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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6 07:34:31

哥哥重生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扔掉我这个“累赘”。

他把患有路盲症的我拎到城南垃圾站,丢给了一个在垃圾堆里刨食的傻子。

“傻子,这小子送你了。”哥哥走得决绝。

傻子呆呆地看着我,从垃圾桶里翻出一个掉了一条胳膊的洋娃娃,递给我。

我本以为,我们两个被世界抛弃的废物,只能烂在泥里。

直到那天,几个混混把我堵进巷子。

那个永远只会傻笑的傻子,突然红着眼,折断了他们的手腕。

他转身,小心翼翼地擦干我脸上的水:“小舟别怕,我会保护你。”

【第一章】

我哥许程峰在医院醒过来的那天,盯着我看了很久。

久到我手里削好的苹果,一圈一圈氧化发黄。

他高烧三天,昨晚还在说胡话。

喊什么“别拖着我”“这辈子不干了”。

“哥,你喝水不?”

我把杯子递过去。

他没接。

他抬手,一巴掌把杯子扫到地上。

玻璃碎了一地,开水溅上我裤脚,烫得我一缩。

“许小舟,收拾东西。”

“回家?”

“我送你走。”

我愣在原地,苹果从手里滑下去,滚到床底。

我十五岁,先天性方向障碍。

说白了,就是路痴。

我在自家小区都能走丢,出了单元门左拐还是右拐,得掏出纸条看半天。

爸妈走得早,这些年都是我哥带着我。

“哥,你送我去哪?”

他没回答,拔了针头,下床,攥住我手腕往外拽。

他攥得很紧,指甲掐进我腕子里。

公交车晃了一个多小时。

窗外的楼越来越矮,路越来越破。

最后,一股酸臭顶进鼻子里,我差点吐出来。

城南垃圾站。

苍蝇嗡嗡乱撞,垃圾山上冒着白烟,几只野狗在刨塑料袋。

垃圾山脚下有两个人。

一个蹲在火堆边啃馒头,个子矮,额头上一道疤,身上裹着一件军绿色大衣。

另一个在垃圾堆里翻东西,个子很高,头发打结,胡子盖住半张脸,只穿一件破毛衣。

我哥站在那儿,眼睛在两个人身上来回扫。

他的呼吸越来越快。

他走到矮个子跟前,蹲下,扒开那人的刘海看了看额头的疤。

又摸了摸那件军大衣的袖口。

他笑了,笑得肩膀直抖。

“找到了。”

“哥,你找什么?”

他没理我,从兜里掏出一根火腿肠,撕开塞到矮个子手里。

“二傻,跟我走,哥带你吃肉。”

矮个子咬着火腿肠,乐呵呵地站起来。

我哥回头,看我。

然后,他一把把我推到高个子跟前。

我脚下一滑,一屁股坐进一摊烂菜叶里。

“傻子,这小子送你了。”

我爬起来,扑过去拽他袖子:“哥!我认不得路!我回不了家!”

“那就别回。”

他甩开我的手,眼睛通红。

“上辈子我被你拖了八年,整整八年!你走丢一次,我找一次,工作丢了,对象跑了,我二十九岁还住地下室!”

“上辈子?”

“这辈子,我不伺候了。”

他指了指矮个子。

“家里只能养一个吃闲饭的,他比你值钱。”

他拉着二傻走了。

我追出去。

左拐,右拐,又左拐。

第三个路口,我哥的背影没了。

四面全是一样的破墙、一样的电线杆。

我站在路中间,腿开始发软。

天黑下来,开始掉雨点。

我认不出来时的路,只能顺着那股酸臭味往回挪。

挪回垃圾站,我蹲在墙根,抱着膝盖,牙齿咬得咯咯响。

脚步声靠过来。

是那个高个子。

他弯腰在垃圾桶里扒拉半天,掏出个东西,伸到我眼前。

一个洋娃娃,金头发脏成灰的,少了一条胳膊。

“给。”

他嗓子哑,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不哭。”

我没接。

他就那么举着。

雨越下越大,砸在他手背上,他的胳膊一动不动。

我伸手,接了过来。

他咧嘴笑了,门牙中间有道缝。

那时我不知道。

我哥扔掉的,是他重活一辈子,都想抢回去的东西。

【第二章】

傻子住在垃圾站后面。

屋子是用三块旧广告牌拼的,顶上压着油毡,风一吹哗哗响。

屋里只有一床棉被,黑得发亮。

第一晚,他把棉被裹到我身上,自己躺在一堆纸壳上。

半夜我冻醒,听见纸壳窸窸窣窣地响。

他缩成一团,膝盖顶着下巴,牙关在打颤。

我想把被子分他一半,手伸出去又缩回来。

我怕他。

他太高了,站起来脑袋能顶到油毡。

第二天,他拎回来一个塑料袋。

里面是饭店倒出来的剩饭,有半个鸡腿。

他把鸡腿上的米粒一颗一颗摘干净,在毛衣上蹭了蹭,递给我。

自己端着剩下的米饭,用手抓着吃。

“你叫什么?”我问他。

他歪着脑袋想了半天。

“傻大个。”

“这不是名字。”

他又想了想,眼睛一亮,指着我:“小舟。”

我哥扔我的时候喊过一嗓子“许小舟”。

他记住了。

“我叫小舟,你叫什么?”

他张了张嘴,眉头拧成一团,抬手按住后脑勺。

“疼。”

我没敢再问。

第三天,我决定自己回家。

我记得家里地址,和平新村三栋。

我揣着那个断胳膊娃娃出门,问了五个人,坐了两趟公交。

天黑的时候,我站在一座桥底下。

桥下是河,水声哗哗的。

我不知道这是哪儿。

腿抖得站不住,我扶着桥墩蹲下去。

手机早被我哥收走了。

身后传来脚步声。

我一回头,看见傻子站在十几米外,浑身湿透,手里攥着个捡来的破手电。

“你……你跟着我?”

他点头。

“一直?”

他又点头,走过来,蹲在我面前。

“小舟,走丢。我找。”

那天晚上,他背我回去。

他的后背硬邦邦的,毛衣上一股馊味。

我趴在他背上,鼻子一酸,眼泪蹭了他一脖子。

从那天起,垃圾站到菜市场的墙上,多了一串木炭画的箭头。

歪歪扭扭,每隔十几步一个。

他画的。

我开始跟着他捡瓶子。

一个瓶子一毛钱,我攒了半个月,攒到四十七块。

我想攒够钱,买张车票,去找我哥问清楚。

那天下午,我去废品站卖瓶子,回来的路上被堵在巷子里。

三个人,领头的染着黄毛。

“新来的?”黄毛吐掉烟头,“在这边捡破烂,交过钱吗?”

“我……我不知道要交钱。”

“现在知道了。”

他伸手掏我兜,四十七块全拽了出去。

我扑上去抢。

他一巴掌甩在我脸上,耳朵嗡的一声。

我摔进墙根的水坑里,脏水灌进嘴里。

娃娃掉在地上。

黄毛低头看了一眼,一脚踩上去。

“傻子养的狗,也配玩娃娃?”

他碾了碾鞋底,娃娃的脑袋陷进泥里。

我爬过去,把娃娃从他鞋底下往外拽。

肚子上挨了一脚。

又一脚。

我蜷在水里,眼前一阵黑一阵白。

然后,巷子口传来一声闷响。

一个塑料袋砸在地上,剩饭撒了一地。

傻子站在那里。

他看看我,看看泥里的娃娃。

他的眼眶一点一点红了。

“你他妈看什么看?”黄毛叉着腰,“滚……”

“滚”字没说完。

傻子已经到了跟前。

他攥住黄毛的手腕,往外一拧。

咔嚓。

黄毛的惨叫冲上天。

另外两个抄起砖头砸过来。

傻子侧身,一拳顶在一个人的肚子上,那人弯成虾米,跪着吐酸水。

他又抓住另一个人的胳膊,反关节一压。

又是一声咔嚓。

前后不到十秒。

三个人全倒在地上,抱着手腕打滚。

傻子转身,蹲下来。

他抬起手,用拇指一点一点擦掉我脸上的脏水,动作很轻。

“小舟别怕,我会保护你。”

黄毛被同伴扶着往外爬,回头骂了一句:

“这傻子练过!你等着,刀疤哥不会放过你!”

【第三章】

那天晚上,傻子发烧了。

他躺在纸壳上,额头滚烫,嘴里一直念叨。

“车……车……”

我把唯一的被子盖到他身上,端着他那条破裤子去水龙头底下洗。

裤子上全是泥,腰那里鼓了一块。

我摸了摸,是个暗袋,针脚很密,里面有硬东西。

我用牙咬开线头。

掉出来一张塑封的卡片。

全省散打锦标赛,运动员证。

照片上的男人剃着寸头,冲镜头咧嘴笑,门牙中间有道缝。

名字那一栏印着三个字。

霍青山。

所属单位:铁军拳馆。

我拿着卡片,手开始抖。

我回到屋里,蹲在他身边,试着喊了一声。

“霍青山?”

他浑身一僵。

眼睛猛地睁开,盯着油毡顶,呼吸一下比一下粗。

他抬手抱住后脑勺,整个人缩成一团。

“疼……小舟,疼……”

我赶紧按住他:“不喊了,不喊了。”

他抓着我的袖子,抓了一整夜。

第二天他退了烧,又变回那个傻笑的大个子。

我们去城南主路捡瓶子。

路口一根电线杆上,贴满了小广告。

最底下有一张,被雨泡得发白,边角卷起来。

我蹲下去,用指甲把它刮平。

寻人启事。

霍氏集团董事长之孙,霍青山,三年前失踪。

提供有效线索者,酬谢五百万。

下面一张照片,西装,寸头,门牙中间有道缝。

我盯着那张照片,又扭头看了看身边。

傻子正踮着脚,从垃圾桶里够一个可乐瓶,够到了,回头冲我晃了晃,笑得一脸得意。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我哥扔我那天的话,一句一句往外冒。

“上辈子。”

“找到了。”

“他比你值钱。”

我哥盯着二傻额头上的疤看,摸了摸那件军大衣的袖口。

“小舟,衣服。”傻子凑过来,拽了拽身上那件破毛衣,“大衣,给二傻。二傻冷。”

我喉咙发干。

“你那件军大衣,原来是你的?”

他点头,比画了一下:“二傻抖。给他。”

我全明白了。

我哥上辈子知道,霍家大少流落在城南垃圾站。

他记住的,是那件军大衣,大概还有一道疤。

可那件大衣,在他来的前一天,被这个傻子脱下来,披到了二傻身上。

我哥领走了穿大衣的那个。

把真的那个,连同我这个累赘,一起扔下了。

下午,我拉着傻子往城中心走。

我认不得路,就盯着霍氏集团那栋楼的楼顶找,楼顶上有个红色的“霍”字,走到哪都看得见。

走了三个钟头,我们站在霍氏大厦对面。

大厦门口围着一圈人。

我哥站在台阶上,西装是新买的,吊牌还没剪。

他身边是二傻,头发剪了,脸洗干净了,额头那道疤露在外面。

“我找到你们家少爷了!”我哥冲保安喊,嗓子都劈了,“叫你们老板出来!五百万!一分都不能少!”

保安拦着不让进。

我哥揪着保安的领子不撒手。

大厦的玻璃门开了。

一个穿灰西装的男人走出来,三十出头,头发梳得一丝不乱。

他看了二傻一眼,嘴角往上一挑,没说话。

然后,他的视线越过我哥,越过人群,越过马路。

落在我身边的霍青山身上。

他笑了。

【第四章】

那个男人只看了一眼,就转过身,拍拍我哥的肩膀。

“先做个鉴定,走流程。”

我哥点头哈腰地跟进去了。

我拉着霍青山往回跑,跑了三条街才敢停。

我不知道那个人是谁。

我只知道,霍青山的手在我手心里抖了一路,汗湿透了。

傍晚,一辆黑色轿车开进了垃圾站。

野狗吓得四处窜。

车门打开,灰西装下来,身后跟着两个黑衣服的壮汉。

他踩着皮鞋,绕开地上的烂菜叶,走到我面前,蹲下。

“小朋友,我叫霍成,是青山的堂哥。”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塞进我手里。

“这些日子,辛苦你照顾我弟弟。”

信封很厚。

我捏着信封,回头去找霍青山。

他不见了。

我找了一圈,发现他缩在屋子后面,一米九的个子,硬往我身后藏。

他攥着我的肩膀,攥得我骨头疼,嘴唇发白。

“不去。”他把脸埋下去,“车。疼。不去。”

霍成笑着朝他招手:“青山,跟大哥回家。”

霍青山整个人往后缩,后背撞得广告牌哐当一响。

我张开胳膊挡在他前面。

“他不想去。”

霍成的笑没变,眼睛却冷了下去。

他朝身后偏了偏头。

一个壮汉上来,伸手去拽霍青山的胳膊。

霍青山抓住那只手,一抡。

二百来斤的壮汉飞出去,砸进垃圾山里,半天没爬起来。

霍成站起身,掸了掸裤腿上的灰。

“行,明天我带医生来,好好劝劝他。”

他走过来,在我脑袋上拍了两下。

“小孩,钱拿着,别乱说话。”

车开走了。

我打开信封,两沓钞票,两万块。

钞票底下压着一张照片。

是我。

今天下午,站在霍氏大厦马路对面,拉着霍青山的照片。

我后背的汗一下全冒出来了。

那天晚上,我睡不着。

霍青山也睡不着,坐在门口,盯着垃圾站的入口。

后半夜,我闻到一股味儿。

汽油。

我刚坐起来,屋外“轰”的一声,火苗从广告牌的缝里蹿进来。

油毡顶烧起来了,黑烟往下压。

我扑到门口推门。

推不开。

门从外面被铁丝缠死了。

烟灌进嗓子里,我咳得跪在地上,眼泪鼻涕一起往下淌。

霍青山一把把我拎起来,塞到身后。

他退了两步,抬脚踹向后墙。

一脚,广告牌凹进去。

两脚,铁皮裂开一道口子。

第三脚,整面墙倒了出去。

他抱着我往外冲,我在他怀里拼命扭头。

“娃娃!娃娃还在里面!”

他停了一下。

转身,又冲回火里。

出来的时候,他手里攥着那个断胳膊娃娃,后背的毛衣烧着了,冒着烟。

我扑上去拿手拍,拍得手心全是燎泡。

他一声没吭,把娃娃塞进我怀里。

“小舟,拿好。不能丢。”

垃圾站门口,有个人影在跑。

火光照着那人的脸。

是白天被摔进垃圾堆的那个壮汉。

我盯着那个背影,手指抠进娃娃的棉花里。

霍成不是来接人回家的。

他是来让人永远回不了家的。

天亮的时候,我们缩在桥洞底下。

一双新皮鞋停在我面前。

我抬头。

我哥站在那里,脸上带着青紫,冲我笑。

“小舟,哥来接你回家。”

【第五章】

我哥左边眼眶肿着,嘴角裂了一道口子。

他蹲下来,伸手要摸我的头。

我往后一躲,他的手停在半空,又自己收回去。

“哥错了。”他说,“那天哥烧糊涂了,说的都是胡话。”

“鉴定没过吧。”

他的笑僵在脸上。

“二傻呢?”

“被霍家保安扔出来了。”他咬着牙,“老子给他买衣服,给他剪头,好吃好喝供了半个月,他连个姓霍的都不是!”

他扭头看霍青山。

霍青山蹲在我旁边,正用手指头给娃娃梳头发。

我哥盯着他看,眼珠子一动不动,喉结上下滚。

“小舟,”他把声音压低,“跟哥回家,把他也带上。”

“带回去干什么?”

“养着啊,哥养着你们俩。”

“然后送去霍家,领五百万?”

我哥不说话了。

“哥,你上辈子到底知道什么?”

他盯着我,嘴唇抿了又抿。

“他今年腊月,冻死在城南桥洞。”他说,“就这个桥洞。霍家后来才找到尸体,上了新闻。新闻里说,谁要是早点找到他,五百万。”

我后背一凉,扭头看桥洞顶上的水渍。

“五百万,咱俩对半分。”我哥抓住我的手,“小舟,哥这辈子不想再住地下室了。”

“我不。”

“你说什么?”

“霍成昨晚放火烧我们。”我把手抽回来,“你知道是谁打的你吗?是霍成的人吧。你还跟他做生意?”

我哥的脸色一点一点黑下去。

他站起来,拍掉膝盖上的灰。

“许小舟,你别给脸不要脸。”

他指着我,又指着霍青山。

“一个路痴,一个傻子,没有我,你们俩能走出这条街?”

他上前一步,揪住霍青山的胳膊往外拽。

“走!跟我走!”

霍青山没动。

他站起来,比我哥高出一个头,低头看着我哥。

他的拳头攥起来了。

他看向我,眼睛在问。

我咬着嘴唇,想喊“打他”,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别打他。”我说,“他是我哥。”

霍青山的拳头松开了。

他就那么站着,任我哥拽。

我哥拽得脸红脖子粗,霍青山的脚底板一寸都没挪。

我哥松开手,喘着粗气,往地上啐了一口。

“行。你们等着。”

他走到桥洞口,掏出手机。

风往里灌,他的声音断断续续飘进来。

“霍总……对,人还在城南……那小子油盐不进……五十万,说好的,人到手你就给钱……”

我抱着娃娃,指甲掐进掌心。

我哥卖了我。

卖了两次。

霍青山凑过来,用袖子擦我的脸。

我这才发现自己哭了。

“小舟,不哭。”

我吸了吸鼻子,把那张运动员证从兜里掏出来。

所属单位:铁军拳馆,和平路一百二十号。

霍成想让他死。

我哥想拿他换钱。

这世上,总得有一个真想让他回家的人。

问题是,我连和平路在哪都不知道。

【第六章】

我用霍成那两万块里的一张,买了两个肉包子,换了一张城市地图。

地图我看了半个钟头。

红线蓝线绕成一团,我连自己站在哪个点上都找不着。

“去和平路,坐几路车?”我问卖地图的大爷。

“十七路,坐到头。”

十七路坐到头,是火葬场。

大爷说的是另一个和平路。

我们下车,往回走,又上错了一趟车。

这一趟开进了郊区,车窗外全是菜地。

第三趟,司机说不经过和平路,把我们撵了下来。

天快黑了。

我站在一个十字路口,四个方向全是红绿灯和高楼,一模一样。

腿发软,我蹲下去,抱着脑袋。

“对不起。”我说,“我连路都找不到,我什么用都没有。”

霍青山没说话。

他站在路口,突然抬起头,鼻子耸了耸。

路边有个早点摊在收摊,豆浆的味儿飘过来。

他的眼神变了。

他转身,朝左边那条路小跑起来。

步子不快不慢,两只胳膊在身侧一摆一摆,呼吸一吸一呼,跟着脚步走。

是晨跑的步子。

我爬起来追。

他跑过豆浆摊,在一个报刊亭跟前右拐,穿过一座天桥,又在一棵歪脖子槐树下左拐。

他一次都没停。

他的脑子不记得了,可他的腿记得。

半个钟头后,他停在一扇铁门前面。

铁门上焊着四个字:铁军拳馆。

门里传来沙袋被打的闷响,还有人吹哨子。

“出拳!收!腰转起来!”

一个老头背着手在场子里溜达,头发花白,脖子上挂着个铁哨。

他扭头,看见门口的霍青山。

哨子从他嘴里掉了出来。

他往前走了两步,又站住了,揉了揉眼睛。

“青……青山?”

霍青山看着他,没说话。

老头冲过来,抬手就是一巴掌,拍在霍青山后脑勺上。

“你小子死哪去了!三年!三年!”

巴掌落下去,他的手就停在那儿不动了。

他攥着霍青山的后脖颈,把那颗乱糟糟的脑袋往自己肩膀上按,按完了,肩膀一抽一抽的。

霍青山的身体自己动了。

他退后一步,双脚并拢,腰杆挺直,冲老头低头。

“教练好。”

老头哭出了声。

他叫韩铁军,学员都叫他老韩,霍青山跟了他八年。

老韩把我们领进办公室,泡了两碗面,听我从头讲到尾。

他越听,眉头拧得越紧。

“三年前那场车祸,下大雨,青山的车冲进了河里。”他捏着烟,烟灰掉了一桌子,“捞了半个月,只捞上来一辆空车。”

“霍成呢?”

“老爷子听到消息中风了,一直在医院躺着,公司全落到霍成手里。”老韩冷笑一声,“那些寻人启事是霍成贴的,电话也是他助理的。他贴给外人看的。”

我手心发凉。

“谁打了那个电话,霍成就知道人在哪。”

老韩掐了烟,掏出一部老式手机,翻出一个号码。

“老爷子身边的管家,陈叔,信得过。”

电话打通了。

老韩只说了一句话:“老陈,青山还活着,在我这儿。”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是一个老头的哭声,混着嘶哑的喘气。

陈叔说,明天一早,他想办法把老爷子从医院接出来。

那天晚上,霍青山睡在拳馆的垫子上,怀里搂着那个娃娃。

老韩给了我一部旧手机。

半夜十二点,手机亮了。

陌生号码,一条短信。

“小舟,妈的遗物在我这,那张照片你不要了?一个人来老机修厂,别告诉傻子。”

我盯着屏幕。

妈走的时候我三岁,我连她长什么样都记不清。

家里只有一张她的照片。

我一直放在我哥那儿。

【第七章】

我想叫醒霍青山。

手伸到他肩膀上方,停住了。

他睡得很沉,眉头是松开的,嘴巴微微张着,打着小呼噜。

这是我第一次见他睡觉不皱眉。

我把手收回来。

我给我哥回短信:“我不认得路。”

“站在拳馆门口别动,我来接你。”

十分钟后,一辆面包车停在门口。

车门拉开,我哥坐在里面。

他身后还有两个男人。

我刚要往后退,一只手捂住我的嘴,把我拖进车里。

胶带缠上手腕,一圈又一圈。

手机被抢走了。

“哥!”

我哥别过脸,没看我。

车开了很久,最后停在一个废弃的冷库前面。

铁门锈得掉渣,里面一股烂鱼的腥臭。

我被绑在一根铁柱子上。

我哥拿着我的手机,拨通了拳馆的座机。

“让傻子听电话。”

电话那头,老韩骂了一句什么。

“我不跟你说,让傻子听。”我哥把手机贴到我嘴边,“喊。”

我咬着牙,不吭声。

旁边一个男人抬手,一耳光扇在我脸上。

我脑袋撞在铁柱子上,眼前全是金星。

“小……舟……”电话那头,霍青山的声音传过来,又急又抖。

我哥把手机拿回去。

“想要他,一个人来城北冷库。敢叫别人,我就把他从楼顶扔下去。”

挂了。

我盯着我哥。

“妈的照片呢?”

我哥的嘴角抽了一下。

“早扔了。”

四十分钟后,冷库的铁门被推开。

霍青山站在门口,浑身湿透,鞋跑掉了一只,脚底板全是血。

他一个人来的。

冷库里站着六个人,手里全拎着钢管。

我哥站在我身边,拿一把弹簧刀抵着我的脖子。

“跪下。”

霍青山看着我脖子上的刀。

他跪下了。

钢管抡下来,砸在他后背上。

一下。

两下。

他闷哼一声,身子往前一栽,手撑住地,又跪直了。

“别打了!”我嗓子喊劈了,“霍青山你还手啊!你还手啊!”

他抬起头,冲我咧嘴笑了一下,牙缝里全是血。

“小舟,不怕。”

钢管砸在他肩膀上,骨头响了一声。

我脑子里有根弦,断了。

我低头,一口咬在我哥拿刀的手上。

牙齿陷进肉里,血腥味冲进嘴里。

我哥惨叫着甩手,刀掉在地上。

“霍青山!”我扯着嗓子吼,“站起来!”

他站起来了。

他的眼睛又红了,红得发黑。

第一个冲上来的人,手腕被他攥住,往后一折。

第二个人的钢管砸过来,他抬胳膊硬接,钢管弯了,他一拳把人轰出去两米。

第三个,第四个。

冷库里全是骨头断裂的声音和惨叫声。

最后一个人绕到我背后,钢管朝我脑袋抡了下来。

我只来得及闭眼。

“砰。”

我没感觉到疼。

我睁开眼。

霍青山挡在我面前,钢管砸在他的额头上。

血顺着他眉骨往下淌,糊住了一只眼睛。

他一把攥住钢管,夺过来,扔了。

然后转身,用那双全是血的手,给我撕开手腕上的胶带。

撕到一半,他的手停了。

“小舟……不怕……”

他往前一栽,砸进我怀里。

冷库外面响起摩托车的轰鸣,紧接着是警笛声。

老韩骑着他那辆破摩托冲进来,后面跟着三辆警车。

他说,霍青山接完电话就疯了一样往外跑,他骑车在后面追,一边追一边报警。

我哥不见了。

冷库后面的窗户开着,窗台上一个血手印。

救护车上,霍青山闭着眼,攥着我的手不放。

他的嘴唇一直在动。

我凑过去听。

“大哥……刹车……刹车……”

【第八章】

医院走廊的灯白得晃眼。

霍青山在手术室里待了五个钟头。

天亮的时候,走廊尽头的电梯门开了。

一个老头坐在轮椅上,被管家陈叔推着,两只手抖个不停。

他看见手术室门口的我,又看见老韩,嘴唇哆嗦了半天,挤出一句话。

“人……人呢?”

“在里面。”老韩站起来,“老爷子,青山没事,骨头断了两根,脑袋缝了十二针。”

老爷子靠在轮椅上,闭着眼,眼泪顺着皱纹往下淌。

终午,DNA的结果出来了。

霍青山,霍家长孙。

老爷子攥着那张纸,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鼓起来。

他朝我招手。

我走过去。

他拉住我的手,攥得很紧。

“孩子,你叫什么?”

“许小舟。”

“小舟。”他点着头,“小舟,霍家欠你一条命。”

话刚说完,电梯门又开了。

霍成大步走过来,扑通一声跪在老爷子的轮椅前面。

“爷爷!青山回来了?青山真回来了?”

他抱着老爷子的腿,哭得满脸是泪,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盯着他,后背的汗毛全竖起来了。

他哭完了,站起来,擦了擦眼睛,从助理手里接过一个文件夹。

“爷爷,有件事,我必须跟您说。”

他翻开文件夹,第一页,是我。

我蹲在垃圾站翻垃圾桶的照片。

“这孩子三个月前就知道青山的身份。”霍成叹了口气,“他把青山藏在垃圾站,不报警,不联系家里,就是想坐地起价。”

“你胡说!”

“冷库的事,警察抓的那几个人已经招了。”霍成又翻了一页,“他们说,是这孩子雇他们演的一出戏。为了让您觉得他是救命恩人。”

我脑子里嗡嗡响。

“还有一个证人。”

霍成退开一步。

我哥从他身后走出来。

他手上缠着纱布,是我咬的那只。

他不敢看我,盯着地砖说话。

“我弟弟从小手脚就不干净,偷过邻居家的钱,偷过学校的东西。”他声音发干,“霍少爷的身份,是他先发现的。他跟我说,要等霍家把赏金涨到一千万再交人。我不同意,他就……”

他抬起那只缠纱布的手。

“他就咬我。”

走廊里没人说话。

老爷子看着我,攥着我的那只手,一点一点松开了。

“不是这样的……”我往前走了一步,“爷爷,不是这样的,霍成放火烧我们,我哥他……”

“小孩子撒谎,是要挨打的。”霍成冲保安偏了偏头,“带出去。”

两个保安架住我的胳膊,往外拖。

我踢腾着腿,鞋蹭掉了一只。

“老韩!老韩你说话啊!”

老韩冲过来,被另外两个保安拦住,按在墙上。

电梯门关上之前,我听见霍成说:

“等青山醒了,我联系好了瑞士的疗养院,送过去静养。”

我被扔在医院大门外面。

下雨了。

我光着一只脚站在台阶上,周围全是车和人,往哪个方向走都是一样的楼。

我不认得路。

我回不去拳馆,回不去垃圾站,哪儿都回不去。

怀里只有那个断胳膊娃娃。

我抱着它蹲在墙根,浑身抖。

娃娃的肩膀磕在我膝盖上。

里面有个东西,“咔哒”响了一声。

我愣住了。

我想起霍青山每天晚上睡觉,都要把娃娃按在胸口。

想起着火那天,他冒着火冲回去,只为了把它拿出来。

想起他塞进我手里时说的话。

“小舟,拿好。不能丢。”

【第九章】

我把手指头伸进娃娃断掉的那个肩膀窟窿。

棉花底下,有个硬硬的小东西。

我抠了三下才抠出来。

一个指甲盖大的内存卡,外面缠着一层塑料膜,裹得严严实实。

我盯着那张卡,手抖得差点掉进雨水里。

我冲进医院对面的小卖部,借了老板的电话,拨了拳馆的座机。

老韩接的。

“小舟?你在哪?”

“医院对面,有个小卖部,门口有个红色的邮筒。”我抓着话筒,“老韩,你来接我,我有东西。”

二十分钟后,老韩骑着摩托来了。

他把我拉回拳馆,翻出他那台旧电脑。

内存卡插进去,跳出来几十个视频文件。

行车记录仪。

日期,三年前。

第一个视频,是停车监控。

晚上,地下车库,镜头对着车头。

一个人蹲在车轮旁边,手里拿着扳手,拧了很久。

他站起来的时候,脸对着镜头。

霍成。

老韩的拳头砸在桌子上,泡面碗跳起来,汤洒了一桌子。

第二个视频,是第二天晚上。

大雨,雨刷来回刮。

车里传来霍青山的声音,他在打电话,开着免提。

“大哥,刹车不对劲,踩不下去。”

免提里,霍成的声音很平。

“青山,下辈子,别跟我抢。”

屏幕剧烈晃动。

车撞断护栏,冲向黑漆漆的河面。

水灌进来的声音。

镜头最后拍到一只手,满是血,伸过来,抠走了记录仪里的卡。

那只手的手腕上,系着一根红绳。

跟娃娃脖子上的那根,是一对。

老韩坐在椅子上,半天没说话。

“这娃娃是青山妹妹的。”他的嗓子哑了,“他妹妹八岁那年生病走的,他一直把娃娃放在车上。”

我捏着内存卡,指甲盖都白了。

他落水那天,脑子被撞坏了,什么都忘了。

可他记得,这个娃娃不能丢。

他抱着它在垃圾堆里活了三年。

然后在第一天,就把它塞给了我。

“走。”老韩抓起摩托钥匙。

医院十二楼,霍家的人都在贵宾休息室里。

门口站着四个保安。

老韩冲上去,一肩膀撞开一个,又一把薅住另一个的领子,往墙上一推。

“小舟,进去!”

我撞开门。

屋里,霍成正把一份文件推到老爷子面前,手里捏着笔。

转院同意书。

我哥站在墙角。

所有人都扭头看我。

霍成皱了皱眉:“保安呢?”

“爷爷。”我把手里的平板举起来,上面是老韩的电脑里拷出来的视频,“你看一眼,就一眼。”

老爷子盯着我。

他没说话,冲陈叔点了点头。

陈叔接过平板,连上了墙上的电视。

地下车库。扳手。霍成的脸。

大雨。免提。

“青山,下辈子,别跟我抢。”

冲进河里的那声巨响,在休息室里炸开。

没人出声。

霍成的脸色从白变青,又从青变白。

“假的。”他开口,声音拔高,“这是假的!现在合成个视频多容易!”

没人接他的话。

“那天……那天我是去检查车!”他又说,“刹车的事是司机弄的,我是去帮青山看看……”

“免提里的声音,也是司机?”

老爷子开口了。

声音不大,手里的拐杖戳在地上,一下,一下。

霍成往后退了一步。

“爷爷,爷爷你听我说……”

他突然转身,扑向电视旁边的平板。

一只手从门口伸过来,攥住了他的手腕。

霍青山站在门口,头上缠着纱布,病号服上渗着血点子。

他的眼睛很清楚。

跟那张运动员证上一模一样。

“大哥。”

霍成的腿一软,整个人顺着墙往下滑,坐在地上。

他嘴里念叨着,翻来覆去就一句。

“我才是长孙……我才是长孙……凭什么是他……”

警察进来的时候,他还坐在地上,裤子湿了一片。

我哥一直贴着墙根,往门口挪。

挪到门口,他撞上了霍青山。

霍青山低头看他,一句话都没说。

我哥的膝盖一弯,跪了下去。

“小舟,哥是被逼的……是霍成逼我的……哥是你亲哥啊……”

我没看他。

我走到霍青山跟前,把娃娃递给他。

他接过去,摸了摸娃娃空荡荡的肩膀,抬头冲我笑。

门牙中间那道缝,还在。

【第十章】

我哥被判了。

绑架,故意伤害,作伪证,数罪并罚。

判决下来之前,我去看守所见了他一次。

隔着玻璃,他瘦了一圈,头发剃短了,眼窝陷下去。

他拿起话筒,半天才开口。

“小舟,你知道上辈子你是怎么死的吗?”

我没说话。

“你十七岁那年冬天,我实在受不了了,把你扔在长途车站,自己走了。”

他的手指在玻璃上抠着。

“三个月后,新闻出来了。霍家大少冻死在城南桥洞。”

他抬头看我,眼睛红得厉害。

“新闻照片里,他怀里抱着一个冻死的小孩。”

“那个小孩,是你。”

话筒里只剩下电流的嗞嗞声。

我攥着话筒,手指一根一根发白。

“我恨了你一辈子。”我哥说,“我以为是你拖垮了我。重活一次,我想先把你扔了,再去拿那五百万,过我想过的日子。”

他把脸埋进手掌里。

“我把你扔给他,又扔了一次。”

我盯着玻璃对面的人。

我想骂他,嘴张开,又闭上了。

“哥。”

他抬起头。

“上辈子你扔了我一次,这辈子你又扔了一次。”

“两次,你都把我扔给了他。”

我放下话筒,站起来。

“谢谢你。”

我走出看守所的大门,没回头。

外面的阳光扎眼睛。

一辆黑色的车停在路边,车门开着。

霍青山靠在车边,穿着一件新买的军绿色大衣。

大衣是他自己挑的,在商场里转了三圈,非要这个颜色。

“小舟。”他冲我招手。

他的记忆回来了七七八八,医生说剩下的慢慢养。

他想起了拳馆,想起了爷爷,想起了妹妹。

垃圾站的那三年,他一天都没忘。

“去哪?”我问。

“回一趟城南。”

车开进垃圾站。

那几块烧黑的广告牌还歪在地上,野狗趴在旁边晒太阳。

二傻蹲在火堆边啃馒头,看见霍青山,咧着嘴挥手。

霍青山从车上搬下来一箱火腿肠,一床新棉被,放在二傻跟前。

然后他走到那堆烧黑的铁皮跟前,蹲下,从兜里掏出针线,还有一截新做的布胳膊。

是那个娃娃缺的那条。

他把娃娃放在膝盖上,捏着针,一针一针往肩膀上缝。

他的手太大,针太小。

第三针就扎进了指头里,冒出一颗血珠。

他把指头往嘴里一嘬,接着缝。

缝完了,他把线咬断,把娃娃举起来,左看右看。

两条胳膊一长一短,针脚歪得没法看。

他把娃娃塞进我怀里。

“小舟,拿好。”

他站起来,牵住我的手。

“以后不用你记路了。”

他拉着我,往垃圾站外面走。

墙上那串木炭画的箭头还在,被雨冲得只剩一道道灰印子。

他一边走,一边数。

“左。”

“左。”

“右。”

我低头看着怀里那个娃娃,两条胳膊一长一短。

我没去记那些路口。

我只管跟着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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