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姜府大小姐姜窈,出嫁那日被土匪掳走。
救我的人是镇北将军,霍铮。
京城笑我失贞,唯有他踏着流言娶我。
可十年后,我开始发现我不会老……
更离谱的是,我在他书房翻出一把假胡子。
旁边那件土匪的衣裳,袖口还留着我当年咬出来的牙印。
【第一章】
花轿晃到朱雀街,我饿得想啃轿杠。
喜娘在外头压着嗓子劝:“大小姐,再忍忍,进了寿安侯府,有的是好吃的。”
我掀起盖头一角,从袖子里摸出半块桂花糕。
刚塞进嘴里,轿帘被人扯开一条缝。
是我继妹姜柔。
她本该在姜府门口哭着送嫁,不知怎么追了三条街。
“姐姐,”她眼睛往我嘴上瞟,“侯府规矩大,新妇进门前偷吃,要被婆母拿戒尺打手心的。”
我咽下桂花糕。
“那你帮我记着打几下,回头我找你讨回来。”
她咬着下唇绞帕子,把帕子绞出了毛边。
【她追三条街,就为了说这一句?】
【这份敬业,侯府该给她发月钱。】
轿子猛地一顿。
外头有人尖叫。
“山匪!有山匪!”
马嘶,锣落地,喜娘的嗓子劈了叉。
我还没来得及把盖头盖回去,一只手伸进轿子,揪住我后领,把我整个人拎了出去。
我落在一副宽肩膀上,头朝下,屁股朝天。
扛我的人一身黑布短打,脸上一大把络腮胡,黑得发亮,胡子尖还往上翘。
“你放我下来!”
“别动。”他的嗓音闷在布巾后头,“摔了我不管。”
我张嘴就咬他左手手背。
他浑身一僵,吸了口凉气。
“别咬。”他说,“衣裳是借的。”
【你一个土匪,衣裳还是借的?】
【你们山寨的日子也过得太紧巴了。】
他扛着我跑过两条巷子,翻身上马。
出城门的时候,我听见姜柔在身后喊:“姐姐被掳走了!姐姐的清白没了!”
喊得一条街都听见。
那嗓门,比我爹年底派去催租的管家还亮。
山匪把我丢进城外一座破庙。
他没绑我,也没碰我,往门口一坐,背对着我。
我缩在供桌底下,攥着发簪,攥到掌心发麻。
“你要多少银子?”
“不要银子。”
“那你要什么?”
他不吭声。
过了半炷香,他起身出了庙门。
我竖着耳朵听,马蹄声越来越远。
我爬出来,刚摸到门槛,庙外又响起马蹄声。
这回来的是一队人。
火把亮起来,铠甲碰得哗哗响。
一个男人跨进门。玄甲,佩刀,眉骨压着眼睛,脸刮得干干净净。
他扫了一眼庙里,又看向我。
“姜大小姐?”
我点头。
“镇北将军霍铮,”他说,“奉命剿匪,来晚了。”
他解下披风罩在我身上。
披风上一股马汗味,还混着点烟熏的焦味。
我抬头看他。
他左手缠着一圈布条,布条渗出一点红。
“将军受伤了?”
“剿匪的时候,”他把手背到身后,“被狗咬的。”
【这年头山上的狗,咬人还挺准。】
我那时候没多想。
我光顾着庆幸,没被人扛进山寨当压寨夫人。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晚上,京城有一半的人在等着看我怎么死。
【第二章】
我被送回姜府时,天还没亮。
我爹坐在正堂,胡子一抖一抖。
继母王氏站在他身后,一手扶着他肩膀,一手捏着帕子擦眼角。帕子是干的。
“窈儿,”我爹开口第一句是,“你可还……完璧?”
我站在堂下,披风还没脱。
“爹,那土匪连我袖子都没碰。”
“谁信?”王氏抢话,“一个姑娘家被掳了一整夜,就算没事,外头也当你有事。”
姜柔从屏风后头钻出来,眼圈通红。
“姐姐,不是我们不信你,是寿安侯府不信。”
话音没落,门房跑了进来。
“老爷!寿安侯世子来了!”
陆子衡进门的时候,手里捏着一封红帖。
他是我的未婚夫。昨天这个时辰,他本该骑着高头大马,在侯府门口等我下轿。
现在他站在我家正堂,捏帖子的两根手指翘得老高,生怕沾上什么脏东西。
“姜伯父,”他看都没看我,“婚书退了吧。”
他把红帖往桌上一扔,帖子滑过桌面,掉在我脚边。
“侯府的门,进不得不干净的人。”
我弯腰捡起婚书。
“世子,你昨天在侯府门口等了多久?”
他一愣:“什么?”
“我午时被掳,消息最多一刻钟就能传到侯府。你骑马出来找我了吗?”
他嘴唇抿成一条线。
“你派人出城了吗?报官了吗?”
“我……”
“你没有。”我把婚书拍回他胸口,“你在等天亮,等着拿这张纸上门。”
陆子衡脸色发青,抬手要推我。
王氏一把拦住他,嘴上劝的却是我。
“窈儿,世子是体面人。你一个失了贞的,还有脸争?”
我爹一拍桌子。
“够了!”
他指着我。
“明日送你去城外静心庵带发修行,别出来丢人。”
姜柔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我看见她嘴角在往上翘。
陆子衡整了整衣领。
“姜伯父,侯府与姜家的亲事不必作废。”
他看向姜柔。
“二小姐温婉,换个人便是。”
姜柔抬头,眼睛亮得能点灯。
【好家伙。】
【我前脚被掳,后脚夫君带婚事,全给人打包换了个收件人。】
“嫁妆呢?”我问。
王氏眼皮一跳:“什么嫁妆?”
“我娘留给我的嫁妆。”我盯着她,“十二抬,单子在我手里。尤其是那只檀木匣。”
我娘是南边来的,嫁进姜家不到五年就病死了。
她只给我留下一只檀木匣,上着铜锁,钥匙谁也没见过。
她咽气前抓着我的手说:“窈儿,匣子跟着你,别离身。”
王氏笑出声。
“一个要进庵里的人,要嫁妆做什么?给菩萨当供品?”
“那我不进庵里。”
“由不得你!”
门外有人插了一句。
“那就由我。”
所有人回头。
霍铮站在门口,换了一身绯色常服。身后十几个亲兵抬着一溜红漆箱子,从大门口一直排到影壁后头。
我爹从椅子上弹起来,腿一软,又坐了回去。
“霍、霍将军?”
霍铮跨过门槛,冲我爹拱手。
“霍某来求娶姜大小姐。”
正堂里没人出声。
陆子衡嘴张着,半天合不上。
“霍将军,”他挤出一句,“她被土匪掳了一夜……”
“我知道。”霍铮说,“人是我救回来的。”
“那你还……”
“她没失贞。”霍铮看了他一眼,“就算失了,与世子何干?世子刚退的婚。”
陆子衡噎住,脖子上一根青筋跳起来。
霍铮转向我。
“姜大小姐,嫁不嫁?”
我捏着裙角,指甲掐进布料里。
“嫁。但我要先拿回我娘的嫁妆,一抬都不能少。”
王氏尖叫:“你做梦!”
霍铮回头冲亲兵抬了抬下巴。
“去库房,照单子抬。”
王氏扑过去拦,被一个亲兵客客气气请到了墙角。
那天我抱着檀木匣,坐上了霍家的马车。
匣子沉,铜锁凉。
我搂着它,一路没撒手。
马车外头,满京城都在传。
“姜家大小姐被土匪睡了,镇北将军捡了只破鞋。”
一个说书先生嗓门最大。霍铮勒马停住,低头看了他一眼。
那人一口茶呛进气管,咳了半条街。
【第三章】
成亲那晚,霍铮在床边坐到三更,一动不动。
我自己揭了盖头。
“将军,你在等什么?”
“等你睡着。”
“然后呢?”
“然后我去书房。”
【新婚夜睡书房?】
【京城说你捡了只破鞋,你还真把我当鞋摆门口了?】
我抄起枕头砸过去。
“霍铮,你是不是也信我失贞?”
他接住枕头,喉结滚了一下。
“我不信。”
“那你跑什么?”
“我怕你怕我。”
他站起来,个子太高,脑袋差点撞上床帐的横梁。
“你被掳了一夜,我不想你再怕。”
我盯着他看了很久,往床里挪了挪。
“那你睡外边,别打呼。”
他打了。
一打就是十年。
这十年,霍铮在朝堂上是出了名的阎王。
兵部尚书当廷跟他吵军饷,他一句话没说,把账本摔在尚书脚边,尚书第二天就告了病。
回了家,阎王蹲在廊下给我剥橘子,橘络撕得一根不剩。
我嫌他胡茬扎人,他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刮脸,刮破了下巴也不吭声。
我随口说一句想看新出的话本,他半夜蹲在书房,一个字一个字地抄。抄错了一个字,整页撕了重来。
满京城都说霍将军娶了个失贞的女人,憋屈。
霍将军本人在后院搭了个秋千,自己坐上去试了试牢不牢,把秋千架坐塌了。
第十年开春,长公主府办赏花宴。
我刚进园子,就听见有人在假山后头嚼舌根。
“霍夫人今年得有二十八了吧?”
“看着还是十八。”
“听说陆世子夫人前日又请了个西域的驻颜方子,脸上抹得跟糊墙似的……”
话没说完,被人捂了嘴。
姜柔从花廊那头走过来。
她嫁进侯府十年,生了两个儿子,腰身粗了一圈。脸上的粉扑得极厚,可眼角那几道褶子还是透了出来。
奇怪的是,她手背光溜溜的,比脸还嫩。
她看见我,脚步一顿,目光从我额头一路刮到下巴。
“姐姐,”她笑着挽住我的胳膊,指甲掐进我肉里,“十年不见老,用的什么方子?”
“方子就是气你夫君。”我说,“十年前退我婚的那口气,我撒到现在还没撒完。”
周围几个夫人捂着嘴笑。
姜柔手指一紧。
“姐姐别说笑了。人哪有不老的?”
她声音抬高了几分。
“除非是吃了什么,还是……吸了什么?”
园子里笑声停了。
有人往后退了半步。
我抽回胳膊。
“妹妹要是想知道,回家问问你婆母,当年怎么熬成老祖宗的。”
寿安侯府的老夫人十年前就过世了,活着的只有老侯爷,今年八十六。
姜柔的笑僵在脸上。
那天回府,我坐在铜镜前,看了整整一个时辰。
眼角平的,脖子平的,连十二岁爬树磕出来的那道小疤,都和当年一样长。
我的贴身丫鬟春桃给我梳头。她比我小两岁,鬓边已经冒出两根白头发。
夜里霍铮回来,进屋先去了耳房。
我跟过去。
他背对着门,面前一碗黑乎乎的汤汁,正拿篦子蘸了往鬓角上抹。
何首乌汁,染白头发用的。
“你干什么?”
他手一抖,篦子掉进碗里。
“没什么。”
“霍铮,你白头了?”
“几根。”他用手挡住鬓角,“操劳的。”
“操劳什么?”
“操劳你不老。”
他说完就后悔了,嘴巴闭得死紧。
我盯着他。
“你早知道?”
“三年前就看出来了。”他把碗往身后藏,“我怕你知道了害怕,就想着我自己染一染,站你旁边不至于差得太远。”
【阎王爷半夜偷偷染头发,就为了配得上自家媳妇。】
【这要传出去,兵部尚书能笑着从病床上站起来。】
我没笑出来,转身回房,把那只檀木匣从箱底拖了出来。
十年了,钥匙一直没找着。
我拔下发簪去撬,撬不开,又抄起砚台照着铜锁砸。
第三下,锁崩了。
匣子里有三样东西:一只拇指大的银铃,一本发黄的手抄书,一封信。
信是我娘的字。
“窈儿,你三岁那年高热不退,娘在你身上种了长生蛊,保住了你的命。此蛊为母蛊,宿主不老,其血可为他人续命。切记,此事不可让寿安侯府知晓。当年侯府求过娘,娘没答应。”
信从我手里滑了下去。
寿安侯府。
十年前,我差一点就嫁了进去。
我拿着信去书房找霍铮。他不在,大概去了前院。
书案底下露出一个旧木箱的角,箱盖没合严。
我本想把信放在书案上,弯腰时瞥见箱子里一团黑乎乎的东西。
我把它拎了出来。
是一把络腮胡,黑得发亮,胡子尖往上翘。
底下压着一件黑布短打,左边袖口有一圈褐色的牙印。
是我十年前咬的。
【第四章】
霍铮推门进来,看见我手里的胡子,整个人钉在了门槛上。
“瑶窈,你听我解释。”
“你解释。”
“那件衣裳确实是借的。”
我把胡子砸在他脸上。
胡子挂在他下巴上,翘起来的尖戳着他鼻孔。
他没敢摘。
“我的清白,”我指着他,“满京城骂了我十年,罪魁祸首睡在我枕头边上?”
“我睡外边。”
“霍铮!”
他扑通一声跪下了。
书房地上没有搓衣板,他四下看了看,从书架上抽出一本最厚的兵书垫在膝盖底下。
“你给我好好说。”
他跪直了。
“成亲前一天,我去侯府给老侯爷送边关的军报。老侯爷是我从前的主帅。”
“然后?”
“我在花厅外头,听见他跟陆子衡说话。”
霍铮的手在膝盖上攥成拳头,指节咯咯响。
“老侯爷说,姜家那个丫头身上有长生蛊,娶进门,三个月放一回血,熬不过半年就会被放干。陆子衡问,人死了怎么跟姜家交代?老侯爷说,姜家的继室收了五千两银子,交代什么。”
我站着没动,耳朵里嗡嗡响。
“我没有证据,”他说,“告上去,侯府咬死不认,你照样得进门。第二天就是婚期,我只能掳了。”
“那你干嘛扮土匪?”
“我穿着官服去抢亲,侯府能参我谋反。”
“那你又干嘛回来救我?”
“我不回来,你就真被土匪掳了。”他想了想,“虽然土匪就是我。”
【这话我竟然一个字都反驳不了。】
“那你娶我呢?也是为了救人?”
他抬头看我。
“你记不记得,十三年前,城门口,有个小兵饿得蹲在地上起不来?”
我想了很久。
那年冬天,我跟着我娘去城外上香,回来的路上看见一个瘦得只剩骨头架子的小兵,缩在城墙根底下。我把手里的桂花糕掰了一半给他。
“那是你?”
“是我。”他说,“你还嫌我吃得慢,说你娘在催,让我快点。”
“我说过这话?”
“说过。你还说桂花糕要配茶,下回带茶给我。”
“我下回带了吗?”
“没有,你娘第二年就没了。”
他垂下眼。
“我等了十年茶,没等到,等来你要嫁进侯府送死。”
书房里安静下来,只听得见烛芯噼啪响。
我蹲下,把他脸上那把胡子摘下来。
“你个傻子。”
“嗯。”
“你让全京城骂了我十年。”
“也骂了我十年。”他说,“他们说我捡破鞋,我天天穿着。”
我没忍住,笑出了声。
笑完,眼泪砸在他手背上,正好砸在那圈旧牙印上。
他手背的疤十年没消。
我的脸十年没变。
门外,春桃在喊。
“夫人,寿安侯府送帖子来了!”
帖子是老侯爷亲笔写的,字抖得厉害,墨点溅了一纸。
“老夫病重,想见见霍夫人。”
霍铮把帖子揉成一团。
“不去。”
“他知道了。”我盯着那团纸,“十年没动静,现在突然要见我,他看出来我不老了。”
【第五章】
我们没去侯府。
侯府也没再派人来。
三天后,京城的小孩开始唱一首童谣。
“霍家妇,不会老,夜里吸血白天笑。将军头发一根根,全被媳妇吸干了。”
春桃上街买菜,回来时篮子里多了一颗烂白菜,是有人砸的。
第五天,都察院一个御史上折子,参霍铮“包庇妖妇,祸乱京师”。
折子写得有鼻子有眼,说霍夫人十年容颜不改,府中下人鬓发早白,必是采人精气。
第七天,陛下下旨,霍铮暂停兵部职务,闭门自省。
霍铮接旨时面无表情。
传旨太监一走,他转身就往马厩去。
“你去哪?”
“去侯府,把陆子衡的腿打断。”
“你去了,明天的折子就是霍将军纵妖行凶。”
他站在马厩门口,拳头砸在门柱上,木屑簌簌往下掉。
【这是陆家的反扑。】
【他们要我的血,就得先把我变成没人敢护的妖怪。等霍铮倒了,我就是一条砧板上的鱼。】
我换了身衣裳,出门。
“你去哪?”
“去茶楼听书。”
城南最热闹的茶楼,说书先生正讲到“霍家妖妇夜吸夫血”。
底下听客一片哄笑。
我推门进去,在最前面那张桌子坐下。
“掌柜的,一壶碧螺春。”
说书先生的醒木悬在半空,愣了半天才落下来。
满堂的人转头看我。
有人往后挪椅子,椅子腿刮着地,吱呀一声。
“你,你是……”
“霍夫人。”我端起茶抿了一口,“先生接着讲,讲到我怎么吸血那段。”
说书先生的喉结上下滚。
“夫、夫人……”
“讲啊。”我说,“我也想知道我怎么吸的。我夫君那一身腱子肉,我咬一口都硌牙,吸血?”
有人噗嗤笑出来。
我站起来,冲满堂的人转了一圈。
“诸位看清楚了,我二十八岁,长得十八。为什么?”
我拍了拍桌子。
“因为我十年不做家务,十年不伺候婆婆,十年不跟妯娌吵架。府里大小事都是我夫君管。他操心操得头发都白了,我当然不老。”
满堂哄笑。
“各位家里的夫人要是想驻颜,回去照着方子来,把活儿全推给自家男人,保准一年年轻三岁。”
一个胖掌柜拍着大腿笑出了眼泪。
“霍夫人,那我家婆娘岂不是要变回小姑娘了?”
“那你得先把头发熬白了。”
又是一阵哄笑。
我没笑。
我坐回去,从袖子里摸出那只银铃,压在茶杯底下。
娘的书上写着:“母铃不鸣母蛊,只鸣子蛊。凡饮蛊血者,体内必留子蛊残迹。铃近其身三尺,自响。”
我坐在这里,就是要看谁会来。
茶喝到第二壶,一个灰衣老汉挤到我桌边,扑通跪下。
“夫人,求夫人救救我闺女!”
他满脸褶子,左腿是瘸的,腰上挂着一块磨得发亮的旧军牌。
“小人孙二,跟着霍将军打过北狄。”他磕头磕得额头见红,“我闺女小满,三年前被卖进寿安侯府当丫鬟,一年没音信了。我去要人,侯府说她偷东西跑了。我闺女她娘是南边人,她……”
他说不下去,攥着我的裙角直哆嗦。
我手底下的茶杯动了一下。
银铃没响。
可孙二腰上那块军牌背面,刻着一行很小的字:“南疆苗女,岁二十,卖身侯府。”
那是他给闺女刻的身契副本,留着赎人用。
【南边血脉的姑娘,进了侯府,就没了。】
【我娘说侯府求过她,她没答应。没答应,侯府会不会自己养?】
我扶起孙二。
“老孙,你闺女身上,有没有什么记号?”
“左手腕有颗红痣。”
就在这时,茶楼门口一顶小轿停下。
姜柔扶着丫鬟的手下了轿,冲我笑。
“姐姐好兴致,满京城骂你,你还有心思喝茶。”
她往我这边走。
一步,两步。
走到第五步,我压在茶杯底下的银铃,叮的一声,响了。
【第六章】
姜柔听见铃声,脚步一顿。
“什么声音?”
“风铃。”我把茶杯往前推了推,盖住铃铛,“妹妹来找我,有事?”
她目光在茶杯上停了一瞬,又抬起来。
“姐姐,我是好心。你现在出门就挨烂菜,不如去侯府给老侯爷磕个头,他老人家一句话,童谣就能停。”
“磕完头呢?”
“老侯爷病了,想要姐姐尽尽孝心。”
她弯腰凑到我耳边,嗓音压得极低。
“几碗血而已,姐姐又死不了。”
我手指一下扣紧了桌沿。
她直起身,笑容温婉,转身出门,上轿走了。
铃声跟着她远了,一声比一声小,最后没了。
孙二站在旁边,老脸煞白。
“夫人,她刚才说……血?”
我没回答。
我把银铃揣回袖子,起身时腿有点软。
【姜柔身上有子蛊。】
【她喝过蛊血,而且喝的不是我的。我的血十年来一滴都没流进侯府。】
【所以那些南边来的姑娘,被他们拿来养蛊了。】
那天夜里,我和霍铮在灯下翻娘留下的书。
书分上下两卷,匣子里只有上卷。
上卷最后一页写着:“下卷为侯府所夺。下卷所载,乃以南疆女子之身养劣蛊之法。劣蛊之血亦可续命,然效短,须年年换人。”
霍铮的手按在那一页上,青筋一根根凸起来。
“年年换人。”
“小满三年前进的侯府,一年前没的音信。”我嗓子发干,“老侯爷八十六还吊着一口气,靠的就是这个。”
“现在猎蛊不够了,他要你这只母蛊。”
“对。”
霍铮站起来就往外走。
“我去调兵。”
“你被停职了,调不了兵。”
“那我带亲兵。”
“亲兵闯侯府,正好坐实谋反。”
他停在门口,后背绷得死紧。
“那我总不能坐着等。”
“我们要等。”我说,“等他们自己把证据送上来。”
“什么证据?”
“小满。”
我把银铃摇了一下。
“铃铛只响子蛊。侯府地底下要是还关着人,那些姑娘身上都有劣蛊。我们得找到一个活的,当着所有人的面让铃铛响。”
“你怎么进去?”
“侯府不是想请我去吗?”
霍铮一个转身走回来,攥住我手腕。
“不行。”
“他们要的是我的血,不会要我的命。母蛊宿主死了,血就没用了。”
“那也不行。”
“霍铮。”
“不行就是不行!”
他声音一大,窗外树上的鸟扑棱棱全飞了。
我看着他。
他看着我,眼眶一点点红了。
“十年前我扛着你跑出城,就是为了不让你进那道门。”
我抬手,摸了摸他鬓角刚染黑的那块。
“那这回,你再扛我出来一次。”
【第七章】
我没机会自己走进侯府。
第二天一早,我去城南给孙二送银子,刚进巷子,一只麻袋从天而降,扣在我头上。
有人捆住我的手,把我往车上一扔。
车轱辘转起来。
我在麻袋里闻到一股脂粉味,混着汗臭。
“几位大哥,”我开口,“掳人的?”
车上安静了一下。
一个粗嗓门骂:“闭嘴!”
“我就问问,你们胡子是真的还是粘的?”
“什么?”
“上回掳我那位,胡子是粘的,跑起来一翘一翘的。”
另一个人小声问:“大哥,这娘们是不是疯了?”
“少废话!侯爷说了,人要全须全尾送到。”
【侯爷。】
【陆子衡,你连掳人都派一群嘴不严的,这十年你的脑子都长到哪去了?】
车停下来,我被拖进一道门,又顺着台阶往下走。
潮气扑面,混着一股铁锈味。
麻袋被扯掉。
眼前是一间地窖,墙上插着火把。
铁栅栏后头关着五个姑娘,个个瘦得脱了相。手臂上一道一道的刀口,有新有旧,摞得密密麻麻。
最里头那个姑娘缩在角落,左手腕上有一颗红痣。
陆子衡从暗处走出来。
十年没见,他胖了,眼袋垂到颧骨上,下巴叠出两层。
可他的手背和姜柔的一样,光溜溜的,嫩得出奇。
“姜大小姐,”他笑,“十年前你就该进这道门。”
“我嫁人了。”我说,“请叫霍夫人。”
他脸皮抽了一下。
“霍铮已经被停职了,过几天,满朝都会知道他娶了个妖妇。到时候你就是一个没人要的怪物。”
“所以你急着今天掳我?”
“祖父等不了了。”
他挥手,一个婆子端着铜碗和小刀上前。
我往后退,后背抵在湿冷的石墙上。
“陆子衡,你知道母蛊的血怎么用吗?”
他一愣。
“我娘的书上写了,母蛊之血,须宿主心甘情愿给出,强取则血中带毒。”
这话是我编的。
书上一个字都没写。
陆子衡盯着我,眼珠子转了两圈。
“你骗我。”
“你可以试试。”我伸出胳膊,“放一碗给老侯爷灌下去。他要是今晚就没了,你这侯府世子的位子……”
我顿了一下。
“哦不对,老侯爷没了,你就是侯爷了。你是不是巴不得他喝?”
陆子衡脸色一下变了。
婆子的刀悬在我手腕上方,手抖得刀尖乱晃。
“世子……”
“放!”陆子衡咬牙,“先放半碗,找个丫鬟试!”
刀落下来。
一阵凉,紧跟着一阵烫。
血顺着我手腕往铜碗里淌,滴答,滴答。
地窖里很静,我听得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撞着耳膜。
血放到碗底见红,我眼前开始发黑,耳朵里嗡的一声,腿往下一软。
母蛊宿主失血,比常人更难熬。娘的书上写着:“宿主失血一碗,三日畏寒。失血三碗,命危。”
婆子刚要把碗端走。
地窖顶上传来一声闷响。
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上头有人大喊:“有土匪!有土匪翻墙了!”
陆子衡猛地抬头:“哪来的土匪?!”
地窖的门被一脚踹开。
一个黑布短打的大汉冲下来,脸上一大把络腮胡,黑得发亮,胡子尖还往上翘。
左手背上,一圈旧牙印。
我靠在墙上,笑出了声。
“你胡子……粘歪了。”
他一刀劈断我手上的麻绳,把我往肩上一扛。
头朝下,屁股朝天。
“别动。”他嗓音发哑,“摔了我不管。”
“衣裳还是借的?”
“这回是自己的。”
陆子衡在后头尖叫:“拦住他!他是霍铮!他是霍铮!”
大汉回头,冲他一龇牙。
“谁是霍铮?老子是城外黑风寨的。”
他扛着我冲上台阶,身后跟着孙二。
孙二瘸着一条腿,背上背着那个手腕有红痣的姑娘。
“小满!爹来了!爹带你回家!”
【第八章】
我在霍府躺了三天,三伏天裹着两床棉被,牙齿还是打颤。
霍铮把胡子扯下来扔在床头,天天守在床边,熬的姜汤一碗比一碗浓。
“你说我在乎你心甘情愿?”他端着碗,手不稳,汤洒了一半在杯子上,“陆子衡信了?”
“他信不信都不敢赌。”我缩在被子里,“他爹死得早,老侯爷一死,侯府就是他的。他心里巴不得老侯爷早点走。我偏说喝了我的血会死人,他就得想,是他祖父的命要紧,还是他的爵位要紧。”
“那他怎么选?”
“他犹豫了半炷香。”我指了指自己的手腕,“够你翻墙了。”
霍铮盯着我手腕上的布条,眼底一片红血丝。
“下回你再编,编得狠一点。”
“还有下回?”
“没有。”他把碗搁下,“没有下回。”
小满醒了。
她左臂上二十七道刀口,一道摞着一道。
孙二抱着闺女哭了一夜,第二天一早来跪在我床前,连磕了三个头。
“夫人,侯府地窖里还有四个姑娘。”他声音发颤,“小满说,每隔一个月,就有人被抬出去,再没回来。”
霍铮站在窗边,背影一动不动。
“他们会转移。”我说,“我们抢走了小满,陆子衡今晚就会把剩下的人挪走。”
“我让人盯着了。”霍铮说,“侯府后门出来三辆运泔水的车,车走的是去西山的路。”
“西山有什么?”
“侯府的庄子。”
第四天,陆家出手了。
寿安侯府上折子告霍铮,说霍铮假扮土匪,夜闯侯府,劫走侯府逃奴,打伤家丁十三人。
另附一张钦天监的奏报:近日紫微星侧有妖星犯主,应在京城一女子身上,此女容颜不改,以人血续命。
陛下震怒,召霍铮夫妇于后日太后寿宴上,当众对质。
春桃把圣旨捧进来,腿都软了。
“夫人,太后寿宴,满朝文武都在,要是真被扣上妖妇的名头……”
“会被烧死。”我说。
春桃哭出了声。
霍铮接过圣旨,看完卷起来,往桌上一敲。
“好。”
“好什么好?”
“他们自己搭了戏台。”他看我,“满朝文武都在,太后在,陛下也在。我们要的证人和证据,他们全替我们请齐了。”
傍晚,姜柔来了。
她站在霍府门口,没进来,隔着门槛冲我笑。
“姐姐,后日寿宴,妹妹在侯府给你备了一身素衣。到时候绑上火刑架,穿得体面些。”
我裹着被子坐在廊下,冲她招手。
“妹妹进来坐。”
“不了,怕染上妖气。”
“那你站近点,我有话跟你说。”
她犹豫了一下,往前走了三步。
我袖子里的银铃叮的一声,响了。
姜柔脸色变了。
“这是什么?”
“后日你就知道了。”
我冲她笑。
“妹妹手背真嫩。十年了,脸老了,手不老,是因为喝的那点血,只够养一双手吧?”
姜柔猛地把手缩进袖子,转身就走,一脚踩空,从台阶上滚了下去,发髻摔散了,金钗插进了泥里。
【第九章】
太后寿宴设在慈宁宫外的长春园。
我穿了一身大红,进园子的时候,满园的人齐齐往后退了半步。
陆子衡扶着老侯爷坐在左边席上。
老侯爷八十六了,脸上的皮挂在骨头上,眼珠子浑浊,盯着我一眨不眨。
那眼神,是饿了很久的人看见了一桌菜。
姜柔坐在陆子衡身边,脸上的粉扑了三层,手缩在袖子里。
钦天监的周道长站在园中,手捧一面铜镜。
“启禀太后,”周道长高声道,“此镜乃前朝照妖镜,凡妖物在镜前,必现原形。”
太后靠在凤椅上,没说话,手里捻着一串佛珠。
陛下坐在她身侧,面色沉着。
“霍夫人,”陛下开口,“你可敢照?”
我起身,走到铜镜前站定。
镜子里,我还是二十八,长得十八。
周道长把镜子举高,嘴里念念有词,念了半天,镜子什么动静都没有。
他额头冒汗,手腕一翻,镜面朝天,反了一道光在我脸上。
“妖!”他大喝,“妖气冲天!”
满园哗然。
陆子衡站起来,冲陛下一揖。
“陛下,霍夫人十年不老,铁证如山。霍铮包庇妖妇,还假扮山匪夜闯侯府,劫走侯府逃奴,请陛下明察!”
“劫走逃奴?”我问,“世子说的逃奴,叫什么名字?”
陆子衡一顿。
“一个丫鬟,叫什么,本世子怎会记得?”
“她叫孙小满。”我说,“左手腕有颗红痣。三年前卖进侯府,一年前没了音信。”
我转身。
“老孙,带小满上来。”
孙二搀着小满,从园子角门走进来。
小满只穿了一件单衣,袖子卷到手肘。
二十七道刀口,一道摞着一道,在日头底下看得清清楚楚。
满园的夫人倒吸一口凉气,有人捂住了嘴。
陆子衡脸色一白,又硬撑着冷笑。
“那是她自己划的!一个疯丫头,偷了东西跑了,回头编排主家!”
“好。”我从袖子里摸出银铃,高高举起,“陛下,臣妇有一物,请陛下一观。”
“这是何物?”
“臣妇亡母所留,南疆母铃。”我说,“此铃只对一种东西发声,那就是喝过蛊血的人。”
我摇了摇。
铃铛没响。
“臣妇身上是母蛊,铃铛不响。”
我走到小满身边。
铃铛叮的一声,响了。
“小满被侯府关在地窖里养劣蛊,体内有子蛊,铃铛会响。”
我转身,慢慢往左边席上走。
一步。
两步。
走到老侯爷席前三尺,铃铛响得急起来,叮叮叮连成一片。
老侯爷握着拐杖的手抖了一下。
我往旁边挪一步,站到陆子衡面前。
铃声更急。
陆子衡往后退,撞翻了身后的酒壶。
我又挪一步,站到姜柔面前。
铃声尖得刺耳。
姜柔从席上弹起来,往后缩,手从袖子里露出来,被她死死按在胸口。
“妹妹,”我说,“伸出手给大家看看。”
“我不!”
“你的脸四十,手十八,这铃铛响得比小满身上还急,你喝了多少?”
“你胡说!”她尖叫,“这铃铛是你做了手脚!你是妖!你才是妖!”
“那好。”我转身,走到周道长面前。
铃铛也响了。
周道长手里的照妖镜咣当一声砸在地上。
满园死寂。
“道长,”我说,“侯府给你分了几碗?”
周道长扑通跪下,额头往地上砸,砸得咚咚响。
“太后饶命!陛下饶命!是寿安侯府给贫道送的方子,说喝了能延寿十年……”
陆子衡脸上一点血色都没了。
“你闭嘴!”他冲过去要踹周道长,被霍铮伸腿一绊,扑在地上,啃了一嘴泥。
“陛下,”霍铮单膝跪下,“臣请旨,查侯府西山庄子。”
“不必请了。”
太后开口,佛珠停了。
“哀家今早已派禁军去了。”
话音刚落,园门外一阵脚步声。
禁军统领快步进来,单膝跪地。
“启禀太后,西山庄子地窖中,搜出女子四名,皆有刀伤。另搜出蛊书一卷,铜碗、刀具无数,地窖后墙下……”
他顿了顿。
“挖出女尸十一具。”
满园的夫人有人当场吐了。
陆子衡趴在地上,抬起头,嘴唇一张一合。
“不可能……不可能……我让人连夜挪的,怎么会……”
“你那三辆泔水车,”霍铮说,“走的是我的眼皮子底下。”
陆子衡猛地扭头看老侯爷。
“祖父!是祖父!都是祖父的主意!我只是听命行事!”
老侯爷手里的拐杖抖得咯咯响,浑浊的眼睛瞪着他。
“孽障……你也喝了……你喝得比谁都多……”
“我没有!我没有!”
陆子衡扑过去抓老侯爷的袖子,被老侯爷一拐杖砸在额头上,血顺着眉毛流下来。
他不躲了,跪在地上,两手撑地,嘴里翻来覆去念着一句话。
“我是侯爷……我马上就是侯爷了……我是侯爷……”
姜柔瘫坐在席边,脸上的粉被眼泪冲出两道沟,底下的褶子全露了出来。
她抬手去抓我的裙摆。
“姐姐……姐姐我错了……是我娘收了银子,是我娘……我只是想嫁进来……”
我低头看她那只手。
十八岁的手,挂在四十岁的胳膊上。
“妹妹,”我说,“十年前你追了三条街,喊我清白没了。”
我把裙摆从她手里抽出来。
“今天你这嗓子,留着去刑部大牢里喊。”
陛下站起来,脸色铁青。
“寿安侯府,削爵抄家。陆子衡、姜柔、周玄,押入刑部大牢,严审。”
“姜家呢?”太后问。
我爹坐在末席,从头到尾没敢抬头。听见“姜家”两个字,他从椅子上滑下来,膝盖磕在青石板上。
“陛下,臣不知情,臣真的不知情……”
“你家继室收了侯府五千两,卖亲生女儿去放血。”霍铮看着他,“你说你不知情?”
我爹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最后转头去扯王氏的袖子。
王氏被他一扯,一屁股坐在地上,帕子掉了,这回她是真哭了。
【第十章】
从宫里回来,天已经黑了。
霍铮扶我下车,我腿还是软的,他干脆把我往背上一背。
“这回不扛了?”
“扛了你又咬我。”
“我饿了,咬一口怎么了?”
他背着我穿过前院,路过那架塌了又修、修了又塌的秋千,走到回廊下,把我放在台阶上,自己蹲在我面前。
月亮很亮,照着他鬓角。
何首乌汁三天没抹,那几根白发又冒出来了,在月光底下扎眼。
我伸手去拔。
他嘶了一声,没躲。
“霍铮。”
“嗯。”
“我不会老,你会。”
他没说话,伸手把我手腕上的布条重新缠了一遍,缠得很慢。
“那我就老。”他说,“我老了,你推着我晒太阳。”
“你重得跟一头熊……”
我话没说完,自己闭上了嘴。
娘的书,我只看到了长生蛊那一页,后面还有几页被血糊住了,这几天才晾干。
我从袖子里摸出那本书,翻到最后一页。
字迹很淡。
“母蛊可分。宿主以齿破心悦之人之肤,令其血与宿主血相融,母蛊一分为二。此后二人同寿,同老,不复长生。”
我把书递给他。
他看完,手指按在“同老”两个字上,半天没动。
“你会老。”他说。
“会。”
“会长皱纹,长白头发,腿脚不利索。”
“你也会。”
“你图什么?”
我拉过他的左手。
手背上那圈旧牙印,十年了,还是那个形状。
“我图你那半块桂花糕的账,我欠了十三年茶,得慢慢还。”
我低头,照着那圈旧牙印,一口咬了下去。
他浑身一僵,吸了口凉气。
“别咬。”
我没松口。
“衣裳是自己的。”他声音发哑,“手也是。”
血从牙印里渗出来,混进我嘴角那点没愈合的伤口。
腕子上一阵发烫,烫完又凉,凉到心口。
我松开嘴。
他抬手,把我嘴角的血抹掉,拇指在我脸上停了很久。
第二天一早,春桃给我梳头,梳到一半,手停住了。
“夫人,您这儿……”
她把铜镜举到我面前。
镜子里,我眼角多了一道细纹,浅得几乎看不见。
霍铮从门外进来,手里端着一壶茶,一碟桂花糕。
他看见镜子,脚步顿住,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笑什么?”
“你老了。”他说。
“你高兴个什么劲?”
“你老一点,我就不用染头发了。”
他把茶推到我面前。
“配茶。”他说,“欠了十三年,先喝这一壶。”
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烫得直吸气。
他坐在对面,左手背上缠着新布条,布条底下,旧牙印上叠了一圈新的。
书房里那把络腮胡,被他挂在了墙上,就挂在他那把佩刀旁边。
胡子尖还往上翘着。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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