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寿宴这天,几个资产千万的堂叔,空手赴宴,当众嘲讽我家穷困寒酸,连像样的贺礼都拿不出。
我爸难堪地垂着头,任由他们挖苦。
我安静起身,拨通一通电话。
半小时后,堂叔们托关系求了许久都见不到的大佬,缓步走进包厢,恭敬朝我躬身:“苏总,按您吩咐过来了。”
满堂瞬间死寂,方才出言讥讽的堂叔,脸色惨白僵在原地。
【第一章】
临江市最大的酒楼,锦和楼。
三楼豪华包厢,两张圆桌拼在一起,能坐二十来号人。
今天是苏家老爷子苏德厚的七十大寿。
我叫苏念,二十四岁,苏家四房的独子。
说是四房,其实就是最末的那一支。在苏家的鄙视链里,我们这一房常年挂在最底端,稳如泰山。
原因很简单——穷。
我爸苏建国,四兄弟里排老四,没赶上做生意的风口,在一家机械厂干了大半辈子,拿着死工资,勤勤恳恳,老老实实。
而他的三个哥哥,一个搞房地产,一个做外贸,一个开连锁餐饮。
资产少的一千多万,多的据说快摸到一个亿的边了。
每年家族聚会,我爸的地位基本相当于——服务员。
今天也不例外。
我跟我爸到得最早。
包厢门还没完全打开,我爸就开始忙活了。摆碗筷,调座次,检查茶水温度够不够,果盘新不新鲜。
“爸,有服务员呢。”我靠在门框上看他。
他头也没回,把一双筷子重新摆正了半厘米:“你大伯他们一会儿就到,别让人挑理。”
我没再说什么。
我爸这人,一辈子两个字——老实。
别人嘲讽他,他忍。别人欺负他,他让。别人踩在他头上拉屎,他可能还会递张纸。
我从小看到大,早就习惯了。
但习惯不代表不窝火。
十五分钟后,大伯苏建华到了。
准确地说,不是“到了”,是“驾到了”。
一辆黑色奔驰S级停在酒楼门口,司机先下来开门,大伯才慢悠悠迈出来。西装革履,腕上一块百达翡丽,在阳光下晃得人眼疼。
身后跟着大堂嫂和堂哥苏衍。
苏衍比我大两岁,穿一身Brunello Cucinelli,手里晃着保时捷的车钥匙,表情介于“我很帅”和“你们不配跟我呼吸同一片空气”之间。
一家三口进了包厢,大伯扫了一眼桌面,然后看了我爸一眼。
那个眼神我太熟悉了。
就跟检查下属工作似的。
“建国,茶换铁观音,老爷子最近改喝这个了。”大伯开口,语气随意得就像在吩咐家里的保姆。
我爸愣了愣:“哥,老爷子不是一直喝龙井……”
“你多久没回去看老爷子了?”大伯皱眉,坐下来,顺手把椅子往后拽了拽,“连老爷子喝什么茶都不知道,啧。”
我爸脸上闪过一丝窘迫,没吭声,出去找服务员换茶了。
苏衍大咧咧往我旁边一坐,上下打量我一眼:“苏念?我记得你大学毕业了吧?在哪高就啊?”
他问这话的时候,嘴角带着一丝笑。
那种笑,不是好奇,是预判了答案之后的提前嘲讽。
“在一家公司上班。”我说。
“什么公司?”
“做投资的。”
苏衍挑了挑眉,歪头看我:“投资?你们家也搞投资?”
他没说后半句,但意思很明确——你们家那点钱,够投资个啥?
我懒得跟他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龙井,还没换。
二伯苏建明紧随其后到了。
他比大伯低调一些,开的是雷克萨斯LX,人也胖一些,常年把“和气生财”挂在嘴边。但这四个字仅限于对有钱人使用,对我爸这种“穷亲戚”,他用的是另外四个字——恨铁不成钢。
“老四呢?”二伯进门先问。
“出去换茶了。”我说。
二伯点点头,目光在包厢里转了一圈,然后盯着桌上的果盘看了两秒:“这果盘不行,橘子都蔫了,建国挑的吧?”
没人回答。
但所有人都知道答案。
二伯身后是二婶和堂姐苏薇。苏薇比我小一岁,在二伯的贸易公司挂了个副总的头衔,朋友圈定位永远在CBD,照片永远带着“商务精英”的滤镜。
她进来之后没跟我打招呼,只低头刷手机,指尖在屏幕上划得飞快。
过了几秒,她突然抬头看我一眼:“苏念,你微信多少?我把苏家群拉你进去。”
“我进了。”
“哪个群?”
“苏家大群。”
苏薇笑了一下:“那是通知群,重要的事不在那说。核心群你没进,我拉你一下。”
我点开微信一看。
苏薇拉我进了一个叫“苏家核心圈”的群,里面有大伯一家、二伯一家、三伯一家,还有爷爷。
唯独没有我爸。
我盯着成员列表看了三秒,退出了聊天界面。
苏薇好像也意识到了什么,清了清嗓子:“那个……你爸不怎么看手机,就没拉他,你别多想。”
我笑了笑,没接话。
多想?
不用多想,事实明明白白摆在那儿——四兄弟里,我爸连个微信群都进不去。
三伯苏建军最后一个到。
他是三兄弟里最高调的一个,做餐饮做出了名堂,在临江市开了七家连锁火锅店,号称“临江火锅一哥”。
他进来的时候自带BGM——嗓门奇大,人还没进包厢,声音先到了。
“哟,我是不是来晚了?老爷子呢?”
“爸还在楼下,让人扶上来呢。”大伯说。
“行,那正好。”三伯往主位旁边一坐,把一个巨大的礼盒往桌上一搁,“看看,我给老爷子备的——一整套紫砂壶,宜兴名家手工的,猜猜多少钱?”
没人回答,但三伯自己抢答了:“八万六。”
他报价的时候,眼神是扫向在场所有人的。
确切地说,是扫向我这个方向的。
大伯微微一笑,也把手边的一个盒子推了推:“我给老爷子备的是一幅字,找人写的‘寿’字,装裱好了。”
“谁写的?”二伯问。
“省书法协会的副主席。”大伯随口道,好像在说“楼下快递到了”一样轻松。
二伯也不甘示弱,从身后拎出一个手提袋:“我给老爷子定了一套全套体检,私立医院的,VIP通道,全项检查加后续三个月的健康管理方案。”
“多少钱?”三伯问。
“费用不重要,心意到了就行。”二伯笑着摆手,但随即补了一句,“十二万的套餐。”
三兄弟你来我往,报了一轮贺礼,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微妙的竞争意味。
然后,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转向我。
确切地说,转向我爸刚走进来的方向。
我爸手里端着一壶新换的铁观音,热气袅袅。
他显然也感受到了那些目光,脚步顿了一下。
“建国,你给老爷子准备了什么?”三伯笑眯眯地问,语气像在问一个小朋友期末考了多少分。
我爸把茶壶放下,搓了搓手:“我……我买了一件羊绒衫,老爷子冬天怕冷……”
空气安静了大概两秒。
苏衍第一个憋不住,“噗”地笑了一声,然后迅速用手挡住嘴,假装咳嗽。
三伯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变得更灿烂了:“羊绒衫啊,挺好挺好,实用。”
他说“实用”两个字的时候,重音咬得格外清晰。
二婶在旁边小声嘀咕了一句,声音不大不小,正好全桌都能听见:“一件羊绒衫……顶天了几百块吧?”
我爸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他没说话,默默在角落的位置坐下了。
那个位置,离主位最远。
我看着我爸的侧脸,他低着头,肩膀微微塌着,像一棵被风吹弯了半辈子的树。
胸口有团东西在烧。
但我忍住了。
还不到时候。
没过多久,酒楼的工作人员推着轮椅,把爷爷送进了包厢。
苏德厚,七十岁,精神头还不错,就是腿脚不太利索了。满头银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一件深色的中山装,坐在轮椅上也腰板挺直。
“爷爷!”
“爸!”
满屋子人站起来,一窝蜂围上去,嘘寒问暖,好不热闹。
大伯抢先一步推轮椅,二伯在旁边搀扶,三伯在后面嚷嚷着“慢点慢点,别磕着”。
我爸站在人群外围,等了一会儿,凑上前叫了一声:“爸。”
老爷子看了他一眼,“嗯”了一声,目光就转到别处去了。
就这一个“嗯”,像一根针,扎得人闷疼。
我爸退回角落,安静坐好。
寿宴正式开始。
菜一道一道上来,都是硬菜,澳龙、和牛、黑松露,三伯拍着胸脯说今天这桌他包了。
“三万八的标准,不算酒水。”三伯举杯,冲老爷子笑,“爸,您就敞开了吃。”
老爷子点点头,脸上有了些笑意。
觥筹交错间,话题很自然地滑向了“近况汇报”环节。
大伯先发制人:“我上个月那个楼盘开盘,一期全卖光了,二期已经在批了。”
二伯不甘落后:“我那批货上个月出了一百多个柜,利润比去年翻了一倍。”
三伯拍桌子:“我第八家店下个月开业,商场给的位置贼好,正门一楼!”
苏衍也凑热闹:“爷爷,我上周刚提了一辆新的911,Turbo S,蓝色的,改天接您兜风。”
苏薇矜持地笑笑:“我这边也还行,公司新签了三个海外大客户。”
一时间,包厢里全是好消息,好得不像话,像年终汇报会一样,一个比一个厉害。
老爷子笑得合不拢嘴,连连点头,目光里全是满意。
然后——
话题又转到了我爸身上。
是三伯提的。
他总是那个提的人。
“建国啊,”三伯夹了一块和牛塞进嘴里,一边嚼一边说,“你在那个机械厂干了多少年了?二十多年了吧?”
我爸点点头:“二十六年了。”
“二十六年啊……”三伯摇头,语气里带着一种“惋惜”,但眼睛里全是优越感,“当初我就说让你出来干,你偏不听,非要守着那个死工资。你看看现在,一个月到手多少?”
我爸沉默了一下:“六千多。”
这两个字一出来,桌上安静了那么一瞬。
然后,大伯叹了口气,是那种“我虽然不想说但又忍不住”的叹气:“老四啊,六千块在临江,够干什么?你家苏念也毕业了吧?他一个月挣多少?”
所有人的眼睛又看向我。
我正夹起一块帝王蟹腿,动作停了一下。
“我刚工作没多久,”我说,“工资一般。”
“一般是多少?”苏衍饶有兴致地追问,胳膊肘搁在桌上,下巴搁在手背上,一副看戏的姿态。
“够生活。”
苏衍咧嘴笑了:“够生活……那就是月光呗?”
我没接话,继续吃螃蟹。
二婶在旁边接上了:“苏念啊,你也别不好意思,年轻人刚出来都这样。不过你得上进啊,你看你衍哥,人家现在在你大伯公司当副总,年薪八十万。你得向你哥看齐。”
苏衍挺了挺胸,仿佛八十万年薪长在了他的胸肌上。
我心里有个小人正在做广播体操,忍。
我爸在旁边坐立难安,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挤出一句:“苏念刚毕业,慢慢来。”
“慢慢来?”三伯放下筷子,摇了摇头,“建国,你这话说了一辈子了。你自己慢慢来了二十六年,还在拿六千块。你儿子再慢慢来,岂不是又得二十六年?到时候苏衍都在收租了,你家苏念还在给人打工呢。”
桌上有人笑了。
不是大笑,是那种“我不该笑但我真的忍不住”的低笑。
我爸端着酒杯的手微微颤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一口酒闷了下去。
老爷子在主位上没说话,但也没制止。
他只是默默地夹菜。
好像这种对话,在苏家已经发生过太多次了。
多到连裁判都懒得吹哨了。
我吃完那块蟹腿,把壳整齐地码在骨碟边上,掏出纸巾擦了擦手。
慢条斯理。
一下一下。
我心里的那团火,在往上蹿。
但脸上一点都看不出来。
急什么?
好戏还没开锣呢。
【第二章】
大伯可能是觉得刚才的铺垫还不够,也可能是酒过三巡之后人容易飘,他清了清嗓子,端起酒杯,站了起来。
“来,趁今天爸的大寿,我有个事想跟大家说。”
全桌人看向他。
大伯笑了笑,西装袖口上的百达翡丽折射出暖黄的灯光:“我打算在锦和楼隔壁那块地,再起一栋十八层的商住楼。项目已经过审了,下个月动工。”
“好啊!”三伯率先鼓掌,“大哥这是要垄断这条街啊!”
二伯也笑着举杯:“了不起,恭喜大哥。”
苏衍得意地扫了我一眼,那个眼神在说——听见了吗?这就是差距。
大伯微微颔首,享受着众人的恭维,随即话锋一转:“不过这个项目,资金量比较大,我最近一直在找合作方。有个人,贺承远,你们知道吧?”
二伯手里的筷子一顿:“瀚辰资本的贺承远?”
“对,就是他。”
三伯瞪大了眼:“那可是临江的财神爷啊!听说他手底下管着几十个亿,投哪儿哪儿涨。大哥你搭上他了?”
大伯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脸上浮现一层惋惜:“搭上倒没搭上。我托了三层关系递话,人家连面都没见。贺承远这人不一般,据说他背后有个更大的老板,外面根本打听不到是谁。”
“更大的老板?”二伯压低声音,一脸八卦。
“对,圈里传,贺承远只是个执行层,真正拍板的人从不露面。”大伯端着酒杯,语气里满是向往,“什么时候能见上贺承远一面,让他给我引荐引荐,这个项目就稳了。”
说到这儿,三伯突然看向我爸,语气里带着戏谑:“建国,你在机械厂干了这么多年,有没有啥人脉?帮大哥牵个线?”
桌上又是一片低笑。
连苏薇都放下手机,嘴角微微上翘。
我爸憋红了脸,手指绞着餐巾纸,那张纸已经被他揉成了一团渣。
他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因为确实无话可说——一个机械厂的普通工人,认识什么贺承远?
我在旁边安静地喝茶,目光落在杯子里淡绿色的茶汤上。
贺承远啊。
我在心里念了一下这个名字。
有点好笑。
“行了,”大伯摆摆手,“这事我自己想办法就行,建国你别当真,你三哥跟你开玩笑呢。”
他说“别当真”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像在安慰一个考了零分的小孩。
我爸低头,又闷了一口酒。
这时候,二婶忽然来了一句:“话说回来,建国啊,你今天给老爷子带的那件羊绒衫呢?拿出来看看呗。”
我爸愣了愣,弯腰从椅子旁边的袋子里掏出一个普通的纸袋。
没有缎带,没有礼盒。
纸袋上印着一个我不太认识的品牌。
我爸小心翼翼地把羊绒衫取出来,灰色的,手感看着还行,但跟桌上那些动辄几万十几万的贺礼摆在一起,确实显得——
朴素。
非常朴素。
二婶接过去翻了翻吊牌,眯着眼看了一下:“咦,这什么牌子?没听过……哎,四百八?”
她报价报得中气十足,生怕有人没听清。
气氛尴尬到仿佛有人在包厢里放了一个无声的屁。
三伯的堂弟媳——也就是三婶,用筷子捂着嘴笑。
苏衍低头刷手机,肩膀一抖一抖的。
苏薇假装在喝水,但杯子挡住了她的半张脸。
大伯面无表情地坐着,但嘴角有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
我爸站在那儿,手还保持着递衣服的姿势,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他整个人就像被定格了。
我太阳穴突突地跳。
“爸,”我站起来,接过那件羊绒衫,仔仔细细地叠好,放回纸袋,然后转头对我爸说,“这衫子我摸过,料子很好。”
我爸抬起头看我,眼眶微微发红,但嘴角拼命扯出一个笑:“是吧……我、我专门挑的……”
“嗯,爷爷肯定喜欢。”
老爷子在主位上动了动嘴唇,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然后——
二伯开口了。
他今天的表现一直很克制,但酒精上头之后,那层“和气生财”的面具终于有了裂纹。
“建国,我说句不好听的,你别怪哥。”二伯放下酒杯,叹了口气,“你一年到头挣不了几个钱,就别死撑面子了。老爷子的寿宴,你连个像样的礼都拿不出,说出去……”
他顿了一下,看了看在座的其他人,降低了声音,但降低的幅度约等于零:“说出去,丢的是整个苏家的脸。”
这话一出来,包厢里的温度骤降了五度。
我爸的手指死死掐着椅子扶手,骨节泛白。
他的头,一点一点低下去。
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按着脑袋往下摁。
三伯跟着补刀:“就是嘛,建国,你要实在拿不出手,跟我们提前说一声,我们替你出了也行,用不着拿四百块钱的衣服来丢人。”
他的语气充满了“我在帮你”的架势。
但实际上——
这不是帮,是踩。
是踩到泥里之后,还要问一句“你怎么不站起来”。
我爸低着头,肩膀轻微地颤抖。
他没有反驳。
一个字都没有。
因为在他的认知里,哥哥说的好像是对的。
他确实穷,确实拿不出什么像样的东西,确实给苏家丢了脸。
他这辈子最大的愧疚,就是让我和我妈跟着他受委屈。
我在这一秒做了一个决定。
不再等了。
我把餐巾纸叠好,放在碟子边上,站起来。
动作很慢,但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了过来。
“大伯,二伯,三伯。”
我环视三人,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我爸给爷爷买的这件衣服,是他这个月省吃俭用攒下来的钱买的。他挑了三天,跑了四家店,最后选了最贵的那件。”
包厢里很安静。
“四百八十块钱,”我说,“是我爸能拿出的全部。”
“但这跟你们十二万的体检、八万六的紫砂壶、名家的字画——没有任何区别。”
“因为这些礼物的价格,等于送的人的心意。”
三伯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我没给他机会。
“不过,你们非要比价格,是吧?”
我摸出手机。
“那就比吧。”
我在通讯录里翻了几秒,找到那个名字——贺承远。
拨出去。
嘟——
嘟——
“喂?苏总!”
电话那头,贺承远的声音极其清晰,因为我开了免提。
整个包厢的人听得一清二楚。
苏总。
他喊的是——苏总。
大伯手里的酒杯,停在半空。
“承远,我在锦和楼三楼,一号包厢。”
“好的苏总,您稍等,我马上过来。还有什么其他吩咐吗?”
我看了一眼大伯,看了一眼满桌杯盏,淡声道:“帮我带个东西过来。就上次我让你留着的那幅画。”
“赵无极的那幅?”
“嗯。”
“明白,二十分钟内到。”
电话挂了。
包厢里安静得能听到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
所有人都维持着各自的姿势,像被按下了暂停键。
大伯的嘴半张着,酒杯还举在空中。
二伯筷子上夹着的一片和牛,“啪”地掉回了盘子里。
三伯的笑容凝固在脸上,像一尊蜡像,只剩下嘴角还保持着上扬的弧度,但那弧度已经不像笑了,更像痉挛。
苏衍的保时捷车钥匙从手里滑落,砸在椅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苏薇的手机屏幕亮着,她的眼睛却再也看不进去。
我爸也呆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我,嘴唇翕动,说不出话。
眼神里全是茫然。
我对他笑了笑。
那个笑很轻,但我想告诉他——
爸,别低头了。
你儿子今天让你抬起来。
【第三章】
包厢里静了大概十五秒。
十五秒对这帮人来说,太久了,久到大伯已经把举在半空的酒杯放下来了,久到三伯凝固的笑容开始往下垮了。
第一个开口的是苏衍。
“苏念,你刚才那个电话……打给谁?”
他的语气还算镇定,但声线比刚才高了半个调——这是慌的前兆。
“你没听见吗?”我坐回去,端起茶杯。
“我听见了,他喊你苏总……但这不可能是那个贺承远吧?”苏衍干笑一声,“临江有几百个姓贺的……”
“你说的‘那个’贺承远是哪个?”
“就……瀚辰资本的……”
“嗯,就是他。”
苏衍的脸僵了一下,然后迅速调整表情:“你认识他?”
我抿了口茶,没回答。
二伯坐直了身体,清了清嗓子。他比苏衍老练得多,知道不能直接追问,先稳住场面再说:“苏念啊,你刚才说你在做投资?是在……瀚辰资本?”
“算是吧。”
“算是?”二伯皱眉,“什么叫算是?”
我放下茶杯,想了想措辞。
不是想怎么编,是在想怎么说才能让这帮人理解。
“瀚辰资本是我的。”
五个字。
每个字都不复杂,小学生都认识。
但是连在一起,杀伤力等同于在包厢里扔了一颗闪光弹。
大伯率先反应过来,发出一声短促的笑,带着明显的不信:“你的?苏念,你今年多大?二十四?你告诉我一个二十四岁的小孩开了瀚辰资本?”
三伯跟着笑,但笑得比刚才僵硬了不少:“小念啊,吹牛逼也不能这么吹吧?贺承远那可是管着几十个亿的人……”
“三十二个亿,”我纠正他,“截止上个季度。”
三伯的笑容消失了。
因为这个数字——外界并不知道。
瀚辰资本的管理规模从来没有公开过,市面上的传言从十几亿到几十亿都有,但具体数字只有内部核心层知道。
三伯嘴唇动了动,嘀咕了一句:“你怎么知道的?”
“我不用知道,”我说,“我是定的。”
又是一阵沉默。
这次沉默的质感变了。
之前的沉默是震惊,现在的沉默开始掺杂了一丝恐惧——那种“如果这是真的,我们刚才说了什么”的恐惧。
二婶在角落里疯狂给二伯使眼色,意思很明确:别再问了,万一是真的呢?
但二伯的求证欲还是压过了求生欲。
“苏念,你说的这些,有什么证据吗?不是叔不信你,实在是……”
“等贺承远到了,你问他。”
我说完这话,端起茶杯,安安静静喝茶。
不急,不躁。
空气还是安静的,但桌上的人已经坐不住了。
大伯跟苏衍交头接耳,声音压到极低,但表情严肃得跟开董事会一样。
二伯在椅子上挪来挪去,屁股下面好像有钉子。
三伯端着酒杯,喝也不是,放也不是,目光飘忽不定。
苏薇放下手机,第一次认认真真地看着我,目光里多了一些复杂的东西。
三婶凑到三伯耳边,咬着耳朵说了一串话,三伯的脸色随着她的话越来越白。
我不知道她说了什么,但估计是在复盘——刚才是谁先开的嘲讽,我们说了什么,有没有说得太过分。
答案显然是:太过分了。
我爸坐在我旁边,整个人还在发懵的状态。
他偷偷拽了拽我的衣角。
“苏念……”他压低声音,“你到底在干嘛?”
我侧头看他,轻声说:“爸,一会儿别说话,看着就行。”
“但是你……”
“爸。”我握了一下他的手,“信我。”
他怔怔地看着我,眼眶又泛红了。
但这次不是因为委屈。
是因为他突然意识到——他好像完全不了解自己的儿子。
十九分钟。
贺承远只用了十九分钟。
包厢的门被敲响了。
三下,节奏均匀,力道适中。
这是一个习惯在正式场合出入的人的敲门方式。
“请进。”我说。
门推开。
贺承远走了进来。
四十出头的男人,身材修长,灰色西装,金丝边眼镜,整个人干净利落,浑身上下透着一股精英气质。
他身后还跟着一个助理,手里捧着一个长方形的画框,用深色绒布包裹着。
贺承远进门之后,目光扫过全场,最后准确地落在我身上。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他走到我面前,微微躬身,双手递上一张名片。
“苏总,按您吩咐过来了。画带来了,您过目。”
苏总。
这两个字,从贺承远嘴里说出来,跟从电话里听,完全是两码事。
电话里还可以自我催眠——也许是同名同姓。
但活人站在面前,躬着身,恭恭敬敬叫你面前这个二十四岁的年轻人“苏总”——
这没法催眠了。
大伯的瞳孔肉眼可见地放大了。
他认识贺承远。
不是认识,是他花了半年时间、托了三层关系、想尽一切办法都没能见到一面的人。
而此刻,这个人站在他面前,姿态放到了最低——
不是对他。
是对他一直看不起的弟弟的儿子。
大伯张了张嘴,发出了一个单音节:“你……”
贺承远听到动静,偏头看了他一眼,礼貌地点了点头,然后立刻把目光移回我身上。
那个点头的速度和幅度说明了一切——对大伯而言,贺承远是够不着的大佬。
但对贺承远而言,大伯甚至不值得多看一眼。
“画拿出来吧。”我说。
助理上前,小心翼翼地揭开绒布。
一幅抽象油画,色彩浓烈,笔触张狂,左下角有一行签名。
赵无极。
三伯可能不懂艺术,但他懂钱。
“赵……赵无极?”三伯的声音发颤,“他的画不是一幅几千万……”
“这幅比较小,”贺承远推了推眼镜,客气地解释,“去年秋拍成交的,一千六百万。苏总收的。”
一千六百万。
紫砂壶八万六。
体检套餐十二万。
名家书法算它五万。
加起来,二十五万六。
我出手,一千六百万。
这不是碾压,这是把人压成了二维码。
三伯的嘴角不抽了,因为他整张脸都在抽。
“这是我给爷爷的寿礼。”我看向主位上的老爷子。
苏德厚呆呆地看着那幅画,又看看我,又看看贺承远,又看看画,嘴唇哆嗦了半天,才吐出三个字:“这……这……”
“爷爷,生日快乐。”
我走过去,在他轮椅旁边蹲下来,双手握住他干枯的手。
“苏念……”老爷子的声音沙哑,“你这孩子……你……”
他说不下去了,因为眼眶湿了。
七十岁的老人,大风大浪见了不少,但在这一刻,他是真的被震到了。
不是被一千六百万的画震到的。
是被自己的认知打败了。
他以为最没出息的老四家,养出了苏家最厉害的孙辈。
而他差点就——
一直忽略了这个孩子。
我拍了拍爷爷的手背,站起来,转身面对满桌人。
贺承远很有眼力见地站在一侧,保持着得体的距离,但姿态始终面向我。
那种“老板在哪,我就朝向哪”的肢体语言,比任何名片都有说服力。
“贺总,”大伯终于忍不住了,他站起来,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你好你好,我是苏建华,在临江做房地产的,之前一直想约你……”
他往前迈了一步,伸出手。
贺承远看了看他的手,又看了看我。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没点头,也没摇头。
贺承远秒懂。
他握住大伯的手,轻轻一握,极其公式化:“苏先生你好。”
然后松手。
整个过程不超过两秒。
大伯的手僵在空中,笑容裂开了。
那种感觉,就像你精心准备了一晚上的表白被人用已读不回打发了。
三伯也想上前搭话,但看到大伯吃了闭门羹,脚步犹豫了一下,最终没迈出去。
他攥着酒杯的手指发白,看着我的目光,从最初的不屑,到震惊,到现在——
有点怕。
二伯最圆滑,他不直接找贺承远,而是转向我,堆起满脸笑容:“苏念啊,你这孩子,这么大的事也不跟家里说一声!我就说你小时候就聪明,果然有出息!”
他说这话的时候,完全忘了五分钟前,自己还在说“你这是丢整个苏家的脸”。
我看着他,没笑。
“二伯,你刚才说什么来着?”
二伯的笑容凝固了。
“你说我爸拿不出像样的礼,说出去丢苏家的脸?”
二伯的喉结猛地滚动了一下。
“还有三伯,”我把目光移过去,“你说什么来着?你说拿四百块钱的衣服丢人?”
三伯往椅背上缩了缩。
“大伯,”我最后看向大伯,“你让我爸换茶的时候,用的是什么语气?你心里把他当什么?保姆?下人?”
大伯脸上的血色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
“我爸是你们的亲弟弟。”
我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像是刻进了空气里。
“他没你们能挣钱,没你们会说话,没你们排场大。但他攒了一个月的工资,给自己的父亲买了一件羊绒衫。他挑了三天,是因为他想买最好的——他能力范围内,最好的。”
“你们谁,在挑礼物的时候花过三天?”
没人回答。
因为答案是:一个都没有。
大伯的礼物是让助理采购的。
二伯的体检是让秘书定的。
三伯的紫砂壶是朋友送的,他转了个手而已。
真正亲手挑的,只有我爸。
只有他。
“苏念……”我爸在后面喊我,声音发抖。
我转过头。
我爸站在那儿,眼泪已经淌到了下巴上,但他不是难过。
他嘴角是弯的。
那是一种极其复杂的表情——有心疼,有骄傲,有后知后觉的震惊,还有一种“我儿子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的恍惚。
我走到他面前,从袋子里拿出那件灰色的羊绒衫。
然后走到爷爷面前,把衣服展开,轻轻披在老爷子肩上。
“爷爷,这是我爸给您买的。四百八十块。”
我看了一眼那幅一千六百万的赵无极。
“我觉得这件衣服比那幅画贵。”
老爷子伸出颤抖的手,摸了摸肩上的羊绒衫。
然后他抓住我爸的手,死死的,用了比七十岁的老人应有的大得多的力气。
“建国……”老爷子的嘴唇在抖,“是爸……亏了你。”
我爸彻底绷不住了。
一个四十多岁的大男人,蹲在父亲轮椅旁边,哭得像个孩子。
他等了二十六年,终于等到了这句话。
【第四章】
贺承远走了。
临走前,他在门口跟我低声交待了几句公事,我点了点头,他便带着助理离开了,步伐干净,绝不多留。
但他留下的冲击波还在包厢里翻涌。
如果说之前的沉默是震惊,那现在的沉默就是——窒息。
三位伯父,加上他们各自的伴侣和子女,一共九个人,九种表情,但底色都一样:
后悔。
那种“回旋镖飞出去转了一圈扎自己脑门上”的后悔。
大伯最先坐不住。
不是因为他脸皮最薄——恰恰相反,他是脸皮最厚的那个,但他是生意人,生意人嗅到了一个比面子更重要的东西。
机会。
他挪了挪椅子,凑近我这边,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慈祥又亲切,但效果约等于一个刚刚踩了你一脚的人突然给你递创可贴。
“苏念啊,大伯刚才有些话说得不妥当,你别往心里去。”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力道拿捏得极其微妙——不重不轻,亲切中透着讨好,“大伯也是不知道你有这么大出息嘛。”
我没动,也没说话。
他的手就那么搭在我肩膀上,尴尬地悬着。
过了三秒,他自己把手收了回去,假装去端酒杯。
二伯比大伯含蓄,但路子更油。
他不直接道歉,而是迂回进攻:“说起来,苏念你的公司叫瀚辰资本是吧?我听说你们最近在看跨境贸易这块?我这边正好有些资源,改天咱叔侄俩坐坐?”
他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和蔼得像个弥勒佛。
但我记得——
十分钟前,这尊弥勒佛说的是“说出去丢整个苏家的脸”。
“二伯,”我夹了块菜,“你刚才的原话是不是‘你连个像样的礼都拿不出’?”
二伯的笑容僵住了一瞬,然后快速修复:“我那是……那是说气话,你二伯脾气急,说话不过脑子……”
“挺过脑子的,”我说,“每个字都是挑最疼的地方戳。”
二伯的笑终于挂不住了,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嘴角往下拉了拉。
三伯坐在那一直没吭声,但他的手一直在桌子下面搓——搓手心、搓手背、搓指缝,像是在做一场剧烈的心理按摩。
他老婆三婶比他急,直接拽了拽他的袖子,使劲用眼神催促:你倒是说句话啊!
三伯被拽得一个趔趄,终于开口了,但声音又干又涩,像砂纸划过木板:“小念,三伯那个……刚才那话不是那个意思……”
“哪个意思?”
“就……四百块钱那个……”
“你的原话是‘拿四百块钱的衣服来丢人’。”
三伯闭嘴了。
他应该是想到了什么,因为他的脸色在两秒之内从白变红、从红变紫,最后定格在一种接近猪肝的颜色上。
刚才有多嚣张,现在就有多狼狈。
这就是回旋镖的威力。
你以为扔出去的是攻击别人的武器,其实是飞回来削自己的利刃。
苏衍在角落里一声不吭。
他是在场所有人里表情管理做得最差的一个——因为他的脸已经完全不受控了,左眼在抽,右嘴角也在抽,整张脸像一幅抽象画,比桌上那幅赵无极还抽象。
他应该正在疯狂复盘自己今天的全部发言——
“你们家也搞投资?”
“年薪八十万。”
“够生活……那就是月光呗?”
每复盘一句,他的脸就抽搐一下。
三连抽之后,苏衍整个人缩在椅子上,恨不得把自己折叠起来塞进垃圾桶。
苏薇反倒是最淡定的一个。
她从头到尾没有恶意攻击过我爸,最多就是笑了一下。但此刻她看我的目光已经完全变了——不是讨好,而是一种重新评估。
就像你一直以为角落里放着的是一块石头,结果有人告诉你那是陨石。
我没有理会这些目光。
我转向老爷子。
“爷爷,今天是您的生日,我不想把气氛搞得太僵。”
老爷子看着我,点了点头,浑浊的老眼里有泪光,也有一种我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表情——
骄傲。
但这骄傲不是冲着我的钱,而是冲着我说的那句话——“四百八十块的衣服比一千六百万的画贵”。
“你这孩子,”老爷子拍拍我的手背,嗓音嘶哑,“像你爸。”
我愣了一下。
像我爸?
“建国是个闷葫芦,不会说话,不会来事。”老爷子的目光移向我爸,声音里有一种迟来的温柔,“但他是四个儿子里最像我的——实在。”
我爸愣住了。
老爷子活了七十年,头一次当着全家的面夸他。
“只是爸以前……”老爷子声音低下去,“以前看走了眼。”
这句话一出,大伯三兄弟的脸色更加精彩了。
因为老爷子这句话的潜台词是——以前不该偏心。
“爸!”大伯急了,“您别这么说,我们兄弟几个一直都……”
“建华,”老爷子抬手打断他,声音突然硬了起来,“你刚才让建国换茶的时候,你觉得我没听见?”
大伯的嘴巴张了一下,合上了。
“建明,”老爷子转头看二伯,“四百块钱的衣服丢脸,那你告诉我,什么不丢脸?当着你弟弟的面数落他不丢脸?”
二伯低下了头。
“建军,”最后是三伯,“你那个紫砂壶,是不是你朋友送你的?你转手送给我的?”
三伯的脸瞬间涨成猪肝色——原来老爷子什么都知道。
“你们三个,一个比一个能挣,但一个比一个不像人样。”老爷子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铁锤。
“你们挣了钱,看不起自己兄弟,当着孩子们的面挖苦他。你们以为你们在干什么?在教你们的下一代,有钱就可以踩人。”
包厢里鸦雀无声。
大伯垂着头,嘴唇紧抿。
二伯用手捂着脸,不知道是羞还是愧。
三伯整个人瘫在椅背上,像被抽去了骨头。
苏衍、苏薇,以及在场所有的晚辈,全部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我爸站在旁边,手足无措。
他不习惯这种场面。
这么多年来,他一直是被踩的那个,突然有人替他说话,他反而不知道该站在哪了。
“爸……”我爸嗓子发紧,“别……别说了,大过寿的……”
老爷子看着他,眼眶红了。
他伸出枯瘦的手,拉住我爸的胳膊。
“建国,爸对不起你。”
这七个字落在包厢里,比什么千万画作都沉。
我爸身体晃了一下,膝盖一弯,直接跪在了轮椅前面,脑袋埋进老爷子膝盖上。
一个四十六岁的男人,哭得没有一丝声音。
只有肩膀在抖。
一下,一下。
我侧过头,看向窗外。
临江的暮色很好看,天际线被夕阳烧成了一片暖橘色。
眼眶有点热。
但没关系。
今天这顿饭,值了。
【第五章】
气氛稍微缓和了一些之后,菜重新热了,酒重新倒了。
但桌上的格局已经天翻地覆。
大伯、二伯、三伯不约而同地变成了三尊雕塑,坐在那里动作幅度极小,夹菜都是蜻蜓点水式的——生怕发出太大的声响引起我的注意。
我很清楚,他们现在的脑子里只有一件事:怎么跟我搭上关系。
大伯的楼盘需要融资,他做梦都想让贺承远投一笔。现在知道贺承远是给我打工的,他不急才怪。
二伯的外贸生意去年亏了一大笔,正在找新的资金来源。
三伯的火锅连锁看着红火,但第八家店的资金缺口还没补上。
他们三个的需求,我一清二楚。
因为瀚辰资本的投资版图里,正好有这三个行业。
而且——
他们不知道的是,他们的生意早就跟我有交集了。
大伯那块地旁边的商业综合体,背后最大的股东是谁?是瀚辰资本的关联基金。
二伯最大的外贸客户,去年续约的时候,是谁在后面牵的线?是瀚辰的合作方。
三伯第六家火锅店的物业,是谁旗下的?还是瀚辰。
他们以为自己是凭本事赚钱,但实际上,他们赚的每一分钱里,都有我的影子。
只不过我从来没说过而已。
因为没必要。
直到今天。
酒过五巡,三伯率先扛不住了。
他端着酒杯,腆着脸凑过来,坐到了我旁边。
“小念啊,”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八度,态度温柔得像换了个人,“三伯跟你说个事。”
“您说。”
“三伯那个新店,下个月要开业了,但是资金上有点紧……你看……”
他没说完,但意思一目了然——借钱,或者投资。
我看着他。
这张脸,二十分钟前还在嘲笑我爸拿四百块钱的衣服丢人。
现在这张脸堆满了笑,皱纹里塞的全是讨好。
“三伯,你的第六家店,物业合同明年到期了吧?”
三伯一愣:“你怎么知道?”
“那个物业是瀚辰旗下的。”
三伯的表情经历了一次加速度变化——先是困惑,然后恍悟,然后恐惧。
他的第六家店,最赚钱的一家,物业是我的。
也就是说——
如果我不续约,那家店就得关门。
三伯的酒杯差点从手里脱落。
“你……你的意思是……”
“没什么意思,”我拿起筷子夹了块红烧肉,“合同该续就续,生意归生意。不过三伯,你刚才那句‘拿四百块钱的衣服来丢人’,我会记很久。”
三伯的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张了张嘴,挤出两个字:“对不起。”
声音很轻,但我听清了。
我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三伯端着酒杯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全程腿都在打颤,椅子都没坐稳,屁股蹭着边缘滑了一下才坐住。
三婶赶紧伸手扶他,眼神里全是惊慌——她终于意识到,今天她老公得罪的不是一个穷侄子,而是能捏住他们命脉的人。
大伯看到三伯碰了一鼻子灰,没敢冲上来,但他有自己的迂回方式。
他让苏衍来。
苏衍端着酒杯,慢慢挪过来,在我对面坐下。
他的表情管理已经恢复了一些,但眼神还是躲闪的——一个刚刚被现实糊了一脸的人,没那么快调整过来。
“苏念。”
“嗯。”
“我……之前说的那些话,不好意思。”
他说“不好意思”三个字的时候,嘴角抽了一下,像是在吞一颗很苦的药。
我看着他。
这个堂哥,从小到大就喜欢在我面前炫耀。
小时候炫耀玩具,上学炫耀成绩(虽然我比他好),工作后炫耀年薪,今天炫耀车。
他人不坏,但骨子里的优越感已经刻进了DNA——因为在他的世界观里,他爸有钱,所以他天然高人一等。
“苏衍,你那辆911多少钱?”
苏衍犹豫了一下:“落地……两百三十万。”
“嗯,”我点点头,“好车。”
苏衍刚想松口气,我接了一句:
“但你知道瀚辰的车库里停着什么吗?”
苏衍没说话。
“一辆迈巴赫,两辆大G,还有一辆我平时不怎么开的LaFerrari。”
苏衍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LaFerrari。
限量版。
全球就那么几百台。
这玩意不是有钱就能买的——得有配额。
苏衍嘴唇动了动,说不出话。
“不过说实话,”我放下筷子,“我今天坐我爸的电动车来的。”
我爸在旁边没忍住,低声咕哝了一句:“那车不是电动车,是摩托……”
“爸,电动车也挺好。”
我爸不说话了,但嘴角翘了起来。
苏衍彻底沉默了。
他呆了大概五秒钟,然后做了一件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事。
他站起来,走到我爸面前,深深鞠了一躬。
“四叔,对不起。”
我爸吓了一跳,连忙去扶他:“别别别,衍儿你这是干嘛……”
“我之前说话太混蛋了,”苏衍直起腰,脸涨得通红,“我不该那样。”
我看着苏衍的侧脸,发现这个堂哥虽然虚荣,但至少还有点血性——知错能认,比他爸强。
大伯在后面看着这一幕,脸上的表情极其复杂。
他想让苏衍来缓和关系,没想到苏衍直接给我爸道歉了——而不是给我。
这说明苏衍自己也有判断力:今天真正被伤害的人,不是我,是我爸。
大伯坐在那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酒杯边缘。
良久,他站起来。
全场的目光集中过来。
他走到我爸面前。
两兄弟对视。
一个是临江房地产圈的风云人物,西装笔挺,百达翡丽。
一个是机械厂的老工人,衬衫有点旧,领口洗得发白。
大伯张了张嘴。
第一次,没有发出声音。
他的喉结动了动,眼眶有了红意。
“建国。”
“哥。”
“我今天说的那些话……”大伯深吸一口气,“不对。”
他说“不对”两个字的时候,声音有点哑。
对于一个骄傲了大半辈子的人来说,承认自己不对,比割肉还疼。
我爸看着大伯,嘴唇抖了抖,最后摇了摇头:“哥,过去了就过去了。”
这就是我爸。
被踩了一辈子,别人一句“不对”,他就过去了。
因为他在乎的从来不是面子,不是钱。
是这个家。
大伯伸出手,握住我爸的手,力道很重。
“以后不会了。”
我爸点头,没说话,但眼圈又红了。
二伯也站起来了,走过来,拍了拍我爸的肩膀。
他没说太多,就一句:“老四,哥也是混账。”
三伯最后一个过来,他揉了揉鼻子,声音闷闷的:“建国,三哥以后管住嘴。”
四兄弟站在一起。
老爷子在轮椅上看着这一幕,浑浊的眼睛里有泪光滚动。
他抬起颤抖的手,对着四个儿子招了招。
“都过来。”
四个中年男人围在老爷子身边,大伯站在最左边,我爸站在最右边。
老爷子一只手拉着大伯,一只手拉着我爸,干枯的手指用力握紧。
“你们是亲兄弟。”老爷子的声音苍老但坚定,“钱这东西,生不带来,死不带去。但兄弟——只有这一辈子。”
我站在几步外,看着这一幕。
没说话,也不需要说话。
有些东西,不需要一千六百万的画才能看清。
只需要一件四百八十块的羊绒衫。
和一个愿意让父亲抬起头的儿子。
【第六章】
寿宴结束的时候,夜色已经很深了。
临江的夜景还不错,从锦和楼三楼的窗户望出去,沿江的灯带倒映在水面上,波光粼粼。
散席的时候,大伯主动叫了代驾,让司机先送老爷子回家,自己在门口等着。
二伯揽着二婶往停车场走,经过我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苏念。”
“二伯。”
他看了我两秒,点了点头,没说别的。
但那两秒的眼神里,有一些我没见过的东西。
不是讨好,不是算计。
更像是一种重新认识后的尊重。
三伯走的时候最狼狈——他喝多了,走路打晃,三婶架着他往外走。
经过我的时候,三伯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小念……三伯以后请你吃火锅……免费的……”
三婶在旁边使劲掐他胳膊,小声骂:“你还说呢!”
我差点没忍住笑。
这大概是三伯今天唯一说的像人话的一句了。
苏衍走的时候,停在我面前,犹豫了一下,伸出手。
“加个微信?”
我看着他伸出的手,想了想,掏出手机。
不是因为他是大伯的儿子,也不是因为我需要跟他搞关系。
而是——他刚才在我爸面前那一鞠躬,是真心的。
我扫了他的二维码。
“改天真请你吃饭,”苏衍挠了挠头,表情有点窘迫,“不是套近乎,就……纯粹的。”
“行。”
他笑了笑,转身走了。
走了两步又回头:“那个LaFerrari——什么颜色的?”
“红的。”
“操。”
他说完这个字就加速走了,好像怕自己再多站一秒就会控制不住继续追问。
人陆陆续续走光了。
包厢里最后只剩下我和我爸。
桌上杯盘狼藉,菜凉了大半,那幅赵无极的画还立在墙边。
我爸坐在椅子上,没动。
他看着那幅画,又看看我,又看看画。
“苏念。”
“嗯。”
“你什么时候……成了那个什么资本的老板?”
我在他旁边坐下,想了想该怎么开口。
“大二那年,我写了一个量化交易的算法,帮一个投资人赚了一笔钱。他觉得我有天赋,投了我一百万当启动资金。后来翻了几轮,我就自己开了公司,找了贺承远来管。”
我尽量说得简单,但我爸还是听得一脸懵。
“量……量化什么?”
“就是用电脑炒股。”
“哦。”我爸点点头,好像这样就能理解了,“那你……赚了多少?”
“不少。”
“到底多少?”
我犹豫了一下:“爸,你心脏没毛病吧?”
“你快说!”
“公司加个人资产……大概七个亿左右。”
我爸呆滞了。
彻底呆滞。
他张着嘴,眼珠不动,像是系统蓝屏了。
“爸?”
”……“
”爸你说话。“
”七……七个亿?“
”差不多。“
我爸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滑了半米,发出一声尖锐的摩擦声。
他绕着桌子走了一圈,又走了一圈,双手抱着脑袋。
第三圈的时候他停下来,转身看我,表情介于”我儿子是不是在骗我“和”我儿子是不是精神出问题了“之间。
”你……你一个月给我转的那五千块生活费……“
”嗯。“
”你七个亿……给我转五千?“
我心虚地移开目光。
”苏念!!!“
”爸你别激动……“
”我激动?!你七个亿你给你爸转五千块!!你知不知道我每个月还省着花怕超支!!上个月可乐打折我还去跟人家拼单!!你七!个!亿!“
我被骂得一句话都不敢接。
说实话,这个确实是我不对。
当初怕一下子给太多我爸会起疑心,所以每个月只转五千。后来忙起来就忘了调整金额,就这么转了两年多。
两年多。
两年多的五千块。
我认错。
”爸,从下个月开始我给你转五万。“
”谁要你五万?!“我爸瞪我,”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和你妈?!你妈到现在还在超市做促销员!她上个星期为了省两块钱公交费走了四十分钟回家!“
我胸口堵了一下。
”我妈……还在做促销员?“
”对!她说不想闲着!“
”……我下周就让她退休。“
”你早干嘛去了!!“
我爸骂完,一屁股坐回椅子上,重重喘气。
过了好一会儿,他抬手揉了揉发红的眼眶,声音低了下来。
”你这孩子……什么都不跟家里说。“
”怕你们担心。“
”担心?“我爸抬头看我,”我天天担心你在外面够不够吃,够不够穿,有没有人欺负你。结果你告诉我你有七个亿?“
”……嗯。“
”那我担心了个寂寞是吧?“
我忍不住笑了。
我爸也笑了。
是那种又气又无奈又骄傲又心酸的笑。
四十六岁的男人,眼角的皱纹在灯光下格外清晰。
他不年轻了。
”爸。“
”嗯?“
”辛苦了。“
我爸愣了一下。
然后他别过头去,假装看窗外的夜景。
但我看到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走吧,“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不存在的灰,”回家,你妈还等着呢。“
”开什么回去?“
”就我那个电……摩托车。“
”爸,让贺承远派辆车来接咱?“
”派什么派,“我爸白了我一眼,往外走,”骑车回去,又不远。“
我跟在他后面,看着他微微佝偻但脚步坚定的背影。
四十六年了。
这个男人没做过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没赚过什么大钱,连在自己的兄弟面前都抬不起头。
但他每天早起做早饭,每个月准时交水电费,每年记得所有人的生日。
他用六千块的工资养大了一个七亿身家的儿子。
这件事——
比任何交易都牛。
走出锦和楼大门的时候,江风正好吹过来,带着深秋微凉的气息。
我爸的摩托车停在路边,是一辆已经骑了七八年的旧车,车座上还垫着一块他自己缝的棉垫子。
他跨上车,回头看我。
”上来。“
我坐上后座,下意识搂住他的腰。
发动机突突突地响起来,我爸稳稳当当地把车骑上了路。
风灌进衣领,凉飕飕的。
我把头靠在我爸的后背上。
很温暖。
像小时候一样。
那时候他也是这么载着我,骑一辆破旧的自行车,穿过临江的大街小巷。
我在后座上问他:“爸,咱家为什么没有别的叔叔家有钱?”
他当时回答我:“因为爸笨。”
现在我想告诉他——
爸,你不笨。
你只是把所有的聪明都用在了对家人好这件事上。
而这件事,恰好是世界上最值钱的事。
摩托车汇入夜色中的车流,我妈应该已经在家门口张望了。
我可以想象她的样子——围裙还没解,手上沾着面粉,看到我们回来就絮絮叨叨地问今天吃得好不好,老爷子开不开心。
到家之后我要做两件事。
第一件,告诉我妈,她不用再去超市了。
第二件,把那五千块的转账,改成五万。
不,十万。
算了,直接给一张副卡。
不设限额的那种。
摩托车拐进了巷子,家里的灯已经亮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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