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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6 07:34:08

1 赌

"晚晴,有件事我得跟你说。"

江晚晴放下茶盏:"说。"

宇文北辰沉默了三息。她数着呢。

"楚幼微。"他开口,"我第一次见她是在慕容家宴上。一眼就看见了。后来再见,忘不掉。我压过,压不住。"

屋子里静了一瞬。

江晚晴端起茶,抿了一口。凉了。她把茶盏搁回去,搁得很轻,然后抬眼:"说完了?"

"说完了。"

"那我问你——"她盯着他,"你跟我说这些,是想让我退婚,还是想让我接受?"

宇文北辰答不上来。

江晚晴等了三息,笑了一下。那笑很冷。"宇文北辰,你连自己要什么都没想明白,就敢来跟我说这个?"

"晚晴——"

"我嫁。"

宇文北辰愣住。

"你别急着感动。"她站起来,茶盏往桌上一磕,磕出一声脆响,"我不是大度,我是赌。赌我自己赢。"

她走到桌边,从袖中抽出一张纸拍上去。

一、碰我之前先洗手。

二、叫错名字我不负责。

三、再让我闻见别人的味道,打断腿。

"你签。"她把笔推过去。"签了,我嫁。签不了,趁今晚散伙还来得及。"

宇文北辰拿起笔。第一划下去手抖了一下,墨洇开一小团。他没停,三条逐字签完,落了名字。

江晚晴把纸抽回来,吹了吹墨,折好塞进袖袋。

"宇文北辰。"

"嗯?"

"你守不住的。"

她转身走到床边,解了外衫搭在架上,坐下来拆腕上红绳。

"明天教我'回风拂柳'。"

"……好。"

"酸笋鱼别忘了让厨房做。"

"好。"

烛灭了。黑暗里宇文北辰在地上铺了条毯子。月光从窗纱透进来,照着桌上那杯没喝完的茶。他翻了个身,面朝床的方向。床幔垂着,她背对着他,肩膀线条在月光里很清晰。

他伸手想碰一下床沿。指尖到了木头边上,停住了。收回来。

2 翻墙

婚后第三日,江晚晴把宇文北辰的书房翻了个底朝天。

"这本《玄阴剑诀》你练过没有?"她举着一卷泛黄的册子从书架后探出头。

宇文北辰正在院中劈柴,头也不抬:"练过。太难,搁下了。"

"难?"她翻了两页,"第三页那个运气路线绕了三个弯,写书的人脑子有病。直着走不行?"

宇文北辰斧子一顿,抬头看她。她蹲在门槛上,头发随便挽着,一手翻书一手在膝盖上比划。

"你试试直着走。"

"试过了。三天前就试了。直着走快一倍,最后收气容易岔,加个回旋就行。"她把册子往他怀里一塞,站起来拍拍裙子,"你那个练法太笨。以后这种绕弯的我来改,你照着练。"

宇文北辰捏着册子站在院里,看着她大摇大摆走进厨房,半天没说出话。

教武功是从第二天开始的。

宇文北辰教她"断水式",本意是让她练个十天半月打底。他站在她身后,一手扶她手腕,一手按她肩。

"手腕沉下去,别翘。肩松。"

"你站这么近,"她侧过头,鼻尖差点蹭到他下巴,"是教武功,还是占便宜?"

宇文北辰手一松,退后半步:"……教武功。"

"哦。"她转回去,嘴角弯了一下,"那你站远点教。你站这么近,我容易分心。"

后来她把"断水式"连着变出三种用法,回头问他:"只能断水?断树行不行?断人行不行?"

"……都行。"

"那改个名字。'断水'太没气势。"

"你想叫什么?"

"还没想好。"她提着剑又去练了。

资源是第三样。

药室里七八只玉瓶,标签字迹清秀工整。她认得出那不是宇文北辰的字。

"这些哪来的?"

"一部分我攒的。还有几瓶——"宇文北辰停了一下,"楚幼微给的。"

江晚晴拿着玉瓶的手没停。塞好塞子放回去,又拿起另一瓶看了看。

"哦。"她说。

宇文北辰看着她,像是在等什么。等她摔瓶子,等她冷脸,等她揪他耳朵。

她什么也没做。把药室看了一圈,点点头:"成色都不错。这瓶聚气丹我拿去用,最近卡在关口上。"走到门口回头,"愣着干什么?还有别的要交代的没有?没有我练功去了。"

"……没了。"

"那行。"她扬了扬手里的玉瓶,"多谢。替我谢她一声。"

宇文北辰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第四天,谷雨。

江晚晴在城南胭脂铺对面的茶摊坐了半个时辰。

她提前三天就算好了——楚幼微风寒未愈,宇文北辰第一天去看了一趟,第二天没去,第三天肯定憋不住。第四天,今天,他一定会去。

茶摊伙计续了第三次水,她摆手。

街尾那边,宇文北辰拐进巷子。青灰色外袍,步子比平时快。经过胭脂铺门口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偏头往铺子里扫了一眼,大概想买点什么。没买。继续往巷子里走。

江晚晴丢了一粒碎银在桌上,跟了进去。

巷子不深。七拐八拐到头,楚家后院那堵墙。她靠在拐角处,数到第六十息,墙头冒出一颗脑袋。

宇文北辰翻上去了。骑在墙头往里看了一眼,翻身下去。动作利落,脚落地几乎没声。

江晚晴从拐角走出来,靠在墙上。

她没喊。她等。

一炷香的工夫,墙头又冒出脑袋。出来得急,袍角勾在碎瓦上,"刺啦"一声。他扯了两下,撕了道口子。翻下来踩到松动的砖,扶墙才站稳。

江晚晴咳了一声。

他整个人僵成一根柱子。慢慢转过头。她靠在巷子另一边的墙上,手里转着一盒桂花糕,笑了一声。

"宇文大侠身手不错。翻墙翻得挺利索。"

他嘴唇白了。

"晚晴你听我——"

"三天。"她竖起三根手指。"你去看了她三天。今天第四天,我数着呢。"

她把桂花糕盒抛起来接住。

"城南胭脂铺三文钱一盒的货色,你也往身上蹭?"她抬下巴点他领口。那点胭脂印在灰布上很显眼。"领口。第三回了吧?前两次我当没看见。这次你自己凑到我眼前来了。"

"她病了。我去看她。就看了她。"

"我知道。"她把糕盒在手里颠了颠。"你去看她,她靠你肩上咳了两声,你拍她后背,她脂粉蹭你领子上。你从后门走的,没翻墙——今天第一次翻,不太熟练。"

他盯着她,像看一个不认识的人。

"你跟踪我。"

"蹲点。"她纠正。"不一样。"

她往前走了两步,站到他面前。

"宇文北辰,我那三条规矩,你签了才几天?"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我把这盒糕给你。"她把盒子递到他面前。"你拿着。现在去。回去找她,让她再蹭深点。"

宇文北辰没接。

"江晚晴——"

"我不听。"她把糕盒砸在墙上。瓷盖弹开,桂花糕滚出来两个,掉进泥里。

"你去。现在就去。去完回来跟我说'我去了'。别说'我没去'。别说'你听我解释'。就说'我去了'。我接着。"

巷子里很窄,两面墙夹着他。

他嘴唇动了动。

"我去了。"

江晚晴点了下头。

"好。"

她转身往巷子外走。

"晚晴!"

她没停。

3 撕书走人

江晚晴回府的时候宇文北辰已经在了。

他在院里站着,像站了一两个时辰。看见她进来,往前迈了一步。

她没理他。直接进书房。

书架第二排,那三本册子。她抽出来,摞在一起。

宇文北辰跟进来,站在门口。

"晚晴——"

她翻开第三本,那本带批注的。一页一页翻过去,批注密密麻麻,小楷清瘦,每一页都有。

"楚幼微的字。"她翻到最后一页。"切记"两个字。

她把那页撕下来。

然后是第一页。第二页。第三页。一页一页撕。册子不厚,二十几页。她撕得很慢,每撕一页,纸响一声。

宇文北辰站在门口,手攥着门框,指节发白。

"我背下来了。"她头也没抬。"每一页都背下来了。她的字、她的批注、她的运功路线。不需要了。"

最后几页撕完。册子变成一摞碎纸,她拢在一起,放到桌上。

拿起剑。

她走到门口,宇文北辰堵在那里。

"让开。"

"晚晴你别这样——"

她拔剑。没出鞘,剑鞘前端往前一顶,抵在他胸口。他退了一步。她往前一步,剑鞘又顶上去。

"我说,让开。"

他看着她。她看着他。

他退了。

她从他身边走过,肩膀差点碰到他胸口。差了一寸。

走到院门口,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宇文北辰。"

"嗯。"

"你教我的武功,我现在用得比你好了。"

她把剑从鞘里抽出三寸。月光落在刃面上,一道白线。

"你拦不住我。"

她走出去了。

大门在身后关上。

江晚晴站在街上,夜风吹过来。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这身短打——回房换的,喜服叠好塞在包袱里。她没烧。带走。

宇文北辰后来会发现,衣柜里那个位置空了。连最后一点念想都没给他留。

她往城门方向走。走出两条街,身后有脚步声。她没回头。脚步声越来越近,到三步远停住了。

"江晚晴。"

她站住。没转身。

"你回不回来?"

她想了想。

"不回。"

沉默。

"江晚晴——"

"宇文北辰。"

她转过身。

月光下她看着他,短打束身,头发用一根木簪挽着,剑挂在腰侧,包袱挎在肩上。

"你签了那三条规矩。你守不住。我不怪你。"

她顿了一下。

"但我不等了。"

她转身继续走。

他站在原地没追。不是不想追。是她那三寸剑刃刚才映的月光,他看见了。

他打不过她了。

城门关上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

江晚晴站在城门外,回头看了一眼杭州城的轮廓。灯火零星,像散了一地的星。

她转过身,往西走。

西边是江湖。

4 组队遇敌

出城往西,三天。

江晚晴没亏待自己。住最好的客栈,吃最贵的招牌菜,包袱里的银票是宇文北辰这些年攒的——她拿得心安理得。药室里那些带楚幼微字迹的玉瓶,一瓶没落,全塞进了包袱。

坐在马车上,她嗑了一颗上品聚气丹。嚼得嘎嘣脆。车夫回头看了一眼,又赶紧转回去。

"药是好药。"她对车夫说。"男人不要了,药还是要吃的。"

车夫没敢接话。

江家大门前,她没让人通报。自己推门进去的。

管家看见她,眼睛瞪得像铜铃:"小、小姐?您不是——"

"我回来拿点东西。"她径直往书房走。

江家二房的人闻讯赶来,脸上堆着笑。一个月前这些人见她还绕着走,现在恨不得凑上来扶她袖子。

"晚晴啊,听说你嫁了宇文大侠——"

"嗯。"

"宇文大侠对你好不好?"

"还行。"她从书架上抽了一本阵法图册,翻了两页,"二叔,东厢那间库房钥匙给我。"

"你要那个做什么——"

"给我。"她没抬头。

二叔把钥匙递了。

她拿了册子,揣了钥匙,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对了。我这次回来是跟家里说一声——我以后不住杭州了。"

"不住了?那住哪儿?"

"江湖。"

她走了。二叔站在原地,手里还保持着递钥匙的姿势。

原始森林外围,"八方来客"茶馆。

江晚晴挑了最角落的位子,要了一壶雨前龙井。慢条斯理地喝。

茶馆里挤了三四十号江湖人,高谈阔论,说什么凝霜果、七色莲、千年火灵芝。她一边听一边把有用的信息记在袖里那本小册子上。

正记着,外面一声暴喝:

"万神教办事,闲杂人等退散!"

浓绿色毒烟顺着门窗翻滚进来。屋顶弩箭如雨。几十条吐信子的毒蛇从门槛外游进来。

茶馆炸了。刚才还自称"少侠"的人抱头往桌子底下钻,有个胖子直接把旁边瘦子推出去挡蛇。

江晚晴坐在角落,屁股没挪一下。

内力流转,毒烟碰到她周身三尺自动散开。她顺手从碟子里捏了粒花生米扔进嘴里,嚼着看戏。

"砰——!"

大门被一脚踹碎。一道剑光卷进来,银龙似的把万神教阵型撕开一道口子。一个男人跟进来,堵了退路。

不到半炷香,万神教丢下十几具尸体跑了。

幸存的江湖人一窝蜂围上去:"慕容公子义薄云天!""慕容大侠救命之恩!"

江晚晴在角落撇了撇嘴,低头继续喝茶。

一道目光落在她身上。

她抬眼。隔着七八个人头,一个穿靛青长袍的男人看着她。方才那一剑就是他的。

他拨开人群走过来,拱手:"在下慕容凌云。这位女侠独坐毒烟之中面不改色,好定力。"

江晚晴放下茶盏:"过奖。我只是懒得动。"

慕容凌云一愣,然后笑了。不是敷衍的笑,是真的被逗到了。

"江晚晴。"她站起来,回了个不咸不淡的礼。

慕容凌云眼底的探究深了一层。宇文北辰那位新婚妻子?他听过这个名字。传闻里是个安分守己的小姐。

眼前这位安分守己的小姐嚼着花生米看万神教杀人,面不改色。

"久仰。"他说。

"未必。"她坐回去,"你久仰的应该是传闻里的我,不是眼前这个。"

慕容凌云又笑了。

旁边那个堵退路的年轻男人凑过来:"赵益鸣。江女侠好身手——你刚才那内力,至少化境了吧?"

"还差得远。"她端起茶,"你们俩经常搭档?"

"算是吧。"赵益鸣往她旁边一坐,自来熟,"江女侠也是来森林的?组个队?"

"看你表现。"

赵益鸣乐了:"我表现一向不错——哎你那花生米还有没有?"

她把碟子推过去。

茶馆门又开了。

江晚晴抬眼。

素白长裙,眉目如画。楚幼微站在门口,像一朵刚开的白莲。身后跟着许清瑶。

江晚晴看了她一眼。就一眼。

"难怪翻墙。"她端起茶,声音只有自己听得见。"这张脸确实值一个翻墙的动作。"

然后她把茶喝了。

"凌云,益鸣。"楚幼微走过来打招呼,目光落在江晚晴身上。

慕容凌云介绍:"江晚晴,江女侠。"

楚幼微脸上的笑顿了一瞬。

"楚姑娘。"江晚晴站起来,笑得落落大方。"久仰。"

"久仰。"楚幼微回以一笑。笑意没到眼底。

许清瑶掩嘴一笑:"宇文大侠的夫人?前两天江湖上还传宇文大侠和楚姑娘——"

"许姑娘。"江晚晴转头看她,语气温和得像在聊天气,"江湖传言还说许家想撮合你和慕容公子,一统江南。不知道这话几分真?"

许清瑶脸涨通红:"我、我只是开个玩笑——"

"哦,玩笑啊。"江晚晴笑得很甜,"那我也开个玩笑。许姑娘别介意。"

赵益鸣在旁边嚼花生米,看看许清瑶吃瘪的脸,再看看江晚晴,默默把花生米咽了。

慕容凌云咳嗽一声:"既然都认识,组队吧。森林里凶险。"

"好啊。"江晚晴答应得比谁都快,看向楚幼微,"那就多仰仗楚姑娘了。"

楚幼微对上她的视线,指尖微微蜷了一下。

5 鳄鱼湖

进森林第一天,迷雾区。

能见度不足五米。黑树白雾,四面一模一样。许清瑶第三次绕回同一棵歪脖子树前,脸都绿了。

"别瞎转。"江晚晴蹲在地上,翻着那本阵法图册,剑鞘在地上画了几道线。"困字阵,死门在西南。跟着我走。"

慕容凌云挑眉:"江女侠还懂阵法?"

"想坑人的时候学过一点。"她合上册子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走。"

左拐三步,右退一步。不到一炷香,眼前豁然开朗。

湖泊。白气从水面往上冒。湖中央一小块陆地,一棵两米高的树,七个凝霜果流转微光。

许清瑶眼睛亮了,脚尖一垫就要飞。

"慢着。"慕容凌云拦住她。"太安静了。连只虫鸣都没有。"

楚幼微也点头:"必有猛兽。"

江晚晴没说话。她拔剑,反手砍断一棵三米枯树,劈成两截。手腕一抖,半截树干裹着劲风砸向湖心。

"轰——!"

水面炸开。一条七米多长的鳄鱼破水而出,一口咬碎树干。紧接着湖底像烧开了,数十条鳄鱼翻上来。凝霜果树旁,十二米长的鳄鱼王探出头,满口利齿,腥风扑面。

许清瑶退了三大步,脸白得像纸。她刚才要是飞过去,现在就是鳄鱼粪便了。

"敞开了打。"江晚晴笑了一声,眼里闪着光。"今晚加餐。"

她纵身跃起,脚尖在水面一点——没踩鳄鱼,是踩着水面波纹直接掠到鳄鱼王头顶。十八柄黑色剑影在身侧凝实,如暴雨倾泻。鳄鱼王咆哮甩尾,她人在半空身形一扭,剑锋下压——

一道剑气从鳄鱼王左眼直贯入脑。

血喷了三丈高。鳄鱼王抽搐了两下,沉了。

岸边安静了三息。

赵益鸣嘴里的花生米掉出来了:"……卧槽。"

慕容凌云眼底闪过一丝震动。

江晚晴落回岸边,甩了甩剑上血珠,面不改色。"愣着干什么?捡果子。"

半个时辰后,篝火燃起。鳄鱼肉烤得滋滋冒油,赵益鸣拿着一串啃得满嘴是油,含糊不清地说:"江女侠,你刚才那招叫什么?"

"没名字。"

"没名字你使这么顺?"

"刚编的。"

许清瑶在旁边翻了个白眼,但手里的烤肉没停。

七枚凝霜果分完。一人一枚,剩两枚。许清瑶用八枚高级丹药换走了。江晚晴把自己那枚收进玉盒,拍了拍手。

"你直接吃功效减半。"赵益鸣说。

"我缺炼丹的炉子吗?"她似笑非笑。"我缺的是抢别人东西的借口。"

赵益鸣竖大拇指。

夜深。火堆暗下去。

江晚晴在树杈上闭着眼。她没睡。耳朵开着。

下风口有声音。不是风。是靴底碾烂叶的细响。不止一个。

她没动。数着——三个,四个,五个。从西侧摸过来,目标明确:营地东边放包裹的位置。

她从树杈上无声坐直,指尖搭剑柄。

黑影摸到许清瑶的包袱旁边。伸手。

"铮——!"

江晚晴从树上掠下来,一脚踹翻最近的黑影。那人摔出去两丈远,撞在树上闷哼一声。

"大半夜的不睡觉,做贼?"她剑尖指地,站在火堆余烬旁。

慕容凌云和楚幼微同时惊醒拔剑。黑影见势不妙,扔烟雾弹。

江晚晴早屏了息。十八柄剑影骤然展开,半圆形牢笼将黑影罩死。烟雾散尽,剑尖指着五个人咽喉。

慕容凌云扯下为首黑衣人的面罩。

不是楚家的人。

纪天明的人。

慕容凌云脸色沉下来:"纪天明已经盯上这里了。"

黑衣人咬牙冷笑:"纪教主说了,七色莲是他的。你们——"

江晚晴剑尖往前送了一寸,挑破他脖子上的皮。"说完了?说完了滚回去告诉你主子——七色莲,我要了。让他洗干净脖子等着。"

她一脚踹在那人胸口,把他踹回雾里。

剩下四个连滚带爬跑了。

江晚晴收剑,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跃回树杈。

"明天进洞。"她闭上眼。"别吵我。"

慕容凌云站在原地,看着树上的影子。火光映着她的轮廓,一动不动。

他收回目光,低头检查楚幼微的包裹有没有被翻动。

楚幼微坐在火堆边,看着树上那个方向,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膝盖上的布料。

6 七色莲

溶洞深处。七色莲长在石缝里,七片花瓣各带一色,光晕流转。旁边盘着那条水桶粗的巨蛇,通体漆黑,鳞片如铁。蛇身周围横着十几具尸体。

"富贵险中求——"赵益鸣喊了一嗓子冲上去。蛇尾一甩,他直接飞出去砸碎一块钟乳石。

溶洞瞬间炸了。后面跟进来的人一窝蜂往上冲,巨蛇发狂,尾巴扫翻一片。顶部开始掉石头。

"跑!洞要塌了!"

所有人往洞口挤。江晚晴没跑。她缩进石柱后面的死角,屏息等着。

巨蛇被人群引向洞口方向,她从死角闪出来,走到石缝前。

七色莲根扎得深。她没拔剑——剑气太猛怕伤了莲瓣。她蹲下来,从袖中摸出那把切药用的小匕首,沿根部小心地连泥挖出来,塞进玉盒,合盖。

溶洞在抖。她起身往洞口冲。

冲出去的瞬间,迎面撞上纪天明那张狂笑的脸。

万神教精锐堵了洞口。逃出来的人成了活靶子。纪天明站在高处,一指被围在角落的楚幼微:"把那白衣女子留下!"

慕容凌云被霍震山缠着脱不开身。许清瑶拽着赵益鸣往密林里冲:"走!"

江晚晴已经冲到缺口了。一步就出去。

她停了。

不是因为宇文北辰。是因为纪天明那张脸。

她见过这张脸——药室里那瓶"蚀骨散"的标签,字迹跟纪天明手下惯用的墨一样。这人不是来抢莲的,是来杀人灭口的。

她转身杀回去。

十八柄黑色剑影齐出,在人群中撕开一条血路。楚幼微背后已经挨了一刀,血浸透半边白衣,看见她时眼睛瞪大。

"闭嘴。走。"

江晚晴一把抓住她手腕,剑影在前开路,硬生生从包围圈另一侧撞出去。楚幼微踉跄跟着,血滴了一路。

纪天明提刀追上来,一刀劈向楚幼微后心。

江晚晴把楚幼微往旁边一推,自己转身接刀。刀剑相撞,她被震退三步,虎口发麻。

"小娘皮找死!"纪天明第二刀又到。

她没退。十八柄剑影骤然合而为一,一柄巨大的黑剑横在面前。"轰"的一声,纪天明被震退十几步,虎口裂了,刀身上多了一道寸长的缺口。

她没追。拽起楚幼微钻进密林。

密林深处,小溪旁。

江晚晴生了火。楚幼微靠在树根上,脸色白得像纸。背上那一刀不深但长了,血还在渗。

"别动。"江晚晴撕了袍角给她按住伤口。"你那丹药呢?"

楚幼微从袖中摸出一个小瓶,手抖得几乎拿不住。江晚晴接过来,倒出两粒塞她嘴里。"咽了。"

楚幼微咽了,靠在树上喘气。

江晚晴坐回火边,拿树枝串了条鱼烤。油滴在火里,滋滋响。

楚幼微看着她的侧脸,嘴唇动了动。

"别说话。"江晚晴翻着鱼。"省点力气。纪天明的人还在搜。"

楚幼微闭了嘴。

鱼烤好了。江晚晴掰了一半递过去。楚幼微接了,小口吃着。

两人没再说话。火光映着溪水,溪水映着树影。远处偶尔传来一声兽吼。

江晚晴啃完鱼,拿溪水洗了手,靠在树干上闭眼。

"明天天亮往东走。"她声音不大。"东边有个猎户的小屋,能歇一天。"

楚幼微"嗯"了一声。

江晚晴闭上眼。手搭在剑柄上。

她没睡。

7 追与逃

天没亮,江晚晴就醒了。

不是自然醒。是溪对岸有东西踩断了枯枝。很轻,但她睡得浅,耳朵比猫灵。

她没睁眼。手指在剑柄上点了一下,又收回去。

楚幼微还在睡。昨晚那两粒丹药压住了血,脸色比半夜好些,但背上的伤没处理干净,袍角裹的布已经渗透了。

溪对岸的动静停了一息。然后换了个方向,往下游摸。

江晚晴睁开眼。

她站起来,没出声。走到楚幼微旁边,蹲下来,两根手指按在她人中旁边。

楚幼微睫毛颤了颤,醒了。

"别出声。"江晚晴凑到她耳边,气声。"纪天明的人。下游方向,至少三个。"

楚幼微瞳孔缩了一下。她撑着想站起来,牵动背上伤口,闷哼一声,额角瞬间冒了汗。

"别逞能。"江晚晴把她按回去。"你走不了。我带你。"

"你——"

"闭嘴。"

江晚晴蹲下身,背对着她。楚幼微愣了一息,趴上去。很轻,比想象中轻。

江晚晴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不是背不动,是虎口昨晚震裂的口子还没合,握拳的时候牵着疼。

她没管。踩着溪水往上游走。水凉,脚步声被水流盖住了。

走了半炷香,她停了。把楚幼微放在一块大石头后面,自己翻上旁边一棵老樟树。

树冠浓密。她从枝叶缝里往下看。

三个黑衣人从下游摸过来,到了昨晚生火的地方。火堆已经灭了,只剩一摊灰。一个人蹲下来摸了摸灰烬,抬头比了个手势——还有余温。

第三个往上游方向看了看,又往密林深处指了指。三个人分头散开。

江晚晴在树上没动。她数着呼吸,等他们走远。

其中一个从树下经过。她能看见他后脑勺的头发被汗黏成一绺一绺。他抬头往树上扫了一眼——

没看见她。枝叶太密。

人过去了。

江晚晴从树上无声落地,回到石头后面。

"能走吗?"她问楚幼微。

楚幼微撑着石头边沿站起来,腿有点软,但站住了。

"能。"

"那就走。别走水路了,上坡。"

她们沿着山脊往东。楚幼微步子慢,江晚晴没催。她走在前面两步,剑没入鞘,随时能拔。

"你虎口怎么了?"楚幼微忽然问。

江晚晴低头看了一眼右手。虎口那道裂口结了薄痂,又裂开了,血丝顺着掌纹洇到食指。

"没事。"

"昨晚接刀弄的。"

"嗯。"

"为了我。"

江晚晴没应。走了几步才说:"为了那刀别砍到你。你死了我得背你,费劲。"

楚幼微没再说话。

快到猎户小屋的时候,第二个追兵来了。

不是从后面。是从侧面山坡上滑下来的,踩碎了一片碎石。江晚晴听见了,但来不及——那人已经到了十步之内。

"站住!"黑衣人拔刀。

江晚晴把楚幼微往一棵大树后面一推,转身迎上去。

没拔剑。她左手扣了一把碎石子,甩手掷出。黑衣人抬刀挡,石子打在刀面上叮叮响。她趁这间隙拔剑,一招"断水式"直取他咽喉。

黑衣人横刀架住,被震退两步。他显然没料到这女人近战这么凶。

江晚晴没给他喘气的机会。第二剑变招,不是断水,是她自己改的那路直走剑法——手腕不沉,肩不松,腰发力,剑走直线。一剑贯穿他肩胛。

黑衣人惨叫一声,刀脱手。她补了一脚踹在他膝弯,他跪下去了。

"纪天明还派了多少人?"她剑尖抵在他后颈。

"你……你以为……"

"几个?"

"不、不知道……前后两拨……至少有……"

他没说完。一支弩箭从林子里射出来,钉在他太阳穴上。

江晚晴偏头。弩箭擦着她耳廓飞过去,削断了一缕头发。

她没追。拉起楚幼微往坡上跑。

"有弩手。"她喘了一口气。"至少两个。不能停了。"

楚幼微跑得踉跄,被一根藤蔓绊了一下。江晚晴反手捞住她,没让她摔。

"谢——"

"别谢。"

她们翻上坡顶。猎户小屋就在下面,歪歪斜斜一间茅草棚,门板掉了半扇。

江晚晴扶着楚幼微冲进去。把门板从里面顶上,搬了张破桌子堵在门口。

她从窗户缝往外看。林子里安静。太安静了。

"你脱衣服。"她说。

楚幼微僵住:"什么?"

"外袍脱了。白的太显眼。"

楚幼微犹豫了一息,解了外袍。里面是浅青色中衣,沾了血但颜色暗。

江晚晴把自己的外袍也脱了,只剩短打。把两件外袍塞进门边的柴堆里,点火。

烟冒起来。她把窗户缝堵了一半,留一条缝透气。

"烟能挡视线,也能让他们以为我们还在里面。"

"然后呢?"

"然后从后窗走。"

小屋后面是陡坡,长满灌木。江晚晴探头看了一眼,回头说:"你先下去。踩我肩膀。"

楚幼微没犹豫。踩着她肩膀滑下去,抓住灌木稳住了。

江晚晴翻出去,落在她旁边。灌木划了手背一道口子,她没管。

她们沿着陡坡往下滑了十几丈,到了一条干涸的溪床。

"往东。"江晚晴说。"猎户小屋往东三里有个岔路口,有条猎道通到森林边缘。"

"你认识路?"

"江家那本阵法图册后面附了这片山的地形。"她拍了拍怀里。"我看了三遍。"

楚幼微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最后只说了一个字:"走。"

干溪床里走了小半个时辰。身后林子里偶尔传来喊声,但越来越远。

江晚晴放慢了步子。楚幼微的脸色又开始发白,嘴唇没血色。

"到了。"她指着前面。溪床尽头是一棵倒下来的老树,横在路口,树干上砍了几个记号——猎道的标志。

"出了这条道就是森林外围。外面有官道,能雇到车。"

楚幼微靠着树干滑坐下去,喘气。

江晚晴蹲下来检查她背上。布全透了,血把浅青中衣洇成暗红一片。

"得重新包扎。"

她撕了半截袖子,蘸了溪水把伤口周围的血和泥擦干净。楚幼微咬着嘴唇没出声,但肩膀在抖。

"忍着。"

"嗯。"

包扎完,江晚晴站起来,往猎道方向看了一眼。

然后她回头。

楚幼微坐在树干下面,头发散了半边,脸上全是灰和汗,靠着树闭着眼。

江晚晴看了她两息。

"楚幼微。"

"嗯?"

"你比我想的能扛。"

楚幼微睁开眼,看着她。没说话。

"我以为你这种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白莲花,挨一刀就哭天喊地了。"

"……你骂谁白莲花?"

"实话。"

楚幼微居然笑了一下。很淡,但确实笑了。

江晚晴也笑了。嘴角弯了一下,很快收了。

"走吧。出了林子给你买件干净衣服。"

她伸手把楚幼微拉起来。

两人一前一后走上猎道。

身后密林深处,纪天明的骂声隐约传来,隔着几座山头,听不真切了。

江晚晴没回头。

8 出林

猎道走了两个时辰,官道出现在眼前。

土路,车辙印,远处有炊烟。楚幼微踩上硬地的时候腿软了一下,江晚晴没扶——她自己站稳了。

"前面有镇子。"江晚晴指了指炊烟方向。"先弄身衣服,再弄辆车。"

镇子叫青溪铺,巴掌大,就一条街。江晚晴买了两套粗布衣裳、一包金疮药、两斤熟牛肉、一壶酒。楚幼微换了衣服出来,浅褐色布裙,头发随便拿根木簪挽着,像个走亲戚的乡下丫头。

江晚晴看了她一眼:"挺好。没人认得出。"

"你呢?"

江晚晴低头看了看自己——短打早被灌木划成条状,满身血渍泥印。她把剩下的钱拍在柜上:"再来一套。"

掌柜的看了她一眼,没多问。

镇子东头雇了辆骡车。江晚晴让楚幼微坐车里,自己坐在车辕上赶车。

"去哪?"车夫问。

"森林东口。最近的驿站。"

车夫看了她一眼:"东口?那地方这几天不太平。听说有江湖人在那边火并,死了好些个。"

"知道。走你的。"

骡车晃晃悠悠出了镇。

楚幼微在车里靠着板壁,半睡半醒。江晚晴坐在前面,手里翻着那本阵法图册,翻到最后一页——地形图。她拿指甲在"东口驿站"旁边划了一道。

驿站叫"望林驿",三进院子,门口拴着七八匹马。江晚晴把骡车停在巷口,自己先进去探路。

大堂里人声嘈杂。她一眼就看见了角落那桌——

许清瑶、赵益鸣、慕容凌云。

三个人都在。许清瑶胳膊上缠着布带,赵益鸣额角贴着膏药,慕容凌云看着最完整,但脸色不好,眼底青黑。

江晚晴走过去,往桌边一坐。

赵益鸣张了张嘴,还没出声——

"噗——"

许清瑶嘴里的茶喷了半杯,呛得直咳嗽,拿袖子擦嘴,抬头瞪着江晚晴:"你这模样跟要饭的有什么区别?"

江晚晴低头看了眼自己:"彼此彼此。你那胳膊怎么弄的?"

"洞里被碎石划的。你以为人人都像你——"她顿了顿,视线往窗外马车方向扫了一眼,收回来,"都像你那么能扛。"

赵益鸣在旁边嘿嘿笑:"她刚才还哭了呢,说楚姐姐肯定——"

许清瑶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赵益鸣你再敢说一个字试试。"

赵益鸣缩了缩脖子,闭嘴了。

慕容凌云没参与这场闹,他盯着江晚晴,手指攥着茶杯,指节发白:"幼微呢?"

"车里。活着。"

慕容凌云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刮了一声。

"坐着。"江晚晴把图册往桌上一扔,从怀里摸出玉盒搁在桌上。七色莲还在,根须都没断。

三个人眼睛直了。

"你真拿到了?"许清瑶伸手要拿。

"别碰。"江晚晴把玉盒往回一收。"我的。"

"行行行,你的你的。"赵益鸣举手投降,又忍不住凑近了看,"卧槽,这莲还带根呢?你连泥挖的?"

"废话。"

"牛啊江女侠。"赵益鸣竖大拇指。

许清瑶斜了她一眼:"纪天明那边呢?别告诉我你拿了莲还把人得罪死了。"

"打了一架。他没讨着好。"江晚晴顿了顿,"他的人还在搜山,但追不到这了。"

慕容凌云重新坐下,脸色更难看了。他低下头,没说话。

江晚晴没安慰他。她站起来:"开两间房。我上去给她换药。"

"等等。"许清瑶叫住她,从怀里摸出个小瓷瓶扔过来。"许家金疮药,比你在镇上买的那破烂强。"

江晚晴接住,看了一眼瓶身上的标记。

"谢了。"

"少来。楚姐姐用得上。"许清瑶别过脸,"跟你没关系。"

江晚晴嘴角弯了一下,转身上了楼。

客房里,楚幼微趴在床上,江晚晴拆了旧布重新上药。这次用了许清瑶给的金疮药,血很快凝住了。

"你跟慕容凌云说了?"楚幼微脸埋在枕头里,声音闷闷的。

"说了。"

"他什么反应?"

"难看。"

楚幼微没再问。

上完药,江晚晴坐在窗边,把玉盒打开放在桌上。七色莲的七片花瓣在昏暗的房间里泛着微光。

她从袖中摸出那把小匕首,小心地削下一片花瓣,放进茶碗里。拿滚烫的开水一冲,花瓣化开,水变成淡金色。

"你干什么?"楚幼微撑起半个身子看她。

"试试药性。泡着喝功效减半,但应急够了。"

她喝了。一口闷的。

楚幼微瞪大眼睛:"你疯了?那是七色莲!"

"我说了,我缺的是抢东西的借口。"她咽下去,咂了咂嘴。"苦的。"

她低头看自己的右手。虎口那道裂口正在收口。

楚幼微看着,说不出话。

楼下大堂,天黑以后纪天明的人来了。

刀疤脸大马金刀坐在大堂里,挨个桌子扫视。

江晚晴从楼梯上下来,手里拎着半壶酒,走到大堂中间那张空桌旁坐下,背对着那桌。拍了拍桌子:"小二,切盘卤牛肉。"

刀疤脸的人站起来,走到她旁边。

"姑娘,借一步说话。"

江晚晴没回头:"不借。"

"我们找个人。白衣女子,受了伤。见过没有?"

江晚晴慢悠悠倒了一杯酒。"白衣,受伤。"她重复了一遍,像在想。"没见过。"

刀疤脸盯着她看了几息。她抬头,对上他的眼睛,笑了一下。

刀疤脸退了一步。

角落里,许清瑶趴在桌上假装睡觉,眼睛眯着一条缝,把这一幕看完了。她嘴角无声地勾了一下。

二楼走廊,慕容凌云站在阴影里等她。

"他不会善罢甘休。"

"我知道。"

"纪天明明天会亲自来。"

"那就明天再说。"

江晚晴从他身边经过,停了一步。

"楚幼微没事。睡了。你要想守,守外面。别进去吵她。"

她上楼了。

后院马厩里,刀疤脸的人跟一个黑衣人碰头。

"确认了。就是她。江晚晴。"

"纪教主怎么说?"

"明天午时之前,把人和莲一起带回去。带不回去——"刀疤脸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黑衣人点了点头,消失在夜色里。

马厩顶上,一片瓦松了。没人注意到。

9 午时

第二天,天晴。

望林驿大堂里比昨天安静。不是人少了,是没人敢大声说话。

驿站门口拴马桩上多了一排新马,鞍鞯统一,马靴踩在青石板上咔咔响。万神教的标记——一条黑蛇缠刀——绣在每个人袖口。

许清瑶从楼梯上下来,靠在栏杆上往下扫了一眼,回头压低声音:"至少二十个。"

赵益鸣跟在她后面,额角那块膏药换了新的,他探头看了看:"纪天明本人呢?"

"没到。但快了。"

楼下大堂里,江晚晴坐在昨天的位子,面前摆着一碗馄饨,吃得很慢。

楚幼微坐在她旁边,换了件许清瑶的备用衣裳——靛蓝色,略大,袖口挽了两道。脸色比昨天好些,但走路还是慢。慕容凌云跟在她身后半步,想扶又没敢伸手。

江晚晴抬头看了楚幼微一眼:"坐。别站着。"

楚幼微坐下。慕容凌云站在桌边没动。

"你也坐。"江晚晴说。"站着碍事。"

慕容凌云坐了。

许清瑶从楼上下来,走到桌边,一屁股坐下,胳膊往桌上一搁:"纪天明的人把前院占了。咱们后门还能走。"

"走不了。"江晚晴喝了口汤。"七色莲在他眼里值多少我不清楚,但他丢了面子这个事,不走点血他是咽不下去的。"

"那就打?"赵益鸣摩拳擦掌。

"急什么。"江晚晴放下碗。"等他来。午时之前他得到。"

午时三刻。

马蹄声从官道方向传来,由远及近,停在了驿站门口。

大堂里所有人都不吃了。

纪天明进门的时候,大堂安静得能听见碗筷碰桌面的声音。

他五十出头,中等身材,穿一件暗紫色长袍,腰间挂刀,刀鞘上嵌着三颗绿宝石。脸圆,笑面虎那种长相。身后跟着霍震山和八个精锐,个个手按刀柄。

纪天明站在门口,眼睛扫了一圈,落在江晚晴那桌。

"江姑娘。"他笑了一声,走过来,在隔壁桌拉开椅子坐下。"不请自来,别见怪。"

江晚晴没抬头,把最后一口馄饨吃完,拿帕子擦了擦嘴。

"纪教主亲自登门,我这个小驿站蓬荜生辉。"

纪天明笑意不减:"江姑娘客气。听说昨天我几个不成器的手下冒犯了姑娘,纪某特来赔罪。"

"赔罪好啊。"江晚晴靠在椅背上,手指敲着桌面。"怎么个赔法?"

纪天明从袖中摸出一只小木盒,推过来。打开——里面是一枚拇指大的赤红丹药。

"火云丹。江湖上不多见。算纪某个人的一点心意。"

大堂里有人倒吸凉气。火云丹,三品火属性丹药,市价三千两起步。

江晚晴看了一眼,没拿。

"纪教主,您这丹药我收了,然后呢?您的人撤了,咱们井水不犯河水?"

"自然。"纪天明笑眯眯的。

"那七色莲呢?"

纪天明的笑顿了一瞬。

"七色莲……江姑娘既然拿到了,纪某也不好强求。不过——"他往前倾了倾身,声音压低,"莲是楚家订的。姑娘不知道吧?楚家出价五千两,委托万神教取这朵莲。姑娘半路截了胡,楚家那边——"

"楚家委托你的?"江晚晴笑了。"那你跟楚幼微说啊。"

纪天明一噎。

楚幼微坐在旁边,脸色平静:"楚家从未委托万神教。纪教主,这话编得不太走心。"

纪天明脸色沉了一瞬,又浮上来:"楚姑娘可能不知情。楚家内务——"

"行了。"江晚晴打断他。"纪教主,你这戏演到这儿就行了。火云丹我不要,七色莲我不还。你要打就打,别绕弯子。"

纪天明脸上的笑终于收了。

"江姑娘,年轻人气盛是好事。但有些东西——"

"有些东西是拿来抢的,不是拿来谈的。"江晚晴站起来,把玉盒从怀里摸出来搁在桌上,打开。七色莲七片花瓣泛着光。"你要,自己来拿。"

纪天明盯着那朵莲,眼底闪过一丝阴毒。

他站起来。

"江姑娘给脸不要脸——"

"砰!"

二楼栏杆被人一脚踹断,许清瑶探出半个身子,手里捏着个黑色弹丸,冲着纪天明的方向喊:

"纪教主!你那把绿宝石刀鞘是地摊货吧?三颗石头两颗是玻璃!万神教穷成这样了还出来混?"

大堂里死寂了一秒。

纪天明的脸从红变青。

许清瑶又补了一颗:"你袖口那条蛇绣的,针脚歪的!你们教里连个绣娘都请不起?"

赵益鸣在下面桌子底下猛拽她衣角:"姑奶奶你少说两句——"

"我说的是事实!"许清瑶理直气壮。

纪天明额角青筋跳了跳,一挥手:"上。"

八个精锐拔刀围上来。

江晚晴没动。她拿起桌上那碗馄饨汤,手腕一翻——

汤水泼出去,精准浇在最前面那人眼睛里。那人惨叫一声捂脸,她一脚踹在他膝盖上,那人跪了。

剩下七个冲上来。

江晚晴拔剑。不是十八柄剑影。是实打实的近身剑法,每一招都走直线,不花哨,快、准、狠。三招放倒一个,五招放倒第二个。

霍震山从侧面绕过来,一掌拍向她后心。

"江姑娘小心!"慕容凌云冲过来,一剑架住霍震山的掌风。

两人缠上了。

许清瑶从二楼栏杆翻下来,手里攥着一把黑色粉末,往冲向楼梯口的两个万神教弟子面门一撒。

"啊——!我眼睛!"

"是毒!"

两人捂脸打滚。

赵益鸣挡在楼梯口,拿椅子腿当棍使,一棍抡翻一个想偷袭许清瑶的人。

"你撒完毒就躲远点!别站我前面!"他喊。

"我站哪关你屁事!"许清瑶又掏出一颗弹丸砸向第三个冲进来的喽啰。

楚幼微坐在桌边没动。她脸色白,但手按在剑柄上,目光跟着场中每个人的位置走。

纪天明站在门口方向,没动。他在看。看江晚晴的剑路,看她的步法,看她的破绽。

江晚晴放倒第五个人的时候,纪天明动了。

他不是冲江晚晴去的。他冲桌上那盒七色莲去的。

手伸到半路——

剑锋横在他手腕前面一寸。

江晚晴不知道什么时候到的。她刚放倒第五个人,转身就截了他。呼吸都没乱。

"纪教主。"她剑尖点了点他的手腕。"手不想要了?"

纪天明收回手,阴沉沉地看着她。

"江晚晴。你真以为凭你们几个能拦住我?"

"试试?"

纪天明盯着她看了三息。

他目光扫过地上躺着的八个手下,又落回江晚晴的剑上——那剑尖稳得没有一丝颤,呼吸也没乱。

他喉结动了动。

忽然笑了。

"好。纪某今天领教了。"

他一挥手:"走。"

霍震山和剩下的人收了手,跟着往外退。

大堂里一片狼藉。两个万神教弟子还在地上捂着眼嚎,被同伴拖走了。

纪天明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江晚晴。

"江姑娘,后会有期。"

"随时恭候。"

纪天明走了。马蹄声远去。

大堂里其他人这才敢喘气。

许清瑶从楼梯扶手上滑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这老东西比我想的能忍。"

"他不是能忍。"江晚晴收剑入鞘。"他在试探。试探我什么水平,试探咱们几个人什么路数。下次来就不是二十个人了。"

"下次多少?"赵益鸣把椅子腿扔了,揉了揉手腕。

"不好说。"江晚晴坐回去,把七色莲的玉盒盖上。"但今天这一架,他亏了。当众没拿到东西还挨了骂,万神教的脸面又薄了一层。"

许清瑶走过来,一屁股坐回椅子上,端起江晚晴那碗已经凉了的馄饨汤闻了闻:"你拿汤泼人那招挺损的。"

"跟人学的。"

"跟谁?"

"你。"

许清瑶愣了一下,然后翻了个白眼:"少往我头上扣。"

赵益鸣嘿嘿笑:"她刚才骂人袖口针脚歪的时候,我差点笑出声。"

"闭嘴。"

楚幼微坐在旁边,一直没说话。她看着江晚晴,眼神复杂。

江晚晴注意到她了:"怎么?我脸上有花?"

"没有。"楚幼微低下头。"我只是觉得……你今天不该这样。"

"哪样?"

"激怒他。他不会善罢甘休的。"

"他本来就不会善罢甘休。"江晚晴拿起筷子,发现馄饨已经凉透了,放下。"我激不激他,结果一样。不如当众打他的脸,让他知道我不是好捏的。"

慕容凌云站在旁边,沉默了很久,开口:"她说的对。纪天明这种人,你退一步他进三步。今天江姑娘做得对。"

许清瑶看了他一眼:"哟,慕容大侠今天开窍了?"

慕容凌云没理她。

江晚晴站起来:"吃饱了。上路。"

"去哪?"赵益鸣问。

"森林北边。那本图册上标了个地方——古修士洞府。七色莲是从那片林子里流出来的,源头应该在北边。"

"又是洞?"许清瑶哀嚎。"我昨天刚从洞里出来!"

"你也可以留在这等纪天明第二轮。"

许清瑶闭嘴了。

后院马厩顶上,那片松了的瓦被掀开一角。

一只手伸进去,指尖在瓦内侧摸到一道刻痕——望林驿的布局,每个人的房间都标了。是昨天踩点时刻下的。

手缩回去。瓦盖上了。

10 旧人追来

离开望林驿的第三天。

纪天明没再追上来。不是放弃了——是江晚晴选的路越来越偏,万神教的人跟不上。图册上的猎道标注到了尽头,后面是没路的地方,得自己砍。

赵益鸣拿刀劈灌木劈得骂娘:“江女侠,你确定这图册没画错?这地方连个鬼都没有。”

“有鬼就不对了。”江晚晴走在最前面,拿剑拨开挡路的藤蔓,“古修士洞府要是有条大路通着,早被人搬空了。”

楚幼微跟在中间,步子比出林那天稳多了。背上伤口结了痂,许清瑶那瓶金疮药确实好使。她偶尔抬头看一眼走在前面的江晚晴——那个背影始终不紧不慢,像在自家后院散步。

许清瑶走在最后,手里攥着根树枝赶蚊子,嘴里嘟嘟囔囔:“再走下去我要长蘑菇了。”

慕容凌云没说话。他这两天话越来越少,大部分时间走在楚幼微斜后方两步,不远不近。

傍晚,他们到了一条溪涧边。水不大,但干净。两侧是石壁,挡了风。

“今晚在这歇。”江晚晴把包袱扔在石头上,“赵益鸣砍柴,许清瑶生火,慕容凌云打水。我和楚幼微去上游看看有没有鱼。”

分工利落,没人有异议。

上游三十丈,水面宽些。江晚晴脱了鞋袜踩进水里,凉意从脚底窜上来。她没拿剑,拿手里那根树枝往石缝里戳。

“你还会叉鱼?”楚幼微蹲在岸边看着她。

“不会。但鱼笨。”

树枝戳下去,还真戳中一条。江晚晴拎起来,巴掌大,甩给楚幼微。

楚幼微接住,手忙脚乱地拿草绳穿了鳃。有一条鱼从绳里滑出来,尾巴在石头上拍了一下。她弯腰去捡,指尖碰到冰凉的鱼身,愣了一下。

“你倒是不怕脏。”

“怕脏当不了江湖人。”

又戳了两条。江晚晴上岸,坐在石头上穿鞋。

楚幼微把三条鱼重新串好,拿溪水冲了冲,放在旁边石头上晾着。

两人坐着没动。溪水从脚边流过,天慢慢暗下来。下游方向传来赵益鸣砍柴的声响和许清瑶的骂声:“你砍的是树枝还是我的脚!往那边砍!”

楚幼微嘴角弯了一下,随后,她脸上的笑意收敛,轻轻叹了口气。

“江晚晴。”

“嗯。”

“慕容凌云打听到,杭州那边有人一路追到森林外围了,逢人就问一个拿剑的姑娘往哪去了。”楚幼微看着她,声音很轻,“宇文北辰他……是真的在追你。”

江晚晴手里拨弄石子的动作停了一下。

“追就追吧。”她语气平淡。

“你不担心?也许……他是真的后悔了。”

江晚晴转头看了她一眼。

楚幼微立刻低下头:“我不是替他说话。我只是……”她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膝盖上的布料,“那天在客栈,他跟我说,他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没管住自己。他说你走的那天,他在书房坐了一整夜。”

她摇了摇头,声音更低:"我知道这些话不该由我来说。但我欠你一个道歉。他翻墙来看我的时候,我不该让他进来。"

江晚晴看着她。

暮色落在楚幼微脸上,她眼眶红了,但没哭,只是把脸转向溪水的方向。

“你不用道歉。”江晚晴开口,声音很平,“你也是被他骗的。”

楚幼微怔住,抬头看她。

“他跟你说的每一句好听的,以前都跟我说过。”江晚晴把鞋带系紧,“他说他后悔,我相信。但他后悔的是什么——是这件事本身,还是被我撞破——这个答案,只有他自己知道。”

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草屑。

“楚幼微,我救你,是因为你值得救。但你以后别替他传话了。”江晚晴低头看她,“不是因为你没资格,是因为我不想听。他欠我的,他自己来还。轮不到别人替他求情。”

楚幼微嘴唇动了动,最终点了点头。

“嗯。我知道了。”

江晚晴转身往下游走去,丢下一句:“收拾一下,回去吃鱼了。”

楚幼微坐在岸边,看着她的背影,许久没动。

她低头看着手里那串鱼,三条,巴掌大,鳞片在暮色里泛着银光。她忽然想起昨天在望林驿,江晚晴把最后一碗馄饨推到她面前,说“吃”。

那个人不是不讲道理。她只是把账算得很清楚——谁欠她的,她自己跟谁算。

楚幼微深吸一口气,站起来,拎着鱼往下游走。

火堆旁,鱼烤得滋滋响。赵益鸣拿串在手里翻,油滴在火里冒烟。许清瑶坐在火堆另一边,拿匕首削一根木棍,削得木屑飞。

“江女侠,你今天话多。”赵益鸣嘿嘿笑,“平时你烤鱼都不带张嘴的。”

“今天风景好。”

“风景好就话多?”赵益鸣看了一眼周围黑漆漆的树,“这地方有什么风景?”

江晚晴没理他。

慕容凌云坐在楚幼微旁边,递了块干粮过去。楚幼微接了,小声道了谢,低头慢慢啃着。

许清瑶削完木棍,忽然抬头:“说个事。我刚才打水的时候听见下游有人声。不是咱们的人。”

所有人停了。

“几个?”江晚晴问。

“听不清。至少两个。往北边去了。”

“不是冲咱们来的。”江晚晴翻了下鱼,“纪天明的人不会只派两个。应该是别的江湖人,也找到这条猎道了。”

“古修士洞府的消息传出去了?”慕容凌云皱眉。

“迟早的事。七色莲都出了,有心人一查就知道源头在这片山里。”江晚晴把烤好的鱼掰了一半递过去,没给楚幼微,而是给了许清瑶。“吃完早点睡。明天赶路。”

许清瑶愣了一下,接过鱼,傲娇地哼了一声:“算你有良心。”

楚幼微看着江晚晴分鱼的举动,知道对方还在生气,也没有自讨没趣,默默拿起了自己的干粮。

赵益鸣咬了一口鱼,含糊不清地说:“对了江女侠,你刚才骂纪天明袖口针脚歪那事,你说他会不会记仇?”

“会。”

“那他会不会找绣娘改了?”

“……有可能。”

赵益鸣差点被鱼刺卡住:“你管他改不改袖子!”

“我关心对手的精神状态怎么了?”许清瑶白了他一眼,“知己知彼。”

“你那是嘴欠。”

“嘴欠也是知彼的一种。”

江晚晴靠在石头上,看着火堆。火光映在她脸上,她眼睛半闭着,像在假寐。

但她的耳朵开着。

远处林子里有夜枭叫了一声。风从溪涧上游吹下来,带着水汽和草木的味道。

她忽然想起杭州城里那个院子。桂花糕的甜腻味,书房里墨和旧书的味道,宇文北辰袖口那股沉水香。

她吸了吸鼻子。

全是松烟和鱼腥。

挺好的。

后半夜,火堆矮下去。

赵益鸣靠着树睡得打呼。许清瑶蜷在火堆另一边,头枕着包袱,手里还攥着那根削好的木棍。

慕容凌云没睡。他坐在楚幼微旁边,看着她的侧脸。楚幼微闭着眼,呼吸平稳,但慕容凌云知道她没睡着。

江晚晴在树上。她睁着眼,看着头顶那片被树缝切碎的夜空。

慕容凌云抬头看了一眼树上的方向。

“江姑娘。”

“嗯。”

“谢谢你。谢你救她。”

“说过了。”

“再说一遍。”

“随便你。”

慕容凌云低下头,没再说话。

江晚晴闭上眼。

她没睡着。但她没再睁眼。

11 古修洞府(杀局)

第二天午后,他们在北坡的断崖下找到了洞府入口。石门上长满青苔,密密麻麻的阵法纹路在石面上若隐若现。

“往后退三步。”江晚晴翻着图册,头也不回地吩咐。她从包袱里摸出几枚碎银,手腕一抖,精准地打在三处阵眼上。一阵沉闷的“咔咔”声响起,尘封百年的石门缓缓向两侧滑开。

一股带着腐朽和灵气的阴冷气味扑面而来。

“走。机关踩我走过的脚印,别乱碰墙。”江晚晴拔剑,率先踏入黑暗。

洞府很深。长廊两侧嵌着发光的萤石,把通道照得幽蓝。赵益鸣走在中间,左看右看,一脚差点踢到根暗线,被江晚晴一把拎住后领拽了回来。

“想变成刺猬你就继续乱踩。”

赵益鸣咽了口唾沫,老老实实跟在后面。穿过长廊,尽头是一座宽敞的主石室。石室中央的玉台上,放着一只巴掌大的玄铁盒,灵气四溢。旁边还生着一汪乳白色的石钟乳液。

“发了。”许清瑶眼睛放光。

话音未落,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让人头皮发麻的巨响。

“轰隆——!”

断龙石落下。重达万斤的石壁死死封住了来时的退路。

众人猛地回头。

“别慌,找机关——”慕容凌云刚开口,石室四周的石壁忽然裂开缝隙,几道黑影带着凌厉的杀气掠了出来。万神教的死士!而且是早就抄近道埋伏在这里的。

“杀!”刀疤脸首当其冲,直扑玉台。

江晚晴没管玄铁盒,她长剑出鞘,直接迎上了刀疤脸。石室里瞬间陷入混战。慕容凌云和赵益鸣拔剑挡住左侧的暗器,许清瑶护着受伤的楚幼微退到角落,把手里仅剩的几颗毒丸全砸了出去。

就在这时,石室上方的一道暗窗里,忽然射出三支泛着绿光的毒弩箭,直奔楚幼微后心!

“幼微!”慕容凌云目眦欲裂,但他被三个死士死死缠住,根本脱不开身。楚幼微听到了风声,猛地回头,却已经来不及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砰!”

石室顶部的通风口被人从外面用暴力生生轰碎,碎石漫天中,一道青灰色的身影如闪电般坠下。

宇文北辰到了。他一剑挥出,剑气震飞了那三支毒弩。落地的瞬间,他下意识地看向了楚幼微的方向。

但在同一时间,霍震山从阴影里阴毒地窜出,一掌泛着青黑毒光的“毒沙掌”,悄无声息地拍向江晚晴的后背。

“晚晴!”宇文北辰回头看到这一幕,瞳孔骤缩。

一边是刚从惊吓中回过神、毫无防备的楚幼微;一边是背腹受敌、即将被偷袭的江晚晴。

宇文北辰没有任何犹豫,甚至没有丝毫停滞。他右脚猛地蹬地,整个人如同离弦之箭,直接扑向了江晚晴。

“噗——!”

他用自己的身体死死挡住了江晚晴的后背。霍震山那一记毒掌,结结实实地拍在了宇文北辰的右肩。宇文北辰闷哼一声,反手一剑将霍震山逼退,嘴角瞬间溢出了黑血。

江晚晴转过身,看到替自己挡了一掌的宇文北辰,眼底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错愕。

“你疯了?!你不去救你的白月光,跑过来挡什么?!”她厉声骂道。

宇文北辰吐出一口黑血,深深地看着她,声音沙哑:“我说过……我会还你。”

江晚晴咬了咬牙,心里骂了一万句脏话。

“楚幼微,躲到慕容凌云身后去,别拖后腿!”她大吼一声,随后转身,面对再次扑上来的霍震山和刀疤脸。

她一把扯下腰间的玉盒,一掌拍碎,将剩下的六片七色莲瓣全部塞进嘴里!

“你干什么!”许清瑶惊呼。

“晚晴,不可,那药性太烈会爆体而亡——”宇文北辰强撑着想要拉她,却被她周身瞬间爆发的恐怖真气直接震开。

江晚晴的双眼泛起一层金芒,周身的气流疯狂旋转。她拔出剑,声音冷得如同九幽地狱传来的催命符:

“爆体而亡?那得看这药的脾气,有没有我的脾气大。”

她一剑挥出。没有剑影,没有花哨的招式。只有一道三十丈长、仿佛要将这石室劈成两半的金色剑气!

“轰——!!!”

刀疤脸连人带刀被剑气直接轰在墙上,抠都抠不下来。霍震山脸色大变,拼尽全部内力祭出护体毒瘴,却依然被这一剑削去了左臂,惨叫着撞碎石壁,不知死活。

一剑,清场。整个石室死一般寂静。

江晚晴缓缓收剑,转头看向半跪在地上、脸色发黑的宇文北辰。她走过去,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宇文北辰抬头,眼神里带着一丝欣慰。

“你别以为你替我挡了一掌,我就会原谅你。”江晚晴冷冷地看着他,“我江晚晴行事,最烦欠人人情。这毒我替你解,解完,咱们两清。”

她从怀里摸出许清瑶给的那瓶金疮药,拔开塞子,倒了点水在里面,然后直接捏住宇文北辰的下巴,把那一整瓶药水粗鲁地灌进了他嘴里。

“咳、咳咳——晚晴,这是外伤药……”宇文北辰被呛得直咳嗽。

“外伤药内服也死不了,就当给你洗洗肠子。”江晚晴松开手,像丢破布一样把他丢在地上。

她站起身,走到玉台前,拿起那只玄铁盒,又看了看那汪石钟乳。

“许清瑶。”她喊了一声。

“在……”许清瑶咽了咽口水,还没从刚才那一剑的震撼中回过神来。

“把剩下的石钟乳液刮干净带走。那是你的了。”江晚晴把玄铁盒塞进怀里,又从角落里踢出一个机关暗格,里面掉出一本泛黄的古卷轴。她看都没看,直接扔给赵益鸣。

“你的了,回去慢慢练,别总跟个废物一样。”

赵益鸣抱着古卷轴,热泪盈眶:“江女侠,你是我亲姐!”

江晚晴转过头,看着靠在墙边、脸色发白、一语不发的楚幼微。

“楚姑娘。”江晚晴的语气恢复了那种客气的疏离。

“江姑娘……”楚幼微看着她的眼神有些复杂,有些敬畏,也有一丝深深的无力感。刚才宇文北辰选择救江晚晴的那一幕,她看得清清楚楚。那一刻她突然明白,宇文北辰心里的那杆秤,早就倾斜了。而江晚晴,甚至都不需要他倾向自己,因为她自己就能掀翻整个牌桌。

“刚才那人没打中你吧?”江晚晴问。

“没有。谢谢你刚才提醒慕容凌云。”

江晚晴点点头:“没受伤就好。不然宇文大侠这一掌,白挨了。”

她转头看向宇文北辰,发现宇文北辰正死死盯着她。

“看什么看?”江晚晴挑眉,“毒解了没?”

“解了。”宇文北辰撑着手臂站起来,声音发哑。

“解了就行。接下来,纪天明还在外面。想活命,就跟我走。”江晚晴提着剑,走向另一侧的通风暗道,走了两步,回头看了这群人一眼。

“哦对了,还有一句。”众人齐刷刷看向她。

“刚才在洞里,你们要是谁敢因为宇文北辰替我挡了这一掌,就以为我跟他复合了——趁早把那些心思掐了。”她冷笑了一声,“我吃七色莲,是因为他挡不挡,我都能杀了那群畜生。救他,是因为我欠他一命。银货两讫了。”

说完,她一脚踹开虚掩的石门,走进暗道。背影干脆利落,像一阵风。

石室里,宇文北辰看着她离开的方向,擦去嘴角的黑血,苦涩地扯了一下嘴角。

许清瑶凑到赵益鸣旁边,小声嘀咕:“这女人……心是真狠啊。”

赵益鸣抱着卷轴,由衷地感叹:“但她打得也是真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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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修罗场与分道扬镳

出了洞府,在废弃的猎寨里生起火堆。

干柴“啪”的一声爆开。楚幼微坐在火边,忽然抬起头,打破了沉默:“出了这片林子,我就回楚家去。我和慕容家的婚约,我会去退掉。”

这句话,把整个猎寨砸得死寂。

宇文北辰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幼微……”

楚幼微转过身,火光映着她苍白的脸。她看着宇文北辰,笑了一下,笑得有些凄凉:“宇文北辰,你别误会。我去退婚,不是为了你。”

宇文北辰愣住了。

“慕容凌云对我很好,是个正人君子。但我心里以前有过你,这事瞒不住。我不能带着这种心思去嫁他,那是作践他,也是作践我自己。”楚幼微深吸了一口气,目光变得坚定,“我不抢了。不管是慕容家少夫人,还是你宇文北辰的红颜知己,我都不当了。楚家的事,我自己去解决。我以后的路,我自己走。”

她看向江晚晴,微微颔首:“江姑娘,明天出了林子,我就回楚家。江湖路远,若再见,我请你喝酒。”

她转身进了帐篷。

寨子里安静得可怕。

江晚晴把树枝扔进火堆,拍拍手站起来。她看着宇文北辰,似笑非笑:“宇文大侠,心肝宝贝不要你了,你也不追?”

宇文北辰抬头看她,眼底全是红血丝:“晚晴,你非要这么刺我吗?”

“我刺你?”江晚晴走到他面前,压低声音,“宇文北辰,你翻墙去找她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你家里有个我?现在你跑来替我挡一掌,就想让我感动得痛哭流涕,跟你重修旧好?”

“我没有——”

“你闭嘴。”江晚晴冷冷地打断他,“我刚才在洞里说了,那一掌,算我还你的。你现在自由了。你爱追她就去追她,别在我眼前晃。”

她转身回了自己的位置。留下宇文北辰一个人坐在火堆旁,形单影只。

第二天一早,官道岔路口。

两辆马车停着。楚幼微背着包袱站在路口,慕容凌云牵着马站在她旁边。

江晚晴看了看慕容凌云:“你送她?”

“嗯。”慕容凌云看向楚幼微,眼神温和,“我送她回楚家,顺便把慕容家的婚约解除了。这事儿传出去对女孩子名声不好,我当着楚家长辈的面去说,能给幼微少些压力。”

江晚晴点点头:“行,算你有种。”

她正准备上马车,宇文北辰忽然骑马追了上来。他站在马车前,看着江晚晴:“晚晴,我不回杭州了。”

江晚晴挑眉:“随你。”

“我跟着你。”宇文北辰声音沙哑,语气却极其执拗,“你可以不理我。但你去哪,我去哪。我这辈子剩下的时间,就用来还你那三条规矩。”

周围的人全都安静了。许清瑶扒着车窗,眼睛都不敢眨。

江晚晴看着他,看了很久。她忽然笑了:“行啊,宇文大侠想当跟班,我不拦着。但马车上没你的位子,车钱你自己付。还有——我接下来要去刀口舔血,抢地盘,杀仇家。你别指望我会保护你。”

“我不需要你保护。”

“但愿如此。”

江晚晴钻进车厢,“砰”地关上了车门。

马车晃晃悠悠地启动了。宇文北辰翻身上马,不紧不慢地跟在马车侧面。

马车里,许清瑶看着江晚晴,终于忍不住了:“你真让他跟着啊?”

江晚晴靠在车壁上,闭着眼,嘴角勾起一抹极其恶劣的笑:“他愿意当苦力,我干嘛不用?进了城,有的是他掏钱的地方。让他跟着,我正好省点盘缠。”

许清瑶和赵益鸣对视一眼,同时打了个寒战。这女人,是真的狠。

13 金鳞城与清道夫

三天后,金鳞城。

这是方圆百里最大的城池。江晚晴把马车停在城门口,带着许清瑶和赵益鸣直奔城西的“万宝阁”。宇文北辰牵着马,默默跟在最后面。

他这三天当真没走。白天骑马跟着,晚上替他们守夜。许清瑶虽然嘴毒,但偶尔也会在篝火旁偷偷塞他一块干粮。

万宝阁里人声鼎沸。江晚晴刚把七色莲的几片残叶和阵法拓本拍在柜台上,旁边忽然走过来一个锦衣公子。这公子身后跟着四个彪形大汉,手里摇着扇子,目光在江晚晴和许清瑶身上溜了一圈。

“两位姑娘面生啊。”锦衣公子笑着伸手,想去挑江晚晴的下巴,“在下城主府二公子,不知道姑娘手里有什么好东西——”

手还没碰到江晚晴的衣角,宇文北辰在后面一步跨上来,剑柄往外一挡。

“滚。”宇文北辰声音很冷。

锦衣公子一看他这身破烂衣服,冷笑一声:“你算什么东西?敢在城主府的地盘上让我滚?给我打!”

四个大汉冲上来。

宇文北辰刚要拔剑,眼前忽然一花。

“砰——!”

江晚晴一脚踹在锦衣公子的胸口,直接把人踹飞出去,砸翻了一张红木桌。紧接着她身形一矮,躲过一个大汉的拳头,顺手抄起柜台上的算盘。

“啪啪啪啪!”

四声脆响。四个大汉每人脑门上挨了一下算盘,瞬间见了血,捂着头蹲在地上。

锦衣公子趴在地上,惊恐地指着她:“你、你敢打我?我爹是城主——”

“你爹是天王老子也没用。”江晚晴把算盘往柜台上一扔,掌柜的缩在角落不敢吱声。她低头拍了拍裙摆,回头看了一眼宇文北辰。

“你挡着我看戏了。后面待着去。”

宇文北辰握剑的手僵在半空。

赵益鸣在旁边差点笑出声,赶紧捂住嘴。

不到半个时辰,城主府的精锐卫队就把万宝阁包围了。

城主亲自带队,手里提着大刀,脸色铁青:“谁敢伤我儿!”

江晚晴坐在万宝阁二楼的栏杆上,手里拎着掌柜刚送上的赔礼——一壶上好的灵茶。

“我打的。”她慢条斯理地喝了口茶。

“给我拿下!”城主怒吼。

三十多名精锐刚拔刀,江晚晴从二楼直接跃下,剑都没拔,剑鞘横扫,一招“回风拂柳”扫翻冲在最前面的七八个人。紧接着她抓起旁边的太师椅,劈头盖脸砸向城主。城主举刀一挡,被震退十几步,虎口出血。

“还要打吗?”江晚晴脚踩在城主胸口,低头看他。

城主怂了,刀一扔:“女侠饶命!女侠饶命!”

“你这儿子,手脚不干净。”江晚晴指了指角落里发抖的锦衣公子,“以后再让我在金鳞城看到他拿扇子挑姑娘下巴,我把你城主府的门匾拆下来,劈了当柴烧。”

“是是是,在下一定严加管教!”

江晚晴松开脚,城主带着卫队连滚带爬地跑了。

整个万宝阁鸦雀无声。

万宝阁掌柜是个极其精明的人,立刻满脸堆笑地跑过来:“女侠好身手!女侠,您刚才寄卖的七色莲残叶和阵法拓本,小店愿意按最高市价收!另外,我们阁主想在顶楼雅间请您喝杯茶,想跟您谈一笔生意。”

江晚晴挑眉:“什么生意?”

“城中有一个万神教设的地下分舵。阁主早想拔了这颗钉子。只要女侠愿意出手,分舵里的所有资源、丹药,阁主分文不取,全归您。”

江晚晴笑了。

“带路。”

当天夜里。

万神教在金鳞城的分舵,被人连根拔起。

据说,是一个穿玄衣拿剑的女人,带着一个牵马的随从。那女人一剑劈开分舵大门,独自从一楼杀到五楼,分舵舵主连一招都没接下,直接被废了武功。而那个牵马的随从,从头到尾连拔剑的机会都没有,就负责跟在后面帮那个女人收拢散落的金银细软。

第二天一早。

城东客栈。江晚晴坐在桌前,看着眼前堆积如山的资源:三本高阶功法,五箱极品丹药,还有厚厚一沓银票。

“这万神教还挺肥。”她搓了搓手,把银票分成三份。一份推给许清瑶和赵益鸣,一份自己收起来,最后抽出几张零票,拍在宇文北辰面前。

“这是你昨晚扛箱子、牵马的辛苦费。”

宇文北辰看着桌上的那几张碎银票,沉默了。

许清瑶在旁边喝茶,差点一口喷出来。

“晚晴。”宇文北辰抬头看她,声音发哑,“你不用这样羞辱我。”

“羞辱?”江晚晴靠在椅背上,笑得像个刚抢完劫的土匪,“宇文大侠,你第一天认识我?我以前就是这么个为了抢资源不择手段的人。是你把我当成了挂在书房里、安分守己的画。”

她站起来,把剑挂在腰上,拍了拍手。

“现在画自己长腿跑出来了,还顺手抢了万神教的分舵。你看着不习惯,大可以走啊。回你的杭州,娶你的楚家大小姐。”

宇文北辰定定地看着她。

门外,许清瑶拉了拉赵益鸣的袖子:“走,咱们去看看万神教总坛的地图。纪天明折了分舵,肯定要发疯。”

等两人退出去,门关上。

宇文北辰忽然站起身,快步走到江晚晴面前。

江晚晴警惕地退后半步:“你干什么?”

“还有几天?”宇文北辰问。

“什么还有几天?”

“你给自己定的期限。”宇文北辰眼睛通红,像是一头被逼到绝境的野兽,“你一年之期没到,你就跑出来了。你到底要怎么样,才肯消气?”

江晚晴看着他。

她忽然叹了口气,收起那副玩世不恭的笑。

“宇文北辰,你想知道答案?”

“想。”

“那就去把纪天明杀了。”江晚晴指了指外面,“万神教的分舵我拔了,但纪天明还活着。他手里有我的追杀令,只要他活着一天,我就得躲一天。你替他挡过毒掌,你没欠我的。但如果你能把纪天明的脑袋提来,替我把这条尾巴斩断——”

她走近他,压低声音,眼神里带着一丝极其危险的蛊惑。

“我就给你一个重新追我的机会。”

14 纪天明的末路

宇文北辰只用了半天时间,就查到了纪天明的落脚点。

万神教在金鳞城外的废弃矿洞里。分舵被拔,纪天明不敢住城里,把剩下的百来号精锐全缩进了矿洞。洞口布了三层毒阵,还养了两条巨型毒蟒。

江晚晴拿到情报的时候,正坐在客栈大堂嗑瓜子。

“百来人?三层毒阵?两条蟒?”她吐出瓜子皮,拍了拍手,站起来,“宇文大侠,你表现的时候到了。”

宇文北辰看着她:“你让我一个人去?”

“想什么呢?”江晚晴把剑往肩上一扛,笑得明艳又嚣张,“你想单挑纪天明,我还怕你把他弄死了,我拿谁立威?一起去。毒阵我来破,毒蟒归你杀,纪天明的人我来砍。分工明确,别拖后腿。”

许清瑶在旁边叼着糖葫芦,含糊不清地扯了扯赵益鸣的袖子:“咱俩呢?”

“你俩?”江晚晴扫了他们一眼,“在后面喊‘女侠加油’就行。”

当晚子时,矿洞外。

第一道毒阵的石门被江晚晴一脚踹开,青灰色雾气涌出来。她袖口被腐蚀出一道焦痕,指尖麻了一瞬,却没停步。

“毒阵我来破。”她说,“别吸。”

两条巨型毒蟒从雾里扑出,宇文北辰拔剑迎上,剑风凌厉,血溅石壁。

第二层毒雾散开,百名万神教精锐冲出来。

江晚晴十八剑影全开,人如离弦之箭扎进人堆。剑光翻飞,像割麦子一样清场。一名万神教弟子从暗处扑出,短刃直刺她后心。宇文北辰没回头,反手一剑挑飞那人手腕,血溅在石壁上。

江晚晴没道谢,只把剑势再压深一寸。

许清瑶和赵益鸣跟着冲进去时,地上的万神教弟子已经躺了一大片。

赵益鸣咽了口唾沫:“咱们……真就只剩喊加油了?”

“闭嘴,喊!”许清瑶用剑当喇叭,扯着嗓子喊,“江女侠天下第一!宇文大侠帅破天际!”

矿洞深处。

纪天明提着他那把刀鞘镶玻璃宝石的九环大刀,看着眼前站着的两人。在他身后,只剩霍震山——断了一条胳膊、勉强吊着一口气的霍震山。

“好,好一个江晚晴。”纪天明脸上的笑面虎面具终于碎了,眼露凶光,“我纪天明纵横江湖二十年,今天栽在你一个女人手里。”

“废话少说。”江晚晴提剑往里走,很平静地说,“你那把地摊货大刀,许清瑶说看着辣眼睛。我给你个机会,自己折了它,我留你全尸。”

纪天明暴喝一声,全力出手。

他是真的强。刀气如虹,几乎把矿洞震塌。但在内力暴涨、剑法大成的江晚晴面前,他引以为傲的刀法漏洞百出。

宇文北辰没有插手。他站在一旁,看着江晚晴剑气如暴雨般将纪天明彻底压制,嘴角扯出了一丝苦涩又释然的笑。

他知道,他以后可能再也追不上她的步伐了。

纪天明咳着血,忽然笑了一声:“江晚晴,你以为杀了我,你就干净了?你身上背着的东西,比我这万神教还脏。”

江晚晴剑尖抵住他咽喉。

“闭嘴。”

“你逃得掉吗?”纪天明盯着她,“宇文北辰护得了你一时,护不了你一世——”

剑光落下。

他没再说下去。

“轰——!”

十八柄黑色剑影合成巨大的光球,砸在纪天明胸口。纪天明喷出一口血,九环大刀碎成数截,整个人撞在石壁上,再没爬起来。

万神教,覆灭。

15 江湖路远,你追得上吗?

第十五章(终章)|江湖路远,你追得上吗?

三天后,金鳞城最大的酒楼。

万宝阁阁主把尾款结清了,满满一箱金银,堆在桌上。纪天明一死,万神教树倒猢狲散。江晚晴在江湖上的名声彻底炸了——“一剑覆灭万神教的玄衣女剑客”,茶馆说书先生连场子都排满了。

江晚晴坐在主位,端起酒杯。许清瑶在左边数钱,赵益鸣在右边抱着那本《九转金身诀》傻乐。

宇文北辰坐在角落,安静地喝酒。他没多说话,但这几天他没离开过江晚晴半步。万神教总坛的那些高手有几次想暗中报复,都被他悄无声息地处理了。那些尸体他连个痕迹都没留,江晚晴第二日问起,他只说:“清理干净了。”

江晚晴看向他。

“宇文北辰。”

他放下酒杯:“嗯。”

“纪天明死了,万神教散了。金鳞城这一带,我站稳了。”江晚晴拿着酒杯,缓步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当初在杭州书房里,我跟你说的那一年之期。如今已经过了四个月。你追了我一路。”

宇文北辰站起来,与她平视。他眼底是红色的血丝,下巴上还有未刮的胡茬,有些落魄,但眼神比从前任何时候都要沉定。

“纪天明的脑袋,是我替你提来的。”他说,“你答应过我,只要我断了这条尾巴,就给我一个重新追你的机会。”

江晚晴晃了晃手里的酒,笑了一下:“行啊,机会我给你。”

她转身回到主位上,坐下,翘起腿。

“但我得把话说清楚。”她看着他,声音很清朗,“我江晚晴现在不缺钱,不缺功法,不缺朋友。我的剑比从前快,我的心比从前狠。你现在想追我,得跟那些江湖上新冒出来的世家子弟、青年侠客竞争。他们有的比你年轻,有的比你会哄人。”

“宇文北辰,你拿什么跟他们比?”

酒楼里安静下来。许清瑶和赵益鸣都不出声了。

宇文北辰看着她,忽然笑了。他不紧不慢地走到桌前,把自己那杯酒倒满,举起来。

“我拿命跟你比。”

“他们年轻,但他们没替我挡过那一掌。”

“他们会哄人,但他们不会在我做错之后,还肯让我站在你旁边。”

他顿了一下,声音更低。

“晚晴,我不求你马上原谅我。我只求你别把我再放回后面。”

他仰头,把酒一饮而尽。酒杯砸在桌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江晚晴看着他,握着酒杯的手顿了顿。

她没有说话,只是低头看着杯中的酒液。酒楼外,金鳞城的灯火通明。

许清瑶在旁边捅了捅赵益鸣的腰:“你看江女侠那表情,是不是心软了?”

“不知道。我不敢看。”赵益鸣捂着嘴,小声道,“这宇文大侠,有点东西。”

江晚晴抬起头。

“行了。”她把酒杯往桌上一搁,“肉麻死了。坐下吃饭吧。”

宇文北辰看着她,没有坐下:“那机会……”

“吃饭的时候,考虑一下。”江晚晴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肉放进他碗里。

宇文北辰愣住。

“别多想。”江晚晴低头吃菜,“你瘦得难看,影响我心情。”

宇文北辰紧绷的肩膀终于松了下来。他缓缓坐下,在旁边替她倒上了新酒。

江晚晴看着窗外,嘴角轻轻地弯了一下。

一年之期还没到。

江晚晴看着窗外金鳞城的灯火,没说话。

江湖路远。

让他追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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