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伯家靠我发了十年财。
转头骂我吃白饭,连夜把我打包送人。
满屋子亲戚,没一个敢吭声。
只有小姨冲进来,一把搂住我。
“有姨一口就有你一口。”
到小姨家第二天,小姨夫的破餐馆排起长队。
第三天,小姨刮刮乐中了五万。
第四天,大伯的店被供应商断了货。
我坐在小姨家阳台啃西瓜,手机弹出大伯的消息。
“小屿啊,大伯接你回家。”
我把西瓜籽吐出去老远。
回去?
做梦。
【第一章】
我叫林屿。
十六岁,高一,父母双亡,寄人篱下。
听起来挺惨的,对吧?
其实还行,毕竟我已经习惯了。
大伯林国栋家的客厅里,灯开得贼亮。
一屋子亲戚,坐了满满当当。
二叔一家,三姑一家,还有几个我叫不上辈分的远房。
茶几上摆着水果瓜子,但没人动。
气氛不太对。
我端着个搪瓷杯站在角落,杯里的水已经凉透了。
大伯坐在主位,翘着二郎腿,一只手搭在红木沙发扶手上,手指有节奏地敲。
他旁边是大伯母周芳。
周芳今天化了妆,嘴唇涂得红,笑起来牙上沾了口红,但她不知道。
“今天把大家叫来,是有个事儿。”大伯清了清嗓子。
他看了我一眼,又移开了。
那个眼神我太熟了。
就是超市保安看你背包鼓鼓囊囊时的那种眼神。
“小屿这孩子,在咱家也住了十年了。”大伯开口,语气特别官方,跟念年终总结似的,“当初他爸妈走得突然,我这当大伯的,义不容辞,把孩子接过来养。吃穿用度,没亏待过。”
我低头喝了口凉水。
没亏待?
行吧,我穿林浩然淘汰的校服,住储物间改的小房间,每个月生活费三百块,其中两百还是学校补助。
这叫没亏待。
也行。
“但是呢——”大伯话锋一转。
来了。
我就知道今天这局不简单。
周芳接过话头,声音又尖又亮:“国栋,你就别绕弯子了。这孩子都十六了,也不小了。咱家浩然明年高考,压力大,家里得全力保障。再多养一个,实在是……”
她顿了一下,挤出一个为难的表情。
“实在是力不从心啊。”
力不从心。
我差点笑出声。
大伯家住两百二十平的复式,楼下车库停着两辆车,一辆奔驰一辆宝马。
周芳上个月刚换了个两万块的包。
力不从心。
我信了,我真的信了。
二叔坐在对面,眼睛盯着茶几上的橘子,一声不吭。
三姑低头刷手机,屏幕亮光照着她的脸,表情空白。
其他几个亲戚更绝,有人开始嗑瓜子了。
嗑得嘎嘣响,跟听相声似的。
大伯继续说:“所以我想着,大家都是一家人,看看谁家方便,帮忙照顾照顾小屿。”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扫了一圈。
二叔突然咳嗽起来,咳得惊天动地,像是要把肺咳出来。
三姑接了个电话,声音大得离谱:“喂?什么?煤气灶忘关了?我马上回去!”
她站起来就要走。
远房表舅直接开始揉太阳穴:“哎呀,我这偏头痛又犯了。”
我站在角落,把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忍不住在心里给他们打了个分。
二叔的演技六分,动静太大了,过犹不及。
三姑七分,临场发挥不错,但煤气灶这个借口上个月用过了。
远房表舅三分,偏头痛能不能走点心,你两分钟前还在嗑瓜子呢。
没人接茬。
一个都没有。
周芳的笑容更灿烂了。
她就等这个效果。
“你看,大家都有难处。”周芳拍了拍大伯的手,语气温柔得发腻,“国栋,要不咱再想想别的办法?”
别的办法就是福利院呗。
我攥了攥搪瓷杯。
就在这时候,门被推开了。
推得挺猛,门把手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所有人都转头看过去。
一个女人站在门口,身上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脸上没化妆,嘴角绷得紧紧的。
苏敏。
我小姨。
严格来说,她是我妈的亲妹妹,嫁了个开小餐馆的。
在这一屋子亲戚里,她的存在感最低。
因为穷。
穷就没有话语权,这是林家的潜规则。
小姨站在门口,胸口起伏着,像是一路跑过来的。
“谁通知她来的?”周芳皱了皱眉。
没人应声。
小姨不理她,目光在屋子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我身上。
她走过来。
步子很快。
鞋底蹭在地板上,发出吱呀的响声。
然后她一把把我搂进怀里。
搂得很紧。
我闻到她身上的洗衣液味道,很淡,是超市里最便宜的那种。
“小屿跟我走。”小姨的声音有点抖,但每个字都咬得很重。
周芳站起来了:“苏敏,你这是什么意思?我们正商量呢——”
“商量什么?”小姨松开我,转过身,直直看着周芳,“商量怎么把我姐的儿子扔了?”
周芳的笑僵在脸上。
“你——”
“十年。”小姨伸出一根手指,“这孩子在你家十年。他来之前你家什么样?开了个五十平的小门面,国栋还在为房贷发愁。他来之后呢?生意一年比一年好,门面变连锁,车换了两辆,房子换了三套。”
大伯脸色变了:“苏敏,你别胡说八道。那是我自己拼出来的。”
“对对对,都是你拼的。”小姨冷笑了一声,那个笑里没有一点温度,“那你今天把孩子扔了,继续拼呗。看看你还能不能拼出来。”
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远房表舅嗑瓜子的壳掉在地上的声音。
他手里还攥着半颗瓜子,动作定格了。
小姨牵起我的手。
她的手心全是汗,但握得很稳。
“走,跟姨回家。”
她回头看了一眼满屋子的人,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有我一口吃的,就有小屿一口。”
说完,拉着我就走。
没人拦。
周芳张了张嘴,看了看大伯。
大伯摆了摆手。
那个手势的意思很明确:走了正好,省事。
我被小姨拉着走出大伯家的小区。
外面下着小雨,路灯照着湿漉漉的地面。
小姨没带伞。
她把牛仔外套脱下来罩在我头上,自己淋着。
“姨,不用,我——”
“闭嘴。”
我闭嘴了。
小姨的电动车停在路边,后座绑了个塑料筐,里面放着几颗大白菜,菜叶子被雨水打湿了,耷拉着。
“上车。”
我坐上后座,抱着那筐白菜。
电动车歪歪扭扭地开起来。
雨水打在脸上,凉丝丝的。
我想说谢谢。
但嗓子堵得慌,说不出来。
就低头闻了闻那颗白菜。
挺新鲜的。
【第二章】
小姨家在城南。
两室一厅,六十多平,老小区,没电梯。
楼道的声控灯坏了一半,得使劲跺脚才能亮。
小姨夫陈志刚站在门口等着。
他穿着围裙,手上沾着面粉,一脸憨厚。
“来了啊?屿,快进来。”
他伸手要帮我拿行李。
行李就一个书包。
里面装着两件换洗衣服,一本课本,一个旧手机。
这就是我在大伯家住了十年的全部家当。
陈志刚接过书包,掂了掂,眼神闪了一下,但什么都没说。
“饿不饿?我刚包了饺子。”
“饿。”
实话实说,我确实饿了。
大伯家那个家庭会议开了两小时,就没人想起来问我一句吃没吃饭。
小姨家的饭桌不大,四个人坐着刚刚好。
小姨的女儿陈苗苗,八岁,扎着两个丸子头,正盘腿坐在凳子上看动画片。
看见我来了,她歪头打量了我两秒。
“妈,这就是你说的那个倒霉哥哥?”
小姨一巴掌拍在她后脑勺:“叫表哥。”
“表哥。”苗苗揉着后脑勺,眼睛亮晶晶的,“你真的是锦鲤吗?我妈说你是锦鲤。”
我愣了一下。
小姨在厨房里喊:“苗苗你再多嘴信不信我把你动画片关了!”
苗苗立刻捂住嘴,眼珠子滴溜溜转。
我坐下来。
饺子端上来了,猪肉白菜馅,皮厚馅大,歪歪扭扭的。
卖相一般。
但我咬了一口,汁水涌出来,烫得我龇牙。
真香。
不是形容词,是真的香。
在大伯家十年,我吃的都是周芳做的饭。
周芳做饭有个特点——永远刚好少我一份。
桌上四个鸡腿,大伯一个,周芳一个,林浩然两个。
我?
我有鸡架啃就不错了。
“慢点吃,锅里还有。”小姨坐在对面,胳膊肘撑着桌子,看着我。
她眼圈有点红,但没哭。
小姨这个人,要强。
陈志刚坐在旁边,给我碗里又夹了六个饺子。
我看了看碗,这饺子都快垒成小山了。
“姨夫,够了够了,我吃不了这么多——”
“吃。”陈志刚笑了一下,“男孩子正长身体,多吃点。”
我低头扒饺子。
吃到第三碗的时候,我知道了一个事实:
我找到家了。
吃完饭,小姨领我去看房间。
说是房间,其实是苗苗的屋子腾出来的一半。
中间拉了个布帘,一边是苗苗的公主床,粉红色的;一边是个折叠床,铺了新床单。
床单是蓝色的,有点旧,但很干净,有太阳的味道。
“委屈你了。”小姨站在门口,有点不好意思,“等过段时间,姨给你换个大点的——”
“姨。”我打断她,“这比我在大伯家住的储物间大三倍。”
小姨的嘴角抽了一下。
“那个老东西让你住储物间?”
她的语气像是淬了毒。
“也不算储物间吧。”我客观评价,“就是堆杂物的小房间,有个窗户,能通风。”
“能通风?”
“嗯,冬天通风效果特别好,贼冷。”
小姨的拳头握紧了。
我赶紧转移话题:“姨,姨夫的餐馆怎么样?”
一提这个,小姨的气势泄了一半。
她叹了口气。
“别提了。你姨夫那个小馆子,开在巷子里,位置偏,人流量少,一天能来十几个客人就算生意好了。房租水电加食材成本,每个月倒贴一千多。”
“那……”
“你别操心这个。”小姨按了按我的肩膀,“你就管好好读书。钱的事,有姨呢。”
她关了灯,带上门。
我躺在折叠床上,听着隔壁苗苗翻身的动静,还有楼下偶尔过一辆车的声音。
小姨家的天花板有个裂纹,弯弯曲曲的,像条河。
我盯着那条裂纹看了很久。
心里盘算着一件事。
我虽然不信什么锦鲤圣体。
但有一点我很确定——
谁对我好,我就对谁好。
这笔账,我记得清清楚楚。
【第三章】
搬到小姨家的第一天早上,我是被一股焦糊味熏醒的。
陈志刚在厨房煎鸡蛋。
第一个煎糊了,第二个煎散了,第三个掉地上了。
等我走到厨房门口的时候,他正蹲在地上捡鸡蛋,围裙上全是油渍。
“姨夫,你这是给鸡蛋做火葬呢?”
陈志刚抬头看我,讪讪一笑:“嗐,平时都是你姨做早饭,她今天出去进货了,我寻思给你露一手。”
他把那个捡起来的鸡蛋看了看。
“这个……洗洗还能吃。”
我把鸡蛋从他手里拿走,扔进垃圾桶。
“姨夫,我来吧。”
我在大伯家住了十年,有一项技能被锻炼得炉火纯青——做饭。
不是因为热爱,是因为周芳觉得我吃白饭不干活说不过去。
十分钟后,三个人坐在桌前。
煎蛋、白粥、拍黄瓜。
简单,但卖相在线。
陈志刚咬了一口煎蛋,瞳孔放大了。
“好吃。”他严肃地看着我,“小屿,你来我店里干吧,月薪两千。”
“你给我算童工呢?”
“那两千五。”
“姨夫,我上学呢。”
“哦,对。”他一拍脑门,“差点忘了。”
吃完早饭,陈志刚去开店。
我跟着去看了看。
餐馆叫“老陈家常菜”,在城南一条老巷子里,夹在一个五金店和一个干洗店中间。
招牌是手写的,字歪歪扭扭,看着像是喝醉了写的。
门面不大,六张桌子,最里面那张桌子的腿用纸板垫着。
中午十一点半,饭点。
来了三个客人。
三个。
其中一个还是隔壁五金店的老板,来借酱油的。
陈志刚站在后厨,围裙系得板板正正,一切准备就绪,随时可以大展身手。
然后他等了一个小时。
就炒了两个菜。
我坐在角落看这个场景,有一种说不出的心酸。
小姨夫是真的老实人。
手艺不差,就是不会做生意。
餐馆开了两年,赔了七八万。
换了别人早关门了,但他倔,说什么“再坚持坚持”。
我正想着怎么帮忙想个辙,门口进来一个人。
一个姑娘,二十出头,戴着棒球帽,背着个双肩包。
她四处张望了一下,像是随便走进来的。
“老板,有什么推荐的?”
“红烧肉。”陈志刚从后厨探出头,诚恳得要命,“我的红烧肉是一绝。”
这话他说了两年了,但信的人不多。
姑娘坐下了。
我给她倒了杯水。
她掏出手机,摆在桌上。
我扫了一眼,手机在录像。
角度正对着后厨。
姑娘注意到我在看,冲我笑了一下。
十五分钟后,红烧肉端上来了。
陈志刚的红烧肉确实有一手。
色泽红亮,肥而不腻,抖一下能看到胶质感。
姑娘夹了一块,放进嘴里。
她愣了一下。
然后开始加速。
一块接一块,根本停不下来。
三分钟,一盘红烧肉见底。
她放下筷子,打了个饱嗝,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震惊,意外,还有一种发现宝藏的兴奋。
“老板,你这红烧肉太绝了。”
陈志刚从后厨出来,围裙上的油渍都在发光:“真的?”
“真的。”姑娘站起来,“我是做美食探店的,网上有六十多万粉丝。你这个店,我拍条视频帮你推一下。”
陈志刚没反应过来:“啥?”
“就是在网上帮你宣传。免费的。”
“免费?”
“对。”
陈志刚看了看我,眼神里写满了“这是真的吗”。
我也没想到。
这位大姐是走错路了还是天上掉馅饼了?
后来我才知道,她确实是走错路了。
她本来要去隔壁街的网红店探店,导航导到这条巷子里来了。
错得离谱。
但歪打正着。
三天后,那条视频发出来了。
标题是:在城南老巷子里发现了一家被严重埋没的宝藏小馆。
视频里,姑娘对着镜头啃红烧肉的画面,配上她夸张的表情和真实的口水声。
评论区炸了。
“这红烧肉看着就流口水。”
“这家店在哪?我要去!”
“我住城南啊,居然不知道有这种神仙馆子?”
第四天中午。
我放学后去餐馆帮忙。
走到巷口,我停住了。
队伍排到巷子口了。
不是三个人。
不是十几个人。
是三十多个人排着队,排到了五金店门口,五金店老板正探出头来看热闹。
陈志刚站在后厨,手里的锅铲都在抖。
我走进去的时候,他抓住我的手臂,声音颤抖。
“小屿,是不是我做梦了?你掐我一下。”
我掐了他一下。
“嗷——”
“不是做梦。”
“那为啥来这么多人?”
“你火了,姨夫。”
陈志刚愣在那里,半天蹦出一句话。
“那我是不是得再买两袋米?”
当天营业额:四千二。
之前一个月的营业额加起来也就这个数。
而同一天,大伯那边出事了。
这事是我后来才知道的。
大伯最大的建材供应商,合作了五年的,突然通知他:终止合作。
原因是供应商内部调整,砍掉了一批中小客户。
大伯的店,刚好在被砍的名单里。
巧不巧?
我觉得挺巧的。
【第四章】
好运这个东西,一旦开了闸,就拦不住。
第五天。
小姨下班路上经过一个彩票站,想了想,花十块钱买了两张刮刮乐。
“反正今天心情好,刮个乐呵。”她是这么跟我说的。
第一张,没中。
第二张——
五万。
小姨拿着那张彩票站在路边,手抖得像帕金森。
她给我打电话的时候,声音都变了调。
“小屿!小屿!五万!五万块!”
我耳朵差点聋了。
“姨,你冷静一下——”
“我冷静个屁!五万啊!你姨夫开店两年都没赚到五万!”
旁边路人纷纷侧目。
有个大爷走过来问她:“姑娘,你没事吧?”
小姨把彩票举到大爷面前:“大爷您看,五万!”
大爷凑近看了看,然后默默掏出手机,也走进了彩票站。
当天晚上,小姨破天荒去超市买了两斤排骨。
苗苗在桌上啃排骨啃得满脸油。
“妈,咱家是不是要发财了?”
“瞎说什么。”小姨拍了她一下,但嘴角压不住。
陈志刚坐在旁边,端着碗,筷子戳着米饭,像是在想什么。
“这几天,真邪了。”他抬头看着我,“小屿来了之后,啥啥都顺。”
小姨踢了他一脚:“别瞎说,什么跟小屿有什么关系。”
“我没瞎说啊。你想想,他来之前咱店一天十几个客人,他来之后第三天就爆了。你以前买彩票中过吗?”
小姨沉默了两秒。
“巧合。”
“连着巧合?”
两口子对视了一眼。
然后一起看向我。
我正啃排骨呢,腮帮子鼓着。
“别看我。”我含糊不清地说,“我就一普通高中生。”
苗苗突然蹦出一句:“哥,你就是锦鲤!我同学说的,锦鲤就是走到哪儿哪儿发财!”
“你同学真有见地。”
“那你帮我摸摸考试卷子呗,我下周期中考。”
“考试靠复习,不靠摸。”
“那你摸一下也不费事啊。”
我被她噎住了。
这个小丫头,八岁,嘴皮子利索得不像话。
搁大伯家,林浩然十六了说话还没她利索。
当然,林浩然那个脑子,也不能苛求太多。
巧合也好,锦鲤也罢。
总之,从我搬到小姨家开始,这个家的运势就跟坐了火箭一样往上蹿。
陈志刚的餐馆从排队一天变成排队整天。
他不得不临时加了四张桌子,又雇了一个帮工。
第七天,有个做连锁加盟的老板找上门来,说想谈合作。
陈志刚吓了一跳,以为遇到骗子了。
结果人家是正经做餐饮的,公司在市中心,营业执照、合同文本一应俱全。
人家的原话是:“陈老板,你这个红烧肉是有灵魂的。”
陈志刚当场感动得差点哭出来。
他做了十几年厨子,第一次被人夸“有灵魂”。
与此同时,大伯家的画风完全反过来了。
供应商断货之后,大伯紧急找了个新供应商。
结果新供应商送来的货有质量问题,大伯的客户验收不过关,扣了一大笔款。
大伯去找新供应商理论,对方一句“验收标准你自己没把关”给他怼回来了。
气得他血压飙到一百八。
更绝的是,他之前签了个商场的入驻合同,押金交了,装修也开始了。
结果商场那边临时调整业态,说建材类不让进了。
押金?
对不起,按合同来,不退。
大伯打电话跟二叔诉苦。
二叔敷衍了两句就挂了。
三姑直接不接电话。
之前那些坐在他家客厅嗑瓜子的亲戚们,一个个跟蒸发了一样。
报应?
我不确定。
但我确实觉得,这个世界有时候挺公平的。
就是来得晚了点。
【第五章】
第十天的傍晚。
我正在小姨家写作业。
苗苗趴在旁边,拿着她的期中考卷子过来了。
“哥,92分。”她把卷子拍在桌上,眼睛亮得能发光,“我摸了你的书包,果然有用!”
“那是你复习了三天的结果。”
“我不管,就是你的功劳。”
她理直气壮的样子让我没法反驳。
正说着,小姨的手机响了。
她看了眼号码,脸色变了。
“谁?”陈志刚问。
“我妈。”小姨说完,深吸一口气,接了。
小姨口中的“我妈”,说的是我奶奶。
不是亲奶奶——是我爸那边的,林老太。
严格来说,林老太跟小姨没有血缘关系。但小姨当年嫁人的时候,林老太来喝过酒,有这层面子在。
电话开了免提。
林老太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沙哑,中气足,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味道。
“敏啊,小屿在你那儿?”
“在。”
“住得还习惯吧?”
“习惯。”
“那就好,那就好。”林老太顿了一下,“我跟你说个事儿啊。国栋最近遇到点难处,生意上出了岔子,压力大得很。”
小姨没说话。
“这孩子毕竟是林家的,在你那儿住着总不是个事。你看是不是让他回来?国栋说了,之前态度不好,他反省了。”
小姨的嘴角抽了一下。
反省了?
林国栋会反省?那猪都会上树了。
“妈,”小姨管她叫妈是客气,“小屿的事是大伯亲口说不养了,把孩子撵出来的。当着一屋子人的面。现在生意不好了,想起孩子来了?”
“你这孩子,说什么话呢。”林老太的语气提了一度,“国栋是孩子大伯,长辈。他说几句重话你还往心里去?那是恨铁不成钢。”
我坐在一旁,笔尖停在作业本上。
恨铁不成钢。
好家伙。
让我住储物间是恨铁不成钢。
让我穿旧衣服是恨铁不成钢。
每个月三百块生活费是恨铁不成钢。
最后当着全家人面把我扔了,这也叫恨铁不成钢。
那钢铁侠见了大伯都得掉眼泪。
“妈,您要没别的事我就挂了。”小姨的语气冷得能挂冰柱子。
“你——”
“小屿不回去。”小姨一字一顿,“我养。”
电话挂了。
小姨把手机扣在桌上,闭了一下眼睛。
陈志刚走过来,给她倒了杯水。
小姨接过来,灌了一口。
“烦。”
就一个字。
但我听得出来,那不是烦小事,是烦了十几年。
我妈在的时候,林家就偏心大伯。
好东西紧着大伯,苦活累活扔给我妈和我爸。
后来我爸妈出了车祸,林家第一时间讨论的不是怎么安置我,而是我爸妈留下的那套房子该归谁。
最后那套房子归了大伯。
理由是“帮忙养孩子,算补偿”。
小姨当年拍桌子反对。
但她姓苏,不姓林,没有话语权。
十年了。
这口气,小姨一直憋着。
“姨,别生气。”我说。
“我没生气。”小姨灌了口水,站起来,“我去做饭。今天吃鱼。”
她走进厨房的时候,我看到她的眼圈红了一下。
只一下。
然后她把砧板上的鱼一刀拍扁了。
那一刀拍得特别响。
我总觉得那条鱼的位置,是留给某些人的。
【第六章】
第十二天。
周六。
我陪陈志刚在餐馆帮忙。
现在餐馆生意已经稳定下来了,中午和晚上两个饭点都要排队。
陈志刚又招了两个帮工,后厨忙得热火朝天。
我负责端盘子和收银。
干得还挺顺手——毕竟在大伯家干了十年免费家务,端盘子这活儿对我来说属于降维打击。
中午一点半,客流刚过去,我在门口擦桌子。
一辆黑色奔驰停在了巷口。
车门开了。
下来三个人。
打头的是大伯林国栋。
深蓝色Polo衫,锃亮的皮鞋,头发抹了油,依然是那副体面人的做派。
但他的脸色不太好看,眉心拧着一道沟,像是几天没睡好。
后面跟着周芳和林浩然。
周芳依旧化了全妆,但嘴角的法令纹遮不住,整个人透着一股子焦虑。
林浩然低头玩手机,一脸不情愿的样子。
他们三个人走进巷子,朝餐馆走来。
我手里的抹布停了。
来了。
该来的,总会来。
“小屿。”大伯站在门口,脸上挤出一个笑。
那个笑很用力,像是肌肉不太配合。
“大伯。”我点了点头,没多说。
“你姨呢?”
“在里面。”
大伯径直走了进去。
周芳跟在后面,路过我的时候,鼻子里哼了一声。
就很轻的那种,但我听见了。
林浩然更直接,连看都没看我一眼,一屁股坐在靠门的桌子上,翘着二郎腿继续玩手机。
小姨从后厨出来。
她手里拿着一把长柄勺子,围裙上沾着油渍。
看到大伯一家,她的眼睛眯了一下。
“国栋,你来干嘛?”
没叫大哥,直呼其名。
气氛一下子就冷了。
大伯没在意——或者说,他现在顾不上在意。
“敏,坐下说。”他主动拉了张椅子,像是这店是他开的一样。
小姨没坐。
“有话就说。”
大伯叹了口气。
这口气叹得很有技巧,先酝酿两秒,再缓缓吐出,充满了中年男人的无奈与沧桑。
我打了个八分。
“是这么回事。”大伯开口了,“最近家里遇到点困难,生意上出了问题。我仔细想了想,觉得小屿这孩子不能在外面住着,到底是我们林家的血脉。”
他看了我一眼。
目光像是在看一件丢了又想捡回来的东西。
“我寻思着,让小屿回去吧。之前是我考虑不周,回去以后,我给他单独弄个房间,生活费也涨。”
他说得很诚恳。
但我注意到一个细节——
他说“之前是我考虑不周”,而不是“之前是我做错了”。
考虑不周是判断失误,是不小心。
做错了才是承认问题。
这两者之间,隔着一整条太平洋。
小姨显然也注意到了。
她把勺子搁在桌上,双手环胸。
“国栋,我问你一个问题。”
“你说。”
“如果你的生意没出问题,你今天会来吗?”
大伯的笑僵了一瞬。
就一瞬。
但足够了。
“你看你这话说的——”
“你回答我。”小姨打断他,“会还是不会?”
客厅安静了几秒。
周芳坐不住了,插嘴道:“苏敏,你这人怎么说话呢?国栋来是好意,是想把孩子接回去。你一个当小姨的,还能把侄子扣着不放?”
“扣着?”小姨转向周芳,嘴角勾了一下,“周芳,上次在你家客厅,你说什么来着?力不从心?养不起?那会儿我要接小屿,你可乐意了。现在生意不好了,你跑过来要人?你当小屿是什么,吉祥物?用的时候摆出来,不用的时候收起来?”
周芳的脸红了。
不是害羞的红。
是被戳到痛处、恼羞成怒、却一时说不出话来的那种红。
“你——”
“你什么你?”小姨往前一步,“我把话说清楚。小屿是我姐的儿子。我姐走了,你们林家干了什么?我姐和姐夫留下的房子,归了谁?那笔抚恤金,到底花在了谁身上?十年,小屿住储物间,穿旧衣服,一个月三百块生活费。你家浩然穿名牌、上私教、零花钱大把大把地花。你管这叫养?”
小姨的声音越来越大。
不是歇斯底里的那种大。
是一字一句、掷地有声的那种大。
每句话都像是一记耳光,准确、有力。
餐馆里其他客人都停了筷子,竖起耳朵听。
大伯的脸色黑了。
“苏敏,你注意你的态度。这是林家的事,你一个外姓人——”
“对,我是外姓人。”小姨点头,“但小屿被你扔出来的那天晚上,一屋子你林家的人,有谁站出来了?”
大伯嘴巴张了张,没声音。
“你二弟装咳嗽,你三妹装煤气没关,你那个什么远房表舅装头疼。满屋子人,没有一个敢吱声的。”小姨看着他,“一个外姓人,半夜骑电动车,淋着雨把你侄子接走了。你现在来跟我说林家的事?你们林家的事,你们自己心里没点数吗?”
大伯的手指攥紧了。
青筋都在跳。
但他说不出话来。
因为小姨说的每一句都是事实。
事实是最好的武器,不需要修辞,不需要夸张,往那一摆就够了。
这时候,林浩然忽然抬头了。
他站起来,手机往兜里一揣,声音很冲:“行了行了,不就一个拖油瓶嘛。我爸好意来接他,你还端上架子了?”
“浩然!”大伯呵斥。
但林浩然不听。
他走到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他比我高半个头,养得壮,身上一股名牌洗衣液的味道。
“林屿,你自己说,回不回去?”
他的语气像是在命令。
跟小时候一模一样。
小时候他让我给他端水、帮他写作业、替他挨骂。
他习惯了。
我看着他。
一秒。两秒。
然后我笑了。
“浩然哥,我问你个问题。”
“你问。”
“你知道你爸的建材供应商为什么断了吗?你知道你爸的商场入驻合同为什么黄了吗?你知道你爸最近为什么干什么赔什么吗?”
林浩然皱眉:“关你什么事?”
“你说得对,关我什么事。”我收起笑容,“所以,你们家的事也别来关我的事。”
林浩然愣了。
他不太习惯我这么说话。
在大伯家十年,我给他的印象一直是“沉默、懦弱、好欺负”。
但人会变的。
或者说,人本来就不是只有一面的。
周芳站起来了,手指头都在抖。
“好好好,你们翅膀硬了是吧?”她扫了一眼小姨,又看了看我,“苏敏,你别以为接了这孩子就能踩到我头上来。我告诉你,这孩子姓林,不姓苏。我们要走法律途径——”
“走。”小姨面不改色,“你去。法院正好看看你这十年的监护记录。储物间、三百块生活费、旧衣服。还有那笔抚恤金的去向。你走吧,我等着。”
周芳的嘴巴开开合合,像是缺氧的鱼。
最后一个字都没蹦出来。
大伯拉了她一把。
“走。”他站起来,脸色铁青。
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没回头。
“林屿,你以后别后悔。”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走进那辆黑色奔驰。
车门关上的声音很沉闷。
后悔?
在大伯家十年,我唯一后悔的事情是——
没有早点来小姨家。
【第七章】
大伯走后第三天,事情开始变味了。
先是我班上的同学用奇怪的眼神看我。
几个平时跟我说话的同学,开始躲着我走。
我一开始没在意。
直到课间的时候,同桌把手机递过来。
“林屿,你看看这个。”
是一条朋友圈。
转发了好几层,原文已经看不太清是谁发的,但内容很清晰。
大意是:苏敏强行霸占哥嫂留下的遗孤,不让孩子回林家,目的是图孩子的抚恤金和继承的房产。
配了三张图。
第一张是小姨家餐馆排队的照片,配文:“突然暴富,钱从哪来的?”
第二张是小姨彩票中奖去领钱的照片——不知道谁偷拍的。
第三张是小姨骑电动车带我的背影照,模模糊糊的,但能看出是我们。
评论区很热闹。
“这个小姨有点不简单啊。”
“可怜的孩子,被人当摇钱树了都不知道。”
“林家应该去告她,法律保护监护权的。”
我盯着屏幕看了三十秒。
手指关节发白。
我认出了第一张照片的拍摄角度——是从餐馆对面巷子里拍的。
那个位置,拍摄者必须特意走过去才行。
这不是偶然。
是有人专门来踩过点。
放学后我没直接回家。
去了趟大伯家所在的小区。
我没进去,就站在对面的奶茶店里。
透过落地窗,正好能看到大伯家楼下。
等了二十分钟。
周芳下楼了。
她在跟一个女人说话。
那个女人我认识,是他们小区的业委会主任,出了名的大喇叭,什么事经她嘴过一遍,全小区都知道。
周芳笑着跟她寒暄,手里还提了袋水果塞给人家。
笑容可掬。
亲切备至。
我拿出手机,打开录像。
拍了三十秒。
然后走了。
回到小姨家,小姨已经知道这事了。
她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上全是那些乱七八糟的转发。
“这是周芳干的。”小姨的声音平静得不正常。
“我知道。”
“她造谣说我图你的钱?”小姨冷笑了一声,“你的钱?你那笔抚恤金十年前就被你大伯‘代管’了,到现在一分都没见着。你爸妈的房子更是早就过户到你大伯名下了。我图你什么?图你那三百块生活费?”
陈志刚在旁边坐立不安。
“要不……咱报警?”
“报警说什么?说有人在朋友圈造谣?”小姨摇头,“没用,这种事警察管不了。”
“那怎么办?”
小姨沉默了一会儿。
这时候我开口了。
“姨,这事我来。”
小姨和陈志刚一起看向我。
“你来?你怎么来?”
我没解释。
回到房间,打开旧手机。
翻出了一些东西。
在大伯家住了十年,我不是什么都没留下的。
从我十三岁学会用手机开始,我就养成了一个习惯。
录音。
不是刻意偷录。
是周芳骂我的时候太难听了,我录下来给自己听,提醒自己:总有一天要离开这个地方。
后来录的多了,就成了习惯。
周芳骂我“吃白饭的赔钱货”——有录音。
大伯说“养你花了多少钱你自己心里没数”——有录音。
林浩然让我替他写作业,被我拒绝后动手推我撞到桌角——有录音,还有那天撞出来的淤青照片。
最关键的一段,是大伯和周芳在卧室里的对话。
那是我搬走前一周,他们以为我睡了。
大伯:“那个抚恤金的事,别让外人知道。”
周芳:“知道什么?钱早就用了,还能怎么着。”
大伯:“他那套房子过户的事也别提。当初是说帮他保管,他长大了要是问起来——”
周芳:“问起来就说花在他身上了。一个小孩子,他懂什么?”
这段录音,我存了三份。
手机里一份,云盘里一份,U盘里一份。
我这个人别的本事没有,留证据是一绝。
在大伯家受的那些窝囊气,终究不会白受。
每一笔,都记着呢。
我花了一个晚上,把这些素材整理好。
录音、照片、时间线、金额明细。
然后我做了一件事。
打开手机,注册了一个新的社交账号。
发了一条长文。
标题:关于网传“小姨霸占侄子”一事,我本人的回应。
正文里没有一句骂人的话。
全是事实。
时间、地点、人物、事件,一条一条列得清清楚楚。
配图是录音的波形截图,关键语句标注出来。
还有那些淤青的照片,储物间的环境照,以及那段大伯和周芳谈论抚恤金的录音转文字。
最后一段我是这么写的:
我不怨任何人。
十年的事,过去了就过去了。
但有人造谣抹黑收留我的小姨,这个我不能忍。
她在雨夜里骑着电动车来接我的时候,你们在座的各位——
在嗑瓜子。
发出去的那一刻,我有点紧张。
但更多的是一种卸下重担的轻松。
该说的,都说了。
接下来,交给公道。
【第八章】
那条长文在一夜之间炸了。
不是我夸张。
是真的炸了。
本来只是在本地的朋友圈传。
但不知道谁转到了本地论坛上。
然后上了同城热搜。
评论区的画风是这样的:
“大伯一家干的这叫人事?抚恤金都贪?”
“储物间住了十年,三百块生活费,还有人给他们洗白?”
“小姨才是亲人。雨夜接孩子那段看哭了。”
“大伯母造谣的操作真骚啊,贼喊捉贼。”
“在座的各位在嗑瓜子——这句话绝了。”
当天上午,大伯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不是打给我的。
是打给小姨的。
小姨按了免提。
大伯的声音从手机里出来,听着像是牙齿在打架。
“苏敏!你让那个孩子发的东西?”
“我没让。他自己发的。”小姨语气淡淡的。
“你让他赶紧删了!他知不知道这是诽谤?我要告他!”
小姨把手机拿远了一点,嫌吵。
“国栋,诽谤的前提是捏造事实。小屿发的那些录音和照片,你觉得是捏造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
“那些录音——”大伯的声音变了,有点慌,“那些录音是非法录的!不算数的!”
“你跟法官说去吧。”小姨挂了电话。
挂完电话她看了我一眼。
“你小子,藏得够深的。”
“防人之心不可无嘛。”
“你十三岁就开始录了?”
“嗯。”
小姨沉默了一下。
然后伸手揉了一把我的脑袋。
那一把揉得很用力,头发都乱了。
但她什么话都没说。
有些心疼不需要说出来。
动作已经说了。
大伯家那边炸锅了。
周芳的朋友圈被人截图转发,她之前造谣的那些话,和我发的证据放在一起,对比效果拉满。
她的闺蜜群、业主群、家长群,全都在讨论这件事。
有人直接在业主群里点她名。
“周芳姐,你家那个侄子发的东西是真的吗?储物间那个照片看着可真寒碜。”
周芳没回。
她退了群。
但退了一个还有十个。
你堵不住所有人的嘴。
更狠的事情发生在第二天。
大伯的建材生意,本来就在走下坡路。
这一轮舆论发酵之后,他的好几个老客户打电话来,委婉地表示“暂时不合作了”。
原因?
没人明说,但都是一个意思:人品不行,谁敢跟你做生意?
做生意这件事,货品质量是一方面,人品口碑也是一方面。
大伯这十年靠着一张“义薄云天养侄子”的牌打天下,在圈子里攒了不少好名声。
现在这张牌被我翻了个底朝天。
里子是什么,大家都看见了。
客户流失只是开始。
紧接着,税务局来了。
有人匿名举报他偷税漏税。
不是我干的。
真不是。
我猜是之前被他得罪过的某个同行。
趁你病要你命,商场上这种事太常见了。
大伯的公司被查了个底朝天。
查出来一堆问题。
罚款、补缴、滞纳金,加起来六位数。
大伯坐在他那两百二十平的复式客厅里,对着一桌子的文件和罚单,两只手插在头发里。
这些是后来二叔偷偷告诉我的。
对,就是那个装咳嗽的二叔。
他现在跟我关系不错了。
毕竟,站队这种事,永远不嫌晚。
【第九章】
事情传开之后,林家的亲戚们态度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转变。
二叔打电话来,嘘寒问暖:“小屿啊,缺什么跟二叔说。”
三姑发微信:“那天的事是姑姑不对,姑姑给你道歉。”
远房表舅更绝,直接买了两箱牛奶提到小姨家门口,脸上堆着笑:“小屿,当初我那个偏头痛,是真的……不是,我意思是……”
他支支吾吾半天,最后憋出一句:“反正以后有事找表舅。”
我看着他那张写满尴尬的脸,实在忍不住了。
“表舅,你偏头痛好了?”
“好了好了,早好了。”
“那挺好,瓜子还嗑吗?家里有。”
他的脸一阵红一阵白,跟调色盘似的。
最后尬笑着走了。
小姨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切,嘴角绷着,一言不发。
等人走了,她转头跟我说了一句话。
“看见了吧。人啊,都是看风向的。”
我点头。
看风向没什么不好。
只是别在刮风的时候假装自己是灯塔。
至于大伯家,日子是真的一天不如一天了。
供应商断了,客户跑了,税务罚了,名声臭了。
四面楚歌。
周芳受不了压力,天天在家跟大伯吵架。
吵的内容翻来覆去就那些——
“都怪你当初非要把那孩子撵走!”
“你自己说的力不从心!”
“我说的?你自己不点头?”
“你不在客厅挑事我会点头?”
夫妻反目,互相甩锅。
经典情节。
林浩然更惨。
他爸的公司出了问题,他那些狐朋狗友一夜之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之前每天围着他转的那帮人,现在朋友圈都把他屏蔽了。
他发了条动态:有没有人出来吃饭。
零回复。
比我当初住储物间的时候还冷清。
这天傍晚,我在阳台上写作业。
苗苗在旁边画画。
她画了一幅画给我看。
画上有四个人,站在一个小房子前面,都在笑。
“这是爸爸,这是妈妈,这是我,这是哥哥。”苗苗指着画上的人,一个个介绍。
我看了看那个被标注为“哥哥”的火柴人。
头特别大,身子特别小,手里还拿着个不明物体。
“这是什么?”我指着那个不明物体。
“西瓜。因为你天天在阳台上吃西瓜啊。”
我笑了。
是真的笑了。
不是应付的那种,是从肚子里冒出来的那种。
楼下传来陈志刚的声音。
“小屿!下来帮忙搬东西!”
“来了!”
我放下笔,从阳台探头往下看。
陈志刚站在楼下,旁边停着一辆小货车。
车上装着崭新的餐桌和椅子。
“你姨夫要扩店了。”小姨从厨房探出头来,语气里有一种压不住的得意。
“旁边那个干洗店不干了,我把店面盘下来了。打通之后,能多坐三十个人。”
陈志刚在楼下冲我喊:“快点!这桌子死沉!”
我跑下楼。
太阳西斜,巷子里的光是金色的。
我帮陈志刚抬桌子,他在前面扛,我在后面托。
桌子确实很沉。
“姨夫,你这桌子在哪买的?”
“批发市场。你姨砍的价,原价两千一张,你姨砍到八百。”
“我姨这嘴上功夫,去做外交官都够了。”
“你以为呢。当初追你姨的时候,我请她吃了顿饭,结账的时候她把优惠券、会员折扣、满减活动一套组合拳打下来,一顿火锅吃了个底价。我当时就知道,这女人,得娶。”
我差点被桌子绊倒。
“所以你是被我姨的省钱能力吸引的?”
“那叫居家。”
我俩把桌子抬进新店面。
满头大汗。
陈志刚递给我一瓶水。
他靠在墙上,喘着粗气,看着这间还没装修的空店面。
“小屿。”
“嗯?”
“谢谢你来。”
他说得很轻。
但我听得很清楚。
“姨夫,是我该谢你们。”
“不用谢。”他笑了一下,脸上的皱纹都在弯,“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一家人。
我咬了下嘴唇。
把水一口气灌了半瓶。
【第十章】
一个月后。
大伯来了。
不是那种兴师动众、三个人排着队来的阵势。
就他一个人。
穿着件普通的灰色夹克,头发没打理,脸上的气色很差,眼眶底下挂着青黑。
他站在小姨家楼下,仰着头,看着四楼的窗户。
我是下楼倒垃圾的时候遇见他的。
手里提着个垃圾袋,差点跟他撞上。
“大伯。”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
以前的林国栋,不管什么时候都是体面的。
皮鞋锃亮,衬衫熨帖,说话有底气,走路带风。
现在站在我面前的这个人,像是被抽掉了骨头。
“小屿,能聊几句吗?”
他的声音沙哑,没有了那种高高在上的调子。
我把垃圾袋放在垃圾桶边上。
“说。”
大伯靠着墙,从兜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了。
手指头在抖。
他深吸了一口,烟雾遮住了半张脸。
“公司完了。”他开口,声音很平,平到不像是在说自己的事,“客户跑了一大半,税务那边补了罚了快四十万,周芳天天跟我闹,浩然的私教课也停了。”
他又吸了一口烟。
“我知道你恨我。”
我没说话。
“我也知道,你小姨说的那些话都是对的。这十年,是我亏待了你。”
他终于用了“亏待”这个词。
而不是“考虑不周”。
我盯着他的眼睛看。
里面没有演的成分。
是真的疲了。
“你爸妈的房子,过户手续还在。我打算转回你名下。”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沓文件,递给我,“还有那笔抚恤金,当初是花了一部分,但我会把钱凑齐还给你。可能需要点时间。”
我接过文件。
翻了翻。
是房产过户的申请表,已经填好了他的部分,签了字,按了手印。
我看了很久。
说实话,这一刻我心里的感觉很复杂。
不是那种爽文里“反派跪地求饶”的爽感。
是一种很闷的东西堵在胸口。
说不上来是什么。
“大伯。”我开口。
他看着我。
“这些东西,你给我,我收。因为这本来就是我爸妈留给我的。”
他点头。
“但我不会回去。”
他沉默了。
“我知道你现在过得不好。但你过得不好不是因为我走了。是因为你这十年做的那些事。”
风从巷口吹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大伯手里的烟烧到了尽头,烫了一下手指。
他也没躲。
“我没怨你。”我说这话的时候,发现自己是真的没怨。
不是装的。
是真的过了那个劲了。
“但你别指望我说没事。因为不是没事。”
大伯的嘴角动了一下。
不知道是想说什么,还是想笑,或者想哭。
最后他什么都没说。
把烟头踩灭了。
转身走了。
背影很慢。
脚步很重。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走出巷口,消失在街角。
然后弯腰把那袋垃圾扔进了垃圾桶。
上楼的时候,小姨站在门口。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的。
“都听见了?”我问。
“嗯。”
“你不下来骂他?”
“没必要了。”小姨靠着门框,手里端着杯茶,“输了的人不用踩第二脚。”
我走进门。
苗苗在客厅做手工,见我进来就举起一个纸叠的小鱼。
“哥,你看,金鱼。”
纸金鱼歪歪扭扭的,尾巴折反了。
丑得别有一番风味。
“好看。”
“骗人。”苗苗撇嘴,“丑死了。”
“丑也是你做的,我就说好看。”
苗苗嘿嘿笑了,把纸金鱼塞进我手里。
“送你的。锦鲤配金鱼,绝了。”
陈志刚从厨房端出一锅红烧肉,香味飘满了整间屋子。
“吃饭了!今天红烧肉管够!”
小姨坐下来,给我碗里夹了一块最大的。
我看着碗里的红烧肉。
看着对面小姨一家三口的脸。
灯光很暖。
饭菜很香。
手里的纸金鱼虽然丑,但攥在手心里,有一种踏实的温度。
这就够了。
我夹起红烧肉,咬了一口。
汁水在嘴里炸开。
是家的味道。
亲~能在评论区给本故事打个分吗?用十分制的方式,求求了,喜欢这类的点点关注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