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六十大寿。
我请假三天,洗菜切菜炖排骨汤,累得腰都直不起来。
弟弟呢?
打了通电话,说了句妈生日快乐。
饭桌上我妈拉着二姨的手,眼眶泛红。
“还是小泽贴心,不像老大,一天到晚闷葫芦。”
我搁下筷子,笑了笑。
没事。
我爹叫陆北川。
身家三百亿的那个陆北川。
他的遗嘱里,只写了一个名字。
巧了,是我的。
你们继续演,我看着就好。
【第一章】
我叫陆深。
家里排行老大。
下面有个弟弟,叫陆泽,小我四岁。
我妈钱秀芳,今天六十整寿。
这场寿宴,从三天前就开始筹备了。
筹备的人,是我。
准确地说,只有我。
我弟陆泽在干什么呢?
不知道。
但肯定不是在帮忙。
“深子,鲈鱼买了没?你二姨爱吃清蒸的,少放点葱。”
“买了。”
“排骨汤炖上了吗?小火,别开大了。”
“炖上了。”
“桌椅够不够?你三婶一家四口都来,不够你去邻居老李家借。”
“借好了。”
我妈坐在沙发上,翘着脚刷手机,嘴巴一刻没停。
我在厨房里,围裙系到脖子根,三口锅同时开火。
左手翻鱼,右手撇沫,脚下还垫着板凳够柜子上的酱油。
累不累?
问得好。
我昨晚切菜切到凌晨两点,今早五点就去菜市场抢最新鲜的活虾。
此刻我的腰已经不属于我了。
但是没关系。
我妈六十大寿,一辈子就这么一回。
当儿子的忙前忙后,天经地义。
我端着刚炸好的酥肉从厨房出来,正准备去阳台透口气。
经过客厅的时候,听见我妈在打电话。
开的免提。
电话那头,是我二姨。
“秀芳啊,今天小泽回不回来呀?”
我妈叹了口气,语气里全是心疼。
“回不来,小泽在外面忙呢,他说了今天打个电话回来给我拜寿。”
“哎哟,小泽出息了,忙说明事业做得大嘛。”
“可不是嘛。”
我妈声音一下子亮了起来。
“小泽那孩子,嘴甜,心也细。昨天半夜还给我发微信说妈你注意身体,把我感动得哟。”
我手上的酥肉盘子差点没端稳。
昨天半夜?
我昨天半夜在干什么来着?
哦,在给六十个人的寿宴备菜。
一直切到手上起了两个水泡。
“那老大呢?”二姨问了一句。
短暂的沉默。
“老大就那样呗。”
我妈的语气一下子淡了下去。
“笨手笨脚的,让他帮个忙比登天还难,一天到晚也不知道说句好听的。”
“不像小泽,小泽多会说话呀。”
“可不是嘛。”
我妈的声音又活泛了。
“我跟你说,上次小泽回来,一进门就喊妈你瘦了,把我乐的。老大呢?进门就问冰箱里有没有水,你说气不气人。”
我站在客厅和阳台之间的过道里,一动不动。
手上的酥肉盘子还冒着热气。
油烟熏得我眼睛有点发涩。
嗯,是油烟。
“秀芳你也别生气了,老大随他爸,都是闷葫芦。”二姨在电话那头安慰。
“可不是嘛,那爷俩一个德行。”我妈撇了撇嘴,“就知道闷头干活,一点人情味都没有。”
好。
很好。
闷头干活,一点人情味没有。
这个评价精准得我都想给自己鼓个掌。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右手虎口磨出了一道红印,是今早切姜时留下的。
左手中指上缠着创可贴,昨天剁排骨时蹭的。
指甲缝里还卡着葱花碎。
我深吸一口气。
把酥肉放到餐桌上。
转身回了厨房。
排骨汤快好了,得撇油。
“妈,鲈鱼蒸几分钟?”我扬声问了一句。
“七分钟,你连这都不知道?”
“哦,知道了。”
我关上厨房门。
拧开水龙头。
让水声盖过客厅里的笑声。
没什么好生气的。
真的。
我早就习惯了。
从小到大,陆泽是那个被捧在手心的。
他考试不及格,我妈说老师出题太难。
我考了班级第三,我妈说怎么不是第一。
他工作摆烂被辞退,我妈说公司不识货。
我升了项目组长,我妈说有什么好得意的。
你问我为什么不在意?
因为我有一个好爹。
我爹陆北川,白手起家,身家三百亿。
对,你没看错,三百亿。
当然了,这事儿我妈不知道具体数字。
她只知道我爹有钱,但不知道有多少钱。
因为我爹这个人,低调到骨子里。
低调到什么程度呢?
他到现在还穿着二十块钱一件的白背心在家里晃。
我妈嫌他寒碜。
但我妈不知道的是,我爹名下的资产,够买下她嫌弃的这条街。
连带街尾那个她最爱去的美容院。
更重要的是。
我爹的遗嘱,我看过。
上面只有一个继承人的名字。
陆深。
就是正在厨房里蒸鲈鱼的这个陆深。
所以你问我为什么不生气?
一个即将继承三百亿的人,跟一群还在争谁更孝顺的人置什么气?
我微微一笑。
蒸鱼要七分钟。
计时器按下。
继续备菜。
【第二章】
下午两点,亲戚们陆续到了。
二姨钱秀兰是第一个来的。
一进门,嗓门就拉到最大。
“秀芳,生日快乐呀,哎哟这排场不错嘛,谁布置的呀?”
她扫了一眼客厅里的气球和彩带,又扫了一眼从厨房探出头的我。
“哦,是老大弄的呀。”
语气跟看到路边一只流浪猫似的。
“嗯”了一声就过去了。
然后转头拉着我妈坐下,声音大了三倍。
“小泽今天不回来吗?太可惜了,我还说给他带了他爱吃的桂花糕呢。”
三婶紧跟着进门。
一屁股坐下就开始附和。
“小泽那孩子真不错,上回我在街上碰到他,西装革履的,精神得很。”
我在厨房里听得一清二楚。
西装革履?
那套西装是我借给他的。
他自己那套,上个月押金没付被干洗店扣了。
但这话我懒得说。
说了也没人信。
在这个家的叙事体系里,陆泽永远是那个前途无量的金凤凰。
而我,是那个沉默寡言、笨手笨脚的工具人。
下午三点,客厅里已经坐满了人。
二姨、三婶、大伯母、表姐一家、远房堂叔。
十几口人,热热闹闹。
我端着最后一盘红烧肉从厨房出来,整整十二道菜,摆满了两张桌子。
没有一个人看我。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茶几上那个正在响的手机。
我妈颤抖着手按下了接听键,开了免提。
“妈,生日快乐。”
电话那头,陆泽的声音慵懒又温柔。
就一句话。
五个字。
客厅里瞬间安静了。
然后——
“哎哟,小泽。”我妈眼眶当场就红了。
二姨拍着大腿:“多好的孩子,大老远的还记得给妈打电话。”
三婶感慨万千:“这才是真孝顺啊,心里有妈。”
大伯母跟着点头:“还是小泽贴心。”
我站在餐桌旁边,端着红烧肉,看着这一幕。
就好比你辛辛苦苦搬了三天砖盖了一栋楼,隔壁有个人路过吹了声口哨,甲方当场把优秀员工奖颁给了他。
就这种感觉。
“小泽啊,你忙就不用回来了,妈不怪你。”我妈对着手机说,声音温柔得我差点以为那是别人的妈。
“嗯,妈,我下个月回去看你,给你买条金项链。”
“哎哟,买什么买,你自己的钱留着花。”
买什么买?
他拿什么买?
上个月他刚找我借了八千块,说是还信用卡。
到现在一分没还。
不过没关系。
反正那八千块钱,在三百亿面前连个零头都算不上。
“挂了啊妈,我这边还有个会。”陆泽那头传来一阵含糊的声响。
会?
他但凡开过一个正经会议,太阳能从下水道里升起来。
电话挂断。
我妈心满意足地收起手机,用手背擦了擦眼角。
“你们看看,小泽多懂事。”
二姨趁热打铁,把目光投向了我。
“老大,你弟弟一个电话就把你妈感动成这样,你学着点。”
我放下红烧肉。
笑了笑。
“二姨,菜齐了,开饭吧。”
二姨的表情僵了一秒。
大概没想到我连对线都省了。
三婶在旁边小声嘀咕:“就说嘛,闷葫芦。”
好好好。
闷葫芦就闷葫芦。
这个闷葫芦今天切了四斤排骨、蒸了一整条鲈鱼、炸了两盘酥肉、煲了三个小时的汤、洗了六次碗、借了八把椅子、吹了四十个气球。
但在座各位的记忆里,今天最感人的瞬间,是陆泽的那通两分钟电话。
合理。
非常合理。
我坐到了角落的位置。
其实这个位置是我主动选的。
因为主位旁边得留给二姨和三婶。
她们坐远了够不到那盘盐焗虾。
够不到就得我起身去夹。
不如让她们坐近点,省事。
你看。
我多贴心。
只是没人注意到而已。
开饭之后,夸陆泽的环节进入了下半场。
二姨一边剥虾一边感叹。
“秀芳啊,小泽现在在外面做什么生意呢?上回听他说搞什么投资?”
我妈脸上立刻放光。
“是是是,小泽在搞投资,具体我也不太懂,但是他说前景很好。”
投资。
前景很好。
我不知道该从哪个词开始纠正。
他所谓的投资,是在一个连营业执照都没有的平台上炒虚拟币。
上个季度亏了十二万。
那十二万是我妈从存折里偷偷给他的。
我爹不知道?
我爹当然知道。
我爹什么不知道。
他只是不说而已。
“那老大呢?老大现在干什么?”大伯母随口问了一句。
我还没开口,我妈先替我答了。
“老大就在一个公司里上班呗,普普通通的。”
普普通通。
行。
我确实在一个公司上班。
陆氏集团。
我爹的公司。
我是核心项目组的负责人。
今年前两个季度,我带的团队创造了集团百分之三十五的利润。
但这些事,我从来没跟我妈提过。
因为说了也没用。
在她眼里,陆泽打一通电话就是孝感天地,我搬空整个厨房也只配得到一句“闷葫芦”。
这种认知偏差,不是靠解释能修正的。
它是几十年浇灌出来的。
我早就放弃浇灌了。
我只浇排骨汤。
饭桌上的气氛越来越热闹。
二姨突然放下筷子,一拍手。
“对了秀芳,我跟你说个事。”
她压低声音,但音量依然足够全桌人听见。
“我同事家有个姑娘,条件特别好,我想给小泽介绍介绍。”
我妈眼睛一亮。
“真的?什么条件?”
“人家姑娘,名牌大学毕业,自己开了个设计工作室,长得漂亮,一米六八,家里独生女。”
“哎哟,那真不错。”我妈拍着桌子,满脸兴奋。
三婶也凑过来:“是啊,这条件配小泽刚刚好。”
我低头扒饭。
一米六八,名牌大学,独生女,自己开公司。
这种条件的姑娘,凭什么配陆泽?
陆泽三年换了七份工作,最长的一份干了五个月。
目前的状态是无业游民。
存款是负数。
唯一的技能是在各种社交场合把自己包装成“在创业”。
但这话我不会说。
说了就是嫉妒弟弟。
在这个家的舆论场里,我永远是那个心眼小的老大。
“老大。”
二姨突然喊我。
我抬头。
“你也老大不小了,怎么也不找个对象?”
她用那种恨铁不成钢的眼神看我。
“你看你弟弟,人家多上进,感情的事也上心。你呢?一天到晚就知道闷头干活。”
这话的信息量太大了。
陆泽上进?
感情的事上心?
他上个月刚跟第四任女朋友分手,起因是对方发现他同时在跟另外两个女生聊天。
但我不打算辩驳。
我笑了笑。
“我不急。”
三个字。
省时省力省口水。
二姨摇了摇头,转头对我妈说:“你也管管老大,别一天天的跟个锯嘴葫芦一样。”
我妈叹气。
“我哪管得了他,他跟他爸一个脾气。”
又提到我爸了。
每次提到我爸,我妈的语气都带着一股子嫌弃。
嫌他闷。嫌他不浪漫。嫌他一天到晚只知道工作。
但她花的每一分钱,住的这套房子,桌上吃的每一道菜的食材钱,全是这个“闷葫芦”挣的。
我继续低头扒饭。
排骨汤炖得确实不错。
火候到位了。
就在这时,门铃响了。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客人不是都到齐了吗?
我妈起身去开门。
门开了。
门外站着一个人。
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色polo衫,脚上一双老北京布鞋,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盒大前门和一瓶牛栏山。
“爸?”
我妈呆住了。
【第三章】
我爸来了。
这件事的冲击力,你们可能不太理解。
这么说吧。
我妈今天这个寿宴,请了三姑六婆、七大姑八大姨,总共十几号人。
唯独没请我爸。
原因很简单。
两人三年前就分居了。
名义上还是夫妻,但我爸搬去了城东的一个小公寓里住。
我妈对外的说法是“那个死老头子脾气犟,随他去。”
实际情况是我爸受不了她对陆泽的无底线偏袒,吵了一架,就搬走了。
但谁也没提离婚。
这里面的原因嘛,比较复杂。
但有一点是肯定的。
我爸对我妈,还是有感情的。
只是这感情,被偏心凉透了。
“你怎么来了?”我妈站在门口,声音不太自然。
“你六十大寿,我来看看。”
我爸的声音很平。
跟他这个人一样,不咸不淡。
他拎着塑料袋进了门,扫了一眼满桌的菜,又扫了一眼站在角落的我。
他朝我点了个头。
我也朝他点了个头。
不需要多余的话。
老陆家的闷葫芦基因,在这一刻体现得淋漓尽致。
二姨的脸色有点精彩。
她跟我妈关系好,自然知道两口子分居的事。
此刻她的表情,像是正在吃着火锅唱着歌,突然被土匪劫了。
“哎哟,老陆来了啊。”二姨干笑了一声,“快坐快坐。”
三婶也赶紧挪位置。
刚才还大大咧咧坐着的一群人,此刻全都收敛了。
原因很简单。
在座所有人都知道,陆北川有钱。
具体有多少不知道,但肯定很多。
多到什么程度呢?
有一回二姨的老公想开个小超市,问我爸借钱。
我爸二话不说,转了五十万过去。
五十万。
连个借条都没打。
就这一件事,就够这帮亲戚在我爸面前老老实实的了。
但他们不知道的是。
五十万对我爸来说,大概等于他们丢了五块钱硬币。
我爸在桌边坐下。
塑料袋放在脚边。
他看了看满桌的菜,又看了看我。
“这些都是你做的?”
“嗯。”
“手艺见长。”
三个字的表扬。
在老陆家,这已经是极高的评价了。
我妈坐回主位,脸上有点挂不住。
刚才她还在跟亲戚们吐槽我和我爸是闷葫芦,结果闷葫芦本人就出现了。
这种社死感,虽然轻微,但足够让她不自在。
“你吃了没?”我妈问我爸,语气生硬。
“没。”
“那就吃吧。”
两口子的对话,精简到了令人发指的程度。
二姨赶紧打圆场。
“老陆啊,你不知道,刚才小泽还打电话给秀芳拜寿呢,把秀芳感动得不行。”
她说这话的时候,笑容灿烂,企图用陆泽来暖场。
然后我注意到了一个细节。
我爸握筷子的手,停了一下。
很短。
不到一秒钟。
但我看到了。
“小泽打电话了?”我爸的声音很平。
“是啊,说了生日快乐,还说下个月回来给他妈买金项链呢。”二姨继续补充。
我爸点了点头。
“嗯。”
就一个嗯。
然后他夹了一块排骨,开始吃饭。
但我知道。
这个嗯里面,装的东西很多。
我太了解我爸了。
他是那种把所有事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烂在肚子里的人。
他不说,不代表他不知道。
他知道陆泽三年没有稳定工作。
他知道陆泽炒虚拟币亏了十二万。
他知道我妈从存折里偷偷给陆泽打钱。
他知道陆泽连自己的房租都是靠我妈接济。
他甚至知道陆泽上个月找我借了八千块钱没还。
他什么都知道。
但他不说。
他在等。
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而今天,他主动来了。
我突然有了一种预感。
今天这顿饭,恐怕没那么简单。
饭桌上的气氛在我爸到来之后变得有些微妙。
亲戚们的话少了。
不是不想说。
是不敢说。
你在一个身家不明但肯定很有钱的男人面前吹牛,总得掂量掂量。
但二姨是个例外。
她这个人,嘴巴就像是免费赠送的,不用白不用。
“老陆啊,我正跟秀芳说呢,我想给小泽介绍个对象。”
她兴致勃勃地又提起了这个话题。
“姑娘条件可好了,名牌大学的,自己开公司。”
我爸嚼着排骨,没什么表情。
“小泽现在做什么?”
这话是对着我妈问的。
我妈愣了一下。
“他在创业呢,搞那个什么投资。”
“投什么资?”
“他跟我说的那个什么虚拟……数字……”我妈支支吾吾。
“虚拟币?”
“对对对,就那个。”
我爸放下筷子。
用纸巾擦了擦嘴。
“上个季度亏了多少?”
饭桌瞬间安静了。
我妈脸色变了。
“你怎么知道他亏了?”
“我不知道他亏了,我问的是亏了多少。”
这话的逻辑,把我妈堵得死死的。
因为她的反应本身,就等于承认了陆泽确实在亏钱。
二姨的嘴终于闭上了。
三婶低头假装夹菜。
大伯母突然对盘子里的豆腐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十二万。”
说这话的人不是我妈。
是我爸。
他自己报了数字。
我妈的脸彻底白了。
“你是不是查小泽了?”
“不用查。”我爸重新拿起筷子,“钱从你账上走的,银行有记录。”
整张桌子的空气都凝固了。
我低头喝汤。
排骨汤炖得是真好。
今天我唯一满意的作品。
【第四章】
我妈的表情,像是一个考试作弊被监考老师当场抓住的学生。
又惊又怒,还带着一丝心虚。
“你监视我?”她的声音提高了半度。
“我看银行账单。”我爸的语气平得像湖面。
这两句话的信息差很有意思。
我妈把查账说成了监视,是在抢占道德高地。
但我爸一句话就把她拽了回来。
看银行账单,天经地义。
那是夫妻共同财产。
二姨终于坐不住了,试图救场。
“哎呀老陆,小泽年轻人嘛,投资嘛,有亏有赚的,很正常。”
我爸看了她一眼。
就一眼。
二姨的后半句话自动消失了。
我爸这个人有个特点。
平时像个退休老干部,人畜无害。
但他认真起来的时候,眼神能让人脊背发凉。
三百亿不是充话费充出来的。
那是一刀一枪在商场上拼出来的。
你以为他穿着二十块的polo衫就好欺负?
那是因为他不需要靠衣服来证明什么。
“我今天来,有两件事。”
我爸擦了擦嘴,把纸巾叠好放在桌上。
“第一件,给你妈过生日。”
他看了我妈一眼。
“第二件,有个事情跟大家说一声。”
所有人的筷子都放下了。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莫名的紧张感。
我继续喝汤。
因为我大概知道他要说什么。
“周律师。”
我爸朝门口喊了一声。
门被推开了。
一个穿着深色西装、戴着金丝边眼镜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
手里拿着一个棕色公文包。
“这是我的私人律师,周成。”我爸介绍了一句。
全桌的人都傻了。
我妈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二姨的眼睛瞪得像是看到了外星人。
三婶直接把筷子掉到了地上。
带律师来吃饭。
这排场,搁谁谁不慌。
“老陆你这是什么意思?”我妈的声音开始发抖。
“别紧张,不是坏事。”
我爸的语气还是很平。
“我身体不太好,最近做了个体检,有些指标不太理想。趁着今天人齐,把遗嘱的事说清楚。”
遗嘱。
这两个字从我爸嘴里说出来的瞬间,饭桌上所有人的表情都变了。
二姨的眼神亮了。
三婶的腰直了。
连大伯母都不看豆腐了。
人性在钱面前的反应速度,永远比你想象的快。
“老陆,你说你身体不好?”二姨立刻关切起来,声音比刚才温柔了八个度,“严不严重啊?要不要我帮你联系个好医生?”
三分钟前她还在替陆泽说话。
现在已经开始关心陆北川的身体了。
转型速度之快,令人叹为观止。
我爸没理她。
他看向周律师。
周律师打开公文包,取出一份文件。
“这是陆先生于上个月在公证处公证的遗嘱,具备完全法律效力。”
他的声音很专业,没有一丝多余的情绪。
“考虑到陆先生的家庭情况,他本人要求在家庭成员面前宣读遗嘱内容。”
我妈猛地站了起来。
“等一下,我不同意。”
她涨红了脸。
“大过寿的,你搞这一出是什么意思?是不是要跟我离婚?”
“坐下。”
两个字。
我爸的声音不大,但像一把刀,把空气切出了一道口子。
我妈愣住了。
她站在那里,胸口起伏,嘴唇哆嗦。
但她没再说话。
慢慢地,她坐了回去。
二姨想拉她的手安慰,但被她甩开了。
全桌沉默。
我把汤碗放下。
该来的,还是来了。
【第五章】
周律师推了一下眼镜,开始念。
“遗嘱人陆北川,身份证号XXX,神志清醒,特立此遗嘱如下。”
“第一条,本人名下陆氏集团百分之六十七的股权,全部由长子陆深继承。”
饭桌上出现了一阵吸气声。
来自二姨。
因为在场大多数人并不知道陆氏集团的规模。
但二姨知道。
她老公借钱开超市的时候,特意打听过。
她知道陆氏集团在本市至少有三个商业综合体、两个物流园区、一栋写字楼。
百分之六十七的股权。
这不是一笔小钱。
这是一座金山。
“第二条,本人名下城东御景华庭房产一处、城西翡翠湾别墅一处、海南临海公寓一处,全部由长子陆深继承。”
三婶的嘴张成了O型。
大伯母的手开始抖。
三套房。
一套在市中心,一套是别墅,一套在海南。
光这三套房的市值加起来,在座各位一辈子的收入总和都不够。
“第三条,本人名下各银行账户存款,以及基金、债券等金融资产,全部由长子陆深继承。”
周律师念到这里,停了一下。
他看了看在场众人的表情,觉得自己有必要补充一句。
“以上资产的具体数额,因涉及个人隐私,不在此公开。但本遗嘱已经公证处公证,合法有效。”
安静。
死一般的安静。
你能听到空调的嗡嗡声。
你能听到三婶的呼吸。
你能听到二姨在咽口水。
“第四条,次子陆泽。”
周律师翻了一页。
所有人的耳朵都竖了起来。
“鉴于次子陆泽目前无稳定职业,缺乏基本的财务管理能力,本人决定,不将任何资产直接交由陆泽继承。”
一字一句。
清清楚楚。
“但念及父子之情,本人设立专项信托基金一份,每月向陆泽发放生活费五千元,直至其年满五十周岁或取得稳定工作,以先到者为准。”
五千块。
每月五千块。
三百亿身家的老子,给小儿子的遗产,是一个月五千块的生活费。
而且还有期限。
你要么熬到五十岁。
要么找份正经工作。
二选一。
这不是遗产。
这是一份长达二十多年的劳动改造通知书。
周律师念完最后一个字,合上文件。
“以上就是遗嘱全部内容。”
全桌无人说话。
我看向我妈。
她的脸,已经不能用白来形容了。
那是一种灰败的、像是被抽走了所有血色的惨淡。
她的嘴唇在动,但没发出声音。
她的眼神从周律师身上移到我爸脸上,又从我爸脸上移到了我身上。
最后定格在我身上。
那眼神里有震惊。
有不敢置信。
还有一种我从没见过的东西。
懊悔。
或者说,是发现了一直以来的判断全部错误之后,那种天塌下来的感觉。
“你早就知道了?”她问我。
声音很轻。
轻得像是自己都不敢相信自己在说这句话。
我放下汤碗。
看着她。
“妈,排骨汤凉了,我给你热一下。”
我站起来,端起她面前的碗,走向厨房。
身后一片死寂。
然后是二姨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秀芳,你看老大多孝顺,从小就最听话。”
我差点被门框绊倒。
三分钟前夸陆泽的嘴,此刻已经无缝切换到了我的身上。
二姨这嘴,你说它是智能的吧,它又不太聪明。你说它不聪明吧,它转弯的速度又快得离谱。
三婶也跟上了。
“是啊,老大从小就懂事,我一直就说老大好。”
你说过吗?
你一直说?
半小时前你说我是闷葫芦来着。
大伯母拍着大腿。
“老大像他爸,踏实,靠得住。不像现在那些小年轻,花里胡哨的。”
花里胡哨。
你说的是陆泽吧?
刚才你可不是这么评价他的。
我站在厨房里,把排骨汤放进微波炉。
看着碗在里面转。
忍不住笑了。
这帮亲戚。
是真的好看。
比电视剧还好看。
【第六章】
微波炉还在转,外面已经炸了锅。
我竖着耳朵听。
“陆北川,你疯了吧?”
我妈的声音终于爆发了。
椅子在地上拖出一道刺耳的响。
她站了起来。
“你把所有东西都给老大,小泽怎么办?他是你亲儿子。”
“老大也是我亲儿子。”我爸的声音没有任何波澜。
“老大不一样,他从小就不用我操心。小泽还小,他不成熟,他需要人帮。”
“他二十六了。”
“二十六怎么了?二十六也是孩子。”
我在厨房里深吸了一口气。
二十六也是孩子。
这话我妈说了不下一百遍。
陆泽十八岁高考落榜的时候,她说他还是孩子。
二十岁被公司辞退的时候,她说他还是孩子。
二十三岁谈恋爱骗姑娘钱的时候,她说他还是孩子。
二十六岁炒虚拟币亏了十二万的时候,她还是说他是孩子。
那我呢?
我十八岁的时候,她让我去打暑假工赚学费。
我说太累了,她说你是老大,要给弟弟做榜样。
二十岁的时候,她让我把实习工资的一半交家用。
我说不够花,她说你弟弟还在上学,你当哥哥的要让着。
二十三岁的时候,我加班到凌晨三点进了急诊室。
她打电话来的第一句话是“你弟明天要用车,你出院了把钥匙给他送过去。”
从头到尾,在这个家庭的分工体系里,陆泽负责当孩子,我负责当爹妈。
“你是不是老大撺掇的?”
我妈突然把矛头指向了我。
“你们爷俩一个鼻孔出气,是不是早就商量好了要欺负小泽?”
欺负小泽?
一个月五千块的信托基金。
在我妈眼里,叫欺负。
那我从小到大吃的那些亏,叫什么?
叫培养?
微波炉叮了一声。
汤热好了。
我端出来,走回餐厅。
“妈,汤。”
我把碗放在她面前。
她看都没看一眼。
“陆深,你说句话。”
“说什么?”
“你是不是跟你爸商量好的?”
我看着她。
“妈,这是爸的决定,跟我没关系。我今天来,就是给你过生日的。”
“过生日?”她的声音尖了起来,“你管这叫过生日?你爸带着律师来我生日宴上念遗嘱,你管这叫过生日?”
她的眼眶红了。
但不是感动的那种红。
是愤怒的。
“三十年了。”
我爸突然开口。
声音不大,但像一块石头投进水里,涟漪扩散到每个人的耳朵里。
“三十年了,你偏心偏成这样,以为我不知道?”
我妈的身体僵住了。
“老大从小到大,吃的苦,受的委屈,你以为我看不见?”
我爸的声音终于有了一点温度。
不是暖的。
是烫的。
是忍了很久、压了很久、终于从地壳深处涌出来的岩浆。
“他六岁的时候,你把他新买的书包给了小泽,他背着缝过两次的旧书包上了一年学,什么都没说。”
“他十二岁的时候,你把他攒了半年的压岁钱拿去给小泽报兴趣班,他一声没吭。”
“他大学毕业那年,你没去参加他的毕业典礼,因为小泽感冒了你要在家照顾。”
每一句话,都是一根针。
精准地扎在了三十年偏心的每一个节点上。
我妈的嘴唇在发抖。
二姨低下了头。
三婶把脸别向了窗户。
没有一个人敢说话。
“我当时不说,是因为我觉得你会改。”
我爸看着我妈的眼睛。
“但你没改。你越来越过分。你把他惯成了废物,你自己知不知道?”
他。
指的是陆泽。
废物。
这两个字从一个父亲嘴里说出来,重得像铅。
“他不是废物。”我妈几乎是吼出来的。
“那他是什么?”我爸反问,“二十六岁,没有工作,没有存款,没有任何一项拿得出手的能力。除了打电话说两句好听的,他还会什么?”
我妈站在那里,浑身颤抖。
嘴张了又合。
合了又张。
说不出反驳的话。
因为没什么好反驳的。
事实就是事实。
【第七章】
我爸从裤兜里掏出一部老人机。
翻了几下,把屏幕转向我妈。
“这是你这三年,从你账户给小泽转账的记录。我让周律师做了个汇总。”
周律师配合地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A4纸。
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数字。
“总计八十七万四千六百元。”
周律师报了个数。
八十七万。
我妈的退休金加上我爸给她的家用,三年攒下来的钱,全给了陆泽。
“其中二十三万用于偿还信用卡透支,十五万用于所谓的虚拟币投资,十二万用于偿还网络借贷,八万用于购买奢侈品,其余为日常转账。”
周律师的声音没有任何感情色彩。
但每一个数字落在桌上,都像是一记耳光。
不是打在我妈脸上。
是打在这三十年偏心的脸上。
我妈的腿软了。
她没有摔倒。
是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坐回了椅子上。
像是被人抽走了骨头。
“这些钱,如果你给老大,他能变成三倍。”
我爸把老人机揣回裤兜。
“但你给了小泽,三年亏了个精光。”
他站起来。
“你不是老说我不浪漫吗?不是嫌我闷吗?我是闷。但我闷的这三十年里,把一个小五金店做成了三百亿的集团。你偏心的这三十年里,把一个好好的儿子养成了寄生虫。”
三百亿。
这个数字是第一次在家庭场合被说出来。
全桌石化。
二姨的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三婶手里的筷子掉到了地上,这回她没捡。
大伯母的身体在微微发抖。
不是害怕。
是算术。
她在算三百亿是多少个零。
“你你你……”我妈指着我爸,嘴唇哆嗦得厉害,“你有三百亿?”
“具体数字不方便说。”我爸重新坐下,拿起筷子,夹了块鱼肉,“周律师说的。”
“是的,具体数字属于商业机密。”周律师一脸严肃地点头。
但三百亿这个数字已经抛出去了。
覆水难收。
在场每一个人的脑子里都在翻涌。
三百亿是什么概念?
这么说吧,本市最贵的那栋写字楼,市价八个亿。
三百亿能买三十七栋半。
那半栋大概是个厕所。
二姨这时候做了一个我这辈子都忘不了的动作。
她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绕过半张桌子,走到我面前。
弯腰。
把茶递到我手边。
“深子,喝杯茶。”
笑容灿烂得像向日葵。
“二姨刚才就想说了,你这排骨汤炖得真好,比饭店的都强。”
我接过茶杯。
“谢谢二姨。”
“哎哟客气什么,你从小就是二姨最疼的孩子。”
最疼的。
半小时前她说我是闷葫芦来着。
三婶更绝。
她直接站起来,走到我身边坐下。
“深子,三婶有件事想跟你商量商量。你表弟今年大学毕业,工作还没着落呢,你看你能不能帮忙给安排安排?”
安排安排。
我刚继承了三百亿的遗产,你就来安排了。
这效率,比外卖都快。
我笑了笑。
“三婶,这事不急,先吃饭。”
大伯母也坐不住了。
她绕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
“深子,大伯母一直看好你,从小就觉得你是个有出息的。”
一直看好我。
你是在哪个平行宇宙看好我的?
我在这个宇宙活了三十年,没收到过你一句好话。
但我没戳破。
因为没必要。
这些人是什么样的人,今天之前我就知道。
今天只是验证了一下。
【第八章】
亲戚们的华丽转身还没结束。
我妈的崩溃也没有结束。
她坐在椅子上,像一尊雕塑。
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
不是委屈的眼泪。
是震撼的。
是三十年的认知体系在一瞬间被推翻之后的那种无所适从。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对的。
偏爱小儿子没有错。
因为小儿子嘴甜、会撒娇、会打电话说“妈我想你了”。
而大儿子呢?
大儿子只会默默干活。
不会说好听的话。
不会表达感情。
不会讨她欢心。
所以大儿子不贴心。
不贴心就不值得被偏爱。
这套逻辑在她心里运行了三十年,今天被三百亿和一份遗嘱击了个粉碎。
“妈。”
我把热好的排骨汤放在她面前。
她抬起头看我。
眼睛红红的。
嘴唇还在抖。
“你恨我吗?”
她问。
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我在她对面坐下。
“不恨。”
“真的?”
“真的。”
我看着她。
这是我妈。
偏心归偏心,她生了我、养了我、供我上学。
冬天怕我冷,会往我书包里塞暖宝宝。
我发烧了,也会急得半夜带我去医院。
她不是不爱我。
她只是更爱陆泽。
这种偏心不是恶意的。
是糊涂的。
是被陆泽的嘴甜和撒娇蒙蔽了判断力的。
“你弟弟怎么办?”她又问。
到了这个时候,她的第一反应,还是陆泽。
你说气不气人?
不气。
真不气。
因为这就是她。
你不能指望一个偏心了三十年的人在十分钟内改掉习惯。
“弟弟有信托基金,饿不死。”
“一个月五千块,够什么用?”
“够吃饭,够坐公交,够在城中村租一间房。”
“那跟要饭有什么区别?”
“区别大了。要饭没人给他交社保。”
我妈噎住了。
二姨在旁边拼命忍笑,没忍住,喷了。
又赶紧捂嘴,假装咳嗽。
我爸端着茶杯,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很细微。
但我看到了。
这大概是他今天最接近笑容的一个表情。
“陆北川。”我妈突然叫了我爸的全名。
“嗯。”
“你能不能改遗嘱?”
“不能。”
“为什么?”
“因为我说了算。”
五个字。
斩钉截铁。
不讲道理。
但有一种让人无法反驳的底气。
这底气不是来自三百亿。
是来自三十年的清醒。
他看得清谁在干活,谁在演戏。
他分得清谁值得托付,谁只会败光家产。
我妈坐在那里,半天没说话。
眼泪已经不流了。
她只是呆呆地看着面前那碗排骨汤。
热气在她脸上升腾。
然后慢慢散了。
“排骨汤是你炖的?”
“嗯。”
“什么时候炖的?”
“今天一早。”
“炖了多久?”
“三个半小时。”
她端起碗。
喝了一口。
放下。
“好喝。”
两个字。
这是她今天第一次夸我。
我心里某个地方,动了一下。
很轻。
像是一块冰碴子融了个角。
但也仅此而已了。
冰冻三尺,不是一碗汤能化的。
【第九章】
寿宴在一种极其诡异的气氛中结束了。
亲戚们走的时候,态度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二姨拉着我的手,拉了整整三分钟。
“深子啊,以后二姨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你可一定要说啊。”
她的意思是。
深子啊,以后二姨有什么需要你帮忙的,你可一定别拒绝啊。
三婶更直接。
“深子,三婶家那个你表弟的事你放心上啊,他什么苦都能吃,搬砖都行。”
搬砖?
你三分钟前不还说他大学毕业需要安排体面工作吗?
大伯母临走前硬塞给我一个红包。
“深子,今天是你妈生日,这个红包你替你妈收着。”
我打开看了一眼。
六百块。
大伯母来的时候随礼随了两百。
走的时候变成了六百。
三倍的涨幅。
这投资回报率,比陆泽的虚拟币强多了。
亲戚们鱼贯而出,每个人经过我身边的时候都要停下来说两句好话。
那种感觉。
怎么说呢。
像是在看一群人表演川剧变脸。
上一秒白脸,下一秒红脸。
唯一不变的是那双盯着钱看的眼睛。
送走最后一个亲戚。
家里只剩下我、我妈和我爸。
周律师也走了。
客厅里很安静。
桌上的剩菜还冒着最后一丝热气。
我妈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
我爸坐在另一头,翻着手机。
两个人隔着整张沙发的距离。
跟这三年的分居一样。
近在咫尺,远在天涯。
“我去收拾桌子。”
我站起来,开始撤盘子。
我妈突然开口了。
“你从什么时候知道遗嘱的事?”
我把盘子放进水池。
“去年。爸跟我说的。”
“去年?”她的声音发紧,“你知道了一整年都没跟我说?”
“说了有什么用?”
“说了我至少……”
她停住了。
至少什么?
至少会改变对陆泽的态度?
还是至少会对我好一点?
如果知道了遗嘱才改变态度,那这份改变本身就一文不值。
她自己大概也想明白了这一点。
所以后半句话没说出来。
我洗着碗。
水声哗哗的。
“你爸说我把小泽惯废了。”她突然又说。
“嗯。”
“你也这么觉得?”
我关上水龙头。
转过身看她。
“妈,陆泽二十六了。没工作,没存款,没有任何一技之长。你每个月给他打钱,他拿去炒币、买潮鞋、请朋友吃饭。你不给他打钱的那个月,他连房租都交不起。”
我停了一下。
“你说他是不是被惯废了?”
她沉默了很久。
“那也是我儿子。”
“我也是你儿子。”
这句话出口的瞬间,客厅里的空气凝固了。
我妈的身体顿了一下。
她抬起头。
看着我。
眼眶再一次红了。
不一样的红。
这次是疼的。
是终于意识到自己忽略了三十年的那个儿子,此刻正站在她面前,围裙上沾满了油渍,手上贴着创可贴,平静地说出了她最不敢面对的事实。
“对不起。”
她说。
声音很小。
小到差点被水龙头滴水的声音盖过去。
我没说话。
转身继续洗碗。
对不起这三个字,来得太晚了。
晚了三十年。
但至少来了。
我爸从沙发那头站起来。
走到厨房门口。
看了看我。
又看了看我妈。
沉默了几秒。
然后说了一句。
“汤还有没有?”
“锅里还有半锅。”
“给我盛一碗。”
“好。”
我给他盛了一碗。
他接过去,喝了一口。
“好喝。”
“嗯。”
“明天来公司,三号项目的方案该提了。”
“好。”
爷俩的对话。
精简到了令人窒息的地步。
但我懂他。
他懂我。
闷葫芦跟闷葫芦之间,不需要太多话。
一碗汤就够了。
【第十章】
第二天。
准确地说,是第二天一早。
我手机响了。
陆泽的电话。
“哥,妈跟我说了遗嘱的事。”
他的声音没有了往日那种慵懒和满不在乎。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紧绷的、努力维持体面的焦虑。
“嗯。”
“爸是认真的?”
“你觉得他像开玩笑的人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五秒。
“哥,你能不能跟爸说说?毕竟我也是他儿子。”
“你是他儿子。所以他给你设了信托基金。每个月五千块,饿不死你。”
“五千块够干什么?我一顿饭局就不止这个数。”
我深吸了一口气。
“那你就别吃饭局了。”
“哥。”
“嗯。”
“你是不是一直恨我?”
“没有。你是我弟。”
“那你帮帮我。”
“怎么帮?”
“你跟爸说,把遗嘱改了。至少给我分一部分。”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陆泽,你听我说。”
“嗯。”
“你现在最需要的,不是遗产。”
“那我需要什么?”
“一份工作。”
“什么工作?五千块一个月的?”
“五千块一个月的你能干好了,我服你。”
电话那头安静了。
很久。
然后陆泽的声音再次传来,带着一点点不确定。
“你觉得我能行?”
这个问题让我愣了一下。
二十六年来,他第一次问这种话。
以前他从来不需要问。
因为有我妈在后面兜底。
现在兜底的人没了。
他第一次站在平地上,发现自己连站都站不稳。
“能不能行,得你自己试。”
“那如果我试了,还是不行呢?”
“那就再试。”
“一直试?”
“一直试。”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
“哥。”
“嗯。”
“那碗排骨汤,真好喝吗?”
我没忍住,笑了。
“你来尝过吗?”
“没有。”
“那下次回来尝。”
“好。”
电话挂了。
我把手机放到桌上。
窗外的阳光正好透进来,落在我手背上。
手背上还贴着昨天的创可贴。
伤口已经不疼了。
我站起来。
穿上外套。
出门。
今天要去公司。
三号项目的方案,该提了。
推门出去的瞬间,手机又响了。
我爸发来一条微信。
就四个字。
“早饭吃了?”
我回了三个字。
“还没呢。”
两秒后,他又发来一条。
“楼下包子铺,我请的。”
我咧了咧嘴。
陆家父子的温情表达方式,一如既往地朴实无华。
但够了。
真的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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