你去吃城西那家的红豆糕。然后我们回家。”
“回哪个家?出租屋?”
“你不是给我过户了一套房子吗?回那个家。”
她愣了一下,然后眼圈红了。
“你真的不嫌我……”
“嫌你什么?嫌你偷偷给我花钱?嫌你有个十亿身家的爹?”
“嫌我瞒着你。”
“你是瞒了我一些事。但你从来没骗过我。”
“那有什么区别——”
“区别大了。你瞒着我,是因为你怕失去我。骗我,是为了从我身上得到什么。你什么都没从我身上得到过——除了半块红豆糕。”
她噗地笑了一声。
眼泪顺着笑纹淌下来。
“你真烦。”
“嗯,进了手术室也别忘了我有多烦。惦记着出来继续骂我。”
她低下头,肩膀抖了两下。
我伸手,把她揽过来。
她把脸埋进我的胸口。
病号服洗了很多遍,带着消毒水的味道。
她身上很瘦,脊背的骨节硌着我的手掌。
“程衍。”
“嗯。”
“谢谢你卖了你爸的东西。”
“嗯。”
“我会赔你的。”
“不用赔。你出来就行。”
她没再说话。
七点四十五分,护士进来,推着轮椅。
“准备进手术室了。”
温竹松开我,擦了擦眼睛,坐上轮椅。
我跟在旁边,走到手术室门口。
门口站着两个人。
沈知意,和一个我没见过的中年男医生——大概就是主刀的陈恪教授。
陈恪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
“手术时间预计四到六个小时。你在外面等。”
“好。”
温竹坐在轮椅上,回头看了我最后一眼。
嘴唇动了一下。
没出声。
但我看出来了。
两个字。
等我。
手术室的门关上了。
头顶的灯亮了。
我站在走廊里,后背贴着墙壁,慢慢滑坐到地上。
沈知意递过来一杯咖啡。
“你脸色不好。”
“没睡。”
“吃了吗?”
“没。”
她从包里掏出一个三明治,放在我旁边。
“吃。温竹出来看到你饿晕了比看到手术失败还生气。”
我拆了包装,咬了一口。
面包在嘴里发干,咽了半天。
手机振动了一下。
短信。
温建邦。
“程衍,今天下午三点,滨湖酒店大堂咖啡厅。我们谈谈。”
我看了一眼手术室上方的灯。
然后回了两个字。
“可以。”
9
手术进行了五个半小时。
下午一点十五分,手术室的门打开了。
陈恪教授走出来,摘下口罩。
我从地上弹起来。
他看着我。
“手术成功。动脉瘤夹闭完成,没有破裂,没有出血并发症。”
“但术后还需要密切观察48小时,确认没有迟发性出血和脑血管痉挛。”
“她现在清醒吗?”
“麻醉还没退。预计两小时后会醒。”
我整个人的重心往后晃了一下,肩膀撞到墙上。
沈知意扶了我一把。
“你还站得住吗?”
“站得住。”
温竹被推进了ICU观察区。
隔着玻璃窗,我看到她躺在里面,头上缠着纱布,脸色蜡白,嘴唇干裂,但胸口在规律地起伏。
活着。
呼吸着。
我在玻璃窗外面站了十五分钟。
然后看了一眼表。
下午两点。
滨湖酒店,三点。
“沈律师,帮我在这儿看着。温竹醒了打电话给我。”
“你要去见温建邦?”
“嗯。”
“需要我一起去吗?”
“不用。”
沈知意看了我一眼,没有多问。
我出了医院,打车直奔滨湖酒店。
车上的时候,我从包里拿出一个U盘。
里面是所有的材料——温竹母亲的遗产转移记录、和鸣堂的交易链路、那批藏品的疑点分析、文旅局的举报受理回执。
到了酒店大堂。
温建邦已经在了。
他坐在咖啡区的角落,一个人,没带律师,没带温柏。
面前放着一杯茶,茶色很浓,但一口没动。
我坐到他对面。
服务员过来问我喝什么,我说白水。
温建邦看着我。
这是我们第三次见面。
第一次是在温家铜门前,他看我像看野狗。
第二次是在派出所的报警记录上,我的名字是“嫌疑人”。
这一次,他看我的眼神不一样了。
没有轻蔑,没有愤怒。
是审视。
像在估量一件东西的分量。
“温竹手术做完了?”
“做完了。成功。”
他点了点头,脸上看不出是欣慰还是别的什么。
“你让我来,说要反诉。条件是什么?”
“我上周已经通过温柏告诉你了。撤诉,撤保全。温竹的东西归温竹,温竹给我的东西归我。”
“就这些?”
“不是。还有一条。”
我把U盘放在桌上。
温建邦看了一眼,没碰。
“建邦实业三年前的文旅补贴项目,采购清单上十二件藏品,其中至少七件是赝品。采购资金的一部分来源于温竹母亲名下被非法转移的资产。整条链路的证据,都在这里面。”
我用手指点了点U盘。
“这份材料的副本已经递交给了文旅局,举报已经受理,复核通知函这周会到你的公司。”
温建邦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只一下。
但那一下的力度,把茶杯震得晃了晃。
“你在要挟我?”
“不是要挟。是交换。”
“交换什么?”
“你撤诉,我可以不在法庭上使用这些材料。但文旅局的举报我撤不了,那是独立程序。不过如果你配合复核,主动补缴差额,认定为‘采购失误’而不是‘蓄意造假’,后果会轻得多。”
“你还有一个条件。”
我的声音压低了一些。
“温竹以后的事,你不要再插手。她的遗产、她的婚姻、她的人生——不关你的事了。”
温建邦盯着我。
桌上的灯光在他的瞳孔里映出两个小小的光点。
沉默持续了很长。
一分钟。两分钟。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很平静。
“程衍,你知道我为什么把温竹嫁给你吗?”
我没说话。
“三个月认识,三个月结婚。你以为是你们谈得快?”
“是我安排的。”
我的心脏跳了一下。
“温竹手里那批证据,我一直知道。她从三年前就开始查我,我也从三年前就开始想办法解决这个问题。”
“最简单的办法——让她嫁出去。嫁一个普通人,一个跟古玩行、跟商界、跟法律都沾不上边的老实人。她手里的东西就算拿出来,也没人帮她用。”
“你就是那个老实人。”
“你们的介绍人——是我让人安排的。”
我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温建邦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但我没想到两件事。”
“第一,温竹对你动了真心。她把遗产过户给你,不只是为了保护资产,更是为了保护你。她怕我对你动手。”
“第二——我没想到你是做古玩鉴定的。”
他放下茶杯。
“我查过你的背景。拍卖行的基层鉴定师,月薪一万,履历干净。这种人在我的计划里,是最安全的。”
“我唯一没查到的是——你爸给你留了一屋子的真东西,而你看得懂。”
他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里有自嘲。
“程衍,你比我想的要难对付。”
“所以呢?你接不接受我的条件?”
温建邦看着U盘,伸手拿了起来。
在手指间翻转了两下。
“我可以撤诉。”
“保全也撤。”
“也可以。”
“温竹——”
“我不会再管她的事。”
他把U盘放进口袋里。
“但程衍,我有一个问题。”
“什么?”
“你卖掉的那些东西——你爸留给你的那些藏品——你真的不心疼?”
我看着他。
想了几秒。
“我爸教我看东西,不是教我守东西。他说过一句话——‘世上只有一种值钱的东西,就是你愿意拿命换的东西。’”
“那些罐子值钱,但换不回我老婆。”
温建邦看了我很久。
然后站起来,理了理衣角。
“明天之前,你会收到撤诉通知。”
他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没有回头。
“手术成功的话……替我跟温竹说一声。”
他的声音很低。
“她小时候也爱吃红豆糕。”
然后他走了。
我坐在原位,半天没动。
手机响了。
沈知意。
“温竹醒了。”
10
我赶回医院的时候,温竹已经从ICU转到了普通病房。
推开门。
她半躺在床上,头上缠着纱布,脸色比早上好了一点,嘴唇有了血色。
看到我进来,她眨了眨眼。
“你去哪儿了?”
“出去办了点事。”
“什么事?”
“帮你把你爹摆平了。”
她瞪大了眼睛。
“你干什么了?”
“没干什么。就是跟他喝了杯茶,聊了聊天,交换了一些人生感悟。”
“程衍!”
“别激动,你刚做完手术。”
她狠狠瞪了我一眼,但身体确实动不了太多,只能靠回枕头上,胸口起伏着。
“你到底跟他说了什么?”
“我跟他说,他再折腾你,我就把他买假古董骗补贴的事捅出去。”
病房里安静了一瞬。
温竹的嘴巴张开,又合上。
“你怎么知道那件事……”
“你的笔记本。淡蓝色封面,巴掌大。你落在家里了。”
她的脸一下子变了。
“你看了?”
“看了。”
“那是我的——”
“你是我老婆,你的东西就是我的东西。”
“程衍!”
“我还看到你在11月12号那天画了个小圈。是笑脸还是太阳?”
温竹整个人的耳根子都红了——准确地说,是耳朵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泛红,一直蔓延到脖子根。
她偏过头,不看我。
“你……你太过分了……”
“嗯,过分。”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红豆糕——从医院门口的便利店买的,不是城西那家老字号,味道差远了,但我只找到了这一家。
放在她手心里。
“说好了手术出来吃的。先凑合一下,等你出院了我带你去吃正宗的。”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红豆糕。
手指收紧了一下。
然后抬起头。
眼睛红了,但嘴角是翘的。
“程衍。”
“嗯。”
“你帮我赎回你爸那套青花盖罐。”
“赵哥替我留着呢。不急。”
“我帮你赎。用我自己的钱。”
“不——”
“听我的。”
她的声音很轻,但语气不容置疑。
“你爸的东西,不能就这么没了。”
我看着她。
她看着我。
病房里的灯光泛着暖黄色,窗外的天快黑了。
我伸手,把她散落在纱布边缘的碎发拢了拢。
“行。听你的。”
她咬了一口红豆糕。
嚼了两下,眉头皱了一下。
“不是城西那家的。”
“我知道。”
“难吃。”
“嗯。”
“但我吃完了。”
她把最后一块塞进嘴里,仰头吞了下去。
然后闭上眼睛。
“困了。”
“睡吧。”
“你别走。”
“不走。”
她的呼吸慢慢变得均匀。
手指还搭在我的手背上,温温的。
窗外有风,吹得窗帘轻轻晃了一下。
我靠在椅背上,握着她的手。
手机振动了一下,是沈知意发来的消息。
“温建邦的律师已经联系法院,申请撤诉和解除保全。明天正式生效。”
我回了两个字。
“收到。”
又一条消息。
赵哥。
“程衍,你那套青花盖罐我给你包好了,随时来拿。不收你保管费,但你下次请我喝酒。”
我笑了一下。
打了几个字回去。
“等我老婆出院,请你喝最贵的。”
温竹在睡梦中翻了个身,手指抓了抓我的掌心。
嘴里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
我凑近了听。
“红豆糕……要城西……那家的……”
我低头,鼻子凑近她的额头。
纱布上有消毒水的味道,皮肤底下是淡淡的温热。
“好。城西那家的。”
窗外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城市的夜很深,但病房里很安静。
我坐在那里,一直坐到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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