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哥重生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扔掉我这个“累赘”。
他把患有路盲症的我拎到城南垃圾站,丢给了一个在垃圾堆里刨食的傻子。
“傻子,这小子送你了。”哥哥走得决绝。
傻子呆呆地看着我,从垃圾桶里翻出一个掉了一条胳膊的洋娃娃,递给我。
我本以为,我们两个被世界抛弃的废物,只能烂在泥里。
直到那天,几个混混把我堵进巷子。
那个永远只会傻笑的傻子,突然红着眼,折断了他们的手腕。
他转身,小心翼翼地擦干我脸上的水:“小舟别怕,我会保护你。”
【第一章】
我哥许程峰在医院醒过来的那天,盯着我看了很久。
久到我手里削好的苹果,一圈一圈氧化发黄。
他高烧三天,昨晚还在说胡话。
喊什么“别拖着我”“这辈子不干了”。
“哥,你喝水不?”
我把杯子递过去。
他没接。
他抬手,一巴掌把杯子扫到地上。
玻璃碎了一地,开水溅上我裤脚,烫得我一缩。
“许小舟,收拾东西。”
“回家?”
“我送你走。”
我愣在原地,苹果从手里滑下去,滚到床底。
我十五岁,先天性方向障碍。
说白了,就是路痴。
我在自家小区都能走丢,出了单元门左拐还是右拐,得掏出纸条看半天。
爸妈走得早,这些年都是我哥带着我。
“哥,你送我去哪?”
他没回答,拔了针头,下床,攥住我手腕往外拽。
他攥得很紧,指甲掐进我腕子里。
公交车晃了一个多小时。
窗外的楼越来越矮,路越来越破。
最后,一股酸臭顶进鼻子里,我差点吐出来。
城南垃圾站。
苍蝇嗡嗡乱撞,垃圾山上冒着白烟,几只野狗在刨塑料袋。
垃圾山脚下有两个人。
一个蹲在火堆边啃馒头,个子矮,额头上一道疤,身上裹着一件军绿色大衣。
另一个在垃圾堆里翻东西,个子很高,头发打结,胡子盖住半张脸,只穿一件破毛衣。
我哥站在那儿,眼睛在两个人身上来回扫。
他的呼吸越来越快。
他走到矮个子跟前,蹲下,扒开那人的刘海看了看额头的疤。
又摸了摸那件军大衣的袖口。
他笑了,笑得肩膀直抖。
“找到了。”
“哥,你找什么?”
他没理我,从兜里掏出一根火腿肠,撕开塞到矮个子手里。
“二傻,跟我走,哥带你吃肉。”
矮个子咬着火腿肠,乐呵呵地站起来。
我哥回头,看我。
然后,他一把把我推到高个子跟前。
我脚下一滑,一屁股坐进一摊烂菜叶里。
“傻子,这小子送你了。”
我爬起来,扑过去拽他袖子:“哥!我认不得路!我回不了家!”
“那就别回。”
他甩开我的手,眼睛通红。
“上辈子我被你拖了八年,整整八年!你走丢一次,我找一次,工作丢了,对象跑了,我二十九岁还住地下室!”
“上辈子?”
“这辈子,我不伺候了。”
他指了指矮个子。
“家里只能养一个吃闲饭的,他比你值钱。”
他拉着二傻走了。
我追出去。
左拐,右拐,又左拐。
第三个路口,我哥的背影没了。
四面全是一样的破墙、一样的电线杆。
我站在路中间,腿开始发软。
天黑下来,开始掉雨点。
我认不出来时的路,只能顺着那股酸臭味往回挪。
挪回垃圾站,我蹲在墙根,抱着膝盖,牙齿咬得咯咯响。
脚步声靠过来。
是那个高个子。
他弯腰在垃圾桶里扒拉半天,掏出个东西,伸到我眼前。
一个洋娃娃,金头发脏成灰的,少了一条胳膊。
“给。”
他嗓子哑,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不哭。”
我没接。
他就那么举着。
雨越下越大,砸在他手背上,他的胳膊一动不动。
我伸手,接了过来。
他咧嘴笑了,门牙中间有道缝。
那时我不知道。
我哥扔掉的,是他重活一辈子,都想抢回去的东西。
【第二章】
傻子住在垃圾站后面。
屋子是用三块旧广告牌拼的,顶上压着油毡,风一吹哗哗响。
屋里只有一床棉被,黑得发亮。
第一晚,他把棉被裹到我身上,自己躺在一堆纸壳上。
半夜我冻醒,听见纸壳窸窸窣窣地响。
他缩成一团,膝盖顶着下巴,牙关在打颤。
我想把被子分他一半,手伸出去又缩回来。
我怕他。
他太高了,站起来脑袋能顶到油毡。
第二天,他拎回来一个塑料袋。
里面是饭店倒出来的剩饭,有半个鸡腿。
他把鸡腿上的米粒一颗一颗摘干净,在毛衣上蹭了蹭,递给我。
自己端着剩下的米饭,用手抓着吃。
“你叫什么?”我问他。
他歪着脑袋想了半天。
“傻大个。”
“这不是名字。”
他又想了想,眼睛一亮,指着我:“小舟。”
我哥扔我的时候喊过一嗓子“许小舟”。
他记住了。
“我叫小舟,你叫什么?”
他张了张嘴,眉头拧成一团,抬手按住后脑勺。
“疼。”
我没敢再问。
第三天,我决定自己回家。
我记得家里地址,和平新村三栋。
我揣着那个断胳膊娃娃出门,问了五个人,坐了两趟公交。
天黑的时候,我站在一座桥底下。
桥下是河,水声哗哗的。
我不知道这是哪儿。
腿抖得站不住,我扶着桥墩蹲下去。
手机早被我哥收走了。
身后传来脚步声。
我一回头,看见傻子站在十几米外,浑身湿透,手里攥着个捡来的破手电。
“你……你跟着我?”
他点头。
“一直?”
他又点头,走过来,蹲在我面前。
“小舟,走丢。我找。”
那天晚上,他背我回去。
他的后背硬邦邦的,毛衣上一股馊味。
我趴在他背上,鼻子一酸,眼泪蹭了他一脖子。
从那天起,垃圾站到菜市场的墙上,多了一串木炭画的箭头。
歪歪扭扭,每隔十几步一个。
他画的。
我开始跟着他捡瓶子。
一个瓶子一毛钱,我攒了半个月,攒到四十七块。
我想攒够钱,买张车票,去找我哥问清楚。
那天下午,我去废品站卖瓶子,回来的路上被堵在巷子里。
三个人,领头的染着黄毛。
“新来的?”黄毛吐掉烟头,“在这边捡破烂,交过钱吗?”
“我……我不知道要交钱。”
“现在知道了。”
他伸手掏我兜,四十七块全拽了出去。
我扑上去抢。
他一巴掌甩在我脸上,耳朵嗡的一声。
我摔进墙根的水坑里,脏水灌进嘴里。
娃娃掉在地上。
黄毛低头看了一眼,一脚踩上去。
“傻子养的狗,也配玩娃娃?”
他碾了碾鞋底,娃娃的脑袋陷进泥里。
我爬过去,把娃娃从他鞋底下往外拽。
肚子上挨了一脚。
又一脚。
我蜷在水里,眼前一阵黑一阵白。
然后,巷子口传来一声闷响。
一个塑料袋砸在地上,剩饭撒了一地。
傻子站在那里。
他看看我,看看泥里的娃娃。
他的眼眶一点一点红了。
“你他妈看什么看?”黄毛叉着腰,“滚……”
“滚”字没说完。
傻子已经到了跟前。
他攥住黄毛的手腕,往外一拧。
咔嚓。
黄毛的惨叫冲上天。
另外两个抄起砖头砸过来。
傻子侧身,一拳顶在一个人的肚子上,那人弯成虾米,跪着吐酸水。
他又抓住另一个人的胳膊,反关节一压。
又是一声咔嚓。
前后不到十秒。
三个人全倒在地上,抱着手腕打滚。
傻子转身,蹲下来。
他抬起手,用拇指一点一点擦掉我脸上的脏水,动作很轻。
“小舟别怕,我会保护你。”
黄毛被同伴扶着往外爬,回头骂了一句:
“这傻子练过!你等着,刀疤哥不会放过你!”
【第三章】
那天晚上,傻子发烧了。
他躺在纸壳上,额头滚烫,嘴里一直念叨。
“车……车……”
我把唯一的被子盖到他身上,端着他那条破裤子去水龙头底下洗。
裤子上全是泥,腰那里鼓了一块。
我摸了摸,是个暗袋,针脚很密,里面有硬东西。
我用牙咬开线头。
掉出来一张塑封的卡片。
全省散打锦标赛,运动员证。
照片上的男人剃着寸头,冲镜头咧嘴笑,门牙中间有道缝。
名字那一栏印着三个字。
霍青山。
所属单位:铁军拳馆。
我拿着卡片,手开始抖。
我回到屋里,蹲在他身边,试着喊了一声。
“霍青山?”
他浑身一僵。
眼睛猛地睁开,盯着油毡顶,呼吸一下比一下粗。
他抬手抱住后脑勺,整个人缩成一团。
“疼……小舟,疼……”
我赶紧按住他:“不喊了,不喊了。”
他抓着我的袖子,抓了一整夜。
第二天他退了烧,又变回那个傻笑的大个子。
我们去城南主路捡瓶子。
路口一根电线杆上,贴满了小广告。
最底下有一张,被雨泡得发白,边角卷起来。
我蹲下去,用指甲把它刮平。
寻人启事。
霍氏集团董事长之孙,霍青山,三年前失踪。
提供有效线索者,酬谢五百万。
下面一张照片,西装,寸头,门牙中间有道缝。
我盯着那张照片,又扭头看了看身边。
傻子正踮着脚,从垃圾桶里够一个可乐瓶,够到了,回头冲我晃了晃,笑得一脸得意。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我哥扔我那天的话,一句一句往外冒。
“上辈子。”
“找到了。”
“他比你值钱。”
我哥盯着二傻额头上的疤看,摸了摸那件军大衣的袖口。
“小舟,衣服。”傻子凑过来,拽了拽身上那件破毛衣,“大衣,给二傻。二傻冷。”
我喉咙发干。
“你那件军大衣,原来是你的?”
他点头,比画了一下:“二傻抖。给他。”
我全明白了。
我哥上辈子知道,霍家大少流落在城南垃圾站。
他记住的,是那件军大衣,大概还有一道疤。
可那件大衣,在他来的前一天,被这个傻子脱下来,披到了二傻身上。
我哥领走了穿大衣的那个。
把真的那个,连同我这个累赘,一起扔下了。
下午,我拉着傻子往城中心走。
我认不得路,就盯着霍氏集团那栋楼的楼顶找,楼顶上有个红色的“霍”字,走到哪都看得见。
走了三个钟头,我们站在霍氏大厦对面。
大厦门口围着一圈人。
我哥站在台阶上,西装是新买的,吊牌还没剪。
他身边是二傻,头发剪了,脸洗干净了,额头那道疤露在外面。
“我找到你们家少爷了!”我哥冲保安喊,嗓子都劈了,“叫你们老板出来!五百万!一分都不能少!”
保安拦着不让进。
我哥揪着保安的领子不撒手。
大厦的玻璃门开了。
一个穿灰西装的男人走出来,三十出头,头发梳得一丝不乱。
他看了二傻一眼,嘴角往上一挑,没说话。
然后,他的视线越过我哥,越过人群,越过马路。
落在我身边的霍青山身上。
他笑了。
【第四章】
那个男人只看了一眼,就转过身,拍拍我哥的肩膀。
“先做个鉴定,走流程。”
我哥点头哈腰地跟进去了。
我拉着霍青山往回跑,跑了三条街才敢停。
我不知道那个人是谁。
我只知道,霍青山的手在我手心里抖了一路,汗湿透了。
傍晚,一辆黑色轿车开进了垃圾站。
野狗吓得四处窜。
车门打开,灰西装下来,身后跟着两个黑衣服的壮汉。
他踩着皮鞋,绕开地上的烂菜叶,走到我面前,蹲下。
“小朋友,我叫霍成,是青山的堂哥。”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塞进我手里。
“这些日子,辛苦你照顾我弟弟。”
信封很厚。
我捏着信封,回头去找霍青山。
他不见了。
我找了一圈,发现他缩在屋子后面,一米九的个子,硬往我身后藏。
他攥着我的肩膀,攥得我骨头疼,嘴唇发白。
“不去。”他把脸埋下去,“车。疼。不去。”
霍成笑着朝他招手:“青山,跟大哥回家。”
霍青山整个人往后缩,后背撞得广告牌哐当一响。
我张开胳膊挡在他前面。
“他不想去。”
霍成的笑没变,眼睛却冷了下去。
他朝身后偏了偏头。
一个壮汉上来,伸手去拽霍青山的胳膊。
霍青山抓住那只手,一抡。
二百来斤的壮汉飞出去,砸进垃圾山里,半天没爬起来。
霍成站起身,掸了掸裤腿上的灰。
“行,明天我带医生来,好好劝劝他。”
他走过来,在我脑袋上拍了两下。
“小孩,钱拿着,别乱说话。”
车开走了。
我打开信封,两沓钞票,两万块。
钞票底下压着一张照片。
是我。
今天下午,站在霍氏大厦马路对面,拉着霍青山的照片。
我后背的汗一下全冒出来了。
那天晚上,我睡不着。
霍青山也睡不着,坐在门口,盯着垃圾站的入口。
后半夜,我闻到一股味儿。
汽油。
我刚坐起来,屋外“轰”的一声,火苗从广告牌的缝里蹿进来。
油毡顶烧起来了,黑烟往下压。
我扑到门口推门。
推不开。
门从外面被铁丝缠死了。
烟灌进嗓子里,我咳得跪在地上,眼泪鼻涕一起往下淌。
霍青山一把把我拎起来,塞到身后。
他退了两步,抬脚踹向后墙。
一脚,广告牌凹进去。
两脚,铁皮裂开一道口子。
第三脚,整面墙倒了出去。
他抱着我往外冲,我在他怀里拼命扭头。
“娃娃!娃娃还在里面!”
他停了一下。
转身,又冲回火里。
出来的时候,他手里攥着那个断胳膊娃娃,后背的毛衣烧着了,冒着烟。
我扑上去拿手拍,拍得手心全是燎泡。
他一声没吭,把娃娃塞进我怀里。
“小舟,拿好。不能丢。”
垃圾站门口,有个人影在跑。
火光照着那人的脸。
是白天被摔进垃圾堆的那个壮汉。
我盯着那个背影,手指抠进娃娃的棉花里。
霍成不是来接人回家的。
他是来让人永远回不了家的。
天亮的时候,我们缩在桥洞底下。
一双新皮鞋停在我面前。
我抬头。
我哥站在那里,脸上带着青紫,冲我笑。
“小舟,哥来接你回家。”
【第五章】
我哥左边眼眶肿着,嘴角裂了一道口子。
他蹲下来,伸手要摸我的头。
我往后一躲,他的手停在半空,又自己收回去。
“哥错了。”他说,“那天哥烧糊涂了,说的都是胡话。”
“鉴定没过吧。”
他的笑僵在脸上。
“二傻呢?”
“被霍家保安扔出来了。”他咬着牙,“老子给他买衣服,给他剪头,好吃好喝供了半个月,他连个姓霍的都不是!”
他扭头看霍青山。
霍青山蹲在我旁边,正用手指头给娃娃梳头发。
我哥盯着他看,眼珠子一动不动,喉结上下滚。
“小舟,”他把声音压低,“跟哥回家,把他也带上。”
“带回去干什么?”
“养着啊,哥养着你们俩。”
“然后送去霍家,领五百万?”
我哥不说话了。
“哥,你上辈子到底知道什么?”
他盯着我,嘴唇抿了又抿。
“他今年腊月,冻死在城南桥洞。”他说,“就这个桥洞。霍家后来才找到尸体,上了新闻。新闻里说,谁要是早点找到他,五百万。”
我后背一凉,扭头看桥洞顶上的水渍。
“五百万,咱俩对半分。”我哥抓住我的手,“小舟,哥这辈子不想再住地下室了。”
“我不。”
“你说什么?”
“霍成昨晚放火烧我们。”我把手抽回来,“你知道是谁打的你吗?是霍成的人吧。你还跟他做生意?”
我哥的脸色一点一点黑下去。
他站起来,拍掉膝盖上的灰。
“许小舟,你别给脸不要脸。”
他指着我,又指着霍青山。
“一个路痴,一个傻子,没有我,你们俩能走出这条街?”
他上前一步,揪住霍青山的胳膊往外拽。
“走!跟我走!”
霍青山没动。
他站起来,比我哥高出一个头,低头看着我哥。
他的拳头攥起来了。
他看向我,眼睛在问。
我咬着嘴唇,想喊“打他”,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别打他。”我说,“他是我哥。”
霍青山的拳头松开了。
他就那么站着,任我哥拽。
我哥拽得脸红脖子粗,霍青山的脚底板一寸都没挪。
我哥松开手,喘着粗气,往地上啐了一口。
“行。你们等着。”
他走到桥洞口,掏出手机。
风往里灌,他的声音断断续续飘进来。
“霍总……对,人还在城南……那小子油盐不进……五十万,说好的,人到手你就给钱……”
我抱着娃娃,指甲掐进掌心。
我哥卖了我。
卖了两次。
霍青山凑过来,用袖子擦我的脸。
我这才发现自己哭了。
“小舟,不哭。”
我吸了吸鼻子,把那张运动员证从兜里掏出来。
所属单位:铁军拳馆,和平路一百二十号。
霍成想让他死。
我哥想拿他换钱。
这世上,总得有一个真想让他回家的人。
问题是,我连和平路在哪都不知道。
【第六章】
我用霍成那两万块里的一张,买了两个肉包子,换了一张城市地图。
地图我看了半个钟头。
红线蓝线绕成一团,我连自己站在哪个点上都找不着。
“去和平路,坐几路车?”我问卖地图的大爷。
“十七路,坐到头。”
十七路坐到头,是火葬场。
大爷说的是另一个和平路。
我们下车,往回走,又上错了一趟车。
这一趟开进了郊区,车窗外全是菜地。
第三趟,司机说不经过和平路,把我们撵了下来。
天快黑了。
我站在一个十字路口,四个方向全是红绿灯和高楼,一模一样。
腿发软,我蹲下去,抱着脑袋。
“对不起。”我说,“我连路都找不到,我什么用都没有。”
霍青山没说话。
他站在路口,突然抬起头,鼻子耸了耸。
路边有个早点摊在收摊,豆浆的味儿飘过来。
他的眼神变了。
他转身,朝左边那条路小跑起来。
步子不快不慢,两只胳膊在身侧一摆一摆,呼吸一吸一呼,跟着脚步走。
是晨跑的步子。
我爬起来追。
他跑过豆浆摊,在一个报刊亭跟前右拐,穿过一座天桥,又在一棵歪脖子槐树下左拐。
他一次都没停。
他的脑子不记得了,可他的腿记得。
半个钟头后,他停在一扇铁门前面。
铁门上焊着四个字:铁军拳馆。
门里传来沙袋被打的闷响,还有人吹哨子。
“出拳!收!腰转起来!”
一个老头背着手在场子里溜达,头发花白,脖子上挂着个铁哨。
他扭头,看见门口的霍青山。
哨子从他嘴里掉了出来。
他往前走了两步,又站住了,揉了揉眼睛。
“青……青山?”
霍青山看着他,没说话。
老头冲过来,抬手就是一巴掌,拍在霍青山后脑勺上。
“你小子死哪去了!三年!三年!”
巴掌落下去,他的手就停在那儿不动了。
他攥着霍青山的后脖颈,把那颗乱糟糟的脑袋往自己肩膀上按,按完了,肩膀一抽一抽的。
霍青山的身体自己动了。
他退后一步,双脚并拢,腰杆挺直,冲老头低头。
“教练好。”
老头哭出了声。
他叫韩铁军,学员都叫他老韩,霍青山跟了他八年。
老韩把我们领进办公室,泡了两碗面,听我从头讲到尾。
他越听,眉头拧得越紧。
“三年前那场车祸,下大雨,青山的车冲进了河里。”他捏着烟,烟灰掉了一桌子,“捞了半个月,只捞上来一辆空车。”
“霍成呢?”
“老爷子听到消息中风了,一直在医院躺着,公司全落到霍成手里。”老韩冷笑一声,“那些寻人启事是霍成贴的,电话也是他助理的。他贴给外人看的。”
我手心发凉。
“谁打了那个电话,霍成就知道人在哪。”
老韩掐了烟,掏出一部老式手机,翻出一个号码。
“老爷子身边的管家,陈叔,信得过。”
电话打通了。
老韩只说了一句话:“老陈,青山还活着,在我这儿。”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是一个老头的哭声,混着嘶哑的喘气。
陈叔说,明天一早,他想办法把老爷子从医院接出来。
那天晚上,霍青山睡在拳馆的垫子上,怀里搂着那个娃娃。
老韩给了我一部旧手机。
半夜十二点,手机亮了。
陌生号码,一条短信。
“小舟,妈的遗物在我这,那张照片你不要了?一个人来老机修厂,别告诉傻子。”
我盯着屏幕。
妈走的时候我三岁,我连她长什么样都记不清。
家里只有一张她的照片。
我一直放在我哥那儿。
【第七章】
我想叫醒霍青山。
手伸到他肩膀上方,停住了。
他睡得很沉,眉头是松开的,嘴巴微微张着,打着小呼噜。
这是我第一次见他睡觉不皱眉。
我把手收回来。
我给我哥回短信:“我不认得路。”
“站在拳馆门口别动,我来接你。”
十分钟后,一辆面包车停在门口。
车门拉开,我哥坐在里面。
他身后还有两个男人。
我刚要往后退,一只手捂住我的嘴,把我拖进车里。
胶带缠上手腕,一圈又一圈。
手机被抢走了。
“哥!”
我哥别过脸,没看我。
车开了很久,最后停在一个废弃的冷库前面。
铁门锈得掉渣,里面一股烂鱼的腥臭。
我被绑在一根铁柱子上。
我哥拿着我的手机,拨通了拳馆的座机。
“让傻子听电话。”
电话那头,老韩骂了一句什么。
“我不跟你说,让傻子听。”我哥把手机贴到我嘴边,“喊。”
我咬着牙,不吭声。
旁边一个男人抬手,一耳光扇在我脸上。
我脑袋撞在铁柱子上,眼前全是金星。
“小……舟……”电话那头,霍青山的声音传过来,又急又抖。
我哥把手机拿回去。
“想要他,一个人来城北冷库。敢叫别人,我就把他从楼顶扔下去。”
挂了。
我盯着我哥。
“妈的照片呢?”
我哥的嘴角抽了一下。
“早扔了。”
四十分钟后,冷库的铁门被推开。
霍青山站在门口,浑身湿透,鞋跑掉了一只,脚底板全是血。
他一个人来的。
冷库里站着六个人,手里全拎着钢管。
我哥站在我身边,拿一把弹簧刀抵着我的脖子。
“跪下。”
霍青山看着我脖子上的刀。
他跪下了。
钢管抡下来,砸在他后背上。
一下。
两下。
他闷哼一声,身子往前一栽,手撑住地,又跪直了。
“别打了!”我嗓子喊劈了,“霍青山你还手啊!你还手啊!”
他抬起头,冲我咧嘴笑了一下,牙缝里全是血。
“小舟,不怕。”
钢管砸在他肩膀上,骨头响了一声。
我脑子里有根弦,断了。
我低头,一口咬在我哥拿刀的手上。
牙齿陷进肉里,血腥味冲进嘴里。
我哥惨叫着甩手,刀掉在地上。
“霍青山!”我扯着嗓子吼,“站起来!”
他站起来了。
他的眼睛又红了,红得发黑。
第一个冲上来的人,手腕被他攥住,往后一折。
第二个人的钢管砸过来,他抬胳膊硬接,钢管弯了,他一拳把人轰出去两米。
第三个,第四个。
冷库里全是骨头断裂的声音和惨叫声。
最后一个人绕到我背后,钢管朝我脑袋抡了下来。
我只来得及闭眼。
“砰。”
我没感觉到疼。
我睁开眼。
霍青山挡在我面前,钢管砸在他的额头上。
血顺着他眉骨往下淌,糊住了一只眼睛。
他一把攥住钢管,夺过来,扔了。
然后转身,用那双全是血的手,给我撕开手腕上的胶带。
撕到一半,他的手停了。
“小舟……不怕……”
他往前一栽,砸进我怀里。
冷库外面响起摩托车的轰鸣,紧接着是警笛声。
老韩骑着他那辆破摩托冲进来,后面跟着三辆警车。
他说,霍青山接完电话就疯了一样往外跑,他骑车在后面追,一边追一边报警。
我哥不见了。
冷库后面的窗户开着,窗台上一个血手印。
救护车上,霍青山闭着眼,攥着我的手不放。
他的嘴唇一直在动。
我凑过去听。
“大哥……刹车……刹车……”
【第八章】
医院走廊的灯白得晃眼。
霍青山在手术室里待了五个钟头。
天亮的时候,走廊尽头的电梯门开了。
一个老头坐在轮椅上,被管家陈叔推着,两只手抖个不停。
他看见手术室门口的我,又看见老韩,嘴唇哆嗦了半天,挤出一句话。
“人……人呢?”
“在里面。”老韩站起来,“老爷子,青山没事,骨头断了两根,脑袋缝了十二针。”
老爷子靠在轮椅上,闭着眼,眼泪顺着皱纹往下淌。
终午,DNA的结果出来了。
霍青山,霍家长孙。
老爷子攥着那张纸,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鼓起来。
他朝我招手。
我走过去。
他拉住我的手,攥得很紧。
“孩子,你叫什么?”
“许小舟。”
“小舟。”他点着头,“小舟,霍家欠你一条命。”
话刚说完,电梯门又开了。
霍成大步走过来,扑通一声跪在老爷子的轮椅前面。
“爷爷!青山回来了?青山真回来了?”
他抱着老爷子的腿,哭得满脸是泪,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盯着他,后背的汗毛全竖起来了。
他哭完了,站起来,擦了擦眼睛,从助理手里接过一个文件夹。
“爷爷,有件事,我必须跟您说。”
他翻开文件夹,第一页,是我。
我蹲在垃圾站翻垃圾桶的照片。
“这孩子三个月前就知道青山的身份。”霍成叹了口气,“他把青山藏在垃圾站,不报警,不联系家里,就是想坐地起价。”
“你胡说!”
“冷库的事,警察抓的那几个人已经招了。”霍成又翻了一页,“他们说,是这孩子雇他们演的一出戏。为了让您觉得他是救命恩人。”
我脑子里嗡嗡响。
“还有一个证人。”
霍成退开一步。
我哥从他身后走出来。
他手上缠着纱布,是我咬的那只。
他不敢看我,盯着地砖说话。
“我弟弟从小手脚就不干净,偷过邻居家的钱,偷过学校的东西。”他声音发干,“霍少爷的身份,是他先发现的。他跟我说,要等霍家把赏金涨到一千万再交人。我不同意,他就……”
他抬起那只缠纱布的手。
“他就咬我。”
走廊里没人说话。
老爷子看着我,攥着我的那只手,一点一点松开了。
“不是这样的……”我往前走了一步,“爷爷,不是这样的,霍成放火烧我们,我哥他……”
“小孩子撒谎,是要挨打的。”霍成冲保安偏了偏头,“带出去。”
两个保安架住我的胳膊,往外拖。
我踢腾着腿,鞋蹭掉了一只。
“老韩!老韩你说话啊!”
老韩冲过来,被另外两个保安拦住,按在墙上。
电梯门关上之前,我听见霍成说:
“等青山醒了,我联系好了瑞士的疗养院,送过去静养。”
我被扔在医院大门外面。
下雨了。
我光着一只脚站在台阶上,周围全是车和人,往哪个方向走都是一样的楼。
我不认得路。
我回不去拳馆,回不去垃圾站,哪儿都回不去。
怀里只有那个断胳膊娃娃。
我抱着它蹲在墙根,浑身抖。
娃娃的肩膀磕在我膝盖上。
里面有个东西,“咔哒”响了一声。
我愣住了。
我想起霍青山每天晚上睡觉,都要把娃娃按在胸口。
想起着火那天,他冒着火冲回去,只为了把它拿出来。
想起他塞进我手里时说的话。
“小舟,拿好。不能丢。”
【第九章】
我把手指头伸进娃娃断掉的那个肩膀窟窿。
棉花底下,有个硬硬的小东西。
我抠了三下才抠出来。
一个指甲盖大的内存卡,外面缠着一层塑料膜,裹得严严实实。
我盯着那张卡,手抖得差点掉进雨水里。
我冲进医院对面的小卖部,借了老板的电话,拨了拳馆的座机。
老韩接的。
“小舟?你在哪?”
“医院对面,有个小卖部,门口有个红色的邮筒。”我抓着话筒,“老韩,你来接我,我有东西。”
二十分钟后,老韩骑着摩托来了。
他把我拉回拳馆,翻出他那台旧电脑。
内存卡插进去,跳出来几十个视频文件。
行车记录仪。
日期,三年前。
第一个视频,是停车监控。
晚上,地下车库,镜头对着车头。
一个人蹲在车轮旁边,手里拿着扳手,拧了很久。
他站起来的时候,脸对着镜头。
霍成。
老韩的拳头砸在桌子上,泡面碗跳起来,汤洒了一桌子。
第二个视频,是第二天晚上。
大雨,雨刷来回刮。
车里传来霍青山的声音,他在打电话,开着免提。
“大哥,刹车不对劲,踩不下去。”
免提里,霍成的声音很平。
“青山,下辈子,别跟我抢。”
屏幕剧烈晃动。
车撞断护栏,冲向黑漆漆的河面。
水灌进来的声音。
镜头最后拍到一只手,满是血,伸过来,抠走了记录仪里的卡。
那只手的手腕上,系着一根红绳。
跟娃娃脖子上的那根,是一对。
老韩坐在椅子上,半天没说话。
“这娃娃是青山妹妹的。”他的嗓子哑了,“他妹妹八岁那年生病走的,他一直把娃娃放在车上。”
我捏着内存卡,指甲盖都白了。
他落水那天,脑子被撞坏了,什么都忘了。
可他记得,这个娃娃不能丢。
他抱着它在垃圾堆里活了三年。
然后在第一天,就把它塞给了我。
“走。”老韩抓起摩托钥匙。
医院十二楼,霍家的人都在贵宾休息室里。
门口站着四个保安。
老韩冲上去,一肩膀撞开一个,又一把薅住另一个的领子,往墙上一推。
“小舟,进去!”
我撞开门。
屋里,霍成正把一份文件推到老爷子面前,手里捏着笔。
转院同意书。
我哥站在墙角。
所有人都扭头看我。
霍成皱了皱眉:“保安呢?”
“爷爷。”我把手里的平板举起来,上面是老韩的电脑里拷出来的视频,“你看一眼,就一眼。”
老爷子盯着我。
他没说话,冲陈叔点了点头。
陈叔接过平板,连上了墙上的电视。
地下车库。扳手。霍成的脸。
大雨。免提。
“青山,下辈子,别跟我抢。”
冲进河里的那声巨响,在休息室里炸开。
没人出声。
霍成的脸色从白变青,又从青变白。
“假的。”他开口,声音拔高,“这是假的!现在合成个视频多容易!”
没人接他的话。
“那天……那天我是去检查车!”他又说,“刹车的事是司机弄的,我是去帮青山看看……”
“免提里的声音,也是司机?”
老爷子开口了。
声音不大,手里的拐杖戳在地上,一下,一下。
霍成往后退了一步。
“爷爷,爷爷你听我说……”
他突然转身,扑向电视旁边的平板。
一只手从门口伸过来,攥住了他的手腕。
霍青山站在门口,头上缠着纱布,病号服上渗着血点子。
他的眼睛很清楚。
跟那张运动员证上一模一样。
“大哥。”
霍成的腿一软,整个人顺着墙往下滑,坐在地上。
他嘴里念叨着,翻来覆去就一句。
“我才是长孙……我才是长孙……凭什么是他……”
警察进来的时候,他还坐在地上,裤子湿了一片。
我哥一直贴着墙根,往门口挪。
挪到门口,他撞上了霍青山。
霍青山低头看他,一句话都没说。
我哥的膝盖一弯,跪了下去。
“小舟,哥是被逼的……是霍成逼我的……哥是你亲哥啊……”
我没看他。
我走到霍青山跟前,把娃娃递给他。
他接过去,摸了摸娃娃空荡荡的肩膀,抬头冲我笑。
门牙中间那道缝,还在。
【第十章】
我哥被判了。
绑架,故意伤害,作伪证,数罪并罚。
判决下来之前,我去看守所见了他一次。
隔着玻璃,他瘦了一圈,头发剃短了,眼窝陷下去。
他拿起话筒,半天才开口。
“小舟,你知道上辈子你是怎么死的吗?”
我没说话。
“你十七岁那年冬天,我实在受不了了,把你扔在长途车站,自己走了。”
他的手指在玻璃上抠着。
“三个月后,新闻出来了。霍家大少冻死在城南桥洞。”
他抬头看我,眼睛红得厉害。
“新闻照片里,他怀里抱着一个冻死的小孩。”
“那个小孩,是你。”
话筒里只剩下电流的嗞嗞声。
我攥着话筒,手指一根一根发白。
“我恨了你一辈子。”我哥说,“我以为是你拖垮了我。重活一次,我想先把你扔了,再去拿那五百万,过我想过的日子。”
他把脸埋进手掌里。
“我把你扔给他,又扔了一次。”
我盯着玻璃对面的人。
我想骂他,嘴张开,又闭上了。
“哥。”
他抬起头。
“上辈子你扔了我一次,这辈子你又扔了一次。”
“两次,你都把我扔给了他。”
我放下话筒,站起来。
“谢谢你。”
我走出看守所的大门,没回头。
外面的阳光扎眼睛。
一辆黑色的车停在路边,车门开着。
霍青山靠在车边,穿着一件新买的军绿色大衣。
大衣是他自己挑的,在商场里转了三圈,非要这个颜色。
“小舟。”他冲我招手。
他的记忆回来了七七八八,医生说剩下的慢慢养。
他想起了拳馆,想起了爷爷,想起了妹妹。
垃圾站的那三年,他一天都没忘。
“去哪?”我问。
“回一趟城南。”
车开进垃圾站。
那几块烧黑的广告牌还歪在地上,野狗趴在旁边晒太阳。
二傻蹲在火堆边啃馒头,看见霍青山,咧着嘴挥手。
霍青山从车上搬下来一箱火腿肠,一床新棉被,放在二傻跟前。
然后他走到那堆烧黑的铁皮跟前,蹲下,从兜里掏出针线,还有一截新做的布胳膊。
是那个娃娃缺的那条。
他把娃娃放在膝盖上,捏着针,一针一针往肩膀上缝。
他的手太大,针太小。
第三针就扎进了指头里,冒出一颗血珠。
他把指头往嘴里一嘬,接着缝。
缝完了,他把线咬断,把娃娃举起来,左看右看。
两条胳膊一长一短,针脚歪得没法看。
他把娃娃塞进我怀里。
“小舟,拿好。”
他站起来,牵住我的手。
“以后不用你记路了。”
他拉着我,往垃圾站外面走。
墙上那串木炭画的箭头还在,被雨冲得只剩一道道灰印子。
他一边走,一边数。
“左。”
“左。”
“右。”
我低头看着怀里那个娃娃,两条胳膊一长一短。
我没去记那些路口。
我只管跟着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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