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年前,为救哥哥,我被洪水冲走。
家人领回一个女孩,填补遗憾。
十二年后,我被一头母猪拱进水塘,拱回了记忆。
我扛着两袋土豆,从偏远山村出发,跋山涉水赶去认亲。
妈妈哭得昏厥,哥哥和发小也激动得红了眼眶。
不想我为难,他们毫不犹豫将妹妹送走。
可后来,
我和她发生争执,哥哥和发小为护她,一把将我推下楼。
昏迷时,
我听见哥哥说:“DNA出来了,他不是江野。”
【第一章】
我恢复记忆那天,是被一头母猪拱醒的。
青石坳的猪圈塌了半边,老韩头养的母猪大花冲出来,一头把我顶进了水塘。
水灌进鼻子那一刻,我脑子里炸开一片画面。
暴雨。水库。一个瘦小的男孩在水里扑腾,喊我:“小野!小野!”
我把他往岸上推。
然后一根木头砸在我后脑勺上。
我从水塘里爬出来,满脸泥,冲着老韩头喊:“爷!我想起来了!我叫江野!”
老韩头蹲在猪圈边抽旱烟,眼皮都没抬:“想起来就想起来,先把大花赶回去。”
【我刚找回人生,他先关心他的猪。】
那天晚上,老韩头从床底下拖出一个铁皮箱。
里面是一件小孩穿的蓝色背心,领口绣着两个歪歪扭扭的字:小野。
还有一张泡过水的旧报纸,头版写着:南城水库突发山洪,十岁男童救兄被冲走,至今下落不明。
老韩头敲了敲烟杆:“十二年前,我在下游河滩上捡的你。脑袋破了个洞,烧了三天,醒了啥都不记得。”
“那你咋不送我去派出所?”
“送了。人家说没登记。”他吐了口烟,“后来才知道,你是从南城那边冲过来的,隔着两个省。”
我盯着报纸上那张模糊的全家福。
一个女人搂着两个男孩,笑得眼睛弯弯的。
我手指发抖,按在那个女人脸上。
“爷,我要回去。”
“去。”老韩头站起来,“把地窖里那两袋土豆扛上,城里土豆贵。”
我扛着两袋土豆,坐了一天一夜的绿皮火车,又倒了三趟公交。
站在江家别墅门口时,我腿在抖。
不是累的。
是怕。
我想按门铃,手指停在按钮前,又缩了回来。
【万一他们早把我忘了呢?万一人家嫌我土呢?】
门突然开了。
一个女人拎着垃圾袋走出来,看见我,袋子“啪”地掉在地上。
她盯着我的脸,嘴唇直哆嗦。
然后她伸出手,摸我的后脑勺。
摸到那道疤的瞬间,她整个人软了下去。
“妈!”
我扔了土豆,一把抱住她。
她在我怀里哭得喘不上气,手死死揪着我的衣服,指甲隔着布料掐进肉里。
“小野……我的小野……妈找了你十二年……”
她哭着哭着,眼睛一翻,晕了过去。
屋里冲出来两个人。
一个穿白衬衫,看见我,脚下一绊,膝盖直接磕在台阶上。
是我哥,江屿。
另一个跟在后面,愣在门口,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是我发小,周砚。
江屿扑过来抓住我的肩膀,眼眶通红,嗓子哑得发不出声。
憋了半天,他挤出一句:“你……你那天……为什么要推我?”
我咧嘴笑了:“哥,你那时候不会游泳啊。”
江屿当场哭出了声。
一个二十五岁的大男人,蹲在门口,哭得鼻涕冒泡。
周砚在旁边抹眼睛,抹完一把勒住我脖子:“你小子!你小子还活着!”
我被他勒得直翻白眼。
【好兄弟,我刚活过来,别又被你勒死。】
就在这时,楼梯上传来一个细细的声音。
“哥……这是谁呀?”
我抬头。
一个女孩扶着栏杆站着,白色睡裙,长发披肩,脸色发白。
她看着我,手指一点点攥紧了栏杆。
江屿擦了把脸:“芽芽,这是小野,我弟弟,你二哥。”
女孩愣了好几秒。
然后她笑了,眼泪跟着掉下来:“二哥,欢迎回家。”
她笑得很甜。
可我看见她的指甲在栏杆木头上,刮出了一道白印子。
【第二章】
女孩叫江芽芽。
我被冲走的第二年,我妈吞了一整瓶安眠药,被抢救回来。我爸从福利院领回八岁的芽芽,说给家里添点人气。
这些是江屿那晚告诉我的。
他说话时一直低着头抠手指。
“小野,芽芽这些年挺乖的。她陪妈的时间,比我多。”
我点头:“那挺好。”
“可你回来了。”江屿抬头看我,“妈的意思是,让芽芽先搬出去住一阵。她怕你心里不舒服。”
我愣了:“我不舒服啥?”
“芽芽住的那间,是你以前的房间。”
我噎住了。
【我十岁的房间,现在挂着粉色蕾丝窗帘。我搬回去,难道睡蕾丝?】
“不用搬。”我说,“我睡客房。我在山里睡了十二年柴房,隔壁就是猪圈,客房对我来说是五星级。”
江屿眼圈又红了。
可第二天早上,芽芽还是走了。
她拖着一个粉色行李箱站在门口,周砚给她拎包。
我妈抓着我的手不放,没往门口看一眼。
芽芽临走前,走到我面前,鞠了一躬。
“二哥,这些年我替你享了福,现在该还给你了。”
她说完,眼泪啪嗒砸在地板上。
周砚在后面抿着嘴,嘴唇发白。
江屿别过脸,喉结滚了好几下。
我站在那儿,浑身不自在。
【这台词一出来,我成了来抢家产的恶霸。】
“你不用走。”我说,“家里房子这么大,多一个人吃饭又不费米。”
芽芽抬头看我,眼睛湿漉漉的:“二哥,你真好。可妈不想看见我,我懂的。”
她转身上了车。
车门关上那一刻,我隔着车窗看见她把纸巾揉成一团扔在脚垫上,脸上一滴泪都没有了。
我眨了眨眼。
车已经开走了。
接下来半个月,我天天被投喂。
我妈每天给我炖六个菜,早上鸽子汤,中午排骨,晚上甲鱼。
我爸带我去商场,指着一排西装:“这排,都要。”
我盯着价签数了半天零,腿一软:“爸,这一件够我爷买三头猪。”
我爸愣了一下,大笑:“那就给你爷买三十头。”
周砚每天下班来找我,带我吃烧烤,跟我讲小时候我俩偷邻居家柿子,被狗追了三条街。
江屿话少,但每天晚上都在我门口站一会儿。
有一次我开门,他吓得往后一蹦。
“哥,你干嘛?”
“没干嘛。”他挠头,“就看看你还在不在。”
我心口一酸。
那半个月,我差点以为这辈子的苦都吃完了。
直到芽芽生日那天。
我妈心软,说孩子过生日,叫回来吃顿饭。
芽芽回来了,带着一个蛋糕,还给我准备了一件礼物。
一块手表。
“二哥,这是我攒了半年零花钱买的。”
我刚伸手去接,她手一松。
表掉在地上,表盘碎了。
她“呀”了一声,蹲下去捡,捡着捡着,肩膀就抖起来。
“对不起,二哥,我知道你不喜欢我……你不想要,可以直接说的……”
我的手还停在半空。
【姐,我还没碰到它。】
周砚第一个站起来,把芽芽扶起来,转头看我的眼神变了。
“小野,你干嘛?”
“我没碰,是她自己松的手……”
“行了。”江屿打断我,声音发紧,“一块表,碎就碎了。芽芽,去洗个脸。”
芽芽抽着鼻子上了楼。
我坐回椅子上,筷子半天没动。
我妈往我碗里夹了块排骨,小声说:“小野,芽芽从小就爱哭,你别往心里去。”
我嚼着排骨,嚼出了一嘴木头渣子的味道。
【第三章】
饭后,我上楼找芽芽。
我想把话说清楚。
她站在二楼楼梯口,背对着我打电话。
“……放心,结果我已经让刘浩改了,明天就出来。”
我脚步一顿。
她听见动静,猛地回头,看见我,脸上的慌乱只停了一秒。
然后她笑了。
“二哥,你都听见了?”
“什么结果?”
她往前走了一步,压低声音:“你猜,你那个山里的爷爷,为什么十二年都不送你回来?”
“他送过派出所——”
“他是人贩子吧?捡个孩子当劳力,养大了再送来江家,冒充少爷分家产。”她歪着头看我,“二哥,你说是不是?”
我攥紧拳头,指节咔咔响。
“你再说一遍。”
“我说,你那个老不死的——”
我抬起手,想指着她的鼻子。
她比我还快,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往自己身上一拽,尖叫着往后仰。
“二哥!别打我!”
楼梯下面脚步声冲了上来。
周砚第一个到,看见我抓着芽芽,芽芽半个身子悬在楼梯边上。
他眼睛一红,冲上来一把推在我胸口。
“你放开她!”
芽芽在那一瞬间松了手。
我脚下一空。
后背撞在台阶边角上,天旋地转。
我看见江屿扑过来伸手抓我,指尖擦过我的袖口。
没抓住。
后脑勺砸在地板上那一下,我听见“咚”的一声闷响。
是我自己的骨头。
眼前黑下去的最后一秒,我看见一棵老槐树。
树底下,两个小孩拿着铁锹在挖坑。
我张嘴,喊出了声:“哥……胶囊……”
然后什么都没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
我听见滴滴的仪器声。
消毒水的味道冲进鼻子。
我想睁眼,眼皮重得掀不开。想动手指,动不了。
有人在说话。
是江屿。
“医生说颅内有一点出血,不严重,这两天能醒。”
周砚的声音哑得厉害:“我没想到他会摔下去……我就是……”
“别说了。”
沉默了很久。
然后江屿开口,声音低得我差点没听见。
“DNA结果出来了。”
“怎么样?”
“不匹配。”
周砚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他不是小野?”
“报告上写着,排除亲缘关系。”江屿的声音在抖,“芽芽提议做的,说以后上户口、办手续都要用,走个流程。我没当回事……”
“那他是谁?”
“不知道。”
“那他后脑勺的疤呢?那件背心呢?他还知道咱俩偷柿子的事!”
“那些都能查到。”江屿哑着嗓子,“当年新闻报了半个月,背心的照片也登过报。偷柿子的事,整条街都知道。”
周砚半天没吭声。
最后他说:“先别告诉阿姨。”
“我知道。”
“等他醒了,怎么办?”
“报警。”
我躺在床上,心脏一下一下撞着肋骨。
监护仪的滴滴声越来越急。
【报警?我冒着被猪拱死的风险找回记忆,扛着两袋土豆回家,最后被我亲哥报警?】
就在这时,江屿又开口了。
“周砚。”
“嗯?”
“他摔下去的时候,喊了我一句。”
“喊什么?”
江屿停了很久。
“他喊,哥,胶囊。”
病房里一下子没了声音。
【第四章】
我睁开眼的时候,江屿正背对着我打电话。
“……对,市一院住院部七楼。麻烦你们尽快。”
他挂了电话,一转身,跟我对上了视线。
手机“啪”地掉在地上。
“你……你醒了?”
“嗯。”我嗓子干得冒烟,“哥,报警电话打完了?”
江屿的脸唰一下白了。
周砚从陪护椅上弹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一声。
“你听见了?”
“我躺着,耳朵又没躺着。”
病房里静得能听见吊瓶滴水。
江屿嘴唇动了好几下,最后挤出来一句:“报告是真的。”
“报告是谁送去的?”
“芽芽……她说她认识医院的人,能快一点。”
“认识的人,叫刘浩吧?”
江屿瞳孔一缩。
“我摔下去之前,听见芽芽打电话,说结果已经让刘浩改了。”
周砚第一个跳起来:“不可能!芽芽不是那种人!你推了她,现在还想往她身上泼脏水?”
“我推她?”我盯着他,“周砚,你亲眼看见我推了?”
“我看见你抓着她!”
“是她抓着我。”
“你放屁!”
周砚冲过来,被江屿一把拦住。
我没动,靠在床头喘气,后脑勺一跳一跳地疼。
【跟脑补帝吵架,越吵越输。换个打法。】
“哥。”我看着江屿,“我不跟你们吵。我就问你一件事。”
“……什么?”
“奶奶家老宅,院子里那棵槐树,还在不在?”
江屿整个人僵住了。
“我九岁,你十一岁。那年暑假,咱俩在槐树底下埋了个饼干盒。你说,等你考上大学再挖。”
江屿的手开始抖。
“盒子里有两张纸,一人写一张,写完谁也不准看。”我说,“你写的什么,我不知道。我写的什么,我记得。”
“这件事,你跟谁说过?”
江屿嘴唇发白,摇头。
“周砚知道吗?”
周砚愣住,扭头看江屿。
江屿还在摇头。
“妈知道吗?”
摇头。
“报纸上登过吗?”
江屿突然蹲下去,双手抱住了头。
就在这时,病房门被推开了。
两个穿制服的警察走进来,后面跟着芽芽。
她眼睛肿着,脖子上贴着一块纱布,一看见我,就往警察身后缩。
“警察叔叔,就是他。他冒充我二哥,还推我……”
年长的那个警察姓陈,扫了我一眼,翻开本子:“谁报的案?”
江屿站起来,嗓子哑得厉害:“我。”
芽芽抬头看他,嘴角往上翘了一下,又飞快压了下去。
“但我现在想撤回。”江屿说。
芽芽的笑僵在了脸上。
“哥?”
江屿没看她,看着陈警官:“警官,我想请你们跟我去一个地方,挖一样东西。”
陈警官眉毛一挑:“挖什么?”
我举起没扎针的那只手:“挖我是谁。”
【第五章】
老宅在城南老街,早就没人住了。
院门的锁锈死了,周砚找来一把锤子,三下砸开。
槐树还在,比我记忆里粗了一圈,树根把地砖顶得七零八落。
芽芽也跟来了。
她站在院门口,手里攥着手机,指节发白。
“哥,这太荒唐了。他要是提前来挖过,再埋回去呢?”
陈警官蹲下,扒开一层落叶,用手摸了摸树下的土。
“小姑娘,你看这儿。”他指着一根手腕粗的树根,“根是从这块地里穿过去的,上面的青苔起码长了好几年。真有人挖过,根会断,苔会翻。”
芽芽闭上了嘴。
江屿接过铁锹,一锹一锹往下挖。
挖到第七锹,铁锹“当”的一声,磕到了铁皮。
江屿扔了铁锹,跪在地上用手扒土。
指甲缝里塞满了泥,他也不管。
饼干盒被树根缠死了,他扯了三下扯不动,最后整个人往后一仰,连根带盒拽了出来,一屁股坐在地上。
盒子锈得只剩一层皮,盖子一掀就碎了。
里面两张纸,叠成方块,用塑料袋包着。
江屿捏着其中一张,手抖得打不开。
“你先念。”他把另一张递给我。
我深吸一口气,没打开,先看向陈警官。
“我先说我写了什么,您再看对不对。”我清了清嗓子,“江屿偷吃我两包辣条,长大了要还我一百包,还要给我买一个变形金刚,不还就是小狗。”
我打开那张纸。
稚嫩的铅笔字,歪歪扭扭,错别字一堆。
【江屿偷吃我两包辣条,长大了要还我一百包,还要给我买一个变形金刚,不还就是小狗。江野。】
陈警官凑过来看了一眼,没忍住,咳了一声。
周砚盯着那张纸,嘴张着,半天合不上。
江屿低头打开他那张。
他看了一眼,整个人塌了下去。
肩膀抖得厉害,喉咙里滚出一声闷响,额头抵在了泥地上。
我拿过来看。
【小野是全世界最好的弟弟。等我长大了,我要学会游泳,我要保护他。江屿。】
我眼眶一下烫了。
【完蛋,说好的不哭。】
我蹲下来拍他后背:“哥,辣条你还没还我。”
江屿抬起一张糊满泥和泪的脸,哭得说不出话,一个劲点头。
周砚站在旁边,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那……那DNA报告……”
“报告错了。”江屿抹了把脸,站起来,回头看向院门口。
芽芽还站在那儿。
她手机屏幕亮着,录像的红点一闪一闪。
“哥,你就凭两张纸?”她声音尖了起来,“字迹能模仿,事情能打听!医院的报告才是科学!”
“这事没人能打听到。”江屿说。
“你怎么知道你没说漏过嘴?你喝醉了跟谁讲过,你自己记得吗?”
江屿愣住了。
芽芽的眼泪又下来了:“哥,我知道你想他回来想疯了。可你不能随便找个人就认啊!外面多少人盯着咱家的钱,你知不知道?”
她说完,转身跑了。
陈警官合上本子,看了我一眼:“小伙子,你要是对报告有怀疑,可以申请重新鉴定,走司法程序。”
“申请。”我说,“还有,我要报案。”
“报什么?”
“有人篡改鉴定报告。”
当天晚上十一点。
一条视频冲上了本地热搜第一。
【江氏集团惊现假少爷,深夜殴打养女,亲子鉴定实锤!】
【第六章】
视频只有十五秒。
是家里楼梯口的监控。
画面里,我抓着芽芽的手腕,她半个身子往后仰,脸上全是惊恐。
视频到这儿就断了。
后面配了一张鉴定报告的照片,“排除亲缘关系”那一行被红笔圈了出来。
评论区炸了。
“山里来的骗子,长得就一脸贼样。”
“江家人眼瞎了吧?DNA都不做就认?”
“心疼小姐姐,被抢了家还挨打。”
“建议严查那个所谓的爷爷,绝对是人贩子团伙。”
我坐在病床上,一条一条往下翻。
翻到第三百多条,有人扒出了青石坳的地址,还发了一张老韩头蹲在猪圈边的照片。
配文:【人贩子本贩,看这眼神就不是好人。】
我手指停在屏幕上,指甲压得发白。
【骂我行。骂我爷,不行。】
我拨了老韩头的电话。
响了七八声才接。
“喂?”
“爷,有没有人去找你麻烦?”
“有。”老韩头声音挺平,“下午来了几个拍视频的,在猪圈门口乱转。”
“你没事吧?”
“我没事。大花有事。”
“大花咋了?”
“大花把领头那个拱进粪坑了。”
我愣了两秒,笑出了声,笑着笑着鼻子就酸了。
“爷,对不起,给你惹麻烦了。”
“屁话。”老韩头在那头咳嗽,“你在城里受委屈没?”
“没。”
“你小子撒谎,尾音往上飘。”
我捂住眼睛,半天没说出话。
电话挂了。
病房门开了。
我以为是江屿,抬头一看,是我妈。
她头发乱糟糟的,拖鞋左右穿反了,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上就是那个视频。
我心一沉。
“妈,你听我……”
“把左脚伸出来。”
“啊?”
“左脚。”
我愣愣地把脚从被子里伸出来。
我妈蹲下去,抓着我的脚,盯着小拇指看。
我左脚小拇指的指甲是两瓣的,中间一道竖缝。
她看了很久,用手指轻轻摸那道缝。
“你三岁那年发高烧,从床上摔下来,脚趾磕在床脚上,指甲劈了。”她声音发抖,“长出来就成了两瓣。医生说,一辈子都这样了。”
她抬头看我,眼睛通红。
“我生的孩子,我认得。用不着什么破报告。”
我喉咙堵住了,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我妈站起来,抹了把眼泪,掏出手机拨了个号。
“老江,你听着。谁再敢说小野是假的,我就跟谁离婚。包括你。”
我在床上愣住了。
【妈,你这战斗力,我错过的十二年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可第二天,事情变得更糟了。
芽芽开了直播。
她坐在镜头前,素颜,眼睛哭得通红。
“我知道很多人骂我,说我是养女,不配说话。”她哽咽,“可我妈被他骗了,我哥也被他骗了。我不能眼睁睁看着这个家被毁掉。”
她举起一份文件。
“这是我托人查到的。青石坳那边的派出所,十二年前,根本没有那个姓韩的老人报案的记录。”
直播间瞬间刷屏。
我盯着屏幕,后背发凉。
老韩头说他送过派出所。
人家说没登记。
没登记,就是没记录。
【这一刀,捅得真准。】
周砚坐在我床边,一直没吭声,这会儿突然站了起来。
“小野。”
“嗯?”
“刘浩,是不是市一院检验科的?”
“应该是。”
他攥着手机,手背上青筋一根根往外鼓。
“我认识他。”周砚说,“上个月,芽芽带他跟我们吃过一顿饭。她说那是她男朋友。”
【第七章】
我看着周砚。
他眼睛里全是红血丝,下巴冒出一层青色的胡茬,两天没刮。
“你信我了?”
周砚没回答,弯下腰,把脸埋进手掌里。
“我推你那一下,手上没留劲。”他闷着声音说,“这两天我一闭眼,就是你后脑勺磕在地上那一声。”
“那你现在想干嘛?”
“我想弄明白,我推的到底是谁。”
我盯着他看了几秒。
“行。你帮我约刘浩。”
计划很简单。
周砚给刘浩发消息,说芽芽托他转交一笔钱,当面聊。
刘浩秒回:【B2车库,晚上九点。】
江屿要跟着,我没让。
“哥,他认识你,看见你就跑。”
“你头上还有伤。”
“我躲柱子后面。”我拍拍他肩膀,“放心,我在山里抓了十二年猪,他跑不过大花。”
晚上九点。
地下车库,灯光一闪一闪,空气里一股机油味。
刘浩来了,戴着口罩,左右张望。
周砚把一个牛皮纸信封递过去。
刘浩捏了捏厚度,眼睛眯起来:“就这些?说好的尾款两万。”
“她让我问你,事情办干净没有。”
“放心。”刘浩把信封塞进外套,“样本我当天就换了,用的是别的病人的血。系统里也改了,查不出来。”
“原来的样本呢?”
“扔了啊,留着干嘛?”刘浩笑了一声,“你们有钱人家的事真麻烦。一个养女,花五万块赶走亲儿子,啧。”
周砚垂在身侧的手攥成了拳头。
我在柱子后面,手机录音的计时跳到了两分十七秒。
就在这时,刘浩的手机响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芽芽:别见周砚!他跟那个乡巴佬是一伙的!】
刘浩猛地抬头,把信封往地上一摔,转身就跑。
【就知道没这么顺。】
我从柱子后面冲出去。
刘浩往出口跑,跑出十几米回头看,看见我追上来,脚下更快了。
我没追直线。
老韩头教过我,猪跑起来认死路,你别跟在它屁股后面追,你绕到前头,堵它要拐弯的那个角。
刘浩果然往右拐,冲向楼梯间。
我从两排车中间抄近道,侧面扑出去,一把抱住他的腰,脚下一绊。
两个人一起摔在水泥地上。
我后脑勺的伤口一震,眼前黑了一下。
刘浩挣扎着要爬,我一条膝盖压住他后背,拧着他胳膊往后掰。
“别动,再动我按捆猪的方式把你绑了。”
“你他妈谁啊!”
“我?”我喘着粗气,“我就是被你换了血的那个乡巴佬。”
周砚跑过来,按住他两条腿。
车库入口,警灯闪了起来。
陈警官带着两个人走下坡道,看见地上叠成一团的我们,脚步顿了一下。
“我让你等我们到了再动。”
“陈叔,他跑了。”
“你不是说你躲柱子后面?”
“我躲了啊。”我指指地上的刘浩,“然后他跑了。猪跑了你能不追?”
陈警官嘴角抽了一下,掏出手铐。
刘浩被铐上的时候,冲我吼:“你得意什么!她手里还有东西!你们江家后天的周年庆,她早就安排好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什么东西?”
刘浩冷笑一声,不说话了。
当晚,陈警官全程盯着,重新给我和我妈采了样。
结果要三天。
周年庆,在后天。
【第八章】
第二天中午,芽芽给我打来电话。
“二哥,听说你抓了个人?”她声音轻飘飘的,“没用的。刘浩那种人,说的话谁信?”
“警察信。”
“警察要的是证据链。”她笑了,“我这边证据可多了。派出所没有报案记录,监控里你动手打人。哦,对了,我还找到一个人。”
“谁?”
“你们青石坳的赵老三。他说十二年前,亲眼看见老韩头从一个外地人手里,花两千块钱买了个小男孩。”
我握着手机的手一下收紧。
赵老三我认识。
前年他家牛难产,找老韩头赊账接生,老韩头没赊,接完了要他按价给钱。他在村口骂了老韩头半个月。
“你给了他多少钱?”
“二哥,说话要讲证据。”芽芽的声音慢悠悠的,“明天周年庆,媒体都在。你不来,我就让赵老三对着镜头说。你来了,我也让他说。你自己选。”
电话挂了。
我坐在床边,盯着地板。
江屿推门进来,手里抱着一台笔记本电脑,眼底一片乌青。
“小野,我找到了。”
“找到什么?”
“家里监控的云端备份。”他把电脑放在我腿上,“芽芽删了本地硬盘,但我三年前给系统开过自动上传,她不知道。”
屏幕上,楼梯口。
芽芽抓住我的手腕,往自己身上一拽,往后仰。周砚冲上来推我。芽芽在我失去重心的那一秒松了手。
完整的二十八秒。
我盯着画面里自己往下摔的那个身子。
江屿在旁边,手扶着桌沿,指节泛白。
“我扑过去的时候,看见她松手了。”他声音发涩,“我当时……我当时以为我看错了。”
“你没看错。”
“我知道。”他低下头,“可我第二天还是打了报警电话。”
我没接话。
病房里安静了很久。
“哥。”我开口,“你伸手抓我那一下,我看见了。”
江屿抬起头。
“可你后来先打的是报警电话,不是先去查那份报告。”我看着他,“这事儿,我暂时过不去。”
江屿喉结滚了两下,没辩解,点了点头。
“我明白。”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小野,明天我站你这边。不管你认不认我这个哥。”
门关上了。
我拿起手机,拨给老韩头。
“爷,明天能来南城吗?”
“能。”老韩头一点没犹豫,“赵老三那个狗东西,昨天坐车走了,村里人都看见了。我就知道有事。”
“爷,当年你送我去派出所,接待你的人,你还记得吗?”
“记得。姓孙,左边眉毛上有颗痣。他说乡派出所那阵子正跟镇上合并,电脑没装好,先拿本子记着。”
我心跳快了一拍。
“那个本子……”
“老孙去年退休了,就住镇上。”老韩头在那头咂了一口烟,“我现在就去敲他家门。”
“还有一样。”他又说,“你那年在乡卫生院住了五天,医药费是我卖了一头猪交的。收据我一直留着,压在铁皮箱底下。”
“你留它干嘛?”
“那是头好猪。”老韩头说,“我心疼。”
【第九章】
江氏集团二十周年庆,在南城最大的酒店宴会厅。
三十多家媒体,长枪短炮,挤满了台下。
我到的时候,芽芽已经站在台上了。
她穿着一条白裙子,手里拿着话筒,眼眶微红,站在大屏幕前。
我爸坐在主桌,脸黑得能滴出水。我妈攥着他的胳膊,指甲掐进他袖子里。
“今天借这个场合,我想说一件事。”芽芽声音哽咽,“我知道我只是养女,可我在这个家十二年,我不能看着一个骗子……”
大屏幕亮了。
十五秒的监控。
鉴定报告。
派出所的空白记录证明。
台下快门声连成一片。
“我还请来了一位证人。”芽芽侧身。
赵老三从后台走出来,穿了一身新西装,领带歪着,搓着手。
“我……我作证。十二年前,我亲眼看见老韩头,花两千块,从一个外地人手里买了个小男孩……”
“赵老三。”
我从宴会厅后门走进来。
全场的镜头一下转了过来。
赵老三看见我,腿一软,扶住了话筒架。
“你、你……”
“你说我爷花两千块买了我。”我一边往台上走一边说,“那年你家穷得连化肥都赊着,你上哪儿看见两千块?”
“我……我路过!”
“路过哪儿?”
“河……河边!”
“几月?”
“六……七月!”
“我被冲走是八月十二号。”我说,“七月我还在南城上小学。”
台下一阵哄笑。
赵老三的脸憋成了猪肝色。
后门又开了。
老韩头拄着拐杖进来,背上扛着一袋土豆,身边跟着一个左眉长痣的老头。
“我叫孙德福,原青石乡派出所民警。”老孙把一本发黄的硬皮本子举起来,“十二年前八月十九号,韩长生同志送来一名受伤男童,我记在这上面了。那阵子单位合并,电子系统没录进去,本子我一直留着。”
老韩头从兜里掏出一张泛黄的纸,拍在台上。
“乡卫生院收据,五天住院费,三百八十块。我卖了一头猪交的。”
他看着赵老三:“你说我买孩子,我连孩子的医药费都是卖猪凑的。”
赵老三盯着那张收据,嘴唇哆嗦,往后退了两步,脚一绊,滑跪在了台边。
“我……我是被她叫来的!她给了我一万块!说就念几句词!”
全场炸了。
芽芽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干净。
“他胡说!他是被你们收买了!”
我没理她,冲台下的江屿点了点头。
江屿走到控制台,插上U盘。
大屏幕刚闪了一下,突然黑了。
一个穿工作服的女孩站在电源箱旁边,手还按在开关上,那是芽芽的大学室友。
【连电都拉,你这是专业的。】
台下一片骚动。
我拿起话筒:“没事。屏幕放不了,我念。”
我掏出手机,点开录音。
刘浩的声音从话筒里传遍了整个宴会厅。
“样本我当天就换了,用的是别的病人的血……一个养女,花五万块赶走亲儿子,啧。”
保安把电源重新推上。
大屏幕亮了。
完整的二十八秒监控,一帧一帧播放。
芽芽抓住我的手腕,往自己身上拽,往后仰,松手。
宴会厅里没一个人说话。
芽芽站在台上,盯着屏幕,嘴唇一直在动,发不出声音。
“这……这是剪辑的……”
“云端原始文件,带时间戳。”江屿站在控制台边上,“芽芽,是我开的上传。”
芽芽猛地转头看他。
“哥……”
“别叫我哥。”
芽芽的手抖得话筒都拿不住,往后退了一步。
“是刘浩!是刘浩逼我的!他说他能帮我,是他出的主意……”
宴会厅的门再次被推开。
陈警官走进来,手里捏着一个牛皮纸袋。
“司法鉴定中心,今早九点出的结果。”他走到台上,把报告举起来,“江野,与沈兰,确认存在亲生血缘关系。”
我妈“哇”地一声哭了出来,扑到台边,一把抓住我的手。
芽芽看着那张报告,膝盖一软,跌坐在地上。
她嘴里喃喃地念:“不可能……不可能……我在这个家十二年……”
她突然抬头,冲着我妈喊:“妈!你喊我名字的时候,十次有三次喊成小野!我给你端汤,你说小野爱喝这个!我过生日,你给我买的蛋糕上写着小野!我当了十二年他的影子!他凭什么一回来,我就得走?”
我妈攥着我的手,指节发白。
她没看芽芽,嘴唇抖了半天,说了一句:“所以你就要他死?”
芽芽张着嘴,哭不出声,也说不出话。
陈警官走过去,把她从地上拉起来。
“江芽芽,你涉嫌伪造证据、诬告陷害,跟我们走一趟。”
她被带下台的时候,经过我身边,停了一下。
“你满意了?”
“不满意。”我说,“我爷的猪,还没赔。”
【第十章】
芽芽被刑事立案。
刘浩被医院开除,和她一起进了看守所。
赵老三收钱作伪证,被当场带走,听说出来以后,村口老槐树底下他再没去坐过。
我爸登报解除了收养关系。
热搜换了一条:【江家真少爷认亲反转,养女买通检验科调包DNA】。
评论区里,有人把老韩头那张收据截了图,配文:【爷爷卖猪救孙,这才叫家人。】
还有人给大花做了个表情包,标题是【拱粪坑之神】。
周砚来找我,是一个星期以后。
他站在我家门口,瘦了一圈,手里拎着一大袋辣条。
“我在网上发了实名道歉。”他说,“视频里推你的人是我,我认。医药费我出了,你要告我,我也认。”
我看着他。
他把辣条往前递了递,手停在半空,又缩回来一点。
“我不告你。”我说。
周砚眼睛一亮。
“你推我一次,你也下去一次。”
周砚愣住了。
一个月后,青石坳。
周砚站在水塘边,穿着一条借来的旧裤衩,脸都青了。
“小野,就……就推一下?”
“我不推。”我指了指他身后,“它推。”
大花哼哧哼哧从猪圈里出来,鼻子拱了拱周砚的后腰。
“不是,等一下……”
“扑通”一声。
周砚在水里扑腾着冒出头,吐了一口泥水,冲我喊:“江野你大爷!”
老韩头蹲在猪圈边抽烟,笑得烟杆直抖。
江屿站在我旁边,没说话。
这一个月,他每个周末都开六个小时车来青石坳,帮老韩头修猪圈,铲猪粪,把三十头小猪崽一头一头抱进新圈。
我没喊过他一声哥。
他也没问。
周砚扑腾了半天,越扑腾越往中间漂。
“喂,我腿抽筋了!”
我还没反应过来,身边的人已经冲了出去。
江屿一个猛子扎进水塘,三下两下游到周砚身边,夹着他的胳膊,把人拖回了岸边。
两个人瘫在泥地上喘气。
我站在那儿,盯着我哥湿透的后背。
“你会游泳了?”
江屿抹了把脸上的水,咧嘴笑:“你被冲走那年冬天,我就去学了。这十二年,我每天都去游泳馆。”
“为什么?”
“我怕再有一次。”他喘着气,“这回轮我推你上岸。”
我喉咙一下堵住了。
老韩头在后面咳了一声,把烟杆往鞋底一磕。
“愣着干啥,扶你哥起来。地窖里还有两袋土豆,扛上,城里土豆贵。”
我走过去,朝江屿伸出手。
他看着我的手,愣了两秒。
然后握住了。
我一使劲把他拽起来,顺手从兜里掏出那张从饼干盒里挖出来的纸,拍在他胸口。
“哥,一百包辣条,一个变形金刚。”
“不还就是小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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