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接单,后座的纸人递来三百块,求我别回头。
我看了眼后视镜,它正咧嘴笑。
我抽出座椅下的桃木残剑,抵住它的嘴。
“龙虎山第六十四代弟子顾长生。说,谁教你拿活人的钱,买我的命?”
它的笑僵住了。
车载电台里,传出了我死去师父的声音。
【第一章】
那张罚款单拍到我胸口时,我刚从医院回来。
调度室的烟灰缸里塞满烟头。车队经理周进用皮鞋尖挑起我的裤脚,露出膝盖上的旧伤。
“腿都瘸了,还敢跑夜班?”
我把他的鞋拨开。
“欠公司的份子钱,明天补。”
“明天?”
他从桌上抽出一张照片。
照片里,我妹妹顾穗躺在病床上,鼻子下面接着氧气管。
“徐总替你垫了三十万。你拿什么补?”
我伸手拿照片。
他两根指头一松,照片掉进脚边的痰盂。
我抓住他的领口,把他半张脸按在桌面上。
烟灰缸翻了,烟头滚进他的衣领。
他叫起来。
门口两个司机站起身,又在看见墙上的监控后停住。
“照片捡起来。”
“顾长生!你还想不想干了!”
我压着他的后颈往下推。
“我让你捡起来。”
他指甲刮着桌沿,另一只手伸进痰盂,把照片夹了出来。
我松开手,拿纸擦净照片上的污渍。
周进捂住脖子,往后退了两步。
“怪不得你师父把你赶下山。没本事,脾气倒大。去年害死十三个人,今年还想害谁?”
我把照片装进贴身口袋。
“去年那辆车,不是我开的。”
“你跟我说有什么用?你去跟死人的家属说。”
他扯平领子,将一张手写派车单推过来。
“西郊纸扎铺,送到永安殡仪馆。三千块。接了,这个月份子钱清了。不接,车钥匙留下。”
纸上没有乘客姓名。
只有一枚暗红色的手印。
我指腹碰到手印,皮肤立刻起了一层小疙瘩。
纸是凉的。
调度室开着暖气,这张纸却凉得结了一点水珠。
“谁给你的?”
“徐总照顾你。”
“他怎么不照顾你?”
周进嘴角抽了抽。
“穗穗住的可是徐家的医院。做人,别不识抬举。”
我把派车单折好。
“接。”
门外的罗有福拉住我。
罗叔开了二十多年出租,车后座常年放着给女儿备的晕车袋。
去年所有人躲着我,只有他肯把闲置的车租给我。
他盯着纸上那枚手印,烟掉在地上。
“今天什么日子,你忘了?”
我没接话。
他压低嗓子。
“你师父的忌日。那地方不能去。”
“所以才要去。”
我打开车门,从座椅底下抽出一个旧布包。
里面是一截桃木剑。
剑尖断了,剑柄被火烧黑。我沿着裂缝抠开木柄,取出里面三根细长木钉,塞进袖口。
罗叔伸手,想拦我,又把手停在半空。
“你不是说,再也不碰这些了?”
我把残剑放在腿边。
“他们把手伸到我妹妹床头了。”
十一点四十,我停在纸扎铺门口。
卷帘门关着。
门前立着一把红伞。
伞下的东西穿蓝布衫,脸上两个红圆点,眼睛用墨水点成。
它没动,后车门却开了。
车身往下一沉。
一股浆糊混着湿土的气味钻进车厢。
我扣上安全带。
后座响起纸张摩擦的声音。
三张百元钞票伸到我肩边。
“师傅,永安殡仪馆。”
那只手没有指甲,指缝里漏出竹篾。
我没接钱。
“姓名。”
“到了就告诉你。”
“姓名,去处,谁付脚费。规矩不报全,我不开车。”
纸手停住。
电台突然响了一声。
沙沙的电流里,有个男人拖长了调子。
“活人勿回头。”
我抬眼看后视镜。
纸人嘴角裂到耳根。
“你看我了。”
它的脑袋一点点歪下来,脖子里的竹条发出轻响。
我抽出残剑,反手抵进它张开的嘴。
“我看的是镜子。”
纸人僵在后座。
“回头才能借眼,接钱才能买命。你师父没教全,就让你出来害人?”
我用剑尖挑起那三张钞票。
正面是钱,背面粘着三片指甲。
指甲根上,还带着干透的血。
我踩住刹车,将钱压到空调出风口。
热风吹过,纸人两只手开始发抖。
“别吹!”
“谁的指甲?”
“我不知道!”
我拧大风量。
钞票边缘卷起,纸人的膝盖也跟着折下去。
它跪在后座,脑门撞上扶手箱。
“许小满!我叫许小满!钱不是我的,是他们给我的!”
我关掉暖风。
“谁?”
纸人把嘴凑到剑身旁。
“陆承礼。”
我握剑的手收紧了。
车载电台又响起来。
这一次,不是那个拖长调子的男人。
“长生。”
我脚底一麻。
那个声音咳了两下,气息短得几乎接不上。
“别收钱,别交单。”
我盯住电台。
后座的纸人伏下身体,头顶竹篾一根根裂开。
“他还让我告诉你一句话。”
“什么?”
“去年那十三个人,没到站。”
【第二章】
我伸手去按电台旋钮,指尖刚碰到按钮,里面响起一声尖啸。
仪表盘全黑了。
发动机还在转。
车窗上浮出十几个湿手印,五根手指齐齐朝下。
许小满抱住脑袋。
“他们来催单了!”
我没回头,左手压住方向盘,右手把残剑横在扶手箱上。
“谁让你带这句话?”
“一个穿灰衣服的老道士。他在炉子旁边,一只手被钉着。”
“他叫什么?”
“他们叫他赵守正。”
我的牙关咬住了。
师父去世后,陆承礼给了我一只骨灰盒。
他当着满院子的同行说,赵守正临死前已将我逐出师门。
理由是我私接阴活,借送客害人。
我抱着骨灰盒去查,第二天就被一辆货车撞断了腿。
现在,这个纸人说师父在炉子旁边。
“你再说一遍,他哪只手被钉着?”
“左手。小指少一截。”
我把残剑往袖口送了半寸。
师父那截小指,是十七年前替我挡煞断的。
外人只知道他戴手套。
车外有人敲窗。
周进站在路灯底下,身后跟着两个穿黑雨衣的男人。
他手里拿着备用车钥匙。
“顾长生,车熄火了?下来,我找人替你送。”
我看向导航。
纸扎铺离车队七公里。
他来得太快了。
我降下半寸车窗。
“你跟着我?”
“公司车,公司有定位。”
周进把钥匙按了两下,车门没开。
他脸上的肉抖了抖。
“开门。”
我把反锁按钮又按了一遍。
“这单没交,乘客归我。”
黑雨衣男人绕到后车门,手中铁钩伸向玻璃。
许小满嘴里漏出一声细叫。
我按响喇叭。
刺耳的长鸣把旁边便利店老板引了出来。
黑雨衣男人把铁钩缩回袖子。
周进挤出笑。
“兄弟,你带的东西不干净。徐总是怕你出事。”
我指了指行车记录仪。
“刚才的话,再说一遍。”
他脸上的笑收了。
我对许小满说:“你的脚费,拿你自己的东西付。”
它摸遍身上,最后从胸口掏出一颗红纽扣。
“这个行吗?我妈缝的。”
纽扣落进前排储物格。
车窗上的手印一下停住。
我拿起空白收据,写上许小满三个字,压在纽扣下面。
“姓名已报,脚费已收。人是我接的,谁要抢,先找我。”
后窗传来砰的一声。
黑雨衣男人捂着手腕退了出去,铁钩落在路边。
周进瞪大眼睛。
“你不是被废了法脉?”
我看着他。
“谁告诉你的?”
他嘴唇动了两下,没敢回答。
我把那三张粘着指甲的钱递出车窗。
“徐总的钱,拿回去。”
“我不拿!”
“你经手派的单,你不拿,谁拿?”
我松开手。
钱落到周进鞋面上,三片指甲翻过来,贴住他的袜口。
他猛地蹦起来,甩了几次腿,都没甩掉。
便利店老板举起手机。
“你们干什么的?我报警了啊!”
周进蹲下去脱鞋,手刚碰到鞋带,整个人扑倒在地。
他的脚踝浮出三道青印。
我挂挡,车轮碾过积水。
后视镜里,他抓着一个黑雨衣男人的裤腿,嘴张得很大。
许小满缩在座椅角落。
“他会死吗?”
“让他转交活人的钱时,他没问过这句话。”
我把手机放到支架上,拨通医院电话。
护士报出妹妹的床号,又说她刚被转入特殊治疗区。
“谁批准的?”
“家属签过长期授权。”
“我没签过转区授权。”
电话被另一个人接过去。
“顾长生。”
陆承礼的声音钻进耳朵。
“师兄等你很久了。”
我把车停在岔路口。
“我妹妹呢?”
“睡着了。她比你懂事,抽血的时候一声都不吭。”
我指节压住方向盘上的缝线。
“你要什么?”
“把乘客送到永安,再签个字。”
“你自己不能送?”
他停了一瞬。
“你师父留下的烂摊子,总得有人收。”
我低头看派车单。
左下角有一行细字。
承运人自愿担保,沿途损耗,照名偿还。
那个暗红手印下面,留着一处空白。
正够签下顾长生三个字。
我把派车单夹进遮阳板。
“让她跟我说话。”
听筒里传来布料摩擦的声音。
几秒后,妹妹叫了一声哥。
她喘得很轻。
“别签。”
陆承礼把电话拿走了。
“她最近总说胡话。你还有四十分钟。”
电话断了。
许小满从座椅缝里抬起半张脸。
“他是不是拿你妹妹逼你?”
我打开转向灯。
“是。”
“你真要去?”
“去。”
我将导航上的永安殡仪馆删掉,换成另一处地址。
许小满盯着屏幕。
“为什么去医院?”
“死人上车,座椅会冷。你上车以后,安全带扣是热的。”
我踩下油门。
“许小满,你真死了吗?”
【第三章】
医院地下车库的道闸没有抬。
保安隔着玻璃看我的车牌,直接把窗帘拉上了。
我拨给罗叔。
“帮我找个警察。别说闹鬼,就说仁济医院有人冒签家属授权,非法转移病人。”
“你人呢?”
“西侧卸货口。”
“长生,你先别乱来。”
“我不乱来,里面的人就没了。”
挂断电话,我将车开到卸货区。
铁门锁着,门边装了对讲机。
我按下按钮。
“给陆先生送东西。”
里面问:“什么东西?”
我照着派车单上的小字念。
“十三号,补送。”
门开了。
许小满贴在车窗上,两个纸眼珠缓缓转向走廊。
“我来过这里。”
一个护工推着轮椅出来。
看见驾驶座上的我,他脚下一顿,转身就跑。
我推门下车,膝盖落地时一阵发软。
他听见身后的脚步,回头笑了一声。
“瘸子,还想追?”
我把车钥匙砸过去。
钥匙打中他的后脑,他一头撞上消防门。
我追到跟前,用手肘压住他的脖子,将手机镜头对准他胸前的工作牌。
“十三号在哪儿?”
“我不知道!”
“刚才为什么开门?”
他伸手去按墙上的报警按钮。
我扯下他的工作牌,刷开旁边的门禁。
里面一排床。
每张床头都挂着编号,没有姓名。
呼吸机接连响着,输液泵的绿灯一闪一闪。
我的手松了半寸。
护工趁机往前扑,想抢门内的话筒。
许小满从纸人身上站了出来。
她没落地。
一条灰白的线从她脚下延伸出去,直穿病房。
护工看见她,喉咙里响了一声,跪在地上往后爬。
“不是我抽的!我只管换药!”
我揪住他衣领。
“抽什么?”
他抬手指向门口的柜子。
柜门没锁。
里面装着病历、采血记录,还有十几份死亡证明复印件。
最上面那张,姓名是许小满。
死亡时间,去年今日。
死亡原因,交通事故。
我拿着纸,走到十三号床边。
床上的姑娘瘦得颧骨突出,左边袖口缺了一颗纽扣。
许小满跟到我旁边,低头看了很久。
“这是我?”
她想碰床上的脸,又把手缩回胸前。
“我不是在车里烧死了吗?”
我把那颗红纽扣放到她病号服的缺口上。
大小正好。
床头监护仪的心率往上跳了两格。
我转身看向其余床位。
十二台呼吸机。
十二张脸。
我在事故公示上见过他们的照片。
一年前,整座城都骂我私自安排车辆,害死十三个参加法会的乘客。
那些家属堵在山门前。
有人砸烂师父的牌位,有人把装着骨灰的袋子泼到我身上。
可眼前这十三个人,胸口还在起伏。
护工爬到我脚边。
“别拔管!他们魂不全,拔了就真死了!”
“谁让你这么干的?”
“徐董事长!不,陆先生!他们给钱,我只是打工的!”
我将手机架到柜子上。
“对着镜头说。”
护工捂住脸。
我抓起一张死亡证明。
“十三条命。你现在不开口,等警察来,替谁扛?”
他终于把手放下来。
“车祸是假的。车开到这里,人就被接下来了。后来送去烧的是空车。”
我胸口那口气顶到了喉咙。
“我的签字呢?”
“扫描的。订车表、授权书,都能贴。”
“我师父呢?”
“他发现了,要带人走……陆先生把他带去殡仪馆,再也没回来。”
柜子上的手机震动起来。
陆承礼发来一段视频。
妹妹坐在轮椅上,手腕系着红线。
她脚边放着一个木牌。
十四。
视频后面,是他的语音。
“师弟,找到了?”
“十三个人替徐董事长担了一年病。今晚换契,只差承运人亲笔认账。”
“你不签,就让你妹妹顶上。”
我捏住手机,指腹发白。
病床上的许小满忽然睁开眼睛。
她没看我。
她盯着我背后,嘴唇翕动,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
“别……烧……”
纸壳外的魂也在说同一句话。
“你师父,不在骨灰盒里。”
我缓缓转头。
护工的脸贴在地上。
“炉子。”
他抖得连话都碎了。
“老道士的遗体一直没烧。他们等着你签完字,再拿他……封炉。”
【第四章】
我抓住护工的领子,把他从地上提起来。
“殡仪馆哪间炉?”
“地下老炉房。”
“怎么进去?”
“正门不通,有货梯。陆先生带着钥匙。”
他话没说完,走廊的卷帘门落了下来。
铁片撞击地面,病房里几个人的心率同时往上蹿。
广播响了。
“顾长生,你涉嫌袭击工作人员,立即离开病房。”
我抬头看摄像头。
周进坐在监控室里,鞋脱了一只,脚踝缠着布。
“我就知道你要坏事!”
“周经理,你脚还疼吗?”
他拍了一下话筒。
“先看看你妹妹吧!”
广播切成另一段声音。
是陆承礼在同人说话。
“把十四号送进来。”
我向前走了一步。
病房门口,六个保安拎着橡胶棍堵住去路。
最前面的男人把棍子敲在掌心。
“手机留下。人跟我们走。”
我把手机从架子上取下来。
“给谁?”
“给我。”
我抬手递过去。
他伸手来接,我攥住他的手腕,连人带棍拽进病房,膝盖顶在他腰侧。
旧伤猛地一抽。
我眼前黑了半瞬,还是把他的胳膊卡进门缝。
门往回一压,他手里的棍子落下来。
我接住棍子,抵在他喉咙前。
外面几个人停住了。
“再往前走,他先送急诊。”
周进在广播里叫:“他不敢!打他那条瘸腿!”
我抬起头。
“你自己怎么不来?”
走廊另一端传来砸门声。
“警察!把门打开!”
罗叔的嗓子紧跟着响起。
“就是这儿!我朋友在里面!”
周进拔掉了广播。
屋里的灯也灭了。
呼吸机转入备用供电,发出急促的提示音。
黑暗中,有东西擦过我的裤脚。
低头一看,地面上铺着一层纸灰。
纸灰绕开保安,朝十三张病床爬去。
许小满扑过去,用两只手拢住灰,手掌却从中穿了过去。
床上的她开始抽搐。
我推开保安,抓起输液架横在门口。
“你们要钱,还是要命?把护士叫来,守住呼吸机!”
没人应。
我指向他们脚下。
那层纸灰已经缠上一个人的鞋底。
他抬脚,鞋没抬起来。
脸上的肉一点点往下垮。
“我腿动不了了!”
另外几个人立刻扔了棍子。
我抽出第一根桃木钉。
护工缩在床下,声音发颤。
“陆先生说,见了灰不能碰!”
“他还说这些人已经死了。”
我扯下派车单的一角。
上面盖着承礼堂的印。
我将印纸裹在木钉上,按住地面那层灰。
师父教过我,镇魂钉不是见鬼就打。
要找施术人的名字和亲手经用的东西。
名字定主,物件认路。
认错一次,钉子先钉自己的魂。
我把钉尖抵向纸灰最厚的地方。
“陆承礼。”
纸灰停了一下。
“你的东西,拿回去。”
木钉扎进地砖缝。
地面传来一声裂响。
所有纸灰同时倒卷,沿着门缝钻了出去。
广播忽然开了。
里面传出一声压不住的惨叫。
陆承礼喘了两口气。
“你拿到师父的剑了?”
我拔出木钉。
木头已黑,轻轻一捏就碎成粉。
“你烧得不干净。”
“那把剑只剩三道剑心。顾长生,你还能用几次?”
“你可以再伸一次手。”
广播里没声了。
卷帘门被人从外面撬开一条缝。
警察冲进来时,我还拄着输液架。
带队的女警看了一眼病床,又看了眼地上的橡胶棍。
“谁报的警?”
“我。”
我把手机递给她。
“警官,先保这十三个人。护工口供和病历都在这里。”
她报了自己的名字,沈砚,随即让同事联系急救支援。
罗叔挤进来,第一眼看的是我腿上的血。
“你小子非得把自己折进去?”
“车呢?”
“外面。”
我从护工身上摸出货运通行卡,递给沈砚。
“永安殡仪馆,地下老炉房。我妹妹在那儿,还有涉嫌被害的遗体。卡先给你们,我认得另一条车道。”
她伸手拦住我。
“你留下配合调查,救人交给我们。”
我看向许小满。
她的纸身已经塌下去半边。
沈砚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只看见一具从出租车上带下来的纸扎人。
我把声音压低。
“他们用我妹妹威胁我,约我十二点半前到。你们公开进去,他会把人换地方。”
沈砚盯着我。
“你不能自己进去。”
“我走前面。你们跟后面。”
我把妹妹的视频点开,停在她脚下那个木牌上。
“还剩二十三分钟。”
沈砚接过手机,没有再说第二遍。
她给同事下了几道命令,然后把手机还给我。
“保持通话。不开免提,不擅自冲突。”
我点头。
走出病房时,周进被人从监控室拖了出来。
他抱住门框,看见我就往后缩。
“不是我!签名不是我贴的,都是陆先生叫我办的!”
我停在他面前。
“你刚才不是说,让我去跟死人的家属解释?”
我抬起手,指向身后的病房。
“等他们醒了,你一个一个说。”
【第五章】
回到车上,许小满的纸脸少了一只眼睛。
她捂着那个洞,坐得笔直。
“我会忘事。”
“忘什么?”
“刚才还记得我妈的电话,现在想不起来了。”
我将她的红纽扣放回收据上。
“看着这个。名字别忘。”
“你为什么不直接让我回去?”
“你脚下那根线还连着炉房。硬塞回去,身体留住了,魂也会被扯散。”
她低头看自己的脚。
两条裤腿下面空着,灰线绷得很紧。
我把手机夹到遮阳板,维持与沈砚的通话。
罗叔拉开副驾驶车门。
“我跟你去。”
“你留在医院。”
“我认得永安的后车道。”
我看着他。
罗叔避开了我的眼睛。
“以前给他们送过东西。”
我没开口。
他把安全带抽出来,插了两次才插进去。
“去年那晚,我也去过。”
雨刷刮过挡风玻璃。
罗叔从怀里拿出一个信封。
里面是两万块钱。
钞票绑得整齐,封条都没拆。
“徐家给的封口费。我女儿等着做手术,我没敢不收。”
我手从方向盘上移开。
“你知道什么?”
“我看见那辆大巴进医院。车里的人是自己走下来的。”
“你看见了?”
他点头。
“所以我被骂了一年,你一句话没说?”
罗叔低着头。
车厢里只剩雨刷声。
我抓起那捆钱,砸在他膝盖上。
“下车。”
“长生,我今天带警察来了。”
“我说下车。”
他的手碰到门把手,又缩回来。
“我知道光带警察不够。”
他掏出另一张卡,放在仪表盘上。
“这是旧炉房的货梯卡,医院那张只能开外门。我留了一年,想送去,又不敢。后车道有一道滚闸,从里面才能开。我进去开。”
我盯住他的手。
他手背上的筋绷着,信封被膝盖压出了折痕。
手机里,沈砚出声了。
“罗有福,你刚才说的,我们都听见了。事后需要依法配合调查。”
“我配合。”
他抬起头,眼角两道水痕挤进皱纹里。
“我不求你还叫我叔。今晚我去开门。”
我把货梯卡拿过来。
“别碰不认识的东西。进门以后,听警察的。”
车开上跨河桥。
许小满突然抓住前排椅背。
“别走中间!”
桥中央摆着一辆白色灵车。
两个穿孝服的人站在路上,一人抱一张遗照。
左边那张是我。
右边那张是顾穗。
我松开油门。
桥头的路灯依次灭掉。
导航上的箭头开始转圈,手机通话也断了。
罗叔攥住安全带。
“这路我走了二十年,桥头没有牌坊。”
前方多出一道白纸扎的牌坊。
横梁垂下一块黑布。
上面写着顾长生归位。
灵车旁边,有人朝我招手。
陆承礼穿着整齐的道袍,右手缠着纱布。
他不是站在桥上。
那是一张等身纸像,脸是照片贴的,嘴的位置被割开一条缝。
他的声音从缝里传出来。
“师弟,绕路没用。”
我拿起派车单。
纸上的红手印正在往外渗水。
“你用这张单定位我。”
“收了单,就得走完。”
“我没签。”
“所以请你停一下。”
灵车后门开了。
一个穿我旧衣服的纸人被推出来,膝盖跪在桥面上。
它胸前挂着去年事故的新闻截图。
纸像的嘴一开一合。
“认罪,签字,我让你妹妹活。”
我打开车顶灯,从储物箱拿出一张纸。
陆承礼笑了。
“师弟,你早这样不就好了?”
我在纸上写下永安殡仪馆,放到许小满面前。
“改不改目的地?”
她看向桥上的纸像,胸口一阵起伏。
“改。”
“去哪里?”
“找害我的人。”
我将她的名字写在目的地下。
“乘客改道,原单作废。”
陆承礼的声音拔高了。
“她的魂契在我手里,她说了不算!”
“她是活人。”
我把派车单压在烟灰缸里,用打火机点着一角。
“你拿死契管活人,先问问她答不答应。”
许小满猛地抬头。
“我不答应!”
三百块买命钱已经退回去。
新脚费是她自己的纽扣。
这条路,陆承礼拴不住了。
纸坊从顶上裂开,白色碎片拍在挡风玻璃上。
我踩下油门。
灵车没躲。
罗叔伸手抓住车顶拉手,指节发白。
车头撞过去,满桥纸屑卷起来。
陆承礼那张照片贴到玻璃上,嘴巴还在动。
我按下雨刷,把他的脸刮了出去。
信号恢复时,手机里接连传出沈砚的呼叫。
我接通电话。
“前面还有一公里。旧炉房的门,我来开。”
许小满靠回后座,残破的嘴角弯了一下。
“你师兄说话真难听。”
我把车速提上去。
“等会儿当面骂。”
【第六章】
永安殡仪馆的后车道亮着两盏黄灯。
滚闸只开到半人高。
罗叔拿卡下车,弯腰钻了进去。
三秒后,里面传来一声闷响。
我推开车门。
滚闸开始往上升。
罗叔抓着控制杆,额角破了一道口子,旁边一个保安正挥棍往他背上砸。
他没松手。
“开进去!”
我冲过去,撞开保安,把人按到墙上。
后面警车的灯照进车道。
沈砚带人接住保安,另一个警察扶住了罗叔。
他坐到地上,背靠控制柜,手里还抓着半截断掉的塑料杆。
我看了他一眼。
“人都在后面,别再逞能。”
他张了张嘴,最终只点头。
货梯停在地面层。
门打开,里面贴满黄色纸条。
沈砚要跟我进去,我抬手挡住。
电梯内侧的显示牌只有一个数字。
十四。
“这个不能坐。”
她看向旁边的安全楼梯。
“走楼梯。”
楼梯间的铁门被焊住了。
焊口还新。
警察找来破拆工具,砂轮压上去,火星溅了一地。
我看时间。
十二点二十四。
墙上的喇叭响了。
陆承礼说:“师弟,人带得不少。”
我抬头。
“怕你走得冷清。”
“你可以等他们把门锯开。你妹妹未必等得了。”
货梯里的灯闪了一下。
对面墙壁出现一块监控屏。
妹妹被固定在一张椅子上,手腕上的红线一直连到地面。
她身旁是徐世昌。
这位常年上报纸做慈善的董事长坐着轮椅,手背插着留置针。
他抬起眼皮,扫向镜头。
“别磨蹭。药效过了,我又得疼。”
我走到货梯前。
沈砚抓住我的胳膊。
“这是陷阱。”
“我知道。”
“给我们三分钟。”
监控里,陆承礼拿起一把剪刀。
他把剪刀贴到妹妹手腕的红线上。
“长生,你知道断的是哪一头。”
妹妹抬起脸。
“哥,不许进来。”
陆承礼扯住她头发,把她的脸转向镜头。
“当年我求你师父救人,他也是这副嘴脸。讲规矩,讲代价。徐总能给道观修路,能让几百个人吃饭,那十三个拿命换钱,有什么不值?”
妹妹抬脚,踢翻了他旁边的香炉。
炉灰撒到他的袍角。
“你问过他们吗?”
陆承礼一巴掌打过去。
我跨进电梯。
沈砚的手被我挡在外面。
“走楼梯,别上这台梯。”
电梯门合拢前,她把一支备用手机塞进我手里。
“通话开着。”
我把手机放进胸前口袋。
许小满坐在电梯角落,纸身只剩一边肩膀。
“你不该来。”
“你也没下车。”
“我想看他怎么赔。”
电梯往下沉。
铁索发出绞紧的声音,头顶有灰往下落。
门再开时,一股陈旧的焦味灌进来。
地下炉房中央立着十三根木桩。
每根桩上系着一条红线,线头收进一个黑漆匣子。
妹妹坐在第十四根桩旁。
她看见我,脚尖往前挪了一寸,又被椅子上的绑带勒住。
“哥。”
我走过去。
陆承礼抬起缠着纱布的右手,拦在我面前。
“先签。”
桌上铺着一张皮纸。
上面印着十三个人的姓名。
最后一栏是承运担保人。
旁边放着印泥和一把小刀。
徐世昌咳了一声。
“顾先生,三十万医药费,两百万现金,再给你一份体面工作。签了,大家都省事。”
我没看桌子。
炉房最深处有一张铁床。
师父躺在那里,身上盖着他那件灰道袍。
左手垂在床侧。
一枚铁钉穿过掌心,钉在地上。
他的脸没有腐坏,眉心却黑了。
陆承礼顺着我的视线转头。
“保存得不错吧?”
我走向他。
他后退半步,抓住桌上的剪刀。
“再过来,我剪了顾穗的命线。”
我停住。
他把剪刀对准红线,另一只手拿起笔。
“跪下,认个错。你师父生前没教好你,师兄替他教。”
妹妹拼命摇头。
我将残剑放上桌面。
然后拿起了笔。
陆承礼的肩膀往下落了半寸。
徐世昌抬了抬下巴。
“年轻人,早低头,哪用吃这些苦。”
我看着他。
“你说得对。”
笔尖落下。
我在担保人那一栏,写了一个陆字。
【第七章】
陆承礼扑过来抓我的手。
我将笔尖往上一挑,划开了他的手背。
他缩手的半瞬,我抓住桌上残剑,横着砸在他的剪刀上。
剪刀飞出去,撞到炉壁。
徐世昌按住轮椅扶手。
“拦住他!”
两名护卫从木桩后冲出来。
我拖着桌子往前一推,桌沿顶住两人的腰。
膝盖旧伤彻底裂开,血顺着裤腿往下流。
陆承礼看见了。
他抄起地上的铁杆,朝我伤腿砸来。
我避开第一下,第二下擦着小腿过去。
骨头震得发麻。
我扶住桌角,嘴里一阵铁锈味。
许小满扑到他面前,纸脸贴向他的眼睛。
他扯住她的脖子,往旁边一甩。
“一个耗材,也敢咬主人!”
纸身撞上木桩,裂成两截。
她的魂跌出来,脚下灰线被拽得笔直。
陆承礼举起铁杆。
我把那张写了陆字的皮纸抄起来,挡在她前面。
铁杆停在纸上方。
他不敢打。
“怕打坏你的契?”
我往前走了一步。
他往后退。
“顾长生,你拿这个没用。没有十三份原契,你撕了,它也会回来。”
“我没打算撕。”
我把皮纸盖到黑漆匣子上。
那十三条红线立刻绷紧。
徐世昌弓起背,喉咙里挤出一声咳。
陆承礼的脸变了。
“谁教你的?”
“你忘了我师父是谁?”
“他只教你开路接魂!真正的东西都在我手里!”
他一脚踢翻木桌,手伸向黑漆匣。
我抓住他刚才落在地上的笔,拔下笔帽。
帽内刻着他的名字。
去年,他就是拿这支笔签的除名书。
我捏住第二根桃木钉,把笔帽套在钉尾。
陆承礼猛地停住。
“你只剩两根。你现在用,谁替你妹妹解契?”
我将木钉扎进皮纸上那个陆字。
“先算你的。”
钉尖穿透皮纸,扎进黑漆匣的锁眼。
炉房里响起一阵绷断琴弦似的短响。
我手背裂开两道口子。
红线没断。
它们从妹妹手腕上松脱,一根根缠向陆承礼的右臂。
他抬起手,纱布里渗出的血迅速变黑。
“我才是主契人,你凭什么改!”
“主契人不担责,让一个冒签的司机担?”
我压住木钉。
“你不是说,沿途损耗,照名偿还?”
他开始用另一只手扯线。
线越扯越紧。
徐世昌指着他,喘得连话都接不上。
“陆先生……我付了钱的!”
“闭嘴!”
陆承礼一脚踢在轮椅上。
轮椅撞到墙边,徐世昌额头磕出了血。
我趁机扯开妹妹身上的绑带。
她扶住我的胳膊,第一件事却是伸手摸我的腿。
“你又流血了。”
“能走吗?”
她点头。
我把她拉到身后。
陆承礼站在原地,右臂垂下来,五根指头不停抽动。
许小满的魂挪到我脚边,抬头望着他。
“你不是说,我该谢谢你让我妈拿到赔偿吗?”
陆承礼嘴唇发白。
“跟我没关系,是徐世昌要续命。”
徐世昌猛地抬头。
“是你找上我的!”
“你不出钱,谁会做这种事!”
“你说只用死人!”
“死人怎么替你受病!”
两人的声音挤在一起。
我胸口的手机还亮着。
沈砚的声音很低。
“都录下来了。再撑两分钟。”
陆承礼听见那一点声音,眼睛钉在我胸口。
他没再骂。
他低头看了看手臂上的红线,忽然抓起桌边的小刀。
刀锋贴住他自己的指根。
妹妹抓紧了我的衣角。
我把她往后拉。
陆承礼的手落下去。
他嚎了一声,随即把带血的断指丢进炉膛。
红线松开了半寸。
他踉跄着冲到师父遗体旁,拔出衣领里的一枚铜钥匙。
我抬起残剑。
“你再碰他一下试试。”
陆承礼将钥匙插进铁床下方。
铁床底部响起齿轮转动声。
他咧开嘴,牙缝里全是血。
“行。你救活的,我不要了。”
“你师父这条死魂,我总拿得走。”
铁床往炉门滑去。
师父垂在床边的左手,动了一下。
【第八章】
我扑过去抓住铁床。
床腿碾着轨道往前走,掌心被铁边磨开,血沾到师父袖口上。
陆承礼躲到炉门旁,按住墙上的开关。
“你不是孝顺吗?跟他一起进去!”
妹妹捡起地上的铁杆,卡进轨道。
铁杆弯了。
床停住一瞬,齿轮又把它往前推。
炉门里没有火。
里面黑得看不见底。
许小满贴在地上,魂影被炉门往里扯,指尖抓过水泥地,没留下半点痕迹。
我伸手抓住她那颗纽扣。
“名字!”
她张着嘴,发不出声。
“你叫什么!”
“许……小满。”
“你妈在家等你。别松!”
她两只手抱住纽扣,身子总算停下来。
师父手腕上的铁钉轻轻颤动。
一声咳嗽从床底传出。
“长生。”
我抬头,眼前一阵发花。
“师父。”
“别拔钉。”
我的手已经碰到钉帽。
听见这三个字,指尖僵在上面。
“拔了,原契散,人回不去。”
陆承礼拍了一下炉壁。
“老东西,还能说话?”
师父没有理他。
灰道袍的下摆被风掀起来,露出压在身下的一本册子。
册子封皮烧了一半。
我认得。
山门接阴客时,师父只用这一本亡簿。
“给穗穗。”
我将册子抽出来,递给妹妹。
她翻开第一页,上面是许小满的姓名、生辰和住址。
旁边还有一枚指印。
妹妹念出地址时,许小满猛地抬头。
“那是我家。”
师父的声音又响了一次。
“假的死名,压在真的生契上。活人认名,烧掉死页,魂才有路回身。”
我看向妹妹。
她握紧册子。
“我来念。”
陆承礼冲了过来。
我捡起那根已经弯掉的铁杆,横着扫过去。
他脚步一停。
身后两个护卫想上前,楼梯方向恰好传来金属断裂的声音。
沈砚在外面喝了一声。
“放下手里的东西!”
两人对视一眼,转身往电梯跑。
陆承礼扑到开关前,把最后一档推了上去。
铁床猛地向前一蹿。
我肩膀顶住床沿,伤腿跪在地上。
膝盖的血浸进裤料,水泥地粗糙的颗粒磨着伤口。
妹妹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许小满,女,二十四岁,家住北河路……”
“是我。”
许小满答了一声。
妹妹用打火机点燃那一页。
纸烧起来,火是蓝的。
许小满脚下那根灰线断开了。
她低头看看自己,又抬头看向我。
“顾师傅,车费够吗?”
我嘴里含着血,挤出一句话。
“下次上车,别拿指甲吓人。”
她捂住嘴,肩膀动了两下。
火光一闪,她不见了。
红纽扣落在地上。
妹妹接着翻页。
炉房里多出一个又一个半透明的人影。
他们顺着自己的姓名抬起头,在纸页烧尽时消失。
陆承礼看着那些松开的红线,猛地扑向妹妹。
我抬杆挡住他。
他抓住铁杆,膝盖抵向我的伤腿。
我手上脱了力,额头撞到床沿。
耳朵里轰的一声。
他夺过铁杆,举到头顶。
我抽出最后一根木钉。
他双手停在半空。
“你敢用?用完了,拿什么送你师父!”
我看着他,没动。
他喘了两声,眼珠转向铁床。
“你师父的魂钉在这里一年。炉门开过,他再不走,就永远走不了。你只有这一根!”
我握紧木钉。
他说的是真的。
那枚铁钉不是钉尸,是把师父的魂压在炉门上。
我最后一道剑心,只够拆一次镇钉。
陆承礼笑出了声。
他把铁杆移向妹妹。
“来啊。”
“不是要报仇吗?”
“你选。你师父,还是你妹妹。”
铁床上的灰袖动了动。
师父说:“长生,看我。”
我转过脸。
他的身体没有睁眼。
一道瘦削的人影,却从床尾抬起了头。
“你下山那天,我说过什么?”
我喉咙发紧。
“人命比法器贵。”
“后半句。”
我握着木钉,手指一点点松开。
“法器没了,想别的法子。”
师父点头。
“你不是还剩一辆车?”
【第九章】
陆承礼的铁杆砸下来时,我没用木钉。
我侧身让开,肩膀挨了一下,整条胳膊立刻垂下去。
他抬杆还想再打。
我抓住胸前的手机,砸向墙上那块急停按钮。
塑料罩碎了。
按钮陷进去。
铁床停在炉门前。
电机停转后,整间炉房忽然静了一瞬。
妹妹抱着册子退到铁床后,继续念最后三个名字。
陆承礼抬头看了眼急停开关,又看向我。
“你……”
“学了几年术,就忘了机器要通电?”
我踢开挡在脚边的凳子,往电梯退。
他追了一步,又停住。
我把木钉抬起来。
“猜猜,我会不会先钉你?”
他没敢跟。
电梯门合上时,沈砚带人从楼梯口冲了进来。
我对着手机喊:“看住我妹妹,别碰炉里的东西!”
沈砚的声音传过来。
“人已控制。你在哪儿?”
“去开车。”
电梯升到地面。
罗叔靠在警车旁,额头刚包上纱布。
他看见我满身的血,想站起来,又被医护按住。
“车钥匙在你右口袋。”
我摸出来。
他看着我手里的残剑,忽然问:“还要送谁?”
“送我师父。”
他嘴唇抖了一下,把车道上的警示锥拖开。
“后货坡能下去。门宽够,你慢点。”
我上了车。
安全带碰到肩膀,疼得我额角冒出一层汗。
我把那枚红纽扣放好,拿起师父留给我的铜铃。
铃铛一年没响过。
它不能驱邪,也不能替我打人。
只认已经死去的人。
一夜只能开一次送魂路,名字报错,车就回不来。
我把铃铛挂到后视镜上。
“赵守正,六十一岁,龙虎山弟子。”
铜铃没动。
我从贴身口袋里拿出师父的旧照片。
照片角上有一个缺口。
那是我小时候拿香烫的。
“顾长生,来接您了。”
铃舌轻轻碰了一下。
我拧动钥匙,沿着后货坡往下开。
铁门被罗叔从控制台打开。
车轮轧过坡底的排水槽,整辆车震了一下。
车灯照进炉房。
陆承礼跪在地上,手腕铐着,脸上却还挂着笑。
“顾长生,你接不到!他压着原契,你带不走他!”
妹妹站在铁床旁,烧掉最后一页死名。
她抬起头。
“十三个,念完了。”
那本亡簿只剩封皮。
铁床下面的十三根红线同时松脱。
沈砚的手机响了。
医院那边的声音传遍炉房。
“十三名患者全部恢复自主意识!已经安排转院!”
陆承礼脸上的笑停住。
他盯着那本空册子,肩膀往下塌。
“不可能。”
他朝妹妹爬了一步,又被警察按住。
“不可能!认名得亲眷在场,她凭什么!”
我把车停到铁床旁。
“亲眷认的是遗体。”
我拿起地上许小满留下的红纽扣。
“活人认自己的名字。你把他们当死人太久,连这都忘了。”
徐世昌缩在轮椅里,抬手去抓沈砚的袖口。
“我被他骗了!我不知道那些人还活着!”
沈砚拨开他的手。
“你刚才的话,已经录音。”
“我捐过钱!这家医院都是我出资建的!”
没人再接他的话。
一名警察将他的轮椅推离炉门,他抓住轮圈,指甲抠出一道白痕。
我走到师父遗体前。
最后一根桃木钉抵住铁钉的钉帽。
“师父,可能会疼。”
那道人影看着我。
“你小时候挨打,都没我现在废话多。”
我把木钉压了下去。
桃木从钉尖开始变黑。
那枚钉了整整一年的铁钉,终于被顶出地面。
师父的左手落下来。
我托住他的手腕。
掌心没有温度。
我攥了两下,什么也没攥住。
他的人影站到我面前,抬手碰了碰我的头顶。
“长高了。”
我咬住牙。
“就一年。”
“嗯。”
“你怎么不给我托个梦?”
他指了指地上的铁钉。
“忙着压这些孩子的命,腾不出手。”
我把头低下去。
一滴水砸在他空荡的掌心位置,穿过去,落到水泥地上。
陆承礼忽然哭了起来。
“师父!”
他跪着往这边挪,手铐撞在腰带上。
“师父,我知道错了。你救救我,契是我起的,断了会反噬,我会死的!”
师父转过头。
陆承礼把额头磕到地上。
“我也是您养大的!您不能只管他!”
师父看着他的右手。
断指已经被包住,血还在往外渗。
“承礼,我拦过你三次。”
陆承礼仰起脸。
“我改,我以后都改!”
“第一回,你偷改生辰。我打了你手心。”
“第二回,你收钱借命。我烧了你的法器。”
陆承礼开始摇头。
“别说了,师父……”
“第三回,我来接这十三个孩子。你把钉子敲进了我手里。”
师父抬起缺了一截小指的左手。
陆承礼往后缩,臀部跌坐在地上。
他喃喃了几声,声音越来越低。
师父不再看他。
我替他打开后车门。
他弯腰坐进去,伸手摸了摸椅背。
“车挺干净。”
我扶着门框。
“您还没把我接回山门。”
师父抬起头。
“谁说你出去过?”
“除名书……”
“那是他伪造的。”
他指向自己灰道袍的内襟。
妹妹伸手探进去,拿出一张叠得方正的纸。
纸边磨起了毛。
上面是我的授箓名帖,师父亲笔写的,印泥压得很实。
陆承礼看见它,伸长脖子,嘴唇彻底没了血色。
我接过名帖。
师父坐在后排,背挺了起来。
“龙虎山第六十四代弟子顾长生。”
我站直身体。
“在。”
“送客。”
我应了一声,坐回驾驶座。
铜铃响起来。
车灯前,封死的炉墙缓缓显出一条路。
两边没有灯。
只有远处一处门洞,门里透着一点白。
妹妹站到车窗旁。
我摇下玻璃。
“在这儿等哥。”
她抓住我的手腕。
“你一定回来。”
师父从后排探了探身。
“放心。我替你看着他。”
我踩下油门。
身后,陆承礼的哭声追过来。
“师父!带我走!我不要坐牢!师父!”
我没回头。
后视镜里,师父也没看他。
铜铃第三次响起时,车厢里那些焦糊味全散了。
师父靠在座椅上,轻轻说了一句。
“这单,别收钱。”
【第十章】
路尽头是一座石台。
我把车停下,发动机没有熄。
师父推门下车。
我抓住他的袖口,手指穿过去,落在座椅边。
他低头看了一眼。
“还想带我回去吃饭?”
我把手收回来。
“穗穗会包饺子了。”
“她以前包的,一下锅就露馅。”
“现在不会了。”
师父点点头,脚却没往前迈。
我从储物格里翻出一颗水果糖。
妹妹住院前塞的,糖纸被压皱了。
我把糖放到后座。
“没带饭。您路上垫一口。”
师父看着那颗糖,嘴角抬了抬。
他伸手去拿。
糖没动,糖纸却发出一声轻响。
“甜的。”
我扭过头,盯着方向盘。
“您下次要找我,直接来。别再借电台吓人。”
“行。”
“我腿能治,您别惦记。”
“行。”
“山上的门,我会修。”
他站在车门外,等了一会儿。
我没再说话。
他抬手,在车顶拍了两下。
“长生,回去吧。”
我点头,却没挂挡。
师父弯下腰,朝车里看。
“你妹妹还在等。”
我这才把手放到挡杆上。
车往后退时,他仍站在石台边。
那件灰道袍洗得发白,左边袖口短了一截。
我从后视镜里看着他。
他冲我摆了摆手。
铜铃响到最后一声,镜子里的石台没了。
车灯照见炉房的墙。
我停下车,双手还握着方向盘。
车门被拉开。
妹妹扑过来,额头抵着我的肩膀,一句话都没说。
我伸出没受伤的那只手,拍了拍她的背。
“到站了。”
天亮之前,我们都被送进医院。
这次不是徐家的医院。
医生剪开我裤腿时,皱着眉看了我一眼。
“再晚一点,膝盖真不想要了?”
我想解释,妹妹直接把我的嘴捂上。
“他要。麻烦您给他治。”
沈砚来病房做笔录,桌上放着从炉房搜出的原始合同、转账记录和印章。
她将其中一份签名推到我面前。
“经过初步核对,所谓事故授权书上的签名,来自你两年前的车辆租赁合同。具体鉴定还要走程序。”
我盯着那三个被裁切拼接的字。
“家属都知道了吗?”
“已经通知。后续侦办、追责、赔偿,会依法推进。不是今天签个字就能全结束。”
“我等。”
她收好材料,又放下一张证物照片。
照片里是一册账本。
最后一页写着给周进的款项,金额后面跟着四个字。
处置顾穗。
妹妹的手停在水杯上。
我把照片扣回桌面。
“这笔也记清楚。”
沈砚点头。
罗叔站在病房门口,没有进来。
他手里拿着补录口供的回执和那两万块封口费的上交凭证。
“车修好了。警察说暂时还要留作取证。”
我说:“知道了。”
他站了一会儿。
“我女儿让我跟你说,她爸做错了,让你别因为她就算了。”
“本来也没打算算了。”
他点头,把买来的饭放到门外的长椅上。
“我去做后面的笔录。”
我没叫住他。
午后,许小满被护士推进病房。
她坐在轮椅上,腿上盖着毯子,身后跟着一个头发花白的女人。
女人一进门就要往下跪。
我拄着拐杖站起来,妹妹先一步扶住她。
“阿姨,别这样。”
许小满看见我,伸手摸向胸口。
“顾师傅,我扣子呢?”
我从床头柜拿出那颗红纽扣。
她把纽扣攥住,指尖贴在边沿,慢慢摩挲了两下。
她母亲拆开针线包,坐到床边替她缝回袖口。
针穿过布料时,许小满把手往后缩。
“妈,扎着我了。”
她母亲抬头看她。
看了半晌,才低下头,重新穿针。
线穿了三次,都没进针眼。
妹妹接过去,替她穿好。
许小满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十元纸币,放到我的床头。
我挑了下眉。
“不是收过脚费了?”
“那是去的。”
她抬起缝好纽扣的袖子。
“回来的补上。”
我把钱收进抽屉。
“下次白天叫车。”
她笑出了声。
笑着笑着,眼泪顺着下巴落到毯子上。
我转过脸,看向窗边。
那截桃木残剑放在窗台上,三根剑心都没了,只剩焦黑的外壳。
妹妹拿来一块干净的布,将它一层层包好。
“还留着?”
“留着。”
她把布包放到名帖旁边,又从口袋里拿出一颗水果糖。
糖纸是新的。
她剥开,递到我嘴边。
“甜不甜?”
我咬碎那颗糖,舌尖碰到尚未愈合的伤口。
窗外有司机按了两声喇叭。
我抬手,替她把乱掉的头发捋到耳后。
“甜。”
【亲~能在评论区给本故事打个分吗?用十分制的方式,求求了,喜欢这类的点点关注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