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白蚁是工人
得州联邦法院第三法庭,上午九点四十。
空调开得太足。
旁听席第一排有个穿灰西装的男人打了个喷嚏,用手背蹭了蹭鼻子又迅速把手放回膝盖,没有人看他。
沈砚坐在被告席上,手铐搁在桌面,链子垂下去在木头边缘轻轻磕了一下。
他穿的是监狱发的蓝色囚服领口洗得发白,坐得很直,不是那种紧张挺直,就是很自然地把背搁在椅背上,两只脚平放在地。
法官翻完最后一份文件,把眼镜摘下来放在案卷上,抬头看了他一眼。
“沈砚,五千万美金赃款,你买了什么?”
翻译器里传来一点电流声。沈砚用英语回答,口音不重,每个字都咬得清楚。
“白蚁。”
法官的手停在案卷边缘。旁听席上有人转头看旁边的人,靠门那排有个女记者笔尖顿住,墨水在纸上洇出一个小点。
“白蚁?”法官重复了一遍,语气里没什么情绪就是确认。
“对。”沈砚说,“我的工人。”
法庭安静了两秒。法警本来靠墙站着听到这句抬了抬眼皮。
法官把眼镜重新戴上往后翻了一页,纸张哗啦响。“你说白蚁是你的工人?”
“它们不领工资,不签合同,也不会出卖雇主。很划算。”
旁听席后排有人憋不住笑了一声。紧接着另一个方向有人骂了句“神经病”,声音不大但法庭这种地方掉一根针都像敲锣。法警朝声源方向迈了半步,手扶在腰带上。
法官的槌子敲了一下,不重但够响。“肃静。”
他盯着沈砚看了好一会儿。沈砚没回避也没低头,就那么平视回去嘴角没翘也没绷紧。
“你是在嘲弄法庭?”法官问。
“我在陈述预算。”沈砚说。
“预算。”法官把这两个字重复得很慢。
“前期勘探加运输,占总支出百分之六十一。种群维护和补充,百分之二十二。剩下的”
“够了。”法官抬了抬手。
旁听席有人拿手机出来翻了两下又塞回去。靠墙那个穿制服的书记员一直在打字,这时候手指慢了半拍又快起来。检察官坐在公诉席后面偏过头跟旁边的助理低声说了句什么,助理没接话。
法官把案卷合上,手按在上面。“把这句话记进笔录。”
书记员抬头看了一眼确认是跟自己说的,点了点头。
沈砚没再开口。他轻轻点了一下头,幅度很小,像签收一份快递。
法警示意他站起来的时候,他先把桌子里侧的手铐收了收方便铐扣顺着力道过去然后才起身。旁听席有人低声说“搞什么名堂”,被旁边的人用胳膊肘碰了一下。
沈砚被带出法庭前回头看了一眼,看的是法官那本案卷。封面上贴着一张黄色便签写着案号。然后,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走廊里的荧光灯有一根在闪,他经过的时候眨了两下眼。
1.得州监狱——第一次越狱
得州监狱的法律图书室在C区走廊尽头,门牌上贴着一张打印纸,边角卷起来了用透明胶粘过两次。屋里三排铁书架两台旧电脑,窗户开在高处,下午的太阳斜进来把灰尘照得像悬浮的细盐。
沈砚每天下午两点到四点待在这里,申请理由是“整理法律文书”。
管理员老鲍勃五十多岁肚子搁在皮带上面,一开始还盯着他看后来就随他去了。
沈砚把散装的判决书按年份码齐,用铅笔在便签上写案号末尾两位按字母顺序贴回书架侧面,胶带撕得整整齐齐,边角对边角。
“你天天看这些干什么?”老鲍勃有天端着咖啡杯靠在门框上问。
沈砚把一份传真件放回文件夹,抬头。“了解规则。”
“了解规则能让你出去?”老鲍勃笑了一声,咖啡晃出来一点滴在拇指上他甩了甩手。
“规则用对了,就能。”沈砚说。语气跟报天气预报差不多。
老鲍勃摇摇头走了。沈砚继续翻文件夹。他翻的是近半年法院发来的各类通知传真,保释裁定释放令提审传票。每一份他都看抬头格式落款签名。法官的签名大多是印刷体加手写缩写,不同法庭的缩写习惯不一样。第三联邦法庭的罗伯特法官签“R.H.”,第七法庭的签“J.M.”,得州本地法院喜欢写全名后跟一个斜杠加日期。这些细节没人汇总过但全在纸面上。
他还注意到一件事。值班文员收传真的时候只看最上面那行抬头,法院名称加案号,对上了就盖章归档放行。没有回拨电话核验的步骤。也许以前有后来嫌麻烦就省了,也许从来就没有。
沈砚花了两周把第三联邦法庭的传真格式记在脑子里。抬头字号落款位置签名缩写习惯案号字体。然后他通过监区小卖部代购员往外递了一张纸条,上面只写了一行数字组合。那是他跟老周约好的暗语,意思是“发一份保释裁定,指定时间下午三点,案号照这个来”。
老周没回消息。但第三天下午沈砚在图书室窗台边摸到一小块粉笔灰,画的是个圈。行。
等待的那几天沈砚照常吃饭放风整理文书。监舍里有个叫迪亚兹的问他是不是快出去了,因为看他天天往图书室跑。沈砚说快了。迪亚兹又问他出去之后干什么,沈砚想了想说买点东西。
“买什么?”
“白蚁。”
迪亚兹看了他半天转身走了,觉得这人有病。
那天下午两点五十八分沈砚把最后一摞判决书码好,书架侧面的标签对齐压平。他站在图书室门口等。三点整传真机在行政走廊那头响了一声咔嗒然后嗡起来,吐出两页纸。值班文员是个二十出头的姑娘,正低头刷手机,被传真机吓了一跳才抬头。她拿起纸看了一眼最上面一行字。
法院抬头。案号对得上。下面写着“保释裁定,即刻释放”。
她翻到第二页看签名缩写字迹潦草但位置对。她拿起电话又放下了。打给谁?法官办公室?程序上没要求必须回拨。她盖了章把传真夹进释放文书文件夹,朝监区走廊按了铃。
狱警霍金斯四十分钟后到监区门口,手里拿着那张传真。
“沈砚。你保释了。”
沈砚站起来。“需要我签收吗?”
“签个字。走人。”
霍金斯把他带到前区签字台,递了支圆珠笔。沈砚在释放确认单上签了名把笔帽盖好放回桌面凹槽里。霍金斯开了两道铁门最后一扇推出去外面是停车场和一条街。
“你倒是不急。”霍金斯看他慢悠悠地走。
“急什么?”沈砚回头,“程序走完了。”
街角有家便利店,自动门开的时候叮了一声。沈砚买了杯美式咖啡,收银员找零他数了两遍叠好塞进囚服口袋。他在靠窗的高脚凳上坐下来喝了两口,看着窗外停车场里霍金斯还站在门口抽烟。
坐了大概十分钟。他从柜台拿了张餐巾纸问收银员借了支笔,在纸上写了一行字:“白蚁会继续工作。”折好压在杯子底下。
然后他起身往东走了两个街区找到一家汽车旅馆,用假名开了间房。进房间先看了窗户位置和消防通道,然后把鞋脱了躺床上闭眼。没有逃跑的意思。
监狱那边一个半小时后才发现问题。文书归档时另一个文员翻到那份保释裁定觉得签名缩写对不上第三联邦法庭的规范,拿去给主管看。主管打电话到法院书记官办公室,对方查了五分钟说今天没有发出这份裁定。号码案号全对,内容是假的。
米尔斯狱长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开会。他听完把手机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边,站了大概十秒钟,然后回身把桌上的马克杯抓起来砸在地板上,陶瓷碎片崩到墙角。
“抬头是真的,签名是假的?”他声音不大但整个走廊都听得见,“你们没人打电话?”
主管在电话那头说流程里没有规定必须回拨。米尔斯把电话挂了。
沈砚在汽车旅馆睡到第二天早上七点。他去街对面吃了盘煎蛋和吐司,回来时看见旅馆门口停着一辆黑色厢车,车窗贴了膜看不见里面。一个穿深色夹克的男人靠在车门上,手里拿个平板电脑。
“沈先生?”
“嗯。”
“你被列为‘不可常规关押对象’。”男人把平板翻过来给他看,屏幕上是一份PDF文件,抬头有个他之前没见过的徽章,“跟我们走。”
沈砚看了一眼文件上的转运目的地栏,空白。
“去哪?”
“秋田。”
“比得州严吗?”
男人把平板收回去。“严得多。”
沈砚点了点头,把手里打包的咖啡递过去。“帮我拿一下。”
他主动把双手伸出来手腕并拢。男人愣了一下从腰后摸出塑料扎带。
“好。”沈砚说,“我配合。”
扎带拉紧的声音在汽车旅馆停车场里响了一声,短促,干脆。厢车侧门滑开里面还有两个穿同样夹克的人。沈砚上车前回头看了一眼街对面便利店的方向,那杯咖啡底下压的餐巾纸还在原处。
车开上高速往北的时候沈砚靠着车窗闭眼。他脑子里过了一遍时间线:老周收到信号后等了三天确认没被盯上才发的传真,值班文员没有回拨核验,狱警按章放人,米尔斯摔了杯子,转运系统在六小时内就接管了他。
每一步都踩在程序该走的路径上。像水顺着坡度流下去,你只要把地形的坡度算对。
2.秋田监狱——第二次越狱
秋田监狱旧馆在山上,冬天风从日本海那边刮过来,铁门缝里钻进来的冷气像细针。沈砚被带进单人牢房时,押送他的狱警拍了拍门框,铁皮发出闷响。
“这间牢房,1944年建的。实心水泥,双层铁门,没通风窗没天窗。”狱警退后一步让沈砚看清全貌,“不可能单人逃脱。”
沈砚没接话,侧着头,耳朵对着铁门方向。
佐藤严来巡视那天穿了件旧式制服大衣,背着手,皮鞋跟磕在走廊水泥地上声音很脆。他在沈砚牢房前停住。
“听说你在听。”
沈砚转过来看他,点了点头。
“你在听什么?”
“听你的监狱呼吸。”
佐藤严嘴角牵了一下。“装神弄鬼。”他转身走了,大衣下摆扫过门框边角。
沈砚继续听。
头三天他几乎没动。饭送进来就吃,吃完把碗放在门口地上,不砸不敲不求情。狱警每隔四十分钟巡逻一趟从走廊那头过来,脚步声先重后轻再重,中间那截轻的是因为地面铺了一小块防滑垫。开锁的时候狱警习惯先抖两下锁头再拧钥匙,拧到第二圈半有一下轻微的卡顿,然后“嗒”一声锁舌缩回去,门被推开的时候铰链会发出一个上挑的摩擦音。
这些他都记着。没纸没笔,记在脑子里。位置、力度、间隔。
第四天他摸清了巡逻间隙。早班交接在五点半,夜班狱警走之前会做最后一趟巡视,接班的狱警从东侧楼梯上来走到西侧值班台大概需要三分钟。中间有一小段走廊没人。他拿手指关节叩了叩墙面,实心的,没有空腔。又叩了叩铁门内侧的焊点,双层钢板中间夹了一层隔音棉,结构上没缝可钻。
但所有问题。
第五天早上他发现了。狱警来开门送饭,照例先抖锁再拧钥匙,这次钥匙转第一圈就卡住了。狱警用力掰了两下骂了句“冻住了”,然后拿拳头砸了砸锁头外壳才勉强拧开。饭递进来的时候沈砚看见他手套上沾了霜。
“这鬼天气。”狱警嘟囔了一句走了。
沈砚端着饭碗蹲下来看锁。锁具是旧式的弹子锁改装,外面加了层钢壳防撬。钢壳内壁和锁芯之间有大约两毫米的缝隙。冬天金属收缩,锁舌的卡扣会往里退半格,弹子归位的时候有一瞬间是虚搭着的。狱警每天清晨开门时抖锁、砸锁、用力拧,所有人都以为是冰把锁芯卡死了。其实冰只是表象。真正让锁难开的是低温导致的金属收缩让弹子行程变短,而狱警的暴力操作反而把锁舌又震回半扣状态。
每天最冷的时候,锁是半虚扣的。
他需要一样东西,能把锁芯温度稍微提上来一点,让弹子行程恢复正常,同时不发出声音。铁丝没有,铁片没有,身上唯一带温度的东西是早上送来的那碗热味噌汤。
第六天他什么都没做。只是继续听。确认了凌晨五点四十那个三秒盲区。夜班狱警走完最后一趟巡视从走廊东头往回走,接班狱警还在值班台签交接单,监控探头在走廊中段有一个死角,因为灯管位置偏了半尺,那道阴影刚好能容一个人贴墙站着。
第七天。凌晨四点五十他醒了。没穿鞋,把袜子脱了塞在被子下面做出有人睡着的形状。五点零五分早餐从门洞递进来,一碗味噌汤,温度刚好烫嘴。他没喝,端着碗走到门后,蹲下来。
耳朵贴在铁门上听走廊。夜班狱警的脚步声从东头过来,经过门口的时候顿了一步又继续往西走。走远了。接班的人还没上来。
沈砚把碗倾斜,碗沿对准锁壳和门板之间的缝隙。热汤沿着缝渗进去,他手腕控制得很稳,不多不少,大概小半碗的量正好覆盖锁芯和弹子槽。
铁门内部发出一声极细微的“嗒”。不是金属撞击声,更像什么东西松了扣。
他放下碗,伸右手食指从锁舌卡扣外露的那一点凸起上轻轻往回拨。第一下没动。第二下指腹压住凸起往掌心方向带了带,锁舌无声无息地缩进壳体里。
门弹开一条缝。
沈砚站起来用脚背把门缝推大一点,侧身挤出去。走廊灯光闪了一下,他贴着墙往西走,赤脚踩在水泥地面上冷得发麻。走到防滑垫那头他跨了一步避开,因为那块垫子底下有颗螺丝松了踩上去会响。
值班台方向传来打卡机“嘀”一声。接班狱警到了。沈砚侧身贴在灯光阴影里,看着那个穿厚大衣的狱警打着哈欠往东走。等那人拐过弯,他从阴影里出来继续往西,穿过第一道铁门的时候门半掩着没锁,是夜班故意留的为了早上送饭方便。第二道铁门本来要刷卡,但门框边上的应急推杆锁外壳松了,他一按就弹开。
两道门都过了。外面是监狱后院的围墙内侧,墙角堆着几捆枯树枝。他翻过围墙的时候手掌被水泥沿磨掉一小块皮,没出血。
围墙外面是山。枯草上挂着霜,远处松树黑压压一片。沈砚找了一块石头坐下来,太阳刚从东边山脊冒头,照在身上没什么温度但好歹不刮风了。他盘腿坐着把脚缩进囚裤裤管里。
半小时后警察来了。三个穿深色夹克的人从山坡下跑上来,看见他坐在石头上晒太阳的时候明显愣了一下。
“你为什么不跑?!”
沈砚眯着眼看了看太阳。“我只是证明,你们关不住我。我想走,随时能走。”
佐藤严是坐车赶上来的,大衣扣子没系,喘气比平时粗。他站在沈砚面前,居高临下盯着他看了好几秒。
“你以为这是炫耀?”
“这是测试。”沈砚抬起脸看他,“你们这里,还不够。”
佐藤严的腮帮子鼓了一下又瘪回去。
审讯室里暖气开得很足。沈砚坐在铁椅子上手铐搁在桌面,对面是佐藤严和一台录音机。记录员坐在角落翻笔录本。
“你用什么工具?”
“早餐。”
佐藤严没反应过来。“什么?”
“味噌汤。”
佐藤严盯着他看了很久。“味噌汤。”
“你们的锁怕冷,也怕热。”沈砚说,“冬天锁芯金属收缩,锁舌每天清晨都处于半虚扣状态。狱警用力抖锁、砸锁,以为是冰,其实砸完之后锁舌又弹回半扣。热汤下去,弹子槽里的冰化了,锁舌被热胀推出卡扣。剩下的用手指拨一下就行。”
佐藤严沉默了一阵,朝记录员抬了抬下巴。“记下来。”
记录员笔尖在纸上划拉。
佐藤严把录音机关了,身子往前倾了倾,声音压低了。“你为什么不跑?你完全可以在山里躲三天,等风头过了再走。”
“我说了。”沈砚也压低声音,但语气没变,“你们这里,还不够。”
佐藤严把录音机重新打开。“你这句话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三天后转送文件下来了。沈砚被带出牢房时看见佐藤严站在走廊尽头,背着手,没看他。文件递到他面前让他签收,他低头看了一眼目的地栏。
上面印着三个字——恶人岛。
旁边手写标注:不可关押者。
沈砚签了名。
3.恶人岛——第三次越狱
恶人岛的牢区是建在岩壁里的。钢门嵌在岩石中,门框边缘用水泥抹过,抹痕粗,能看出工人当时手很急。沈砚被推进牢房时差点踩到地上干涸的污渍,他低头看了一眼,绕过去了。
放风场是块凿出来的平台,四面围着铁网,头顶能看见一小块天。影刃蹲在东北角,背靠着铁网,手指间夹着半截烟,没点火,就那么夹着。
沈砚走过去在他对面蹲下来。两人中间隔了两步远。
“我父母是谁杀的。”
影刃抬眼。左眉那道旧疤在光线下显得比周围皮肤白,眼神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刀片。
“你知道了又怎样?”他把烟夹到另一只手上,“你连这间牢房都出不去。”
“一个月。”
“什么?”
“一个月内,我带你离开这座岛。”
影刃盯着他看了好几秒,嘴角往一边扯了扯。“你拿什么赌?”
“我的命。”沈砚停了一下,“和这座岛的地基。”
影刃把烟叼回嘴里,歪着头。“疯子。”他站起身往放风场另一头走,走了几步回头补了一句,“你知道上一个说要带我出去的人怎么样了?”
“怎么样了?”
“被克劳挂上十字架晒了四天。放下来的时候,眼睛先化了。”
沈砚没接话,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第二天放风的时候他走到一个正在地上拿石头磨刀的男人面前。那人抬头看他,脸上横着一道疤从颧骨到下巴,体型比沈砚宽出一截。
“让让。”沈砚说。
疤脸站起来。他比沈砚高半个头,低头看他的时候脖子上的筋鼓起来。“你说什么?”
沈砚没重复,直接一拳打在他喉结上。疤脸弯下腰的时候他拿膝盖顶上去,对方脸撞在膝盖骨上发出闷响,鼻血溅出来的时候沈砚侧了一下头避开了,然后抓住对方后脑往下按,膝盖又抬了一次。这次撞的是太阳穴。
疤脸趴地上不动了。放风场安静下来,所有人看着沈砚。他蹲下去在疤脸衣服上擦了擦手,站起来环视了一圈。
“我是耶稣。”他说,语气跟报天气预报差不多,“十字架也除不掉我的罪。”
第二天他又打了一个。对方块头更大,这次沈砚被打到嘴角出血,但他最后踩住对方小腿关节反向扭了一下,那人叫得整个牢区都听得见。沈砚擦干净手重复了那句话。第三天没人主动靠近他了,他就自己走过去找人。
消息传到克劳耳朵里的时候沈砚已经打了五场,两场赢得干净,三场赢得难看但没输。克劳派人把他叫到办公室。
办公室不大,墙上挂一幅木制十字架,尺寸不大但雕工精细。克劳坐在桌后面,白手套摘了一只搁在桌角,另一只还戴着,手指搭在桌沿。
“你自称耶稣?”
沈砚看了一眼墙上的十字架。
“你的太小了。挂不住我的罪。”
克劳笑了一下。他笑的时候嘴角先动,眼睛没跟上。
“那就让太阳替你洗。”
十字架是第三天立起来的。两根粗木梁钉成,高约三米,立在围墙内侧,离岩壁大概五六步远。
沈砚被带过来的时候看了一眼岩壁表面。
那面岩壁颜色比其他地方深,表面有层薄薄的苔藓,靠近地面的地方有几个小孔,不细看看不出来。他嘴角松了一下,然后收回去了。
克劳让人把他两只手腕用麻绳绑在横梁上,绳子勒得很紧,走两步就磨掉一层皮。沈砚整个人的重量挂在上面的时候肩关节发出一声脆响。克劳站在下面仰头看他,白手套重新戴上了,胸前那枚金属十字架反着光。
“认罪吗?”
“你的十字架太轻了。”沈砚说。
第一天太阳不算毒,但风被围墙挡住,热气闷在里面。
沈砚的嘴唇到下午就开始起皮。第二天他的脸晒脱了一层,鼻梁上开始发红起泡。
第三天他有点昏沉,但晚上降温的时候又清醒过来。影刃放风时远远看他,隔着铁网低声问了一句:“你还能撑几天?”
沈砚嘴唇干裂到说话带血丝。“等到下雨。”
“如果不下?”
“会下。”沈砚抬了抬眼皮,“我等了三年,不差这几天。”
影刃看了他一会儿,走开了。
第四天克劳巡视时又停在十字架下面。“认罪吗?”
沈砚没睁眼。“你数过这面岩壁上有多少个孔吗?”
克劳皱眉。
“什么?”
“没事。”沈砚把头往另一边歪了歪,“继续。”
第五天傍晚云从西边压过来。沈砚闻了闻空气,湿度上来了,方向也对了。他开始仔细听风穿过岩壁上那些小孔的声音,呜呜的,像有人在吹口哨。
第六天晚上雨点砸下来的时候他睁开眼睛。先是小雨,然后越来越大。暴雨把地面浇透,岩壁上的苔藓吸饱了水往下淌。沈砚在十字架上开始骂,声音穿过雨幕整座岛都听得见。
“克劳!你的十字架太轻了!”
克劳从廊下走出来,白手套被雨打湿贴在手背上。
“把他放下来!”
“你挂得住我,挂不住这座岛!”沈砚吼的时候嗓子已经劈了,但每个字都送得远。
克劳愣了一下。然后岩壁深处传出一声闷响,像什么巨大的东西被抽掉了骨架。围墙内侧的岩壁裂缝从地面往上蔓延,速度不快但停不下来。雨水灌进那些白蚁巢穴掏空的腔体,泥浆和碎石开始往下滑。
第二声闷响比第一声大得多。一整块岩壁面塌下来,泥石冲垮了围墙转角,豁口大概有七八步宽。克劳往后退的时候滑了一跤,白手套撑在泥水里,爬起来的时候整个人都在抖。
沈砚从袖口里摸出一片磨尖的贝壳。这玩意儿是他进岛第一天在放风场角落捡的,藏了快一个月,磨了快一个月。
割绳子的时候手腕上的皮跟着掉了一块,他没管。
绳子一断整个人摔在地上,膝盖磕在石头上但他已经站起来了,跑向放风场铁网那边。
影刃在铁网后面等。
沈砚不知道他怎么做到的,但牢门确是开着。
“走!”
影刃跟上来的时候手里攥着根铁条。“围墙塌了,但外面是海!”
“海里有船。”
十字架倒在地上,沈砚拽着横梁的一头往塌陷的围墙缺口拖,影刃搭了把手。两人把十字架推上豁口的时候木头卡在碎石里晃了两下稳住了。
沈砚先踩上去跑了两步跳下围墙。影刃跟在后面,跳下来的时候在泥水里滚了一圈爬起来继续跑。
他们跑了大概二十步,身后传来克劳的声音,已经破音了:“快跑!快——”
然后海底传来一声低沉的嗡鸣。水面拱起一道白浪,一艘潜艇的背脊从海里升起来,舱门弹开的时候液压杆发出短促的嘶声。
老周扒着舱门探出半个身子,看见沈砚拉着影刃从烟尘里跑出来的时候嘴张了一下没说出话。
沈砚先推影刃进去,自己跳上舱门踏板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围墙缺口那儿泥石还在往下滑,克劳站在远处没追上来,手里攥着那枚金属十字架,白手套全是泥。
“你迟到了。”老周把他拽进舱里,关上舱门。
“雨没到,我不动。”沈砚靠着舱壁坐下来,手腕上磨掉皮的地方还在渗血。
影刃蹲在对面,浑身湿透,铁条还没撒手。他盯着沈砚看了好一会儿。
“泥石流,十字架,你是怎么做到的?”
“我买了一些白蚁,它们是我的工人。”沈砚把湿透的囚服领子扯了扯:“啃了三年。只等这场雨。”
影刃把铁条扔在地上,声音在金属舱壁里弹了两下。
他沉默了一阵,伸出手。
“一个月。你做到了。”他说,“你想知道谁杀了你父母——我告诉你。”
沈砚握住他的手,握了一下就松开了:“我等了三年。”
影刃嘴角动了一下,收回手:“杀你父母的人,代号‘钟摆’。组织里只有我知道他在哪。他不在任何一座监狱里,也不在任何一座城里。他住在移动的东西上,隔一段时间换一个。除了我,没人见过他现在的样子。”
沈砚皱起眉头,但随即吐出一口气:“或许——我可以再请一位新的工人来帮忙找出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