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意外解锁了一项特殊技能。
我可以看到别人头顶的好感度变化。
譬如,
狗看见肉骨头,好感度会大幅上升。
猫闻到柑橘味,好感度会骤然下降。
就连绿化带里的花花草草,在叮叮咚咚的洒水车路过时,头顶都会自然而然地闪烁+1的光亮。
只有和我恋爱三年的男友陆文周是个例外。
他是个淡人。
淡得犹如一瓶无色无味的矿泉水。
而他头顶上数字也始终保持在75至85之间,鲜少发生大幅度的变化。
直到今天,他带着我去给他刚刚归国的女兄弟接风洗尘。
接风宴上推杯换盏。
今日来参加聚会的总共二十几个人,都是陆文周的旧友。
陆文周鲜少将他的朋友们介绍给我认识,所以我和他们并不熟识,只与其中一两个打过照面。
席间我一直坐在角落,只在有人主动和我碰杯的时候,我才礼貌性地站起身与之说上一两句话。
但陆文周的女兄弟不同,她开朗、明媚、热情,仿佛天生就是交际花。
即便和众人多年未见,也能很轻松地和大家打成一片,甚至偶尔无所避讳地开两句黄腔。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有人趁着气氛火热,提议玩“我有你没有”的游戏。
众人连连附和,游戏很快便开始了。
起初大家的题目都还颇为正常。
只说一些“我曾酒后发微信怒喷过老板”、“我曾吃过一整罐鲱鱼罐头”等等幽默有趣又无伤大雅的题目。
可轮到女兄弟时,她却画风突变。
盯着陆文周的眼睛说:
“我曾和在场之中的一位异性发生过性关系。”
众人闻言立刻发出此起彼伏的起哄声。
“哇哦——”
只有我苦笑了一下。
眼见着陆文周头顶上的数字骤然从80变成了99。
答案显而易见。
偏偏此时还有人调侃:
“这算什么嘛,陆哥和嫂子谈了那么久,肯定早就已经睡过不止一次了,你这题不是故意给他俩送分呢吗?”
我僵住了。
下意识去看陆文周的反应。
他不动声色地同女兄弟聊着天,并没有折手指。
更没有回过头来,考虑我的感受。
也就是说,他也曾和在场之中的一位异性睡过。
可我知道,那个人不是我。
恋爱三年,陆文周以不支持婚前性行为为理由,拒绝发生性活动,所以这三年来,我们除了牵手、接吻、拥抱以外,什么都没有发生。
众人纷纷折手指,我也趁着无人发觉之际悄然折了一根,而陆文周的手指始终没动。
这一瞬间,我难过的同时,心里甚至有一丝庆幸,还好我们之间什么都没发生。
游戏尚在继续。
有人醉醺醺地站起身,摇摇晃晃地一拍胸脯。
“老子给人当过舔狗!”
此话一出,哄堂大笑。
而女兄弟却将脑袋垫在陆文周的肩膀上,越过他笑嘻嘻地向我发出提醒。
“静嘉姐,这一轮你倒是不用折了哦,毕竟论起舔狗,你称第二就没人敢称第一了。”
所有人都能听出她的挑衅。
但所有人都笑了笑没说话。
仿佛都在有意让我难堪。
嘲讽、嗤笑、玩味、揶揄。
无数道不怀好意的目光齐齐投向我。
只有坐在对面角落里的那个男生说了一句:
“喝大了就散了吧,少在这里胡言乱语。”
除此之外,所有人都在等着看我的笑话。
我浑身冰冷,血液凝固,转头去看陆文周。
他依旧谈笑风生,眼里只有女兄弟的身影,哪里还顾得上我的情绪波动。
我面色一沉,咬了咬牙,将这个问题抛给他:
“你也觉得我是舔狗么?”
陆文周脸上笑意瞬间停滞,显然没想到我会当众下他面子,于是他在桌下暗暗捏了捏我的手,以示安抚。
“游戏而已,不用当真。”
我语气冰冷,毫不犹豫地折下一根手指。
“咱俩究竟是谁舔的谁,他们不知道,难道你心里也不清楚?”
气氛瞬间尴尬,冷到了冰点。
我一向温柔乖顺,忽然如此,引得众人不由得面面相觑。
陆文周皱了皱眉,语气中带了几分不耐烦。
“你今天怎么了?说话夹枪带棒的。都说了这只是个游戏,不用当真,大家又没别的意思,你到底在闹什么?”
女兄弟也举着酒杯往前凑了凑。
“嫂子,你别误会,我这个人心直口快,说话不经大脑,要是惹你不高兴了,我自罚一杯。”
陆文周立刻夺下她手里的酒杯。
“你这几天还在生理期内吧?喝什么酒!”
女兄弟一把搂住陆文周的肩膀。
“行啊兄弟,姐没白疼你,过去这么多年还记得我生理期呢,改天必须请你喝酒。”
两人一唱一和的,听得我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我如芒在背,已然坐不住了,便站起身打算离开。
“你们慢慢玩,我先走了。”
陆文周眉头紧锁,好似耐心已经消磨殆尽。
看向我时,头顶上的数字也从99变成了75。
他一把抓住我的手腕,恶狠狠地盯着我。
“裴静嘉,你闹够了没有?今天大家高高兴兴给庾露接风,好端端的你发哪门子的疯?”
我心坠低谷。
原来她叫庾露。
原来陆文周电脑里那个命名为“Lu&Lu”的加密文件夹根本不是他的工作资料,而是有关于他和她的一切。
原来我只是他们play中的一环。
庾露见陆文周生气了,赶忙装好人打圆场。
“哎哎哎,老陆,别生气,你快哄哄嫂子,刚刚大家喝了酒,口不择言,都是开玩笑的,嫂子你别介意,我们以前就这样,无话不说。”
话说的挺漂亮,可头顶的数字却不会骗人。
她一靠近陆文周,陆文周头顶的数字就骤增。
而陆文周一看向我,头顶的数字就骤降。
真给我气笑了。
我看看那串数字,一把甩开陆文周的手腕。
“对!的确是够了!”
陆文周目色深沉,还想再说些什么。
我却没给他机会。
“陆文周,咱俩也够了!”
大抵是我语气十分决绝,陆文周察觉出来我似乎并不是在开玩笑,眼里闪过一丝慌乱。
“嘉嘉,我……”
我没耐心听他口是心非的辩白。
直接一穿二。
“舔狗!给你的汉子茶接风去吧!”
说完我抬腿就走,全然不看旁人的脸色。
出门还掏出手机给家里发了条消息。
“已分手,同意联姻,通知贺家明天就见面。”
消息刚发出去不到一分钟,刚刚坐在对面角落的那个替我说话的男生噌地一下也站了起来。
二话没说就跟着我往外走。
一路冲出餐厅大门,我才狐疑地瞄他一眼。
冷脸问他:
“你跟着我干嘛?想打架?”
他窘迫地挠了挠头,红着耳尖向我伸出了手。
“不是……你好,静嘉姐,我是贺渡,就是你明天要见的那个联姻对象……”
???
上下打量他一番,我露出了今晚第一个笑。
一个满意的笑。
盯着他青春洋溢的帅脸,和头顶上硕大的一个数字100,我立刻伸手回握。
“你好,我是裴静嘉,你考虑闪婚吗?”
2.
凌晨一点半。
和贺渡共度一个良宵后,我回到家中。
猝不及防对上陆文周一张阴沉沉的脸。
“凌晨一点半,裴静嘉,你还知道回来啊?”
将鲜花插在玄关处的花瓶中,我干净利落地开始换鞋,并没有接他的话。
陆文周见状气愤地站起身,手里提着一盒蛋糕。
“亏我还担心你心里不舒服,回来路上专门给你买了你最喜欢的那家蛋糕。”
刺鼻的榴莲味从盒子缝隙中钻出来。
我忍不住皱了皱眉,扫了一眼他头顶的数字。
75。
还是那个波澜不惊的75。
真是荒唐可笑!
我口味偏淡,从来不吃榴莲,这家蛋糕我只吃芋泥千层。
而恋爱三年,他竟然连我的口味都不知道。
这样的恋爱还有什么继续谈下去的必要?
我猛地推开他,咬牙挤出一个字。
“滚。”
陆文周愣了一瞬,见我不是在开玩笑,这才慌了神,从后面一把将我抱住。
“嘉嘉,别生气了。为了哄你,我排了很久的队才买到这块蛋糕,改天我带你去吃现做现烤的,好吗?”
改天。
又是这个该死的改天!
改天一起出国旅游。
改天一起去新开的西餐厅吃饭。
改天把双方父母约出来好好见个面。
改天去挑婚纱。
改天去选办婚宴的地点。
改天、改天、改天,总是在改天。
三年无数个改天,可改天究竟是哪一天?
我不耐烦地打断他的“改天”,因为我们之间已经不存在明天,更不必说改天。
“够了!我们已经结束了!是接风宴上我没说清楚,还是你没听明白?”
闻言,陆文周的脸上十分少见地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惊讶之余,他头顶的数字也从75悄然变成了65。
原形毕露了。
“你到底要闹到什么时候?都说了那只不过是酒桌游戏,只不过是大家用来相互调侃的一些玩笑话,大家都高高兴兴地给庾露接风,只有你一直在甩脸色,裴静佳,你揪着一两句话不放有意思吗?”
他骤然提高了音量,抬手挥拳便将榴莲千层砸了个稀烂。
“不想吃就别吃了!没有人会一直哄着你!”
我满心的委屈都在这一刻达到了顶点,泪水在眼眶里不住地打转。
“你只知道今天是庾露回国的日子,却忘了今天也是我们恋爱三周年的纪念日!”
当年我放弃留学机会,陪着一穷二白的他在海市打拼。
家族反对我和他在一块,我便搬出来和他一起生活。
那时的他事业刚刚起步,资金、人脉、经验,都不充足。
我便四处帮他拉投资、找供应商、搭建业务链。
为此还累到病倒过无数次。
当初他悉心照顾我,跪在床前许诺此生非我不娶,用第一桶金给我买金项链。
我们相互依偎在出租房里,吃着廉价的拼好饭,却并不觉得生活艰苦。
那时我是真的以为,我放弃了家族的帮扶和国外的录取通知书,获得了真正的爱情。
可现在呢?
现在他站在我的面前,好感度一点一点的下降。
甚至在他心里我还比不上一个缺席了三年的人。
何其可笑?
何其悲哀?
我心中刺痛,难过到说不出话来。
陆文周大抵是看出了我的不对劲。
沉默的几分钟里,他也平静下来,露出了几分歉疚的神色。
他伸手抱住我,温声和气低哄:
“你知道的,从始至终我只爱你一个人,我要是喜欢她,三年前不就和她在一起了吗。”
我听得浑身发冷,正待再开口说些什么。
他的手机忽然响了。
电话那端,庾露话音里带着点哭腔。
“文周,家里停电了,物业说明天天亮才能安排人来维修,我一个人在家有点害怕,你能过来一趟吗?”
陆文周走到窗边,小声哄了她几句,旋即挂断电话走回来,拿起了椅背上的外套。
“庾露她刚回国,还没完全适应,我过去帮忙看看。”
我苦笑一声,盯着他没说话。
陆文周察觉到了我的情绪,脚步微顿。
“天气预报两个小时后有暴雨,你睡前记得关上窗户,以免着凉感冒。”
他总是这样,事无巨细地关心我,但却又在这样暴雨即将来临的夜晚将我独自丢下,义无反顾地赶赴另一个女人的家。
更何况他明明知道我最怕下雨打雷。
我下意识看向他头顶,硕大的75悬在上空一动不动。
冰冷的好感度数字将我重新拉回到现实当中,也让我再度明白了一些真相。
“随便你。”
我冷声丢下这句话,转身端着杯子走回到了卧室中。
很快,客厅中刻意放轻的脚步声一路延伸到门口,随即智能锁传出一阵开了又关的声响。
世界重归安静。
我闭上眼睛,最后一点残存的留恋与不舍,也顷刻消散在了黑暗之中。
3.
凌晨两点半。
睡意朦胧之际,一阵滴滴答答的智能门锁声吵醒了我。
陆文周回来了。
跟他一起回来的还有庾露。
两人站在玄关处换鞋,虽然刻意压低了声线,可我还是能听得清。
“喂,你有没有提前知会静嘉姐一声我要过来?这样贸然前来,会不会打扰到她?”
我睁开眼,顺着卧室门的方向去。
陆文周很自然地从鞋柜中取出来两双拖鞋。
正是先前我在迪士尼买的狐兔CP款。
他背对着卧室方向,眼里只有庾露和那双情侣拖鞋,自然没有看见我。
“借宿一晚而已,不必知会她。”
闻言我骤然捏紧了被角。
原来恋爱同居三年,我甚至没有资格决定谁能否进家门留宿。
庾露穿着兔子警官的拖鞋走进来,四下转了一圈,顺着味道找到了那块被砸扁的榴莲千层。
“暴殄天物啊,我最爱榴莲千层了。”
陆文周愣了一下,将蛋糕盒子收进垃圾桶。
“不小心摔烂了,下次买给你。”
庾露眨了眨眼睛,没说什么。
她东瞧瞧,西看看,客厅里不断传出窸窸窣窣的声响和她略带欢欣雀跃的声音。
很快,电脑开机声响起,她噼里啪啦地敲起了键盘。
“哇,你还炒股了啊?有没有推荐?我也买一支。”
陆文周一向不允许别人擅自碰他的电脑,就连我也不可以。
可他却没阻止她,反而给她递上毛巾和吹风机。
“去洗个热水澡,把头发吹干了我再告诉你。”
庾露接过毛巾和电吹风,站起身,朝着黑漆漆的次卧探了探脑袋。
窗外电闪雷鸣,暴雨如注,雨点噼里啪啦地打在窗户上,声音嘈杂无规律。
“我今晚睡在这屋吗?好像有点吵,来的匆忙,我忘带褪黑素了,有没有耳塞......”
陆文周迟疑了一瞬,转身给庾露接了一杯温水。
“等下。”
他转身径直走进我的卧室。
见我醒着,他好似松了一口气。
至少不必为如何开口而斟酌措辞。
“嘉嘉,主卧让给庾露睡吧,她刚回国,还没适应环境,雨声太大的话她会睡不着。”
她不适应,可我睡眠浅,雨声太大我也会睡不着。
我没动,看着他头顶上的数字跌破90,回落到75。
一室无话,静得掉根针都能听清楚。
气氛有些尴尬,庾露探头进来,扒着门框小声道:
“算了文周,静嘉姐可能不太喜欢陌生人住进家里,我出去随便找个酒店睡就行。”
三年来,想要撬走陆文周的人不在少数。
这样以退为进的招数,我早看腻了。
倘若她真这样想,那么一开始就不会大半夜将陆文周叫出去,现在更不会跟他一起回到我家里。
可今天和以往不同,陆文周非但没有拒绝她,反而任由她攻城拔寨、得寸进尺。
“嘉嘉,仅此一晚而已,深更半夜,外头还下着暴雨,总不好让她一个女孩子现在出去到处找酒店睡去。”
不好让她受委屈,所以就要让我受委屈?
我翻了个身背对二人,心早就凉透了。
“褪黑素在客厅电视柜下方的第二个抽屉里,耳塞在卧室左边的床头柜中,你自便。”
身后二人各自沉默了一瞬。
庾露讪讪地趿拉着拖鞋走回到客厅去。
而陆文周则伸手替我掖了掖被子,声音有些闷沉。
“一个晚上一个房间而已,你这样不近人情又是何必?”
我合上眼睛没说话,心情再次坠入谷底。
三年前毕业旅行,导游失误,少订了一间房。
众人见我独自一人出游,又是个文文静静的姑娘,便合起伙来将我当软柿子捏,要我冒雨出去另找酒店。
那时正是陆文周站出来替我伸张正义。
“凭什么偏偏是她受委屈。”
这么多年过去。
往事历历在目,受委屈的人还在受委屈,可眼前人却变成发难人了。
那么我也没必要再留恋不舍。
卧室门咔哒一声关上。
庾露和陆文周都暂且退出了我的领地,可门外的欢笑声却持续不断。
“哎,这不是先前你来法国的时候,咱俩一起在巴黎圣母院买的那个玫瑰念珠吗?”
“还有这个,这不是上次买的那瓶巴黎限定香草44吗?你怎么还没用。”
“这几枚袖扣可都是我专门为你挑的,你就这样放在这吃灰,简直是暴殄天物。”
……
她三军点卯般轻车熟路地报上我家书柜上每一件礼物的出处和名字。
每一句都像针一般刺痛我的心。
原来每次陆文周跨国出差,都是去见她的。
那么这三年,他们究竟睡过多少次?
我正望着天花板思索着,庾露便又传来一声低呼。
“哇,这个戒指好特别,可不可以送给我?从小到大我可没开口和你要过什么东西……”
闻言我心下一颤。
只因那是陆文周和我一起选的婚戒。
不出所料,很快陆文周便又推门走了进来。
“嘉嘉,戒指改天我们再重买,这枚先送给庾露好吗,她刚回国,难得碰见一件喜欢的东西,我不想坏了她的兴致。”
我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提醒他。
“那是婚戒。”
陆文周不为所动。
“我给你重买一枚克重更大的。”
我冷笑。
“我在乎的是克重?”
陆文周冷脸。
“你委屈委屈,想要的我都可以慢慢补给你。”
我耐心耗尽。
“凭什么是我受委屈?”
僵持不下之际,一声惊呼从客厅传来。
“啊——”
随之而来的还有哗啦一声。
我心感不妙,噌地一下翻起身,趿拉着拖鞋径直冲向客厅。
等待我的是一地的碎雪弗板和椴木板。
那原本是我花了四个月的时间设计出来,准备下周拿去参赛的纸模。
我愤怒到了极点。
“给我滚出去!”
一道闪电劈下,照得庾露小脸煞白。
“静嘉姐,我、我不是故意的……”
这句道歉的话是同我说的,可她的目光却第一时间望向了陆文周。
陆文周冲上来,第一时间扶起了她。
“有没有摔伤或是磕破哪里?”
庾露揉了揉脚踝,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
“我没事,只是不小心扭到脚了而已,倒是静嘉姐的作品好像被我……”
陆文周蹲下身将她打横抱起,半分正眼没有分给我,一心一意扑在庾露的脚踝上。
“我们现在就去医院。”
庾露试探着看向我。
“静嘉姐,作品我可以出钱赔……”
陆文周想都没想,抱着她直接绕过了我。
“什么赔不赔的,你的伤才是要紧事。”
门砰的一声开了又关。
陆文周顶着大雨带庾露赶往医院。
而我坐在一地的碎片中间,心早就凉透了。
纸模重拼无果,我心灰意冷,摸出手机给婚庆公司和贺渡各发了一条消息。
:“订婚宴取消,押金退不退都随意。”
:“明晚出发去冰岛的机票带我一张,我和你一起去。”
4.
次日一早,窗外的雨尚且没有停下的意思。
只不过气势比之昨晚微弱了许多,已经从暴雨变成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我平复好心情,将尘封已久的行李箱找出来。
把一应衣物和生活用品全部装进去。
又把关于我和陆文周的一切全部丢到废纸箱里。
待到收拾好一切,简单洗漱完,我走出卧室。
而此时陆文周和庾露已经坐在餐桌前吃早餐了。
桌上有咖啡、可颂、煎蛋、香肠,外加一个完好的榴莲千层。
两人说说笑笑,正在就着早餐畅聊股票的事,就好像昨晚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见我走出来,陆文周一如往常般动作娴熟地搁下刀叉,替我拉开了椅子。
而坐在他对侧的庾露则咬着涂满黄油的可颂,笑吟吟地同我打了个招呼。
我平淡地看了两人一眼,拖着行李箱一路走到玄关,开始换鞋。
我从小生长在中式家庭,吃惯了中式口味。
并不习惯早餐喝美式咖啡、吃黄油可颂,更何况此时桌上还摆放着我最讨厌的榴莲千层。
我眨眨眼,心里泛起一丝苦楚。
这压根不是为我准备的早餐,我又有什么留下来一起吃的必要?
陆文周大抵是察觉出了我的不对劲,眼里闪过一丝慌乱。
“你要去哪儿?”
我语气平淡吐出两个字。
“有事。”
他犹豫了一瞬。
庾露见缝插针。
“静嘉姐工作好辛苦,雨天还要忙忙碌碌。”
我没搭话,算是默认。
而陆文周思量一瞬,也没再多问。
他低头将煎蛋的蛋黄与蛋清分离,而后极为自然地将蛋黄留下,将蛋清递到了庾露的盘子里。
临出门前,他才想起来叮嘱我一句。
“雨还在下,你出门记得带伞,晚上约了聚餐,我和庾露开车去接你。”
我换好鞋站起身,冷冷回应。
“不用。”
庾露再次开口。
“静嘉姐该不会还在为昨晚的事生气吧?文周你要不要去哄哄?”
陆文周皱了皱眉,有些不耐烦。
“由她去,闹够了自然会回来,都什么年纪了,还玩欲擒故纵的把戏。”
我冷笑一声,心里失望至极。
恰在此时庾露低呼了一声,不小心打翻了咖啡。
不出所料,陆文周立刻转过头去,紧张而关切地问她有没有烫到。
而我拖着拉杆箱站在玄关处漠然地看着这一切。
门关上前,我最后回望了一眼陆文周。
他半蹲半跪在庾露的身前,正用纸巾一遍一遍地替她擦拭裙子上的咖啡残液。
而他头顶上的数字因为加上这一分怜惜,已经从99涨到了100。
满分啊——
一个我从来没得到过的数字。
我笑了笑,推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今晚我将登上飞往冰岛的航班,正式宣布我与他的一切到此为止。
……
晚上八点。
上飞机前,陆文周总共给我发了两条消息。
一条是问我在哪里,怎么这么晚还没回去。
一条是让我回来路上顺便给庾露带一管烫伤膏。
我看完后一条也没回复,平静地将他拉黑删除。
然后从手机中取出这张电话卡,毫不犹豫地将它和过往的一切一起丢进了机场的垃圾桶里。
5.
失联的第一天。
据贺渡说,在得知我失联之后,庾露还在微信群中公开调侃,说我脸皮薄、架子大,一点也不给陆文周留脸面。
而众人纷纷起哄,让陆文周展开追妻行动,好言将我挽回。
但陆文周却死咬牙关不肯松口。
只说我无理取闹,越是惯着越无法无天,等气消了自然就回来了。
紧接着庾露的语音条便传来了,她语气轻快。
她说她赌不出三天我就会哭着回来找陆文周和好。
群里甚至还为此发起了赌约。
有人押三天,有人押五天。
压根没有人将此事放在心上。
……
失联的第三天。
有人得知那晚在我家发生的事后,开始旁敲侧击地劝庾露给我道歉赔偿。
但这些话都被陆文周给堵了回去。
他说:“不过一堆破纸壳子而已,毁了就毁了,省得她总琢磨着出去工作,不安心在家当全职太太。”
众人再度起哄。
有人吹捧陆文周的实力和财力。
有人吹捧陆文周调教有方,将我牢牢地攥在了手掌心里。
......
一周后,陆文周开始慌了。
按照原本的计划,这周末本该是我们一起去挑婚纱、见家长的日子。
可我却音讯全无,电话不通、微信不回,发来的消息全部石沉大海。
这一次他的“改天”没有机会说出口。
订婚宴、选婚纱、置办喜糖喜酒,定制婚礼请柬。
从前这些都是我满心欢喜地一个人在操办,陆文周鲜少过问。
现在我不见了,所有的东西都一股脑地堆在他的日程里。
陆文周推掉周末工作安排,专程去婚庆公司跑了一趟。
这才从工作人员口中得知,我一周前就已经取消了订婚宴的消息。
他失魂落魄地回到家中,心底里还保有几分幻想。
幻想着只要这个家还在,我就一定会回来。
可他不知道的是,这栋房子我早在离开的那天就挂了出去。
清早,宿醉方醒的陆文周被开门声吵醒了。
身穿西装面带微笑的房产中介推门而入。
手里拿着一份提前拟好的合同。
“陆先生对吧?裴小姐委托我们公司独家代理,办理了房屋托管销售的手续,现此房屋已在挂售,并有买家咨询看房事宜,请您尽快搬出去。”
陆文周按着胀痛的太阳穴,摇摇晃晃地站起身,不可置信地看向中介和中介手里的合同。
“她将房子卖了?”
陆文周捏着合同茫然地环顾了一圈。
这间房子不算大,却承载了我们恋爱三年的记忆。
我们曾一起窝在沙发上看电视,一起在厨房里研究菜谱,一起躺在卧室的床上互相捶背。
可究竟是从何时起,沙发上的玩偶消失不见,盥洗台上的牙刷从两支变成了一支,衣柜里的衣服也只剩下一半,这个家早已没有了我的影子。
中介礼貌而不失体面的提醒将他从回忆中拉回。
“陆先生,您还有什么问题吗?”
陆文周愣了一瞬,忽然发疯似的按住中介的肩膀。
“你们能联系到她对不对?!”
中介微笑着拒绝他。
“抱歉陆先生,保护客户隐私也是我们工作的一部分,请您谅解。”
陆文周心底里最后一点希望也熄灭了。
他颓然地跌坐在沙发与茶几中间喃喃自语。
“她走了……她真走了……”
而庾露听见动静披着空调毯从主卧走出来,冷着脸不可置信地问陆文周。
“原来这房子不是你的?”
......
陆文周没有了房子,庾露自然不会选择再和他继续发展下去。
庾露此番之所以回国,正是因为她没能顺利毕业,而她家的产业全线崩盘,已经无法再支持她继续异国求学了。
她之所以一回来就傍上陆文周,也是这个缘故。
而陆文周在看清庾露的真面目后,开始渐渐怀念我在身边时,对他无微不至的照顾和关心。
起初他只是四处寻找可以联系到我的人。
后来他发现三年来他似乎对我和我的朋友都知之甚少。
况且我的朋友也不会临阵倒戈,将我的行踪透露出去。
这个法子行不通,他便又去尝试联系我家里。
可我当初因为毕业后搬出来和他一起吃苦,还和家里闹掰过几次。
家里本就觉得这门亲事不够门当户对,眼下我好不容易在婚前苦海抽身、幡然醒悟,家里当然乐见其成。
陆文周屡屡碰壁后,心灰意冷地搬了出去。
而同一时刻的我,则在冰岛重启了我的新人生。
6.
再次见到陆文周和庾露,是在三个月后的一场酒宴上。
这三个月内,陆文周炒股失败,赔了很多钱,逼不得已之下私自挪用了公司的款项。
事情败露后,公司本想将他开除,但他靠从前积累的人脉打点了关系,这才得以保全工作,不过公司也对他进行了相应的降职扣薪处理。
庾露在他的带领下也在股市赔了不少的钱。
眼下两人已经从蜜里调油的关系逐渐转变成了貌合神离、相看两厌的关系。
而我此番回国,正是以裴氏继承人的身份来宣布正式接管集团工作的。
不巧,陆文周和庾露的公司也隶属于裴氏集团旗下。
当然,陆文周和庾露炒股失败,也有我的手笔。
风水轮流转。
酒宴上,陆文周西装革履端着香槟杯,庾露挽着他的臂弯。
两人皮笑肉不笑地站在人群中谈笑风生,努力维系着所剩无几的体面。
而我挽着贺渡的手臂盛装出席,正式宣布了裴家与贺家好事将近的消息。
看见我和贺渡一起出现的那一刻,陆文周疯了。
晚宴结束,他便丢下庾露追了出来。
今夜月华溶溶如流水。
和当年他向我告白的那一夜颇为相似。
可是眼前人已非彼时人了。
“嘉嘉,那天晚上是我不对,我知道错了,是我考虑不周,没有顾及你的感受,只要你肯回来,我什么都听你的。”
我抬眼看了一下他头顶的数字。
一别三月,想不到我在他的心里竟然悄然变成了100分。
可是迟来的深情比草贱。
现在想要挽回我,已经太晚了。
我挽住贺渡的臂弯,像看一条落水狗一般看向陆文周,已经彻底想不起来当初为何会一门心思地喜欢上他了。
现在的我很无情,不必顾及任何人都感受。
“我怕打雷,你却丢下我冒着暴雨去接庾露。”
“我不吃榴莲,你买榴莲千层给我。”
“我们的婚戒被你转手送人。”
“我辛辛苦苦做了四个月的纸模,到你口中就成了一堆废纸壳。”
“你从不介绍你的朋友给我认识,从不和我一起操办结婚的事,所有约会都被你用一句改天打发。”
“三年以来每次出国,你心里想的究竟是我自己在家会不会无聊害怕,还是想着即将见到庾露,小别胜新婚会有多甜蜜?!”
我退后一步,冷眼看他,心里最后一点情分已然消耗殆尽了。
“你并非考虑不周,而是压根没将我放在心上!”
“这么多年,你爱的究竟是谁你心里最清楚。”
“从一开始你心里装着庾露,就不应该来招惹我!”
“而且你也不是错了,你只是看我飞黄腾达了,想来攀高枝了!”
劈头盖脸的指责被我一股脑地丢了出去。
忍气吞声三年,这一刻我终于可以不吐不快了。
陆文周愣在原地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我转身就走。
“滚吧。”
“从我的公司滚出去。”
“从今往后最好都不要让我再见到你们两个。”
而他和他头顶上的好感度分数,我同样再也不需要在意了。
7.
半月后,我和贺渡迈入婚姻殿堂。
裴贺两家合作的项目也成功推进,占据了极大的市场份额。
爱情事业双丰收。
在这个意想不到的发展下顺利发展了。
而陆文周和庾露则在那日晚宴后边相继离职了。
听说陆文周拿着微薄的积蓄灰溜溜地回了老家,而庾露则在将他甩了以后又迅速傍上了别人。
不过那些都已经不重要了。
破镜注定不能重圆。
好在我已经找到那个永远给我打满分的镜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