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村拆出三千六百万,唯独我家差八厘米,被踢出局。
邻居骂我穷命,我花三万买了三十六桶漆,把房子刷成全村最扎眼的地标。
不到一个月,他们凑钱堵门,求我搬走。
我指着村支书。
“钱先放下。咱们先算算,那八厘米是谁挪的。”
【第一章】
郭有财把卷尺甩到我脚边时,我爸还端着一杯茶。
茶是给他泡的。
“差八厘米。”
他用鞋尖点了点地上的红线。
“线里头,有补偿。线外头,自己认命。”
我低头看了一眼。
那条红线贴着我家东墙,绕了个弯,把整栋房子剔了出去。
隔壁罗金桂的鸡棚,倒有半间在线里。
“鸡棚能算,我家正屋不算?”
郭有财掸了掸袖口。
“人家的鸡棚占了地方,你家的房子没占地方。项目按图办事,不按你嗓门办事。”
罗金桂站在她家台阶上,手里捏着补偿确认单。
“砚舟,命里没有的东西,别硬争。”
她把单子翻过来,又翻过去。
上头一百四十六万的数字,朝着我。
我爸往前走了一步,右腿拖在地上。
“老郭,当初开会,说的是临河这一排都做改造。我家怎么就……”
“你听谁说的,找谁去。”
郭有财没接茶。
他侄子郭志鹏伸手,把杯子往旁边一拨。
茶水泼上我爸的手背。
“叔,你这手都端不稳了,就别出来掺和。”
我接住杯子,放到墙头。
我爸的手背浮起一片红。
郭志鹏还在笑。
“你儿子不是在城里干广告吗?有本事,让广告公司给你拆。”
周围响起几声笑。
我拿出手机,对准地上的线。
“我申请看项目范围图、村民决议,还有测量记录。”
郭有财伸手挡镜头。
“你什么身份,看这些?”
“这村的村民。我家的房主。”
“那就按程序递申请。”
他转身往村委会走。
“递了等通知,别拦着大家拿钱。”
郭志鹏没走。
他靠着我家门框,点了根烟。
“哥给你指条路。房子五万块租给我二十年,你带老头去镇上住。”
“隔壁一百四十六万,到我这儿五万?”
“人家是项目补偿。你这是我可怜你。”
他拿烟头指了指我家墙皮。
“这破房子留着干什么?等哪天下雨塌了,你还得掏清运费。”
我把手机往上抬。
“再说一遍。”
他把烟踩灭。
“别不识好歹。”
我送我爸进屋。
他拿湿毛巾捂着手背,半天没说话。
桌上压着一张医院的复查单。
降压药没剩几粒。
我打开手机银行。
八万六千四百二十七块。
我在城里做了八年店招和商业外墙,去年把工队欠下的尾款收回来,手里就剩这些。
回来前,老板问我要不要继续带队。
我说家里有改造,得回去照看。
我爸盯着我的屏幕,伸手盖住。
“别跟他们耗。你回去干活。”
“那您呢?”
“我住了三十年,住得下去。”
门外传来电钻声。
郭志鹏带人在巷口立了块牌子。
临河水乡一期,整村焕新。
下面配着一幅效果图。
我家房子的位置,被画成了一栋白墙灰瓦的接待小院。
我走过去。
“这院子是谁的?”
郭志鹏顺着我的手看了一眼。
“效果图,懂不懂?”
“图上有我家,补偿图上没我家?”
他把手里的螺丝刀扔进工具箱。
“周砚舟,你有完没完?大家都等着拿钱,你非要当那颗老鼠屎?”
罗金桂从后面挤过来。
“你别挡牌子,我拍个照片。”
她举起手机,对着效果图笑。
“我们这儿,以后可不是穷村了。”
我站在牌子下面,把整幅图拍下来。
又拍了施工单位、项目公司和公示电话。
郭志鹏以为我服了,抬手拍我的肩。
“早想通不就好了?五万块,我今天还能做主。”
我拨开他的手。
“我家不在项目里,是吧?”
“刚才不是说了?”
“我修我家的墙,不归你管,是吧?”
他咧开嘴。
“你拿金子贴墙,也跟项目没关系。”
我把这句话录了下来。
回到院里,我拨通了供货商老袁的电话。
“袁哥,外墙漆,还有高饱和度的现货吗?”
“多高?”
“你们色卡上,最扎眼的那几种。”
【第二章】
老袁第二天一早就到了。
他下车绕着我家走了一圈,鞋底蹭掉半片翘起的墙皮。
“你这是补墙,还是准备跟谁打擂台?”
“先修墙,再让人看见。”
我把预算写在纸上。
“三万封顶。材料、脚手架、运费都算进去。人工我自己出,你帮我叫两个靠谱的工友,工钱另外按天结。”
老袁看了看纸,又看我。
“你真舍得?”
“房子得修。我爸不能等补偿等到墙皮往床上掉。”
我爸扶着门出来。
“白色就行。别听他折腾。”
我扶他坐到院里。
“爸,白墙已经有人替咱画好了,钱却没给咱。”
他嘴唇动了一下,没再拦。
动工前,我去镇上的便民服务窗口问了两遍。
“只修已有外墙,不加盖,不伸出边界,不装灯,不挂经营广告。有没有统一色彩规定?”
工作人员让我留下地址,调出村庄相关管理文件。
“目前这片没有统一外立面色彩要求。安全施工,不能占路,不能影响别人通行。要是涉及其他管理事项,还得按具体情况处理。”
我记下受理编号,又把施工方案交给村里。
郭有财没露面。
收材料的办事员把纸推回来。
“村里忙项目,没空管你刷什么墙。”
“麻烦给个收件凭据。”
他抬头盯了我几秒,终于在复印件上签了字。
我又找了镇上的律师许敬。
她翻完我带去的材料,只问了一句。
“你想拿合理补偿,还是想把气出在整条街身上?”
“补偿要查,账也要查。墙我照样修。”
“可以。但别用反光材料,别搞闪烁光源,更别往别人墙上刷。”
她拿笔点住效果图。
“这张图先留着。你不是靠刷墙就能获得补偿资格,真正要查的是范围怎么定、程序怎么走。”
“我明白。”
“还有,别为了逞一句狠话,把正经维权弄成拿钱消灾。”
我把这句话记住了。
三十六桶材料运进院子那天,罗金桂端着饭碗来围观。
“拆不着,改唱戏了?”
我拿滚筒搅底漆,没接话。
郭志鹏站在她身后,用脚踢了踢桶边。
“给村里添乱,最后吃亏的还是你。”
老袁抬起头。
“别踢,漆泼了你赔。”
“你知道我是谁吗?”
“知道。穿白鞋那个。”
两个工友低头笑出了声。
郭志鹏的鞋尖往回缩了半寸。
我先铲掉松动的旧层,把裂缝补好,再分墙面打线。
朝河的正面,橙色和紫色错开。
朝巷口的东墙,用黄绿两色做不规则大色块。
不画辱骂人的字,不写任何人的名字。
所有材料都是哑光。
白天够扎眼,夜里不开灯。
我干这行八年,知道怎么让一块墙出现在照片里,也知道怎么让旁边花几十万做的景观成了陪衬。
第三天,墙刷到一半。
郭有财终于来了。
他站在桥头,脸上的肉绷着。
“停。”
滚筒在我手里转了一圈。
“哪里不合规?”
“你看看你刷的什么玩意儿!”
“您不是说,我家不属于项目吗?”
“可你在村里!”
我从脚手架下来,把收件凭据递过去。
“方案交过,边界没动,路也没占。您具体指出哪条规定,我改哪条。”
他没接。
巷口有人举起手机。
郭有财扭头喝了一声。
“拍什么拍!”
那人把手机放下,脚却没走。
我拧开一桶紫漆。
盖子弹起来,发出一声脆响。
郭有财盯着桶里的颜色,腮帮鼓了两下。
“你会后悔的。”
“我爸那杯茶,您还没道歉。”
他转身就走。
当天下午,项目公司的宣传车开到桥头。
摄影师架好机器,朝取景框看了一眼,整个人停住。
“那栋房子怎么回事?”
郭志鹏冲过去挡镜头。
“别拍那边!”
摄影师挪了两步。
“避不开啊。你们宣传图上的迎宾院,不就是这栋?”
我手里的滚筒,停在墙上。
迎宾院。
他没说背景房。
也没说随便画的一栋院子。
【第三章】
“师傅,哪张宣传图?”
我把滚筒放回桶里,走到桥头。
摄影师低头划平板。
郭志鹏一把按住他的手。
“内部资料,别给外人看。”
“房子是我的。”
摄影师抬起头。
郭志鹏抢着说。
“他家有点纠纷,你别掺和。”
我没跟他抢平板。
回到院里,我按着公示电话,打给项目公司。
接电话的人核对了地址,让我稍等。
几分钟后,一个男人接过电话。
“我是项目负责人贺启明。您说您是临河巷十七号的产权人?”
“对。”
“房屋腾退手续不是已经由村里统一办理了吗?”
我抬头看向墙外。
郭志鹏还站在桥边,盯着我家的门。
“谁告诉你办了?”
电话那头有纸张翻动的声音。
“我们收到了村集体提交的实施清单。您这栋标注的是已协商。”
“我没签过字。”
“周建实先生呢?”
“我爸也没有。”
那头静了几秒。
“您方便来一趟吗?带上权属材料。”
我看了一眼墙头那杯没洗的茶杯。
“方便。但我带律师。”
贺启明没推辞。
“应该的。”
我挂断电话,郭志鹏立刻走过来。
“给谁打电话?”
“你管不着的人。”
他伸手想碰我的手机,又被我侧身避开。
“周砚舟,村里的事,村里解决。你把外头的人招进来,大家的钱都得卡住。”
“你刚才不是说,我是外人?”
他脖子上的筋顶了起来。
我当着他的面,给许敬发了消息。
那天去公司前,我先陪我爸去了镇医院。
护士给他测血压,袖带收紧时,他把另一只手按在膝盖上。
“爸,您有没有签过房子的东西?”
“没有。”
“委托郭有财代签呢?”
他抬头看我。
“我自己的屋,凭什么委托他?”
“那家里有没有按过指印的旧材料?”
我爸想了想。
“前年河堤修排水沟,我领过垫付的钱。签字按过手印,村里留了一份。”
我把这句话发给许敬。
她很快回过来。
“先不要推测。看原件。”
医院走廊里有人认出我爸。
“老周,你家也要拆了吧?听说你们那排补得最多。”
我爸把袖口往下拉了拉。
“还在核。”
那人走后,他低着头,把复查单折成了四方。
“砚舟,别在外头说我们讨钱。”
我把单子拿过来,展开。
“不是讨钱。是有人拿咱家的房子办了事,没让咱知道。”
我爸看着我,手慢慢松开。
项目公司会议室里,贺启明已经把实施清单摆在桌上。
许敬先核对材料名称,再问。
“这是正式征收项目,还是村企合作的协议腾退改造?”
“后者。房屋相关协议由村集体组织协商,我们按合作约定支付项目款。不存在拿这张范围图直接强制搬人的事。”
“那为什么当事人不知道自己家已协商?”
贺启明把一页扫描件转向我们。
我家的门牌、面积、照片,全在上面。
备注栏写着:迎宾展示院,整体风貌保留。
下面还有一行。
房屋及搬迁相关费用预算,二百四十万元。
我盯着那个数字。
八厘米。
五万元。
二百四十万元。
三个数字摆到一块,我的手指压住了桌沿。
“这钱付给谁了?”
贺启明没躲。
“这不是您家的最终补偿协议,是项目总包预算。首期款已经按批次拨到村集体指定的项目账户。具体到户,需要核账。”
许敬用笔点住备注。
“这份清单谁报的?”
“村里盖章提交。经办人郭志鹏。”
我把手机翻过来,播放那段录音。
郭志鹏的声音从桌上传出来。
“房子五万块租给我二十年,你带老头去镇上住。”
贺启明的手停在文件上。
我又拿出村口那张红线照片。
“同一栋房子,在你们这里,值二百四十万的预算。”
“在我这里,差八厘米,一分钱不配拿。”
贺启明叫来资料员。
“把村里提交的全套附件调出来。”
资料员抱着文件夹进门。
最上面是一份授权委托书。
委托人,周建实。
受托人,郭志鹏。
落款日期,三月十六日。
我盯着那个日期,拿起手机,给我爸拨了过去。
“爸,您那次住院,出监护室是哪天?”
“三月二十一。怎么了?”
我抬头看向贺启明。
“这份委托书,签在他还插着管子的第五天。”
【第四章】
贺启明把文件夹合上,没再说场面话。
“我们会启动内部核查。”
许敬把手放在文件夹上。
“请先把与委托人有关的材料复制留存,注明来源。涉及授权真实性的原件,也请妥善保管。”
“可以。”
“还有,我当事人没有授权,不代表其他村民的合法款项就能停付。不要把这两件事混在一起。”
贺启明点头。
“按各户合同执行。我们核的是争议部分。”
回村时,村委会门前围满了人。
郭有财拿着喇叭,见我下车,朝我一指。
“人回来了,你们自己问!”
罗金桂第一个冲过来。
“周砚舟,你是不是去公司闹了?”
“我去核我家的材料。”
“你一核,我们剩下的钱怎么办?”
周围的人跟着往前挤。
一个男人抬手拽住我袖口。
“我儿子婚期都定了,尾款拿不到,你负责?”
我没挣,先看他的脸。
“谁说尾款拿不到?”
他扭头看郭有财。
郭有财把喇叭关了。
“公司有公司的考虑。你一户不配合,整体验收就受影响。”
我拨通贺启明的电话,开免提。
“贺总,请您再确认一次,其他住户的补偿尾款,会因为我家的争议停付吗?”
电话那头很干脆。
“不会。到期符合合同付款条件的,正常支付。单独约定的风貌奖励,需要按其验收条件另行核算。”
拽着我袖口的手松了。
我又问。
“全村一千零八十万补偿尾款,跟一百二十万风貌奖励,是不是两笔钱?”
“是。”
人群里有人把合同翻出来。
“我这上面还真是分开的。”
郭有财伸手来拿我的手机。
“你别断章取义!”
我后退一步。
“开着免提呢。您想问什么,直接问。”
他的手停在半空。
罗金桂转头看他。
“郭书记,早上你不是说,一千多万都得跟着他打水漂?”
“我说的是可能!”
“可能也不能拿我们的钱吓人啊。”
郭志鹏推开人群。
“都听他的?他刷那种墙,不就是存心坏大家的事?一百二十万不是钱?”
话音落下,人群又静了。
我收起手机。
“想谈墙,可以。先把谁动了我家的资料说清楚。”
郭有财的眼皮跳了两下。
“什么资料?”
“委托书。”
郭志鹏的嘴角僵住。
我没把那张扫描件当街摊开。
许敬上车前叮嘱过,证据先提交,别给对方留出统一说法的空当。
我只是看着他。
“我爸三月十六日在哪儿,你知道吧?”
郭志鹏抬手摸烟,摸了两次,没把烟盒掏出来。
郭有财接过话。
“老人住院,有些材料可以提前签。”
“那就把原件拿出来。”
“你说拿就拿?”
我点头。
“行。我已经申请核查了。”
那天下午,村里来了两名工作人员。
有人投诉我家外墙影响公共安全,还说我私搭脚手架占道。
我把材料检测报告、脚手架租赁单、施工范围照片依次摆出来。
他们沿着围墙走了一圈。
老袁拿尺量给他们看。
“支撑点全在院里,出口留着。每天收工,工具也不往外放。”
工作人员记录完,提醒我注意施工防护,又问了墙面是否有灯光装置。
“没有。”
“后续发现其他问题,还要配合整改。”
“应该的。”
郭志鹏堵在门外。
“这么花,你们也不管?”
对方看着他。
“你反映的事项,我们会按具体规定核查。不是你说难看,就能直接替人把墙刷了。”
郭志鹏往地上吐了一口唾沫。
我拿水冲掉。
水沿着青砖缝往外流。
我爸坐在门里,端起上午那只杯子,把凉茶倒了。
“砚舟。”
“嗯。”
“下回他再来,家里没茶。”
当天夜里,我收到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消息。
你爸那份委托书只是开头。别让他们把测绘底稿换了。
下面附着一张照片。
我家的东墙,原本在线里。
【第五章】
我给那个号码打过去。
响了两声,对方挂断。
再打,关机。
许敬看完照片,没有让我发到村群。
“来源不明,只能当线索。原始测绘资料,我们正式申请调取。”
“会不会来不及?”
“项目公司和测绘单位各有留档,不是村里换一张纸,就能把所有版本抹掉。”
她当着我的面,给测绘单位发出核验申请。
我则去找了贺启明。
他桌上摆着两张图。
一张是项目初步设计范围。
另一张是村里后来提交的实施范围。
我家的房子,只在第一张里。
“范围变了,预算为什么还留着?”
贺启明揉了揉眉心。
“村里给我们的解释,是你家单独协商,保留建筑,另行完善手续。报审资料和执行资料没有及时统一,这部分我们也有审核责任。”
“谁同意单独协商?”
“这要查。”
他把电脑转过来。
邮件附件里,有一份补充说明。
郭有财签字,村集体盖章。
理由写着,住户不愿整体腾退,拟由第三方承租后转入项目运营。
第三方,是郭志鹏名下的经营部。
我伸手划过那行字。
“他跟我谈过五万块。还没谈成,就把我写成同意了?”
贺启明没有接这句话。
他叫来财务,要求核对这部分的资金流向。
许敬坐在旁边提醒。
“查清之前,不要把预算款直接等同于被侵占的数额。实际支付、合同性质、用途,都要一笔一笔对。”
“我只认账。”
我看着那两张图。
“假账不认,真账认。”
出公司时,我接到老袁的电话。
“你快回来,有人要拿布罩你家。”
我赶到巷口,几根钢架已经摆在河边。
郭志鹏带着工人,正往上抬一幅灰白色的景观喷绘。
喷绘上的房子,跟宣传图上一模一样。
我走过去,把施工单夹在腋下。
“谁允许架在我墙边?”
郭志鹏指了指地面。
“公共区域,轮不到你管。”
我没碰钢架,先拍位置,再打给镇上。
“这里有人在公共通道搭设临时设施,靠近民房门窗,麻烦核查一下手续和安全。”
郭志鹏压低声音。
“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公司周末来人,挡两天怎么了?”
“挡住的是我家窗户。”
“你一个老头,少晒两天太阳能死?”
我把手里的文件塞给老袁,往前走了一步。
郭志鹏也挺起胸口。
我看着他的眼睛,拿出手机,按下录像。
“你刚才那句话,再说一遍。”
他嘴唇张开,又闭上。
老袁在后面扯住我的衣角。
“他等着你动手。”
我站住。
钢管被风吹动,敲在旁边栏杆上。
一声接一声。
我爸扶着拐杖出来,站到我身旁。
“让他搭。”
郭志鹏扯了下嘴角。
我爸接着说。
“手续拿出来。能搭,咱认。不能搭,一根也别留下。”
工作人员来后,施工方拿不出完整材料,现场又确实影响通行和门窗采光,钢架被要求停止安装,先整改核实。
郭志鹏拿着电话骂了十几分钟。
工人把喷绘卷起来,抬回车里。
桥上聚了不少人。
有人拍下我爸站在彩墙前的照片。
那天傍晚,外地来骑行的人把视频发了出去。
标题问得直白。
整村改造,为什么只剩一栋彩色房?
评论区开始找地址。
郭有财给我打来电话。
“把网上的东西撤了。”
“不是我发的。”
“你澄清!”
“澄清什么?”
他喘了两口气。
“说村里没有亏待你。”
我看着我爸手背上还没退的红印。
“这句话,您自己敢说吗?”
【第六章】
第四天,桥头来了第一拨专程拍照的人。
有人买了罗金桂摊上的水,问她彩房子怎么走。
罗金桂指完路,又把手收回来。
“看什么看,一栋破房子。”
游客拧开瓶盖。
“网上说这房子差八厘米,没补偿,真的假的?”
她的脸往下一沉。
“问房主去。”
我在门口贴了张纸。
只写三件事。
家中有老人,请勿入内。
不要堵路,不要拍邻居家内部。
相关材料正在申请核验,以正式处理结果为准。
我没有把郭有财的私人电话放上去,也没公开任何人的家庭信息。
许敬让我保存好每一次公开表达的底稿。
“你现在说错一句,他们能抓着反复用。”
“那我就只说有材料的。”
当天下午,村群里出现一张截图。
截图说我在城里欠债,回来借刷墙敲诈项目。
下面配了一张我站在脚手架上的旧照片。
郭志鹏发了条语音。
“有些人自己没本事,就想拖全村下水。以前欠工人工钱,现在回来讹乡亲,大家擦亮眼睛。”
老袁直接在群里回了一段视频。
两个跟我干过活的工友坐在他旁边。
“哪一年的工资?哪一个人?报名字。”
“周砚舟当初把自己的车卖了,把我们的工钱结清,这事我们能作证。”
郭志鹏撤回了语音。
群里有人发了个问号。
我把截图保存好,没跟着吵。
许敬替我发了一份要求停止侵害、澄清事实的函件。
“不是发张纸就会自动解决。”她提醒我。
“知道。下一步照程序来。”
晚上七点,我去镇上取药。
回来时,我家东墙下站着三个人。
一人提桶,一人拿刷子,郭志鹏站在后头抽烟。
半面紫墙上,被涂出了一道白色。
我爸拄着拐杖站在门口。
“谁让你们刷的?”
郭志鹏把烟扔在地上。
“村里统一整治,你配合点。”
“文件呢?”
“你个老头懂什么文件。”
他伸手去推门。
我爸的拐杖被门槛卡住,人往后踉跄。
我把药袋丢进院里,冲过去扶住他。
后背撞上门框,木头硌得肩胛发麻。
塑料药盒落了一地。
郭志鹏还想开口。
我指着墙角。
那里装着一只摄像头。
老袁第一天进场就装的,用来盯材料和施工安全。
红色指示灯还亮着。
“继续。”
我掏出手机报警。
“有人未经同意涂改我家外墙,推搡老人。现在人在现场。”
提桶的工人先松了手。
桶底撞在青砖上,白漆溅出来。
“他说这房子村里已经收了,我们才来的。”
郭志鹏朝他吼。
“你闭嘴!”
我把我爸扶到凳子上,查看他的手肘。
一层皮蹭破了。
我爸想站起来,又把手撑回凳面。
“别扶我。你去拿手机,别让视频没了。”
我看了他一眼。
他把牙关咬住,朝摄像头抬了抬下巴。
民警到场时,郭志鹏换了说法。
“都是本村人,帮他统一刷个墙,他不愿意就算了。”
民警让他出示依据。
他拿不出来。
我提交了视频,带我爸去检查,又找施工方出具修复报价。
郭有财赶到医院门口,伸手拦住我。
“志鹏年轻,不懂事。墙多少钱,我出。”
我没接他递过来的烟。
“三十二了,还年轻?”
“你非得把事闹大?”
“他推的是我爸。”
郭有财看向走廊里的老人,压着嗓子。
“老周,你劝劝。抬头不见低头见,真把孩子前程毁了,有什么好处?”
我爸把刚包好的手肘抬起来。
“你问过他,为什么推我吗?”
郭有财没答。
“你先问。”
“他也是为了项目……”
我爸扭过头,不再看他。
医生叫号。
我推着轮椅往里走。
身后,郭有财踢了一脚走廊边的垃圾桶。
桶盖撞墙,响了半天。
那天深夜,陌生号码又发来消息。
明早六点,镇汽车站。我只能见你十分钟。
【第七章】
我没一个人去。
许敬坐在车里,我站在候车亭旁。
六点零三分,一个戴鸭舌帽的男人走过来。
我见过他。
第一次进村测量时,他背着仪器,郭志鹏跟在他身边。
“赵工?”
“赵和。不是工程师,就是测绘员。”
他看了眼四周。
“你带律师了?”
我指向车里。
“你有话,当着她说。我不会答应替谁藏违法的事。”
赵和站了几秒,拉开车门。
许敬拿出记录本。
“先说你亲自经手的,听别人说的分开。”
赵和把一只文件袋放在膝盖上。
“初测的时候,你家在拟定范围里。后来村里要求调整实施线,我负责按他们提供的书面意见出修订稿。”
“八厘米是你量的?”
“不是测量误差。是他们指定线离你家外墙八厘米。”
我盯着他。
他把帽子摘下来,攥在手里。
“郭志鹏说,你家不同意统一补偿,已经走单独租赁。他给了村里的情况说明。我以为住户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敢站出来?”
赵和从文件袋里拿出一张转账截图。
“三千块,外业加班费,转进我个人账户了。我当时收了。后来看见你刷墙,我去问,他说让我少管闲事。”
许敬没碰那张截图。
“这笔钱的性质,需要调查。你主动提供材料,不代表就不用承担相应责任。”
“我知道。”
赵和声音发紧。
“昨天他们让我重打一套资料,把初稿日期改到后面。我没打。”
我把手压在膝盖上。
“原始资料呢?”
“公司服务器有,现场底稿有签收记录。我带的是我个人保留的工作联络单,原件在公司。”
许敬逐项核对。
赵和的笔尖落到书面说明上时,停了很久。
外面的班车发动,车窗跟着震。
他抬头看我。
“我家也在隔壁镇。我爸说,别管闲事,饭碗要紧。”
“那你为什么来了?”
“他们给我发了那段你爸摔倒的视频,让我看清跟他们作对的下场。”
他低下头,写完自己的名字。
“我爸也拄拐。”
我没有说谢谢。
等他把材料交到该交的部门,拿到接收凭据后,我才给他发了一句话。
把你知道的说全,别再替任何人补谎。
测绘线索提交后,项目公司的核账也有了进展。
贺启明约我和许敬见面。
这次,桌上没有茶,只有对账单。
“村里项目账户向郭志鹏的经营部支付了一百六十万元,名目是十七号院前期协调及改造预付款。”
我抬头。
“我家一面墙还没让他碰过。”
“我们已经发函,要求解释合同依据和履行情况,相关材料同步保全。”
许敬翻开下一页。
“原始授权书找到了?”
“在村里交来的资料箱里。现在已经交给核查人员,不再由经办人保管。”
我手机响了。
是我爸。
“砚舟,有人到家里问三月住院的事。我把住院记录给他们看了。”
“您别急,按实说。”
“我不急。我还把那张领排水沟垫付款的单子找到了。”
他咳了两声。
“字是我的。可那张什么委托书,我没签过。让他们查。”
我挂断电话,发现贺启明正看着我。
“我们审核有漏洞。这件事,我会向公司说明。”
“该谁负责,谁负责。”
“你家外墙,能不能先恢复?开业推广已经停了两场。”
我把文件收回袋里。
“先核清我的身份。”
“你是房主,这个已经确认。”
“不是这一个。”
我抬手点住那张被改过的图。
“我到底是拒绝项目的人,还是被人替我拒绝了项目的人?”
贺启明没再提墙。
回到村里,我家门口的白漆已经干了。
老袁问我怎么修。
“原色补回去?”
我看了一眼那道白痕。
“先留着,等取证完成。”
桥头新竖的宣传牌上,迎宾院三个字,被人用纸盖住了。
【第八章】
刷墙后的第二十三天,罗金桂带着十几个人堵在我家门口。
这回没拿喇叭。
她提着一个布袋,往石桌上一放。
“二十八万。”
我没碰。
“什么意思?”
“大家凑的。你先搬走,墙让我们恢复。项目不能总这么拖。”
我看着那只布袋。
“谁让你们凑的?”
没人回答。
后面的男人搓着手。
“砚舟,我们不是来吵的。你那墙,天天有人拍,河边一站就看得见,村里这片景做了跟没做似的。”
另一个人接话。
“白天窗帘一拉开就是黄的紫的,受不了。网上还天天说我们村的事。”
罗金桂抿了下嘴。
“都说是视觉污染。你也给大家留点脸面。”
我朝她伸出手。
“你的补偿单,带了吗?”
“带那个干什么?”
“你当初拿着一百四十六万那张单子,站在这里,说我命里没有。”
她把布袋往前推了推。
“过去的话,提它干什么。”
我把布袋推回去。
“可我还记得。”
院子里没人接话。
我爸坐在门里,把药片一粒一粒放进分药盒。
塑料小盖扣下去,啪的一声。
罗金桂扭头找他。
“老周,你总得劝两句吧。”
我爸没抬头。
“他差八厘米那天,你劝谁了?”
她的手停在布袋提手上。
郭有财从人群后面走进来。
短短几天,他下巴冒出一层胡茬。
“砚舟,乡亲们已经做到这份上了。”
我搬来一张凳子,放在石桌对面。
“您坐。”
他看了看我,没坐。
“你到底要多少?”
我抬手指着他。
“钱先放下。现在,该我谈条件了。”
罗金桂立刻拉紧布袋。
我看着她。
“第一,钱各自拿回去。我不收邻居的钱换沉默。”
她愣住。
“第二,停止拿我家的事威胁其他住户的尾款。两笔钱,讲清楚。”
有人在后面点头。
“第三,公开涉及我家的项目资料和资金去向。哪张图改了,谁改的,谁报的。”
郭有财的脸沉了下去。
“调查不是已经在做?”
“那就配合调查,别再堵我家门。”
“墙呢?”
“第四,涉及我家的房屋处置,重新依法协商。评估、面积、标准,摆在桌上谈。我不替谁降价,也不拿别人的份额。”
郭有财盯着我。
“就这些?”
“还有。”
我看了一眼我爸。
“推人、造谣、涂墙,该赔的赔,该澄清的澄清,该承担的责任,一个不免。”
郭有财把凳子踢开半尺。
“给你台阶,你还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
罗金桂往旁边退了一步。
我没起身。
“我本来就是人。不是过了那条红线才算。”
郭有财胸口起伏。
“没有村里,你家能值几个钱?”
“那您解释一下,一百六十万为什么进了您侄子的经营部?”
院子里一下没声了。
郭有财的手撑住桌角。
“你听谁胡说的?”
“项目账户记录。”
罗金桂把布袋抱回怀里。
“什么一百六十万?”
郭有财朝她摆手。
“跟你们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你让我家凑两万,说大家帮他一把,他就不闹了。你侄子拿了一百六十万?”
“那是工程款!”
我指着院子。
“工程在哪儿?”
他嘴唇动了几次。
后面一个男人把袋里的钱抽了回去。
“我的先不凑了。”
第二个人跟着伸手。
罗金桂抱紧袋子,开始一份一份往外分。
郭有财站在旁边,没人再问他怎么办。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我。
“你真要把路走绝?”
我扶起被他踢歪的凳子。
“路是您先画在线外的。”
【第九章】
项目说明会定在三天后。
不是郭有财召开的。
镇里的工作人员、村民代表、项目公司和测绘单位都到场,专门解释项目程序、争议材料和资金核查进展。
许敬提前提醒我。
“这不是审判现场,不能靠一句话给谁定罪。你把自己的事实说清楚,要求写进记录。”
我点头。
“我不要他们演给我看。我要纸上留得住。”
会场设在村里的活动室。
郭有财坐在靠门的位置,郭志鹏坐他旁边。
我进门时,郭志鹏猛地抬头。
眼下青了一片。
罗金桂把第一排的一张凳子拉开。
我没坐她旁边,扶我爸坐在过道边。
工作人员先说明。
这次村企合作改造,并非凭一张私人绘制的边界图就能实施的强制征收。
涉及住户的协议,必须有真实意思表示。
其他村民的合法补偿尾款,与我家争议分开处理。
有人举手问。
“那之前说我们都拿不到钱,是假的?”
贺启明把付款计划放到投影上。
“各户款项按合同履行。公司会逐户书面确认,不再只通过口头转达。”
人群里响起翻纸声。
郭有财低着头,捏着一支笔。
工作人员接着请测绘单位说明。
梁工站起来,带了初测图、修订图和相应的收件记录。
“初测成果没有把周家排除。后来的范围调整,依据的是村里提交的说明,不是因为测量时发现房子天然差八厘米。”
他把两张图叠在屏幕上。
红线一前一后。
我家的东墙,从线里到了线外。
罗金桂伸长脖子。
“所以不是他们家差八厘米,是线挪了?”
梁工点头。
“是实施范围调整。是否经过必要程序、情况说明是否真实,不由我们测量人员决定。但我们对资料核验不足的问题,会配合调查。”
郭志鹏突然站起来。
“他家本来就不愿意!不然为什么不签?”
我把手机放到桌上。
“你给过我签的协议吗?”
“给你谈过!”
“谈的是哪份?”
我播放录音。
五万元,二十年。
郭志鹏自己的声音,在活动室里响起来。
有人扭头看他。
他伸手去拔音箱线,被工作人员拦住。
“请坐下,轮到你再说明。”
郭志鹏没坐。
“录音可以剪!他就是回来讹钱的!”
许敬把完整录音及提交凭据放到桌上。
“原始文件已留存,需要核验可以按程序进行。你主张剪辑,也请提出依据。”
郭志鹏的手抖了起来。
他看向郭有财。
郭有财终于抬头。
“他年轻,办事不周全。但周家当时确实表达过,愿意单独处理。”
我看向他。
“谁表达的?”
“你父亲。”
我爸把拐杖靠在椅边,撑着扶手站起来。
我想扶,他抬手挡住。
“老郭,你看着我说。”
活动室里静下来。
我爸走到桌前,拿出一张住院记录。
“你们交上去的委托书,写的是三月十六日。我那天在监护室。住院材料,我已经交给核查人员。”
郭有财把笔帽扣上。
“日期写错,也有可能。”
“那你说,我哪天签的?”
“过去几个月了,谁记得那么清楚。”
我爸又拿出一张纸。
那是前年领排水沟垫付款的凭据复印件。
“这张,是我签的。我签过的,我认。”
他点住委托书上的名字。
“这张,我没签。我没让郭志鹏替我领钱,也没让他替我租房。”
许敬接过话。
“关于签名和印迹,目前已申请专业核验。我们不在这里替鉴定下结论。但当事人明确否认授权,项目方不能继续把这份争议文件当成有效委托使用。”
贺启明当场确认。
“已经停止采用。”
郭有财的笔掉在桌上。
工作人员问他。
“村里为何在未直接确认房主意思的情况下,提交已协商清单?”
“基层工作事情多,有时口头沟通……”
“谁沟通,在哪儿,什么时间?”
郭有财没接上。
郭志鹏突然开口。
“都是他让我跑的!章又不在我手里!”
郭有财猛地扭头。
“你胡说什么!”
“你说先把房子控下来,便宜租到手,再进项目。你说周砚舟在外头干活,没空回来,我叔住院了,顶不住几天……”
“闭嘴!”
郭有财抬手拍桌,茶杯跳起来,水泼了满桌。
工作人员立刻制止争吵,要求两人分别说明,相关陈述记入记录。
我爸站在原地,手指压着那张住院单。
我走过去,扶他坐下。
他没有看那两个人。
“砚舟,水。”
我拧开瓶盖,递到他手里。
他喝了一口,喉结动了两次。
项目公司的财务开始解释一百六十万的去向。
郭志鹏经营部没有提供与十七号院相符的已完工程,也拿不出房主签署的真实租赁合同。
其中部分款项的支出,与申报用途不符,已列入进一步核查范围。
郭志鹏往椅背上一靠,椅子滑出一声刺响。
他还想说话,嘴唇抖着,没凑成一句。
郭有财推开椅子。
“我身体不舒服。”
工作人员请他留步,说明涉及项目资料和资金的问题,还需要配合后续调查。
郭有财撑着桌子,膝盖弯了一下。
旁边的人扶住他,他反手抓住那人的袖口。
“我干了这么多年……村里这么多事,哪件不是我办的……”
罗金桂站了起来。
“你办事,就能替别人拿主意,拿别人的房子给侄子挣钱?”
郭有财看向她。
她没躲。
“你让我拿两万出来,我真拿了。你说周家是贪心,我还替你骂人。”
她转向我爸,嘴唇抿了又松。
“老周,我那天的话,说错了。”
我爸把水瓶放下。
“你该对他说。”
她看着我。
“砚舟,对不住。”
我没有替她把这句话接圆。
“村群里那条说我讹钱的话,是你转的。删掉,再把你今天听见的讲清楚。”
她拿出手机,当场打字。
郭志鹏突然哭了。
不是刚才吼叫时挤出来的气声。
他把脸埋进手里,肩膀一抽一抽。
“钱不是都在我这里……我能退,我想办法退。”
没人替他递纸。
他抬头看我。
“砚舟哥,咱们小时候一起上学。我还去你家吃过饭,你忘了?”
我看着他。
“没忘。”
他往前挪了一步。
我接着说。
“你坐我家的凳子,吃我爸盛的饭。后来你把他的茶拨在手上,推他的时候,也没见你忘了是哪家门。”
郭志鹏的手垂了下去。
郭有财走到我面前,抓住桌沿。
“我去你家赔礼。你要什么条件,我们都谈。别再追了,行不行?”
我把装材料的文件袋合上。
“房屋补偿可以谈。”
“其他的呢?”
“该谁处理,交给谁处理。”
他的肩膀塌下去,嘴里反复念着一句话。
“没必要,没必要弄成这样……”
我扶起我爸。
走到门口时,郭有财又叫了我一声。
“就是八厘米……”
我回头。
“您要的是八厘米吗?”
他不说话了。
“您要的是我低头,五万块把家交出去,还得谢谢您。”
活动室的门开着。
外头能看见我家东墙。
紫色上面,那道未经允许刷出来的白痕,隔着半条巷子也看得清。
【第十章】
说明会结束后的第二天,我没有去买鞭炮。
我陪我爸做了复查。
医生看完血压记录,问他最近睡得怎么样。
我爸把袖口放下来。
“昨天睡了六个钟头。”
“比之前强。药还得按时吃,少动气。”
他点了点头。
走出诊室,我把下一次复查时间存进手机。
许敬的电话打进来。
“外墙损坏和你父亲受伤的相关处理,有通知了。具体责任和赔偿,下午一起核对。”
我看了眼我爸。
“好。”
一桩一桩办。
修墙的报价,医疗的票据,误工的证明,我都装进不同的袋子。
郭志鹏的家人找来,想用一笔整数把所有事了结。
我把合理赔偿明细给他们看。
“这些,可以按实际损失处理。要求我撤回真实陈述、替他改口,不行。”
对方把信封攥了半天,终于收回去。
造谣那件事,郭志鹏在村群和原传播范围内发了澄清。
原来跟着转发的人,也一条条把话撤了。
我没给任何人发笑脸。
截图,存档。
墙上的白漆完成取证后,老袁带人补了一次。
他举着滚筒问我。
“还用紫的?”
“用。”
“以后呢?”
“以后等我自己决定。”
核查没有在一夜之间结束。
我按通知补交材料,陪我爸做笔录,也跟许敬核对每一份回执。
郭有财不再主持村里项目工作,相关问题进入进一步处理程序。
涉及虚假授权和资金去向的线索,移交给了有权处理的部门。
赵和退回了那笔钱,也把自己经手的全部联络资料交了出去。
他给我打电话,说单位暂停了他的外业安排。
“我得等处理结果。”
“该配合就配合。”
“我没想让你替我说好话。”
“那就别再替别人说假话。”
电话里停了一会儿。
“记住了。”
我家房屋的协商,重新开了。
这次不在郭有财办公室。
参与协商的人员、依据、方案,都写在纸上。
独立评估的人进院测量,我陪着走完每一面墙。
我爸把房屋权属资料放在桌上,戴上老花镜,一页页看。
贺启明先开口。
“过去预算里那二百四十万,包含了后续改造、搬迁及其他相关支出,不全是到户补偿。我们不能为了平事,直接拿那个数字当标准。”
“我知道。”
我把周边同类房屋的补偿材料摆出来。
“我也不凭一桶漆涨价。面积照实算,房屋状况照实评。同类条件,同样标准。”
许敬补了一句。
“另外,当事人有权考虑保留房屋的合作方案,不应只剩下搬走一种选择。”
贺启明点头。
“可以谈长期租赁,也可以按合法程序协商腾退。由房主选择。”
我爸抬起头。
“租出去,房子还是我们的?”
“是,按合同约定使用。不能拿租赁当成买断产权。”
“到期呢?”
“到期怎么交还、维护责任、违约责任,都写清楚。”
我爸拿笔,在纸上画了一道线。
“这一条,给我写大点。”
最后,我们没有卖房。
房屋按评估后的标准,签了二十年使用合同,总租金一百六十八万元,分期支付,有相应履约保障。
公司另行承担约定的必要改造和搬迁费用。
该缴的税费、该走的审核,一项没省。
许敬把最后一页翻过来,让我爸自己确认。
“周叔,这不是给谁面子。您想清楚了再签。”
我爸看向我。
“镇医院附近那套房,你看好了?”
“两室,带电梯。先租一年,您住着合适再说。”
他点点头,在合同上签了字。
笔画比从前慢。
写到最后一笔,他把纸压住,收住笔锋。
第一笔租金到账后,我没有先换车。
我把镇上房子的押金付了,给我爸订了张结实的床,又把老袁和工友的尾款结清。
老袁看着到账提示,给我发来一张新色卡。
“真要改回白墙?”
“合同里约了统一外观,照约定办。”
“这次舍得了?”
“上次是他们替我做主。这次是我签的字。”
搬家那天,罗金桂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袋鸡蛋。
我没接。
她把袋子提了提,又放下。
“群里的话,我都说清了。以后有人问,我也照实说。”
“那就继续照实说。”
她点点头,往旁边让开路。
我爸抱着那只旧茶杯上车。
我问他。
“这个还留?”
“留。杯子没错。”
我把门锁好,将钥匙按交接清单交给项目方。
新的门牌还没装。
贺启明拿着设计稿来问我。
“迎宾展示院,名字保留?”
我爸在车窗里探出头。
“叫周家院。门牌上有姓。”
贺启明看了看我。
我点头。
“合同上也有。”
白墙重新刷好那天,我回来取落下的工具。
老袁已经收工,只剩门后保留着一小块紫色。
不是为了继续跟谁较劲。
那块地方被列进了双方同意的旧貌展示,旁边只写房屋改造的真实经过,没有替任何人遮掉中间那一段。
我摸了摸墙面。
漆已经干透。
院外,几个工人准备重新放线。
一个年轻人拿着卷尺,问我门口这段怎么留。
“周哥,差一点儿,往里收几厘米行不行?”
我把工具箱放下,接过尺头,压在原有界址点上。
“按图,按权属,按约定。”
他蹲下来,把尺带拉直。
我低头看着刻度。
“一厘米,也别替我做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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