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睁眼,穿进年代文,成了悲剧对照组里的炮灰。
家里兄弟姐妹同父异母、同母异父,心从来不齐。
原书里他们互相拖累,结局一个比一个惨。
她是院里出了名的硬茬子,拳头比道理好使。
这天大杂院为一个工作名额打成一锅粥,她挤进人群,三下分开缠斗的几人,目光冷冷扫过去——
“再闹,谁都捞不着好处。”
【第一章】
赵棠醒过来的时候,后脑勺磕在硬邦邦的炕沿上,嗡嗡直响。
还没等她搞清楚自己身处何方,一只搪瓷盆从头顶飞过去,“哐当”砸在墙上,白瓷碴子溅了一地。
紧接着是一声中气十足的怒吼:“赵岭!你个白眼狼,工作名额凭什么给你!”
然后是另一个年轻男人的嗓音,阴沉沉的:“赵峥,你少在这充大哥。你妈又不是我妈,轮得着你指手画脚?”
赵棠扶着炕沿坐起来,眼前是一间逼仄的屋子,墙皮剥落,糊着旧报纸,空气里一股煤灰味和酸菜味搅在一起。
窗外更热闹。
隔着一层薄玻璃,大杂院的天井里,五六个人揪作一团。一个高瘦的青年揪着另一个壮实男人的领口,壮实男人反手卡住他的胳膊往后拧。旁边一个小青年蹲在地上护着脑袋,被人踹了一脚还不忘大喊:“别踢我!名额又不是我要的!”
一个头发花白的女人哭天抢地跪在当场,拉着这个的裤腿又扯那个的袖子:“别打了!别打了!都是一家人啊!”
没人理她。
赵棠的脑子在这一刻被灌入了海量的记忆,跟被人拿锤子砸核桃似的,信息一股脑挤进来——
她穿书了。
穿进一本年代文,成了里头悲剧对照组的一员。
这本书叫《重生之锦绣年华》,女主是隔壁四合院的姑娘,一路开挂,考大学、嫁军官、当厂长,人生赢家。
而赵棠所在的这一家子,就是衬托女主有多牛的反面教材。
一家人五个兄弟姐妹,关系乱成一团麻。
同父异母的、同母异父的、继父带来的,血缘关系三四条线搅在一块,心从来没齐过。
原书里,他们为了一个工作名额打得头破血流,最后便宜了外人。大哥赵峥被人诬陷偷厂里的铜线,判了三年;二哥赵岭拿到了名额,结果厂子第二年就关了,他赌气南下打工,音信全无;继父带来的儿子方守诚,偷了家里最后的积蓄跑了;最小的妹妹方穗儿,十六岁就被母亲做主嫁给了隔壁村一个瘸子,换了二百块彩礼钱。
而原主赵棠自己,被母亲安排嫁给城西一个比她大十五岁的屠户,据说脾气不好,三天两头动手。
原主不肯,跟家里闹翻,最后一个人跑到南边的工地上搬砖,累出一身病,三十岁不到就没了。
对照组,全灭。
书里女主偶尔路过这院子,感慨一句“可惜了”,然后继续她的开挂人生。
赵棠深吸一口气,掀开门帘子走出去。
院子里已经打得不成样子了。
赵峥——她的亲大哥,二十五岁,一米八几的个头,脸上青一块紫一块,正按着赵岭往地上摁。赵岭二十四岁,同父异母的兄弟,瘦长脸,嘴角流着血,一手死死抠着赵峥的手腕不松。
方守诚缩在墙根底下,二十岁,继父方福生前头婚的儿子,眼珠子骨碌碌转,嘴上喊着“别打了”,手却偷偷往赵峥后腰推了一把。
方穗儿躲在廊柱后面,十六岁,瘦得像根豆芽菜,两只手捂着耳朵,眼眶通红。
陈秀兰——赵棠的亲妈,头发散了一半,跪在地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继父方福生不在。
这个点,十有八九在外头喝酒。
赵棠三步并两步冲进人堆。
她一把薅住赵岭后领子,往后一拽。赵岭一百二十斤出头的人被她拖出去半米远,屁股着地,摔得龇牙咧嘴。
赵峥正红着眼要追上去补一拳,赵棠反手一掌拍在他胸口,生生把一米八几的汉子拍退了两步。
赵峥懵了。
方守诚刚想往后缩,赵棠偏头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
方守诚的腿一软,直接靠在了墙上,脸上的小聪明全冻住了。
院子安静了。
赵棠站在天井正中间,挨个扫了一圈。
呼吸还没完全平稳,但语气冷得像冬天的铁栏杆。
“名额的事,吵能吵出来?打能打出来?”
赵峥抹了一把脸上的血,闷声道:“她不打——”
“闭嘴。”赵棠看向他,“你是老大,打弟弟,传出去好听?”
赵峥的拳头捏紧了,又松开。
赵棠转头看赵岭。
赵岭坐在地上,嘴角的血往下巴上淌,眼神阴冷,不说话。
赵棠说:“起来。地上凉。”
赵岭没动。
赵棠弯腰,一把将他从地上拽起来,力气大得赵岭踉跄了两步。
“赵棠你——”
“再闹。”
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砸得人后脊梁发凉。
“谁都捞不着好处。”
“名额拿不到,人先废了,外头的人看笑话,你们觉得值?”
院子里只剩下陈秀兰压着嗓子的抽泣声。
赵棠环顾一圈,最后看向角落里缩着的方穗儿。
小姑娘跟受惊的兔子一样,抖了一下。
赵棠的眼神缓了缓,没说话,只微微点了下头。
意思是:没事了。
方穗儿的手从耳朵上慢慢放下来。
赵棠转身走向灶房,丢下一句话:
“都进来坐好。吃了饭再说。”
没人动。
她停住脚步,没回头。
“我说的话,需要说两遍?”
赵峥第一个挪了脚。
然后是方穗儿,小心翼翼地从柱子后头走出来。
方守诚贴着墙根溜过去。
赵岭站在原地,嘴角的血已经干了,盯着赵棠的背影看了几秒钟。
最后,也跟了进去。
陈秀兰跪在地上,一脸恍惚,好像不认识自己的闺女了。
隔壁院子里,刘彩凤趴在墙头看了全程,缩回脖子,拍拍胸口,嘀咕了一句:
“赵家这丫头,今天吃错药了?”
【第二章】
灶房里,六个人挤在一张掉了漆的方桌旁。
桌上一盆杂粮粥,半碟咸菜,两个粗面馒头掰成了四份。
没人动筷子。
赵棠给方穗儿掰了半个馒头递过去,方穗儿缩了缩手,看了赵峥一眼,又看了赵岭一眼,才接过来,小口小口地啃。
赵棠自己舀了一碗粥,喝了两口,放下碗。
“名额的事,我都知道了。”
赵岭的筷子顿了一下。
赵峥抬头看她,神色复杂。
赵棠说:“钢铁厂今年给咱们街道三个正式工名额。分到咱们这条胡同一个。王德发——”
她顿了顿,纠正了一下措辞。
“街道办王主任说了,按条件筛,按家庭情况定,这周五之前报上去。”
方守诚抢话:“那肯定得是我去。我年纪最合适——”
“你连螺丝刀正反都分不清。”赵岭冷笑了一声。
方守诚脸一红:“那你呢?你手上没劲儿,车间里搬个料都费劲!”
赵岭猛地拍桌子:“你说谁没劲?”
“够了。”
赵棠拍桌子的声音比赵岭的大一倍。
搪瓷碗跳了一下,桌上的咸菜碟子滑出去两寸。
两人同时闭了嘴。
赵棠看着他们,一字一句说:“你们有没有想过,这个名额,可能根本就不是给咱们家的?”
屋子里静了一瞬。
赵峥皱眉:“什么意思?”
赵棠端起碗,慢慢喝了一口粥。
“王德发媳妇叫什么?”
方穗儿小声接了一句:“刘彩凤。”
“刘彩凤的娘家侄子叫什么?”
这回没人答。
赵棠说:“刘永贵。二十一岁,初中毕业,去年从乡下回来,一直没正式工作,挂在街道等安排。”
赵峥的脸色变了。
赵棠继续说:“你们在院子里打得头破血流的时候,刘彩凤就趴在隔壁墙头上看。你们猜,她看什么?”
没人说话。
“她看热闹。”赵棠放下碗,“你们闹得越凶,这个名额就越到不了咱们家。到时候王德发往街道一报——赵家内部有争议,无法推荐——名额顺顺当当就落到她侄子头上。”
方守诚张了张嘴,脸上的血色褪了一层。
赵岭低着头,手指攥着筷子,骨节发白。
赵峥猛地站起来:“我去找王德发说清楚!”
“坐下。”
赵棠抬眼看他,目光稳得不像二十二岁的姑娘。
“找他说什么?你能说过一个街道办主任?他一句‘按程序办事’就把你堵回来了。”
赵峥的拳头锤在桌沿上,闷响。
赵棠说:“我有办法。但你们得听我的。”
赵峥看着她,神情犹豫了几秒钟,点了头。
方穗儿也点了点头,虽然她大概不太确定自己有没有资格点头。
方守诚往赵岭那边瞄了一眼,没表态。
所有人都看向赵岭。
赵岭半晌没说话。
嘴角的伤已经结了痂,牵动一下就疼。他抿了抿嘴,像是在衡量什么。
最后,他嗤笑了一声。
“行。听你的。”
顿了顿又加了一句:“但名额归谁,得凭本事。”
赵棠没反驳。
“当然凭本事。”
她从兜里掏出一截铅笔头和半张草纸,在桌上铺开。
“钢铁厂招工有三关:政审、体检、技术考核。政审咱们家没问题,成分清白。体检也不难,别带着一脸伤去就行——”
她看了赵峥和赵岭一眼。
两人同时别开了脸。
“关键是技术考核。考钳工基础和体力搬运,有笔试也有实操。谁过了,名额就是谁的。”
赵棠在纸上画了个表格,把几个人的名字都列上去。
“从今天起,我来安排备考。”
方守诚终于忍不住了:“赵棠,你一个姑娘家——”
赵棠的目光扫过来。
方守诚的后半句话拐了个弯:“……安排得挺好的。”
赵棠没理他,继续写。
“赵峥,力气够,但钳工基础差。从明天起,去找后街的周师傅学锉刀和划线。”
“赵岭,手活细,但体力不行。每天早上去河边扛沙袋,二十趟起步。”
“方守诚——”
方守诚一脸紧张地看着她。
“你去打听刘永贵最近在忙什么。”
方守诚愣了:“啊?”
“你不是脑子活吗?去套话。看看王德发给他侄子做了什么安排,他是走哪个渠道报名,有没有人替他打招呼。摸清楚了回来报给我。”
方守诚的眼珠子转了两圈,慢慢咧开嘴:“这活儿——我在行。”
赵棠最后看向方穗儿。
方穗儿缩了缩脖子。
“穗儿,你负责后勤。做饭、洗衣服、盯着家里别出乱子。”
方穗儿猛点头,像接到了什么重大使命。
陈秀兰一直坐在角落里没出声,这时候才红着眼说了一句:“棠棠,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
她找不到词。
赵棠站起来,把纸叠好揣进兜里。
“妈,以前的事不提了。”
她往外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没回头。
“这个家要是散了,谁都没好下场。我不想看到那一天。”
灶房里,五个人面面相觑。
赵峥沉默半晌,低声说了一句:
“妹子今天说的话,比我这些年加起来都多。”
赵岭没吭声,但攥筷子的手松开了。
【第三章】
第二天一大早,赵棠把赵峥从被窝里薅起来。
天还没亮透,院子里霜白一片,赵峥打着哈欠出门,往后街周师傅的铁匠铺去了。
赵岭比赵峥起得还早——赵棠路过他屋门口的时候,听见里头传来哑铃砸地的闷响。
她没有推门,站了两秒,转身走了。
方守诚是被赵棠一盆冷水泼醒的。
“六点半了,该出门了。”
方守诚抱着被子滚到墙角,哆哆嗦嗦:“赵棠!你疯了!”
“刘永贵每天七点在河边跑步,你再不出门就堵不着他了。”
方守诚以一种前所未有的速度穿好了衣服。
赵棠自己也没闲着。
她去了一趟供销社,跟柜台后面的胖婶套了半天近乎,换回来两条消息。
第一条:钢铁厂今年的招工考核比往年难,技术科新来的科长是从省城调来的,规矩严,不吃人情那一套。
第二条:刘永贵前天在供销社买了一条好烟,说是“要送人”。
赵棠把这两条信息在脑子里转了两圈。
如果技术科长不吃人情,那刘永贵买烟送谁?
送王德发?没必要,那是他亲姑父。
送别人?送谁能绕过技术科长?
她回到院子里的时候,刘彩凤正好从隔壁门里出来倒洗脸水。
两人在胡同里迎面碰上。
刘彩凤笑了一下,那笑容热络得过了头:“哟,赵棠,起这么早啊?”
赵棠脚步没停:“嗯。”
刘彩凤往前凑了半步:“听说你们家为名额的事闹了一场?你大哥和你二哥没伤着吧?”
赵棠停下来,回头看她。
刘彩凤被她的眼神盯得笑容僵了一瞬。
“刘婶。”赵棠说,“昨天您趴墙头看了多久?脖子酸不酸?”
刘彩凤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赵棠没再看她,径直走了。
身后传来刘彩凤压低的骂声,模模糊糊的,大意是“不知好歹”“跟她妈一个德性”之类。
赵棠充耳不闻。
比起嘴上的功夫,她更关心另一件事。
在原书里,赵岭之所以能拿到名额,是因为他私下跟刘彩凤做了交易——他答应在厂里给刘永贵的表弟安排活儿,刘彩凤则让王德发在政审环节给赵岭开绿灯。
但那个交易的结果是双输。赵岭进了厂,第二年厂子效益崩了,他连工资都领不全。而刘彩凤的如意算盘也没打响,她侄子后来因为偷铜料被开除。
一群人争来抢去,最后谁都没落着好。
这一次,她不打算让任何人走老路。
中午方守诚回来了,满头是汗,身上还粘着河滩边的泥点子。
“查到了!”他一屁股坐在灶房的板凳上,灌了两大口凉白开,“刘永贵这小子,最近天天去厂子后门那条巷子,找一个叫孙会计的人下棋。”
赵棠手里择菜的动作顿了一下。
“孙会计?”
“对!就是钢铁厂管后勤的那个孙会计。听人说,虽然技术科长管考核,但最后的名单要过后勤这一关,签字盖章、调档案什么的,都得孙会计经手。”
赵棠把菜放下,用围裙擦了擦手。
技术考核卡不住人,他们就从手续上动手脚。
比如弄丢档案、比如体检报告出“问题”、比如报名材料“不齐全”。
这种暗刀子,防不胜防。
“还有呢?”
方守诚眼珠一转,压低声音:“我还看见赵岭中午偷偷出去了一趟,往河东边走的。”
赵棠抬眼看他。
方守诚有点心虚:“你别那么看我,我就是……顺便瞄了一眼。”
“他去见谁了?”
“没看清。但他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对,跟吃了苍蝇似的。”
赵棠沉默了一会儿。
原书里的赵岭,这个时间节点应该已经在跟刘彩凤谈条件了。但眼下她提前戳穿了名额的猫腻,赵岭还会不会走那条路?
她不确定。
这个人心眼多,嘴巴紧,不是几句话就能拢住的。
正想着,院门口响起脚步声。
赵岭回来了。
他站在灶房门口,扫了一眼方守诚,方守诚条件反射地把目光挪开。
赵岭没进来,靠在门框上,声音不高不低:
“赵棠,有件事跟你说。”
赵棠转过身。
“刘彩凤找过我。”他顿了顿,“让我去她家坐坐,说有个对咱们家‘都好’的办法。”
方守诚嘴巴张成了O型。
赵峥不知什么时候也回来了,站在赵岭身后,脸上还带着铁匠铺的灰,手里握着一把旧锉刀,神情一下子冷了。
赵棠问:“你去了?”
“去了。”赵岭的语气很平,“听了两句。”
“她说什么?”
赵岭从兜里掏出一包拆了封的烟,丢在桌上。
“她给我塞了这个。让我劝你们别争了,名额让给她侄子,事后她给咱们家三百块钱,外加两张工业券。”
三百块钱。
在这个年月,一个工人月工资也就三十多块。三百块等于大半年的收入。
灶房里安静了几秒。
方守诚的喉结滚了一下。
赵峥手里的锉刀捏得嘎吱响。
赵棠看着那包烟,忽然笑了。
不是高兴的笑,是那种看透了什么东西之后的冷笑。
“三百块买一个正式工名额,她倒是打得好算盘。”
赵岭靠在门框上没说话,但嘴角挂着跟她类似的弧度。
赵棠问他:“你怎么想?”
赵岭沉默了三秒钟。
“我要是想拿那三百块,就不会回来跟你说了。”
他抬起眼皮,目光直直对上赵棠的。
那一刻,赵棠在他眼睛里看到了一种东西——不是善意,不是信任,而是一种赌徒上桌前的精明:
他在押注。
押赵棠能赢。
赵棠伸手把那包烟拿起来,拆了一根,递给赵峥。
赵峥愣了:“你什么时候会——”
“我不抽。给你的。”赵棠说,“消消火。”
赵峥哼了一声,但还是把烟接过去了。
赵棠又拿了一根,递给赵岭。
赵岭看了她两秒,接了。
“那包烟留着。”赵棠说,“以后有用。”
赵岭没问有什么用。
他已经开始习惯——赵棠说“有用”的东西,后面一定有文章。
【第四章】
接下来三天,赵棠把这个破败的家,硬生生拧成了一股绳。
赵峥每天天不亮就去周师傅那儿练钳工。周师傅是个退休老工人,手艺一流,脾气也一流,赵峥第一天就被骂了十七回,回来的时候手上全是锉刀磨出来的血泡。
赵棠没安慰他。
只在他洗手的时候递过去一碗刚热好的红薯粥。
赵峥端着碗的手抖了一下。
他低头喝粥,没说话。
赵岭的体力训练是赵棠亲自盯的。每天清晨在河边扛沙袋跑来回,二十趟,一趟不能少。赵岭头三天差点吐出来,第四天开始慢慢扛住了,脸色铁青地完成二十趟,末了弯着腰喘粗气,抬头看赵棠一眼——
赵棠竖了个大拇指。
赵岭把脸扭过去。
耳根子是红的。
方守诚负责情报工作,干得比谁都卖力。这小子天生一张八面玲珑的嘴,三天时间摸清了刘永贵的底细:他钳工底子几乎为零,连虎钳怎么装都搞不明白,全靠王德发和孙会计在手续上做文章。
而方穗儿,这个全家最不起眼的小丫头,在后勤岗位上爆发出了惊人的战斗力。
她把家里的口粮精打细算到极致,同样的杂粮,愣是变出四五种花样。赵峥练完手回来有热粥喝,赵岭跑完步有咸蛋配馒头,方守诚出门前兜里塞着两块高粱饼子——不知道她从哪儿弄来的红薯干,磨成粉掺进去,又甜又扛饿。
陈秀兰也不再整天抹眼泪了。
她帮方穗儿一起做饭,缝赵峥磨破的手套,给赵岭洗汗透的衣裳。嘴上虽然还是絮絮叨叨,但眼里的光和前几天不一样了。
第三天晚上,继父方福生喝完酒回来了。
他推开院门的时候,一屋子人正围着桌子吃饭。
灯光昏黄,但桌上难得的整齐——粗面馒头码得齐齐整整,一盆白菜炖粉条热气腾腾,还有半碟赵岭不知从哪儿搞来的花生米。
方福生站在门口,打了个酒嗝,眯着眼看了一圈。
“哟,今儿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们几个没打起来?”
没人搭理他。
方福生晃晃悠悠走过来,伸手就要去抓花生米。
方穗儿缩了缩。
赵棠把花生米碟子往自己这边挪了两寸。
方福生的手抓了个空,脸一沉:“赵棠,你什么意思?”
“洗手了吗?”赵棠看都没看他,夹了一筷子白菜放在方穗儿碗里。
方福生的酒劲上头:“这是我的家!我想吃什么——”
“这是我妈的家。”赵棠抬起眼,声音平平的,“房子是赵家的。你搬进来的时候没掏一分钱。”
方福生的脸红了,是那种被戳中痛处的红。
他抬手要拍桌子,但扫了一眼赵峥和赵岭的方向——两个年轻后生不约而同放下了筷子,看着他。
方福生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两秒,讪讪收了回去。
他嘟囔了一句什么,转身回了自己屋,门摔得山响。
方穗儿低着头,肩膀在发抖。
赵棠把一块馒头掰开,塞了半块到方穗儿手里。
“吃饭。”
方穗儿吸了吸鼻子,咬了一口馒头,眼泪掉在桌面上。
赵峥闷声说了一句:“以后他要是再动手,跟我说。”
赵岭没吭声,但夹了一筷子花生米放在方穗儿碗里。
方守诚偷偷看了赵棠一眼,低下头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
这大概是这个破碎的家,第一次像个家的样子。
【第五章】
到了第四天,方守诚带回来一条要命的消息。
“孙会计跟我透了个底。”他气喘吁吁冲进来,手里还攥着半根没啃完的玉米,“报名截止这周五没变,但——考核提前了!原来定在下周三,现在改成了这周六!只提前了两天通知!”
赵峥一拳砸在门框上:“他们故意的!”
方守诚连连点头:“孙会计说是‘上面调整安排’,鬼信!分明就是给咱们准备的时间不够!刘永贵那边肯定提前知道了消息!”
赵棠坐在门槛上,手里搓着一截草棍,没急着说话。
赵岭从外头回来,身上的汗还没干透,听完之后脸色阴沉得能滴水。
“王德发真下了死手。”
赵棠把草棍扔了,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
“慌什么。提前两天而已。”
“而已?”赵峥急了,“我钳工才练了三天——”
“够了。”赵棠看着他,“你跟着周师傅练了三天,基本功已经有模子了。考核考的不是花活儿,是基础操作和力气。基础操作周师傅说你过得去,力气你本来就不缺。”
赵峥张了张嘴,一时说不出反驳的话。
“真正的问题不在考核本身。”赵棠看向方守诚,“在手续上。”
方守诚的表情说明他听懂了。
“孙会计那边……”
赵棠点头:“他们提前考核是明面上的招数。暗地里,一定还有后手。方守诚,你说过孙会计管档案调取和体检签字对吧?”
“对。”
“如果考核当天,赵峥的报名材料‘找不到了’呢?或者体检表上忽然多出一个‘不合格’呢?”
赵峥的脸色一下白了。
赵岭冷笑一声:“连这招都使。”
赵棠从屋里翻出一个牛皮纸袋,里面是赵峥和赵岭的户籍证明、街道介绍信和体检存根——她两天前就让陈秀兰去街道上补办了一套,全是正经手续。
“原件在他们手里没关系。我这儿有备份。”
赵峥瞪大了眼:“你什么时候——”
“前天让妈去办的。”赵棠把纸袋递给赵峥,“收好。考核当天自己带着,别交给任何人。”
赵峥接过牛皮纸袋的手微微颤了一下。
赵棠又看向赵岭:“你也有一份。”
赵岭愣了。
他没想到赵棠也给他备了。
赵棠从柜子里拿出另一个纸袋,递过去:“你也去考。”
赵岭没接。
“名额只有一个。”他的声音有点哑,“我和赵峥不可能都选上。”
“名额是一个。但报名没限制人数。”赵棠说,“你俩都去,谁考得好名额给谁。如果一个人的手续被做手脚了,另一个还能顶上。”
赵岭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接过了纸袋。
“你这脑子。”他说,“以前怎么没见你用过?”
赵棠没回答这个问题。
她转头看向方守诚:“最后一件事。那包烟还在吧?”
方守诚从柜子里翻出那包刘彩凤塞给赵岭的烟。
赵棠拆开,数了数,还剩十七根。
“够了。”
“够什么?”方守诚茫然。
赵棠把烟揣进兜里,往外走。
“我去串个门。”
她去的是后街周师傅家。
不是找周师傅。
是找周师傅的老伴儿——周大娘。
周大娘有个身份,全院都知道:她是街道妇联的退休干部,在这一片住了三十年,谁家什么底细她门清。
更重要的是,周大娘跟王德发的顶头上司——区里的刘科长的母亲,是几十年的老姐妹。
赵棠提了两个地瓜登门。
周大娘在院子里晒被子,看见她就笑了:“赵家丫头来了?稀客啊。”
赵棠把地瓜放在桌上,帮周大娘抻被角。
两人聊了半个小时。
赵棠没提名额的事。她只是“不经意”地提起刘彩凤最近“真热心”,给他们家送烟、提建议,又“随口”说了一句:“刘婶说王主任办事特别公正,从来不照顾亲戚,我们都佩服。”
周大娘的眼神闪了一下。
在这个院子里活了三十年的老太太,什么听不出来?
赵棠走的时候,周大娘送到门口,拍了拍她的手背:“丫头,你放心考。有些事儿,该知道的人会知道。”
赵棠笑了笑,走了。
那十七根烟,她一根没抽,留着。
刘彩凤送的东西,说不准什么时候还得还回去。
【第六章】
周五傍晚,报名截止的最后一刻。
赵棠带着赵峥和赵岭,揣着两套材料,走进了街道办公室。
办公室里坐着三个人。
王德发居中,四十出头,国字脸,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桌上摆着一杯茶,茶盖半揭着,漫不经心地吹着茶沫。
左边是一个年轻干事,低头写字,不抬眼。
右边是一个中年女人——刘彩凤。她没有正式身份坐在这儿,但端了杯水靠在窗台上,像是来“陪聊”的。
看见赵棠三人进来,刘彩凤的眼睛闪了一下。
王德发抬起头,挤出一个笑:“哟,赵家的来了。这是要报名?”
赵棠把两份材料放在桌上。
“赵峥,赵岭,报钢铁厂招工考核。”
王德发翻了翻材料,眉毛动了一下。
“两个人都报?”
“名额一个,但报名没限制人数。规定上写得清楚。”赵棠的声音不卑不亢。
王德发看了刘彩凤一眼。
刘彩凤轻轻咳了一声。
王德发翻回第一页,指着一栏说:“这个……家庭住址写的是大杂院七号?可我手里的户籍底册上,赵岭的登记地址是六号半。不一致啊,得核实。”
赵岭的脸色一变。
赵棠不慌不忙从兜里掏出一张纸,展开放在桌上。
“这是上个月街道统一更新的户籍登记回执,盖着公章。赵岭的地址已经变更为七号。”
王德发的手指在回执上停了两秒钟。
公章清晰,日期清楚,挑不出毛病。
刘彩凤的茶杯端到嘴边,没喝。
王德发又翻了几页,清了清嗓子:“体检呢?厂里要求考核前三天内的体检表,你们——”
赵棠又掏出两张纸。
“前天在区医院做的。这是正式体检表,有医生签字和医院公章。”
王德发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
他放下材料,往椅背上一靠,打量了赵棠几秒钟。
“赵棠,你准备得挺齐啊。”
赵棠说:“王主任平时教导我们做事要严谨,我们不敢马虎。”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刘彩凤在旁边插了一句:“赵棠啊,这个名额竞争很激烈,你们家的条件……不一定比得过人家。何必两个人都折腾?白浪费精力。”
赵棠转头看她。
“刘婶,您侄子刘永贵也报了名吧?”
刘彩凤的手指微微一僵。
“怎么,不能报?”
“能啊。”赵棠笑了一下,“那就考场上见呗。公平竞争,谁怕谁?”
她说“公平竞争”四个字的时候,目光从刘彩凤脸上扫过,在王德发身上停了一秒。
不重不轻。
但足够让屋子里的温度降了两度。
年轻干事低着头写字的笔顿了一下,偷偷瞄了王德发一眼。
王德发沉默了几秒,拿起章,在两份报名表上分别盖了下去。
“那就……祝你们考出好成绩。”
赵棠拿起盖了章的回执,折好放进贴身口袋。
“谢谢王主任。”
三个人走出街道办的时候,赵峥长长吐了一口气,后背的衣服全湿透了。
赵岭面无表情地走在前头,但赵棠注意到,他的脚步比进去的时候快了不少。
赵棠走在最后,把回执捏了又捏。
第一关,过了。
但她知道,王德发不会就这么认栽。
手续堵不住人,他一定会在考核当天动手脚。
而她,已经留了后手。
周大娘下午来院子里串门的时候,“随口”跟陈秀兰聊了一句:“听说区里的刘科长周六要下来视察这次招工考核,亲自旁听,说是要抓典型呢。”
陈秀兰没听出门道。
但赵棠在隔壁屋里听得清清楚楚。
周大娘用了“随口”两个字,但声音大得整条胡同都能听见。
半小时后,刘彩凤从自己屋里出来,脸色白了两分。
赵棠坐在院子里的石墩上剥花生,头也没抬。
有些仗,不用自己上场。
消息放出去,让该怕的人自己怕就行。
【第七章】
周六,考核日。
钢铁厂后面的空地上搭了棚子,三排长桌摆开,桌上放着锉刀、虎钳、卡尺、图纸。
考核分三项:笔试四十分,实操四十分,体力测试二十分。
报名的一共七个人。除了赵峥、赵岭和刘永贵,还有其他几条胡同推荐来的四个年轻人。
技术科的新科长姓霍,三十来岁,戴副黑框眼镜,瘦高个,站在棚子最前面,手里捏着名册,一个字的废话都没有。
“报到,抽签,进场。考核期间不得交谈。”
赵棠站在场外的围栏后面。
家属不让进考场,但可以在外面等。
陈秀兰站在她旁边,两只手绞在一起,指关节发白。
方穗儿搬了个小马扎坐在后头,怀里抱着一个军绿色的布包——里面是她给赵峥和赵岭各准备的一份午饭。
方守诚蹲在墙根下面,眼珠子四处转。
赵棠拍了拍陈秀兰的手:“妈,别紧张。”
陈秀兰张了张嘴,刚要说话,身后传来一个尖利的声音。
“哟,赵家来的人还不少。”
刘彩凤挎着一个红皮包站在不远处,旁边跟着一个矮胖的中年男人——王德发。
王德发今天穿了件干部装,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手背在身后,派头十足。
赵棠扫了一眼:王德发身边还跟着一个人,四十多岁的男人,穿着厂里的灰色工装,胸口别着一支钢笔——孙会计。
方守诚凑到赵棠耳边:“那就是孙会计。跟刘永贵下棋的那个。”
赵棠点了下头。
考核开始了。
笔试四十分钟。
赵棠在外面等得不算焦躁,因为她对赵峥有底。这三天她把能找到的钳工基础资料都翻了一遍,每天晚上灯下给赵峥讲到半夜——螺纹规格、材料硬度、安全操作规程,一条一条过。
赵峥这人有个优点:记性好。虽然脾气暴,但脑子不糊涂,讲一遍的东西他能记八成。
赵岭更不用担心。这人心细手巧,读过初中,笔试对他来说不在话下。
四十分钟后,笔试结束。
考生出来休息十分钟再进行实操。
赵峥出来的时候脸色还行,冲赵棠比了个“没问题”的手势。
赵岭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步伐稳当。
刘永贵从另一个门出来,脸色有点发青,手里的铅笔都快捏断了。
赵棠心里有数了。
实操环节是重头戏。
锉一个标准件,要求误差不超过0.05毫米。限时三十分钟。
这一项,直接见真章。
赵棠在围栏外面踮着脚往里看。
赵峥站在工位前,深吸一口气,拿起锉刀。
他的动作不算优美——周师傅才教了几天,姿势还有些生硬——但胜在力道均匀,节奏稳,锉面不晃。
周师傅看人的眼光确实毒:赵峥手大臂长,天生适合干这个。
赵岭在隔壁工位,手活儿果然比赵峥细。锉刀走的路线流畅得多,卡尺量完之后微调的幅度很小。
刘永贵的工位在最远端。
赵棠往那边瞄了一眼,差点没绷住表情。
刘永贵拿锉刀的姿势——她不是专业人士,但就连她都能看出来,虎钳夹的位置不对,锉刀推的角度歪了至少十度。
方守诚也看到了,凑过来低声说:“这水平……还想进钢铁厂?”
赵棠没说话。
她的注意力转到了场边。
王德发和孙会计站在棚子侧面,两人头挨着头,不知在说什么。
孙会计手里拿着一个本子,不时往上记东西。
赵棠的目光在他们身上停了两秒。
然后,她注意到棚子后面停着一辆黑色的吉普车。
车门开了。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走下来,身边跟着两个人。
老人没穿什么特别的衣服,就一件灰色中山装,但走过来的时候,王德发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他赶紧迎上去:“刘科长!您怎么亲自来了?我们这个小考核,哪用得着您——”
老人摆摆手,笑眯眯的:“路过看看。你们继续,不用管我。”
王德发的笑容僵在脸上。
孙会计手里的本子都快捏出水了。
刘彩凤站在远处,脸色白了又红,红了又白。
赵棠垂下目光,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周大娘的人脉,用对了地方,比任何手段都管用。
实操结束。
体力测试最后:搬二十公斤的铁料箱,来回搬运五十米,计时。
赵峥这一项毫无悬念,他一口气搬完,大气不喘,时间比第二名快了四十多秒。
赵岭咬着牙搬完,成绩中等偏上。
刘永贵搬到第三趟的时候,箱子脱手了。
铁料箱砸在地上的声音在安静的考场里格外清脆。
刘永贵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王德发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刘科长在旁边笑呵呵地喝茶,什么都没说。
但什么都没说,就是最大的态度。
考核结束。
霍科长当场汇总了成绩,直接在棚子里公布。
“第一名,赵峥,总分八十七。第二名,赵岭,总分八十一。第三名……”
他念了另一个胡同的小伙子。
刘永贵,第六名。
倒数第二。
成绩贴出来的那一刻,赵棠听见围栏外面响起了一阵嗡嗡的议论声。
陈秀兰捂着嘴,泪珠子一串一串地往下掉。
方穗儿抱着布包从马扎上弹起来,小脸涨得通红,嘴张了好几次都没喊出声来。
赵峥站在成绩榜前,两只手微微发抖。
他回头看赵棠。
赵棠冲他点了一下头。
就一下。
赵峥的眼眶红了,咬着牙把头扭过去,两只手使劲搓了搓脸。
赵岭走过来,站在赵棠旁边。
两人沉默了几秒。
赵岭先开口:“恭喜老大。”
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但那两个字——“老大”——他很多年没叫过了。
赵棠看了他一眼。
赵岭抿了抿嘴,没再说别的,转身往家走。
走出去七八步,又停下来,回了一句:
“晚上那包花生米,我的份儿不许少。”
赵棠笑了。
不远处,刘彩凤一把拽住王德发的袖子,压低嗓门不知在说什么,手指哆嗦,脸上的表情跟吞了一整条黄连似的。
王德发甩了两下没甩开,最后铁青着脸把袖子抽出来,大步走了。
刘科长上车之前,路过赵棠身边。
老人看了她一眼,点了下头,没说话。
赵棠也点了下头。
这就够了。
【第八章】
名额尘埃落定的那天晚上,赵棠没有张罗什么庆祝。
一家人围在方桌旁边吃饭。
菜色跟往常差不多——杂粮粥、咸菜、白菜炖粉条——但方穗儿不知从哪里搞来了半斤猪头肉,切得薄薄的,码在碟子里,油光发亮。
赵峥瞪大了眼:“穗儿,你哪来的钱?”
方穗儿低着头,耳朵尖红红的:“攒的……之前帮隔壁周大娘搓玉米,大娘给了几毛钱。”
桌上安静了两秒。
赵峥红着眼把最大的一片猪头肉夹进方穗儿碗里。
方穗儿手忙脚乱地往外推:“哥,给你的——”
“吃。”赵峥的声音哑了,“老大让你吃你就吃。”
方守诚飞快地伸筷子夹了两片,被赵岭一筷子打在手背上。
“嗷!”
“等穗儿先夹。”赵岭面无表情。
方守诚揉着手背,表情委屈,但嘴角是弯的。
陈秀兰坐在桌边,端着碗,怎么也喝不下去,泪珠子吧嗒吧嗒往碗里掉。
赵棠给她夹了一筷子菜。
“妈,别哭了。吃饭。”
陈秀兰抽抽搭搭地说:“妈就是……就是高兴。好多年了,这个家……没这么坐在一起吃过饭了。”
赵棠没说话。
她知道这个“家”离真正的家还差得远。
赵岭的心防没有完全放下,方守诚的滑头劲儿改不了一时半会儿,继父方福生今天喝完酒不知道在哪儿睡了,恐怕连赵峥拿了名额都不知道。
但至少,不是原书里那个结局了。
赵峥不会被诬陷。
赵岭不会走歪路。
方穗儿不会十六岁就被嫁出去。
这就够了。
吃完饭,赵岭在院子里抽烟。
赵棠出来倒洗碗水,路过他身边。
赵岭吐了一口烟,忽然说:“你变了。”
赵棠拎着盆停了一下。
“以前的你,比我还冲。”赵岭说,“谁惹你就打谁,不管后果。”
“然后呢?”赵棠问。
“然后全家散了。”赵岭的烟头明灭了一下,“我在书……我是说,照以前的路子走下去,不会比现在好。”
赵棠看了他一眼。
“知道就行。”
“赵棠。”赵岭掐灭烟头,“你是不是知道点什么?”
赵棠把洗碗水泼进院子角落的泔水桶里。
“我知道的事情多了。比如明天供销社有一批处理布头,便宜得很,你要是脑子活,可以去收一批来,找人做成鞋垫子,拿去集上卖。”
赵岭愣了。
赵棠往屋里走,丢下一句:“闲着也是闲着。与其在院子里琢磨我,不如琢磨怎么挣钱。”
赵岭站在原地,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这个妹妹,是真的变了。
变得比以前可怕多了。
但奇怪的是,这种可怕让他觉得安心。
他把烟盒揣进兜里,回屋翻出一个本子,开始算布头的账。
【第九章】
赵峥正式入职钢铁厂是在半个月后。
他穿上蓝色工装走出家门的那天早上,天还没亮,院子里的人却都醒了。
陈秀兰给他煮了两个鸡蛋,死活让他揣兜里。
赵岭靠在门框上,嘴上说的是“别给老赵家丢人”,手里却往赵峥兜里塞了五块钱——那是他头一批鞋垫子赚回来的利润。
方穗儿追出来,把一双她纳了三个晚上的千层底布鞋递过去,鞋面上绣了个小小的“峥”字,针脚细密得不像十六岁姑娘的手艺。
方守诚没出来。
但赵峥走到胡同口的时候,发现自行车后座上夹着一张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写了四个字:“注意安全。”
旁边画了个丑得离谱的大拇指。
赵峥鼻子一酸,把纸条折好放进上衣口袋。
赵棠站在院子门口的石阶上,看着赵峥的背影越来越远。
晨光打在胡同的青砖墙上,赵峥骑车经过一棵老槐树,车轮碾过地上的落叶,沙沙响了几声,然后消失在巷子拐角处。
陈秀兰又开始抹眼泪了。
赵棠拍了拍她妈的肩膀:“行了妈,这是好事。”
“我知道……”陈秀兰哽咽,“妈就是想,要是你爸还在……”
赵棠沉默了一下。
她没接这个话。
原主的记忆里,赵铁根是个沉默寡言的男人,在矿上干了十几年,最后一次下井就没再上来。
那是另一个故事了。
她转身回院子,正好碰到方福生从屋里出来。
继父难得没喝酒,脸上的浮肿消了些,看起来还像个正经人。他站在院子里愣了一会儿,看着赵峥消失的方向,嘟囔了一句:
“走了啊。”
赵棠没理他。
方福生搓了搓手,又说:“棠棠,那个……赵峥的第一个月工资……”
赵棠停住脚步,转过头来。
方福生对上她的目光,后半句话卡在了嗓子眼里。
赵棠的声音很平淡:“他的工资交给我妈。一分不会少,一分也不会多给。”
方福生张了张嘴。
赵棠说:“你要是想喝酒,自己想办法挣。这个家不养闲人。”
说完她转身进了灶房。
方福生在原地站了半天,最后叹了口气,蔫蔫地去了。
他不是不想发脾气。
但他发现,这个院子里的力量格局,已经在他不知不觉间彻底变了。
赵棠成了这个家的主心骨。
没人投票,没人任命。
但所有人都听她的。
包括赵岭。
这一天,刘彩凤出门倒水的时候,赵棠正好在院子里晾衣服。
两人隔着矮墙对视了一眼。
刘彩凤的神色复杂极了。有恨,有气,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像是不甘,又像是服气。
赵棠冲她笑了一下。
客客气气的。
“刘婶,上回那包烟还没还您呢。改天给您送过去。”
刘彩凤的嘴角抽了一下,一句话没说,转身回了屋,门关得很用力。
赵棠继续晾衣服,哼了一声。
那包烟她确实打算还。
一根不少。
人情世故嘛——在大杂院活着,谁也不欠谁的。
午后的阳光照进院子里,赵岭蹲在廊下缝鞋垫子,手指翻飞,比方穗儿都利索。方守诚趴在门槛上算账,嘴里念念有词:“布头两毛一斤,一斤能裁六双,一双卖三毛五……”方穗儿在灶房里洗菜,哗啦哗啦的水声里偶尔夹着一两句走调的歌。
陈秀兰坐在门口的小马扎上纳鞋底,老花镜滑到鼻尖上,手里的针线一上一下,不紧不慢。
赵棠搬了把椅子坐在院子中央,手里翻着一本从供销社淘来的旧课本。
再过几个月,恢复高考的消息就会传来。
她得提前准备。
不只是为自己,也是为赵岭和方穗儿。
原书里的悲剧对照组,到了她手里,一个都不能落下。
院子不大,日光很暖。
风吹过来的时候,晾衣绳上的被单鼓起来,拍了赵棠一脸。
她伸手把被单拨开,看见赵岭正隔着被单的缝隙瞪她。
“赵棠,你挡我光了。”
“你往左挪两步不就行了?”
“凭什么我挪?你先来的还是我先来的?”
“这院子是赵家的。”
“我也姓赵。”
“那你挪不挪?”
“不挪。”
“行。那我把被单放下来挡你的脸。”
“你敢。”
方穗儿从灶房探出头来:“哥,姐,别吵了,粥要糊了——”
方守诚从门槛上翻了个身,把算盘珠子拨得哗哗响:“吵吵吵,能不能安静点?我在算大钱呢!”
陈秀兰叹了口气,但嘴角弯弯的。
赵棠把被单扯下来叠好,抱进屋里的时候,路过院子正中那棵歪脖子枣树。
树上刻着一道道横杠——那是赵峥小时候给弟弟妹妹量身高留下的痕迹。最下面那道已经模糊了,最上面那道是赵岭十四岁刻的。
赵棠伸手摸了摸那些刻痕。
木头被时间磨得光滑了。
她收回手,往屋里走。
这个家的故事,才刚开始。
但结局,已经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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