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六十大寿,我请假飞回来,订酒店、选蛋糕、布置场地,忙了整整三天。
弟弟打了一通电话,三分钟,还是开着免提打的。
我妈搂着手机跟亲戚炫耀:“还是小儿子贴心。”
转头看我一眼:“你就不能学学你弟?”
我没生气。
因为三天前,我爸的律师刚给我看了那份遗嘱。
四十六亿,一个子儿都没给老二。
签字的时候我手都没抖。
妈,您继续演,我不拆台。
【第一章】
我叫程牧。
在外人眼里,我是程家那个没什么出息的大儿子。
三十一岁,在一家中型建筑设计院当项目经理,月薪两万出头,开一辆十二万的大众朗逸,住公司附近一套租来的两居室。
弟弟程越,二十六岁,在母亲的资助下开了家电商公司,朋友圈天天晒保时捷、晒米其林、晒三亚湾的海景房。
母亲刘芳菲逢人就说:“我家小越多争气,自己创业当老板。”
没人知道那辆保时捷是贷款的,米其林是别人请的,三亚的海景房是短租拍照用的。
也没人知道他的电商公司已经亏了三百多万,全是母亲从家里的账户上填的窟窿。
更没人知道,这些钱,本来是我爸给她养老的。
我知道。
但我从不说。
说了也没用。在我妈的世界观里,程越是龙,我是牛。龙是用来炫耀的,牛是用来干活的。
这个认知从我八岁那年就定了型。
那年弟弟出生,我被送到乡下外婆家住了三年。回来的时候,我的房间变成了弟弟的游乐室,我的床被塞进了储物间。
我妈说:“你是哥哥,让着点。”
这句话我听了二十三年。
让着让着,就让成了习惯。
让成了理所当然。
让成了——你不让,你就是不对。
十月十二号,母亲六十大寿。
提前一个月,我就开始准备了。跟公司请了五天假,扣了两千多块钱的绩效奖金。
订了老家最好的酒店,明湖大酒店的宴会厅,二十桌,一桌三千八。
蛋糕是我找人从省城定做的,六层翻糖,上面做了一对金色的寿桃,光蛋糕就花了四千六。
还给我妈买了一条周大福的金项链,足金的,刻了她的名字,一万两千。
前前后后,花了将近十万。
对我来说,这是四个月的工资。
但我没犹豫。
她是我妈。
不管她怎么偏心,这个事实改不了。
十月十号,我提前两天到了老家,开始布置会场。从酒店大堂的迎宾牌到宴会厅的花艺,从音响设备到投影仪里的家庭相册视频,全是我一个人盯的。
酒店经理都看不下去了,拉着我说:“程先生,要不要我们安排个策划团队协助?”
“不用,我自己来。”
我蹲在地上吹气球的时候,手机响了。
是我妈。
“牧子,你弟说他公司有项目脱不开身,可能来不了。你打个电话劝劝他。”
我嘴里咬着气球绳,腾出一只手接电话。
“妈,我手头正忙着布置呢,你直接跟他说——”
“你忙什么忙?你弟要是不来,这寿宴办了有什么意思?”
我把气球绑好,放到拱门架子上。
“好,我打。”
挂了电话,我给程越发了条微信:妈六十大寿,回来一趟。
过了二十分钟,他回了一条语音。
我点开听了一下。
背景音是KTV的嗡嗡声,他的声音懒洋洋的:“哥,不是我不想去,我这边合作方约了饭局,走不开,你帮我跟妈说。”
我没回。
继续吹气球。
十月十二号。
正日子。
早上六点,我就到了酒店。检查了一遍所有的布置,确认灯光、音响、座位牌全部到位。
七点半,我开车去接我妈。
她穿了一件枣红色旗袍,头发盘得一丝不苟,精神头很好。
上车之后,她第一句话不是问我准备得怎么样。
她问的是:“你弟到底来不来?”
“他说尽量。”
“什么叫尽量?打电话,现在就打。”
“妈,先到酒店吧,客人九点就——”
“打电话!”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
我深吸一口气,掏出手机拨了过去。
程越没接。
我又打了一遍。
还是没接。
第三遍,接了。
“哥,八点多打什么电话,我昨晚喝到四点。”
“妈让你必须回来。”
那边沉默了两秒。
“行,我下午到。”
我妈听到这句话,脸上的褶子都舒展了。
她拍了拍我的手背,语气缓和下来:“你看,你弟就是忙,不像你,有时间。”
我握着方向盘,没接话。
九点,客人陆续到场。
亲戚们鱼贯而入,我站在门口迎接,给每桌倒茶水,安排座位,应付寒暄。
“牧子,出息了啊,在外面做什么工作?”
“建筑设计。”
“哟,那挣得多吧?”
我还没开口,我妈从旁边插了一句:“能挣多少?也就够养活自己。不像小越,自己开公司当老板。”
亲戚们识趣地笑了笑,不再追问。
我低头整理桌上的席位卡。
指尖攥紧了卡片的边角,松开,再攥紧。
上午十点半,宴会正式开始。
我上台说了一段祝词,背了两个晚上,说的时候嗓子有点紧,但没出错。
台下掌声稀稀拉拉。
因为所有人都在等程越。
我妈坐在主位上,手机搁在桌上,亮了灭,灭了亮。
十一点零三分。
程越到了。
他穿了一件黑色的巴宝莉风衣,墨镜推在头顶,手里拎着一个纸袋。
进门的瞬间,整个宴会厅的气氛都变了。
我妈“腾”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快步迎了上去。
“小越来了!”
她的语气里有一种我从未在自己身上听到过的雀跃。
程越笑嘻嘻地把纸袋递过去:“妈,生日快乐。”
我妈打开一看,是一条丝巾。
我瞟了一眼。
商场里那种,三百块左右。
“哎呀,我儿子真有心!”我妈捧着丝巾,像捧着一件绝世珍宝。
旁边的二姑凑过来:“这丝巾真好看,小越眼光就是好。”
我妈笑得合不拢嘴:“这孩子百忙之中还惦记着我,比谁都孝顺。”
我站在旁边,看着她把那条三百块的丝巾围上脖子,在镜子面前照了又照。
我买的那条金项链,她上午拆开看了一眼,“嗯”了一声,扔进了手提包里,到现在都没拿出来过。
十万块的生日宴。
一万二的金项链。
比不上一条丝巾和一个笑脸。
我没有不平衡。
因为我早就知道了。
比较让我在意的,是接下来发生的事。
下午一点,宴席进行到一半。
我去后厨跟酒店确认第二道热菜的出菜时间,回来的时候经过旁边的休息室,门虚掩着。
我妈的声音从里面飘出来。
“……牧子那个孩子,就是死心眼,让他干什么就干什么,没自己的主意。你看他搞的这个宴会,排场是排场了,可这不就是有手就能干的事吗?”
二姑的声音:“那倒也是,小越才是有脑子的。”
“可不是嘛。小越自己开公司,那个格局就不一样。今天能来就不错了,人家忙着挣大钱呢。牧子呢?他那个破设计院,能有什么前途?”
我站在门外,手里还端着一杯给后厨师傅倒的茶。
茶水已经凉了。
“我跟你说,老大就是个干粗活的命。以后我老了,指望的还得是小越。”
“那可不,小越多机灵。”
“你看今天这丝巾,多好看。老大给我买了条项链,我又不是没有,花那冤枉钱。不如省下来攒着,以后给小越应应急。”
我放下茶杯的时候,手很稳。
没有抖。
胸腔里一阵翻涌,像是胃酸顶上了嗓子眼,我把它按了回去。
然后我往前走了两步,推开了门。
“妈,第三道菜要上了,该回席了。”
我妈愣了一下,脸上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僵硬。
但只是一瞬间。
她很快恢复了常态,拍了拍旗袍上并不存在的褶子:“知道了,催什么催。”
她从我身边走过去。
没有问我听到了多少。
也许她觉得无所谓。
也许她觉得,这些话就算我听到了,也不会怎样。
因为我从来不会怎样。
她经过我身边的时候,我闻到了她身上的香水味。
是程越买的那条丝巾带的味道。
我帮她拉开了门。
“妈,走吧。”
宴会的后半段,我继续张罗。
敬酒、递毛巾、招呼迟到的客人、安排打包。
程越在主桌上喝得满面红光,搂着三姨夫的儿子称兄道弟。
我在角落里收拾一个被小孩打翻的碗碟,蹲在地上捡碎瓷片。
手指被划了一道口子。
我捏着纸巾按住,继续收拾。
血渗透了纸巾,一小朵红色的花。
四点半,宴会结束。
我送走最后一桌客人,回到大厅清点物品。
我妈已经被程越扶着上了他的车。
走之前,程越摇下车窗,冲我喊了一声。
“哥!剩下的你收拾啊,我先送妈回去了。”
车窗升起来之前,我看到我妈坐在副驾驶上,正低头摆弄脖子上那条丝巾,脸上笑得见牙不见眼。
我站在酒店门口。
十月的风灌进领口,凉飕飕的。
酒店经理走过来,递给我一支烟。
“程先生,里面还有些东西需要您签收。”
“好。”
我接过烟,没点。
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是一条微信。
备注名是“周律师”。
“程总,遗嘱已完成公证,所有资产的受益人为您一人。您父亲让我转告您一句话。”
我点开下一条。
“他说:‘老大受委屈了,爸看在眼里。这些年你妈把钱贴给老二,亏了你。我的东西,一分不少,全是你的。’”
我靠在酒店门口的石柱上。
看着那条微信看了很久。
手指上的血已经凝住了,纸巾粘在伤口上,揭开有点疼。
我按掉了屏幕。
然后走回宴会厅,继续收拾。
桌上还剩半瓶没开的茅台。
我拧开,给自己倒了一杯。
一个人喝了。
辣,但是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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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有些事,得从头说。
我爸叫程守业。
名字土,人不土。
他是白手起家那批人。九十年代初从老家出去,蹬三轮、摆地摊、倒腾建材,三十岁之前挣到了第一个一百万。
四十岁的时候,程氏建材在省内已经是龙头企业了。
五十岁,跨进了地产开发。
到今天,程氏集团旗下有建材、地产、物流三大板块,资产评估四十六个亿。
但这些,外人不知道。
亲戚们只知道我爸“做生意的”,有点钱,但具体有多少,没人说得清。
因为我爸有个习惯——不露。
他住的房子是九几年买的老小区,四室一厅。开的车是十年前的丰田皇冠。穿的衣服是商场打折的时候买的,一件夹克穿三个冬天。
他跟我妈结婚的时候,生意刚起步。那时候我妈跟着他吃过苦,这一点我承认。
但后来生意做大了,我爸的钱怎么管,就成了一笔糊涂账。
我妈管家里的开销,我爸管公司的账。
两个人的钱,理论上应该是一体的。
但实际上,我爸往家里打的钱,大部分被我妈截走了。
截去干什么?
补贴程越。
程越大学毕业那年,说要创业做电商。我妈二话不说,从家里的卡上转了八十万给他当启动资金。
半年后,八十万烧光了,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
程越说合伙人坑了他,要再来一次。
我妈又给了五十万。
三个月,又没了。
第三次,程越换了个赛道,说要做直播带货。我妈这回犹豫了两天,但程越在电话里哭了一嗓子,她心就软了。
一百万。
前前后后,三年时间,我妈从家里的账户上划出去了三百四十万。
我爸知不知道?
知道。
但他没在家里发作。
他只是在一次视频电话里跟我说了一句:“你妈那个脾气,说了也白说。你弟那个钱,我认了。但你放心,该是你的,爸一分都不会少。”
那是去年冬天的事。
今年三月份,我爸体检查出了胰腺上的问题,住进了省人民医院。
我请假去陪护。
那段时间,我白天在医院守着,晚上在走廊的折叠床上睡,一守就是二十多天。
程越来了两次。
第一次待了四十分钟,接了三个电话,走了。
第二次待了一个小时,拍了两张照片发了朋友圈,配文是:“老爸加油,儿子永远是你的靠山。”
点赞两百多个。
我爸靠在病床上看着那条朋友圈,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他把手机递给我。
“你看看。”
我看了一眼,没说话。
我爸说:“二十天了,他来了两回,还不如护工待的时间长。”
我给他削苹果:“爸,他忙。”
“忙?忙着烧你妈的钱?”
我爸的声音有点哑。化疗让他瘦了一圈,颧骨都突出来了。
他盯着天花板看了好一会儿。
“牧子。”
“嗯。”
“爸这辈子最对不起你的一件事,就是把你送到乡下那三年。”
苹果皮断了。
我重新接上,继续削。
“没事,外婆对我挺好的。”
“你妈偏心,我管不了她。但我能管的,我会管好。”
“爸——”
“你别说话,听我说。”
他转过头看着我,眼窝深陷,但目光比任何时候都清亮。
“周律师下周来一趟。有些东西,我要提前安排好。”
我当时以为他是在交代后事。
我的鼻子一酸。
他一巴掌拍在我手背上。
“哭什么?我还没死呢。老子的命硬得很。”
四月份,我爸的手术很成功。
周律师在手术前一天来了医院。
我被叫进单独的病房。
门关上。
桌上摊着一沓文件。
“程牧先生,这是令尊的遗嘱及生前资产分配方案。”
我翻开第一页。
所有资产、股权、房产,受益人一栏,只有一个名字。
程牧。
我抬头看我爸。
他靠在床头,表情平静。
“爸,不给程越留一点?”
“你妈这些年贴给他的,够了。三百多万,当我给他的分家产。”
“但是——”
“没有但是。”
他的语气很淡,淡到不像是在分四十六个亿的家产。
“你弟被你妈惯坏了,再给他钱,就是害他。你妈那个人,我了解,你不争,她就当你没有。但我这个当爹的,不瞎。”
“你在医院陪了我二十多天,你弟来了两次。这两次加起来还不到俩小时。”
他顿了顿。
“你妈生日那天,不管发生什么,你别跟她吵。”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他把笔递给我。
“签吧。”
我签了。
手没抖。
但笔尖在纸面上停顿了两秒。
那两秒里,我想起了八岁那年,我一个人拖着行李箱站在火车站台上,我妈牵着刚出生的弟弟的手,头也不回地走了。
外婆的手牵住了我。
“牧子乖,外婆家好玩。”
我在站台上没哭。
在外婆家也没哭。
后来外婆走了,我也没在人前哭过。
但那个签字的下午,从医院出来,坐在车里,我红了一次眼眶。
不是难过。
是觉得这么多年,终于有个人看到了。
这就回到了十月十二号。
我妈生日那天,我在休息室门口听到那些话的时候,心里一点波澜都没有。
不是装的。
是真的没有。
因为我已经知道结果了。
我只是没想到,事情会往更离谱的方向走。
生日宴后第三天。
我回到了工作的城市。
周一上班,刚打开电脑,手机响了。
程越。
“哥,方便说话吗?”
他语气难得的正经。
我靠在椅背上。
“说。”
“哥,我那个公司最近谈了一笔大合作,对方要求先付一百万的保证金。我手头周转不开,你能不能借我一百万?”
一百万。
我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上。
“我一个上班的,哪来一百万?”
“你不是存了好几年了吗?再说你也没什么花钱的地方,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的。”
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的。
这话他说得理所当然。
“程越,我没有。”
“哥,你帮帮我,这回是真的靠谱。”
“你跟妈说。”
那边沉默了几秒。
“妈那边的钱,我最近刚拿了一笔,再开口不太合适。你帮我这一次,回头赚了我双倍还你。”
双倍。
跟前面三百多万许下的承诺一模一样。
“没有。”
“哥!”
“没有就是没有。”
我挂了电话。
三秒后,我妈的电话就打进来了。
速度之快,像是提前约好了一样。
“程牧,你弟找你借钱你不借?你是他亲哥!”
“妈,我真没有一百万。”
“那你把房子卖了!你一个人住那么大的房子干什么?”
“那是租的。”
”……那你把车卖了。“
”我那车十二万买的,开了三年,二手能卖五万。“
电话那边一阵沉默。
然后是我妈拔高的声音:“你就是抠!你爸以前给你交大学学费花了多少钱你忘了?现在你弟有难你见死不救?”
”妈。我没有一百万。这句话我说第三遍了。“
”你——“
”有急事我先挂了。“
我挂掉电话,把手机调成了静音。
屏幕上跳出七条微信、三个未接来电。
全部来自我妈和程越。
我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打开设计图纸,继续干活。
中午吃饭的时候,同事老赵凑过来。
”牧哥,你脸色不太好。“
”没睡好。“
”你家那边又催你了?“
我夹了一筷子青菜。
”差不多。“
老赵是公司里唯一知道我家情况的人。他摇了摇头,叹了口气:“你弟也太离谱了,天天只会伸手要钱。”
我嚼着米饭,没回答。
老赵又问:“你爸那边最近怎么样?”
”恢复得不错,能自己走路了。“
”那就好。“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你爸到底有多少家产啊?你弟要是知道了,还不得疯?”
我放下筷子,喝了一口汤。
”他不会知道的。“
老赵被我的语气镇住了,没再追问。
下午两点,手机的静音被一条强制通知打破了。
我翻过手机一看。
是程越发在家庭群里的消息。
一张截图。
截图上是一个合同页面,甲方是一家他的公司听都没听过的”鑫隆达国际贸易有限公司”,合作金额三百万。
程越配文:“合同已经签了,就差保证金了。哥你看看,这可是三百万的大项目。”
下面是我妈的回复:“牧子,你弟这回是真有出息了,你支持他一下怎么了?”
我把截图放大。
合同上的甲方公司名字,我随手查了一下企业信息。
注册资金十万,成立时间三个月前,法人叫张铁柱,注册地址是一个写字楼的虚拟挂靠地址。
我把查询页面截了图,存在手机里。
没发到群里。
发了也没用。我妈不会信的。
我回了一条:“我真没有一百万。”
然后退出了群聊。
晚上八点半,我正在家里画一个项目的立面图,门铃响了。
打开门。
程越。
站在我家门口,身上还带着机场的味道。
“哥。”
他脸上挂着笑,但眼神是算计的。
“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啊。”
他不请自入,在我客厅的沙发上一屁股坐下来,打量了一圈我的出租屋。
“哥,你这住的也太寒碜了。”
“够住。”
“我跟你说,这次这个项目是真靠谱。你先借我一百万,不够的话五十万也行,回头我赚了——”
“程越。”
我站在他对面,没坐。
“你那个合作方,鑫隆达国际贸易,注册三个月,注册资金十万,地址是虚拟挂靠的。你确定这不是个骗子公司?”
他的笑容僵住了。
“你查了?”
“随手查的。”
“你——你就不能信我一次吗?”
他站起来,手指戳向我:“哥,你什么意思?觉得我蠢是吧?觉得我被骗是吧?”
“我只是告诉你事实。”
“事实?你的事实就是看我笑话!你一个月挣两万块钱的打工人,有什么资格指点我做生意?”
他声音越来越大。
“你就是嫉妒!嫉妒我有胆量创业,嫉妒我比你活得精彩!”
嫉妒。
我看着他涨红的脸,忽然就不想说话了。
“门在你身后。”
“你——”
“门在你身后。我明天还要上班。”
程越被我的平静激怒了。他使劲踢了一下茶几的腿,转身甩门走了。
门框震了一下。
我低头看了看茶几。
腿没断,歪了一点。
我蹲下来扶正了。
然后继续画图。
十分钟后,我妈的电话打进来了。
“程牧,你把你弟气走了?”
“他自己走的。”
“你怎么这么不懂事?他大老远来找你——”
“妈,那个公司是骗子公司。我查过了。”
“你就会泼冷水!你弟好不容易——”
“妈。”
我打断了她。
“我说一句你可能不爱听的话。你这些年给程越的钱,加起来超过三百万了。他亏了多少,赚了多少,你心里有数。”
电话那头一片沉寂。
“我没有一百万。就算有,我也不会给他。”
“你——”
“因为给了也是扔水里。这不是不帮他,是在救他。”
沉默。
长长的沉默。
然后是“嘟嘟嘟”的忙音。
她挂了。
我放下手机。
打开冰箱,拿了一罐啤酒。
站在窗前喝了一口。
城市的夜景灯火通明。
远处有个广告牌,上面写着“家的味道”。
我把啤酒喝完,把罐子扔进垃圾桶。
回去继续画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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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事情闹了三天,我以为也就到此为止了。
程越借不到钱,顶多骂我几句,过段时间又去找我妈要。我妈骂我不懂事,骂完了也就消停了。
这是以前的规律。
但这一次不一样。
十月十八号。
周五下午。
我正在公司开项目评审会,手机震了四五下。
会议结束后我打开一看。
是我爸的电话。
连打了三个。
我立刻回拨过去。
“爸?”
“牧子,你妈去你们公司了。”
我脑子“嗡”了一下。
“什么?”
“你妈今天坐高铁去了你那个城市,说要当面找你要钱。我刚才才知道,拦都拦不住。”
“她知道我公司地址?”
“你弟查的。”
我攥紧了手机。
“她什么时候到的?”
“应该快了。牧子,你妈那个脾气你知道,她要是到了公司闹——”
“我知道了。”
我挂了电话,快步往公司大门走。
还没到电梯口,前台小王就打来内线。
“程经理,楼下有位阿姨说是你妈,要上来找你。”
我闭了一下眼睛。
“带到会客室,我马上下去。”
推开会客室的门,我妈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一个帆布袋子,脸色铁青。
她穿了一件灰色的棉外套,头发有些散乱,像是一路上都在生气。
“妈,你怎么来了?”
“怎么来的?你不接电话我怎么找你?”
她“啪”地把手机往茶几上一摔。
“程牧,你弟的事情你到底管不管?”
“妈,我跟你说过了——”
“你说的那些我不听!”她猛地站起来,嗓门拔高,隔着玻璃墙,外面走廊的同事纷纷侧目。
“你弟要一百万你拿不出来,五十万你也不拿,你眼里还有没有这个家?”
“妈,你先坐下——”
“我不坐!你今天不给我一个说法我就不走了!”
她的声音尖利得刺耳,整层楼都能听见。
走廊上已经有三四个同事停下了脚步,假装看手机。
我深吸一口气。
关上了会客室的门。
“妈,你先喝杯水,消消气。”
“我不喝!”
她一把拍掉我递过去的纸杯,水泼了一半在地上。
“程牧,你爸这些年给你花了多少钱?供你读大学,四年十几万,是不是我们出的?你现在翅膀硬了,不认这个家了?”
“我每年给家里转三万的生活费,过年回去给你包红包,妈你这些——”
“三万?你弟开公司的时候,我一笔就给了八十万!你三万算什么?”
我站在她对面,看着水渍在会客室的地毯上洇开。
“妈,那八十万是你从家里的存款上划走的。那是爸放在家里的钱。”
她愣了一下,随即暴怒:“那也是我的钱!我跟你爸过了三十几年,我花自己男人的钱怎么了?”
“你花可以。但你不能逼我也花。”
“你——”
她噎住了,胸口剧烈起伏。
门口传来敲门声。
是我的直属领导,李总监。
“程牧,有什么事需要帮忙吗?”
我打开门,挤出一个笑。
“李总,我妈从老家来,有点家事。”
李总看了一眼会客室里的情况,又看了看我的脸色,点了点头。
“处理完早点回来。”
门重新关上。
我妈的眼圈红了。
不是难过。
是觉得丢脸。
但这个丢脸只持续了两秒。
她重新攥紧了帆布袋,声音压低了,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程牧,我今天把话撂这儿。你要是不帮你弟,以后别回家了。过年也不用回来。你妈生日,你也别来了。”
我看着她。
她的眼睛里没有半点犹豫。
说真的,这句话如果放在半年前,我可能会心痛。
但现在不会了。
因为我兜里揣着四十六个亿的遗嘱公证书副本。
这种底气不是钱给的。
是我爸那句“老大受委屈了,爸看在眼里”给的。
“妈。”
我的声音很平。
“你要断就断。但有一件事你记住。”
她看着我。
“程越的那个合作方,鑫隆达国际贸易,是骗子公司。你要是执意给他打钱,这一百万,你后半辈子都收不回来。”
“你胡说!你弟——”
“妈,我把企业查询的截图发到你手机上了。你自己看。”
她愣住了,下意识掏出手机翻了翻。
屏幕上,鑫隆达的工商信息一目了然。
注册资本:十万元。
成立日期:三个月前。
注册地址:某写字楼挂靠地址。
参保人数:零。
她盯着屏幕看了十几秒。
然后把手机塞回兜里。
“你管他是不是骗子,那是你弟的事,他自己会判断!”
我笑了一下。
不是嘲笑。
是真的觉得没什么好说的了。
“行。那你回去吧,我叫个车送你去高铁站。”
“不用你送!”
她抓起帆布袋,径直拉开门走了出去。
路过走廊的时候,几个同事赶紧低头假装看电脑。
前台小王小心翼翼地看了我一眼。
我朝她点了点头:“没事。”
回到工位上,老赵推了推我的胳膊。
“牧哥,你妈是不是来要钱的?”
“嗯。”
“你没给?”
“没有。”
“好样的。”
老赵竖了个大拇指。
我打开电脑,屏幕上还是上午没画完的立面图。
缩放了一下比例,手腕上发力的角度变了变。
接着干活。
到了晚上九点半,手机又响了。
这回不是我妈,也不是程越。
是周律师。
“程总,跟您说个情况。您父亲的病情最近复查结果非常好,但今天出了一件事。”
“什么事?”
“您母亲今天给您弟弟的账户上转了一百二十万。”
一百二十万。
不是一百万。
多了二十万。
那二十万,大概是给程越“路上花花”的。
“这笔钱是从哪个账户出的?”
“是您母亲名下的一张储蓄卡。卡上的钱是您父亲早年转给她的生活费。”
“我爸知道吗?”
“还不知道。我是例行监控资产变动时发现的。您看——”
“先不要告诉我爸。我来处理。”
挂了电话。
我坐在出租屋的书桌前。
窗外的城市依旧灯火通明。
一百二十万。
她在我公司闹了一场,回去之后还是给了。
不仅给了,还多给了二十万。
就好像——跑来找我要钱只是走个过场,真正的决定早就做好了。
我的存在,只是用来演一出“我尽力了但你哥哥不帮忙”的戏。
演给程越看的。
好让程越觉得,全世界只有妈妈对他好。
好让程越更加依赖她。
想到这里,我拿起手机,翻到了一张照片。
那是我爸在医院里的照片。
他靠在病床上,手里攥着一个苹果,冲镜头笑。
瘦了二十多斤,下巴的骨头都凸出来了。
但眼睛是亮的。
我把手机放下。
深呼吸了三次。
然后打开电脑,给周律师发了一封邮件。
内容只有一句话:
“请准备一份资产保全方案。必要时,冻结我母亲名下与程氏集团相关的所有代持资产和委托理财账户,防止进一步流失。”
发送。
关电脑。
洗澡。
睡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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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十月二十三号。
星期三。
一大早,我就接到了老赵转来的一条消息。
是公司内部群里有人发的截图。
内容是一条朋友圈。
发的人是程越。
配图是一张饭桌上的照片,觥筹交错,对面坐着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
配文是:“跟张总达成战略合作,明年做到三千万不是梦。感谢我妈的支持,从小到大她是最相信我的人。”
评论区第一条是我妈:“儿子加油,妈永远支持你。”
程越回复:“放心妈,今年让你住别墅!”
我把截图关了。
老赵在旁边啧啧摇头:“你弟这朋友圈发得跟创业大赛路演似的。”
我没理他。
上午十点,手机震了。
周律师来电。
“程总,有两件事跟您汇报。第一,资产保全方案已经拟好了,随时可以执行。第二,您父亲那边想见您一面,方便的话,这周末飞一趟。”
“怎么了?”
“具体的,您父亲说想当面跟您聊。”
周六一早,我坐第一班高铁回了省城。
到医院的时候,我爸正在花园里遛弯。
瘦了,但气色比上次好多了。
拐杖不用了,自己能走,步子虽慢,倒也稳当。
他看见我,摆了摆手,示意我坐到旁边的长椅上。
“牧子。”
“爸。”
“你妈上周去你公司闹了?”
我抿了一下嘴。
“周律师跟您说了?”
“不用他说。你妈回来那天摔了两个碗,我又不是聋子。”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花生米,剥了一颗丢进嘴里。
“还有那一百二十万的事,我也知道了。”
“爸,那笔钱——”
“钱的事不急。我叫你来,是有另一件事。”
他停下了剥花生的手。
“你弟那个所谓的合作方,鑫隆达,我让人查了。”
我看向他。
“张铁柱,真名不叫张铁柱,身份证是办的。这人之前在三个省干过同样的事:注册皮包公司,找急于成功的年轻创业者合作,要求先交保证金或预付款。钱一到账,公司注销,人消失。”
我的手指收紧了。
“骗子。”
“专业骗子。盯上你弟,多半是看到他朋友圈整天晒车晒房,觉得这是个冤大头。”
我爸把花生米的壳捏碎,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一百二十万,打了水漂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淡。
但我听得出来,淡的底下是无奈。
是对我妈、对程越的那种已经失望到平静的无奈。
“你妈现在还不知道。她觉得程越的项目正在推进中。你弟也还不知道自己被骗了,对方目前还跟他保持联系,不断编理由要他追加投入。”
“他不会还想再打钱吧?”
“你觉得呢?”
我沉默了。
以程越的性格和我妈的溺爱程度——
会。
绝对会。
“爸,怎么办?”
我爸看着花园里一棵正在落叶的银杏树,沉默了很久。
“牧子,我想了很久,有些事,不能再拖了。”
“你的意思是——”
“你弟被骗这件事,暂时不说。让子弹再飞一会儿。”
我皱眉。
“飞到什么时候?”
“飞到你妈自己发现。”
他转过头看我,目光沉稳。
“你妈这辈子最大的毛病,就是觉得老二说什么都是对的。你说的话她不信,我说的话她也不全信。只有她亲眼看到、亲手摸到、亲自疼了,她才会信。”
他把花生米全倒进我手里。
“这段时间你什么都不用做。该上班上班,该画图画图。别接你妈的电话,别接你弟的电话。”
“那你呢?”
“我也什么都不做。”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
“等你妈来找我。”
我攥着一把花生米,坐在长椅上。
阳光穿过银杏树的枝杈洒下来,斑斑驳驳。
“爸,那你身体——”
“放心,死不了。医生说恢复得很好,明年开春就能出院。”
他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轻。
轻到好像这一切——四十六个亿、三百多万的窟窿、一百二十万的骗局、一个偏心的妻子、一个不成器的儿子——全都不算什么。
“牧子。”
“嗯。”
“回去好好吃饭,别总叫外卖。”
我鼻子一酸,把花生米揣进兜里。
“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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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十一月。
我按照我爸说的,什么都没做。
不接我妈的电话。
不回程越的微信。
家庭群里的消息一律只看不回。
整个十一月,我妈打了我十七个电话,我没接过一个。
程越发了九条微信,从借钱到骂人,语气一条比一条难听。
第一条:“哥,再借我二十万。”
第三条:“行,你不借就算了,别后悔。”
第六条:“你等着吧,等我赚了钱一分钱都不给你。”
第九条:“程牧你个白眼狼。”
我把聊天记录截了图,存在一个专门的文件夹里。
不是为了告状。
是为了以后用。
十一月底,第一声雷炸了。
程越发现鑫隆达的张总联系不上了。
电话停机。微信删除。公司办公地点人去楼空。
他慌了。
第一个打的电话不是报警。
是打给我妈。
“妈,那个张总跑了,钱……钱好像要不回来了。”
我妈在电话里沉默了三十秒。
然后说了一句:“你等等,妈想想办法。”
她没骂程越。
没有任何一句责怪。
一个字都没有。
但她打给了我。
凌晨十一点四十,我已经躺下了,手机在床头闪了两下。
我没接。
她又打。
我翻了个身。
她发了一条微信语音。
“程牧,出事了。你弟被骗了。你赶紧想办法帮帮他。”
我看了一眼,锁屏。
第二天早上,我起床刷牙的时候,手机上又多了六条未接来电。
全是我妈的。
还有一条程越的语音。
我点开听了一下。
他在哭。
“哥,我被骗了……一百二十万……我该怎么办……”
哭腔里夹着酒气。
应该是喝醉了。
我听完,删了。
不是狠心。
是这一幕,我爸早就预判到了。
又过了三天。
十二月三号。
我妈终于打了我爸的电话。
“守业,小越被人骗了一百多万……”
电话那头,我妈的声音里头一回带上了慌。
“你能不能想想办法?”
我爸在医院的走廊上,拿着手机,沉默了很久。
这些是周律师后来转述给我的。
我爸说了一句:“报警了没有?”
“还没……小越说他想再联系联系……”
“一百二十万。骗了就是骗了。报警。”
“可是报警了,钱能回来吗?”
“不报警,钱更回不来。”
“守业——”
“芳菲。”
我爸叫了我妈的名字。
周律师说,他的声音平静得不像是在说自家的事。
“你这些年给老二的钱,加起来多少了?”
“这跟现在有什么——”
“三百四十万。加上这一百二十万。四百六十万。都是我转给你的钱。”
我妈不说话了。
“你给他的时候,问过我吗?”
沉默。
“你去牧子公司闹的时候,想过牧子的感受吗?”
沉默。
“四百六十万。牧子大学四年学费加生活费,一共花了八万块钱。毕业之后,他没问家里要过一分钱。过年给你包红包,每年给家里转生活费,他自己在外面租房子住,开十二万的车。”
“你跟亲戚说他没出息。你在寿宴上当着人面贬他。你大老远去他公司闹。”
“守业,我——”
“你有没有想过,老大为什么从来不跟你吵?”
”……“
”因为他跟我一样。不是不在乎。是在乎了也知道说了没用。“
周律师说,电话到这里,我妈那边传来了抽泣声。
但我爸没停。
”报警。让老二自己去报。他被骗了,他自己处理。你不要再替他擦屁股了。“
”可是——“
”你要是还想替他擦,你就自己出这个钱。你卡上还有多少,我不管。但我的钱,我一分都不会再给他了。“
”你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卡上那点钱花完了,就没了。以后你的养老、医疗,全部从我这里走,但走的是牧子的账户。“
”什么叫走牧子的账户?“
”意思是以后每个月的家用,牧子签字才能动。“
电话那头,我妈的声音彻底变了调。
”程守业,你要架空我?“
”不是架空。是保护。保护你,也保护这个家。“
”我不同意!我是你老婆——“
”遗嘱已经公证了。“
这句话一出来,我妈那边彻底安静了。
沉默持续了很长时间。
长到周律师以为电话断了。
最后,是我妈的声音。
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什么遗嘱……你说什么遗嘱?“
”所有资产,全部留给牧子。一分钱都没给老二。“
”不可能。“
”公证处可以查。编号我让周律师发给你。“
”你疯了?小越是你亲儿子!“
”牧子也是。“
我爸的声音很稳。
”区别在于,牧子在我生病的时候守了我二十多天。老二来了两次,拍了个朋友圈。“
”我辛辛苦苦几十年挣的钱,我有权决定给谁。“
”你——“
”芳菲,你不是一个坏人。你只是太偏心了。偏心到自己都没意识到有多离谱。“
”我今天说这些,不是要跟你吵架。是想让你醒醒。“
”老二已经二十六了,不是六岁。你再这么惯下去,他这辈子就废了。“
电话挂了。
周律师说,我爸挂完电话坐在走廊的椅子上,沉默了十分钟。
然后给我发了一条微信。
只有四个字:
“牌摊了。”
我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正在公司食堂吃午饭。
盘子里是一份宫保鸡丁。
我看着那四个字,愣了很久。
嚼了两口鸡丁,发现没什么味道了。
不是不好吃。
是舌头麻了。
我知道,这场家庭地震才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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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我爸说”牌摊了“的第二天。
程越从老家飞过来了。
不是来找我。
是去找我爸。
十二月五号下午,程越出现在省人民医院的住院部。
这次他没穿那件巴宝莉风衣。套了一件黑色的羽绒服,眼睛是红的,像熬了好几个夜没睡。
他冲进我爸的病房,一屁股跪在床前。
”爸,遗嘱的事是真的吗?“
我爸正在看一本棋谱,头都没抬。
”周律师没发你公证编号?“
”发了,但我不信!爸,我是你亲儿子,你不能——“
”你是我亲儿子。牧子也是。“
”可凭什么全给他?我哪里不好了?我在创业,我——“
”你创了什么业?“
我爸翻了一页棋谱。
”三年,亏了四百六十万。你妈的棺材本都快让你败光了。“
程越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那是那个张总骗了我——“
”第一次八十万,怪合伙人。第二次五十万,怪市场环境。第三次一百万,怪商业模式不成熟。这次一百二十万,怪骗子。“
我爸放下棋谱,看着跪在地上的程越。
”小越,你有没有发现,每一次失败,你都能找到别人来怪。唯独没有一次怪过自己。“
程越张了张嘴。
”你知道你哥大学毕业那年干了什么吗?“
”……“
”他找了一份月薪三千的实习,住地下室,每天骑自行车上班。半年转正,一年升助理设计师,三年升设计师,五年当上项目经理。他现在手下管着八个人,年收入二十五万。不多。但全是他自己挣的,干干净净。“
”你呢?二十六了。存款为零,名下两辆车都是贷款,那个电商公司注册资金是你妈出的,你连公司的水电费都是找你妈要的。“
程越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爸——“
”我不是不爱你。“
我爸的声音低了下来。
”我是怕。怕再给你钱,你连做人的底线都没了。“
”你现在去报警。把那一百二十万的事报了。然后回来,我帮你把贷款还清。“
”但之后——你自己找份工作。从头开始。“
”从头开始?“程越的声音拔高了,”你让我去打工?“
”有什么不好?你哥就是打工的。“
”他是他,我是我!我有我的想法,有我的——“
”你的想法现在值四百六十万。“
这句话像一把刀。
程越的嘴彻底闭上了。
他跪在地上,肩膀在抖。
不是冷的。
是气的。
也可能是委屈的。
从小到大,他从来没听到我爸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
因为我妈一直是他和我爸之间的缓冲区。不管我爸想说什么重话,我妈都会拦住。
但这次,我妈不在。
而我爸住院四个月,有足够的时间想明白一切。
”爸,你偏心。“
程越的声音哑了。
”你从小就偏心牧子。“
我爸愣了一下。
然后苦笑。
”你说反了,小越。“
”你三岁的时候,你妈把你哥送到乡下去了。在外婆家住了三年。那三年,他一个人在乡下,没有爸妈在身边。你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你出生了。你妈全部的精力都放在了你身上。你哥成了多余的那个。“
”这些年,你哥给家里的每一分钱,你妈都贴给了你。你哥在外面租房子,开十二万的破车。你穿巴宝莉,开保时捷。你朋友圈里那些光鲜亮丽的东西,哪一样不是你妈从你哥应得的家庭份额里抠出来给你的?“
”你现在跟我说我偏心牧子?“
程越浑身都在发抖了。
他站起来,转身就走。
到了门口,被周律师拦住了。
”程越先生,您父亲还有话——“
”让开!“
他推开周律师,猛地拉开病房的门,鞋子在走廊的地砖上发出尖锐的摩擦声。
周律师回头看了一眼病房里。
我爸靠在床头,闭着眼睛。
手里的棋谱已经滑到了被子上。
周律师走过去,轻声问:“程总,您没事吧?”
我爸没睁眼。
”他会回来的。“
”您怎么确定?“
”因为他没钱了。“
这些事是周律师当天晚上打电话告诉我的。
我听完之后,在出租屋的阳台上站了很久。
十二月的风很冷,吹得脸疼。
我想起小时候在外婆家的院子里,也是这样的冬天。
外婆给我织了一条红色的围巾,很厚,裹在脖子上暖烘烘的。
我问外婆:“妈妈什么时候来接我?”
外婆摸着我的头:“快了,快了。”
后来我才知道,那个”快了”,等了三年。
我缩回屋里,给我爸回了一条微信。
“爸,你注意身体。其他的事我来。”
他回了一个“好”字。
后面跟了一个竖起大拇指的表情包。
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不太会用手机的老年人发的。
我盯着那个表情包看了一会儿。
鼻子酸了一下。
然后把聊天窗口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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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十二月中旬。
事情开始按照我爸预判的方向走了。
程越报了警。
不是他自己想报的。
是他的保时捷被4S店通知要收回了——贷款断了三个月,人家不等了。
手里没钱,名下两辆车全是贷款,信用卡刷爆了四张。
走投无路,他才去了派出所。
报完案出来,他站在派出所门口拍了一条朋友圈又删了。
我是怎么知道的?
他忘了我妈的手机上有他的朋友圈截图通知。
我妈把截图转给了我。
那条被删的朋友圈只有一行字:
“有些人,生下来就是命好。”
配了一张派出所大门口的照片。
暗搓搓的意思谁都看得懂。
我没搭理。
十二月十八号。
程越的电商公司正式注销。
账上欠了十七万的供应商货款,还有六个月的办公室房租。
程越兜不住了,第二次去了医院。
这次没跪。
坐在病房的凳子上,低着头,两只手绞在一起。
“爸,帮我把欠的钱还了吧。”
我爸翻了他一眼。
“多少?”
“二十三万。”
“报警的事怎么样了?”
“立案了……说是经济诈骗,要侦查。”
“嗯。二十三万可以给你。但有条件。”
程越抬头。
“什么条件?”
“第一,贷款的车全部退了。你打车或者坐地铁。”
“爸——”
“第二,信用卡全部注销。从今天起,你花的每一分钱都是现金或者借记卡。”
“第三,找工作。不要创业,去上班。什么工作都行,月薪三千也行。自己养自己。”
“第四,每个月给你妈转一千块的生活费。”
“一千?我要是只挣三千——”
“你哥刚毕业的时候也挣三千。他每个月给你妈转五百。那时候他住地下室,吃白水煮面条。”
程越的嘴又闭上了。
他坐了很久。
最后点了点头。
“好。”
“去吧。周律师会把钱打过去。”
程越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爸。”
“嗯?”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那个公司是骗子?”
我爸看了他一眼。
“你哥知道。他查了。截图发给了你妈。你妈没告诉你。”
程越的手攥紧了门把手。
指节发白。
他什么都没说,拉开门走了。
这次没有摔门。
轻轻的,带上了。
这件事,也是周律师跟我说的。
我听完之后问了一句:“他知道截图的事了?”
“知道了。他出门之后在走廊里站了十分钟。”
“然后呢?”
“然后打了一个电话。”
“给谁?”
“给您母亲。”
“说了什么?”
“他说:妈,程牧查出来那个公司是骗子的时候,你为什么没告诉我?”
“我妈怎么说?”
“您母亲说:那时候我不信你哥,我觉得他就是嫉妒你。”
我端着水杯的手停了一下。
然后把水喝了。
“程越什么反应?”
“他挂了电话。”
那天晚上,我坐在书桌前,没画图,也没干别的。
我在想一件事。
我妈拿到那个截图的时候——那个鑫隆达的企业查询截图——她看了。
她看得懂。
注册三个月,资金十万,零参保。
她不是不知道这大概率是个骗子。
但她选择了不信。
不是因为信息不够。
是因为信了,就等于承认程越又做了一个错误的判断。
承认了,就等于承认自己这些年的投入全是错的。
她宁可赌那一点万一。
也不肯面对三百多万打水漂的事实。
这就是偏心的代价。
不是偏心的人受了什么惩罚。
是偏心本身就会让人变蠢。
因为你太想让一个人成功了,所以你连最基本的判断力都丧失了。
我打开了那个存截图的文件夹。
程越的九条微信,我妈的十七个未接来电,那条“你个白眼狼”的消息,那条凌晨发来的语音。
看了一遍。
关了。
我给周律师发了一条微信。
“后续的事,走法律程序。我不出面。”
他回了一个“明白”。
我关了灯。
躺在床上。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痕,从灯座延伸到墙角。
我看了那道裂痕很久。
然后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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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春节。
腊月二十八。
我没回老家。
我爸让我别回。
“今年过年,我出院回家。你不用来了。”
“为什么?”
“让我跟你妈好好聊聊。你在,她放不下面子。”
“那您……”
“放心。老头子心里有数。”
我一个人在出租屋里过的年。
买了一袋速冻饺子,煮了一锅。
电视上放着春晚,闹哄哄的。
零点的时候,手机响了。
是我爸。
“新年快乐。”
“爸,新年快乐。”
“饺子吃了没?”
“吃了。”
“几个?”
”……一袋。“
”行。别光吃饺子,炒个菜。“
”嗯。“
”你妈今天包了韭菜鸡蛋的。“
我拿筷子的手顿了一下。
韭菜鸡蛋。
那是我从小到大最喜欢的馅儿。
”她……知道你给我打电话吗?“
”不知道。她在厨房呢。“
沉默了两秒。
”牧子,你妈这段时间变了很多。具体的我不说了。有些事,让时间来吧。“
”嗯。“
”过完年,你来家里一趟。不是我叫你,是你妈让我叫你。“
我攥着筷子。
速冻饺子的热气模糊了视线。
”好。“
挂了电话。
电视上主持人在倒计时。
三、二、一——
烟花声从窗外传进来,稀稀拉拉的。
这个城市禁放烟花好几年了,但总有人偷偷放。
远处的天空亮了一下。
又暗了。
正月初七。
我坐高铁回了老家。
到家的时候是下午三点。
老房子还是那个老房子。九几年的小区,四室一厅。楼道里的灯还是坏的,得摸黑上楼。
我提着一箱牛奶和一盒阿胶站在门口。
按了门铃。
脚步声从里面传来。
门开了。
我妈站在门口。
她瘦了。
头发白了不少,眼角的皱纹比两个月前深了。
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
”进来吧。“
转身走了。
我换了鞋,把东西放在鞋柜上。
客厅里,我爸坐在沙发上看报纸。
他朝我使了个眼色,努了努嘴,意思是——去厨房。
我走到厨房门口。
我妈背对着我,在切菜。
砧板上是韭菜和鸡蛋。
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很有节奏。
”妈。“
她没回头。
”洗了手来帮忙。“
我洗了手。
她递给我一盆面。
”揉。“
我揉面。她切韭菜。
厨房里只有刀和砧板碰撞的声音。
过了很久。
她开口了。
”你那个公司的领导,上次我去闹的那个——他没给你穿小鞋吧?“
我揉面的手停了一下。
”没有。李总人很好。“
”……嗯。“
又是沉默。
她把韭菜倒进盆里,打了四个鸡蛋,加盐,搅拌。
”你弟找到工作了。“
”什么工作?“
”在你爸朋友的物流公司,跟车。月薪四千五。“
”挺好的。“
她搅馅的手顿了一下。
”他说很累。每天早上五点起,晚上八九点才能回来。“
”嗯。“
”他以前没吃过这种苦。“
我把面揉好了,用湿布盖上醒着。
”妈。“
她终于转过来看我。
眼眶是红的。
但没有哭。
她不是那种会在人前哭的人。
”我以前……对你不公平。“
这句话从她嘴里说出来,像是用了全身的力气。
”你爸跟我说了很多。有些话……我以前不愿意听。“
她低下头,看着盆里的馅料。
”你小时候被送到你外婆家那三年,我一直觉得没什么。小孩子嘛,在哪儿长大不是长大。“
她的声音很轻。
”但你爸说了一句话,我这两个月一直在想。“
”什么话?“
”他说,你八岁那年在火车站台上,看着我们走的时候,没有哭。“
她抬起头。
”一个八岁的孩子,看着自己的妈妈头都不回地走了,他不哭。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我站在厨房里,手上沾着面粉。
”意味着他已经学会了不指望任何人。“
她说完这句话,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眼泪没掉下来。
但下巴在抖。
我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妈,过去的事就过去了。“
”没过去。“她摇头,”我这些年做的那些事——把钱全贴给你弟,去你公司闹,在寿宴上说那些话——你都记着呢,对不对?“
我没说话。
因为确实记着。
但我不想在这个时候翻旧账。
”妈。饺子馅好了,咱们包吧。“
她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有歉意、有心疼、有一点点委屈——为什么你不肯让我把这些话说完?
但她到底没再说。
”嗯。包吧。“
我们母子俩在厨房里包了一百二十个饺子。
韭菜鸡蛋馅的。
包到第六十个的时候,我妈忽然说了一句。
”你生日那天,我给你打了个电话你没接。“
”……那段时间我把电话都屏蔽了。“
”我知道。“
她捏了一个饺子边。
”我本来想跟你说一声生日快乐的。“
我的手指捏着饺子皮,停了两秒。
”收到了。“
她没再说话。
但捏饺子的速度快了一些。
晚饭的时候,一家四口坐在一起。
我爸、我妈、我、程越。
程越坐在我对面。
他确实瘦了不少,手上有冻裂的口子——跟车的人冬天搬货,手遭罪。
他吃饺子的时候没怎么说话。
第三碗的时候,他忽然抬头看了我一眼。
”哥。“
”嗯。“
”上次说你白眼狼那些话……我不该说。“
他的声音闷闷的。
”还有在你家踢茶几那次。“
我夹起一个饺子。
”茶几没坏。“
”……嗯。“
他又低下头吃饺子了。
桌上安静了一会儿。
我爸咳了一声,举起杯子。
”来,喝一个。“
杯子里是白开水。
他化疗后不能喝酒了。
我端起杯子碰了一下。
我妈端起杯子碰了一下。
程越端起杯子碰了一下。
四只杯子在桌上方轻轻碰在一起。
声音很小。
但我听得很清楚。
---
【第九章】
正月十五之后,我回了工作的城市。
日子照常过。
画图、开会、跑工地、吃食堂。
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我妈开始给我打电话了。
不是要钱的那种电话。
是那种——
”牧子,今天降温了,你穿厚点。“
”牧子,我给你寄了一箱腊肉,你单位有微波炉吧?“
”牧子,你那个腰不好的毛病还犯不犯?我在网上看到一个膏药,评价还不错……“
第一次接到这种电话的时候,我愣了好几秒。
因为太陌生了。
从小到大,她打给我的电话,不是要我让着弟弟,就是要我做这做那。
这种纯粹的嘘寒问暖,我记忆中几乎没有。
”妈,我挺好的。“
”好什么好,你那个出租屋暖气热不热?“
”热的。“
”别骗我,你那个小区我上次去看了,老破小,暖气能好到哪儿去?“
”真的热……“
”我让你爸问问,他们公司在你那个城市是不是有房子。“
”妈,不用——“
”不用什么不用,你一个人住那个破地方,像什么样子。“
我拿着手机,靠在椅背上。
嘴角翘了一下。
她管我了。
用一种笨拙的、迟到了二十多年的方式。
三月份。
我爸正式出院。
身体恢复得很好。回到家后开始遛弯、下棋、偶尔去公司坐半天。
程越的工作也稳定下来了。
四千五的月薪,扣完五险一金到手三千出头。
他搬出了那套租来拍照的”海景房”,跟两个同事合租了一套三居室。
朋友圈不怎么发了。
偶尔发一张搬货的照片,配文风格也变了。
“今天搬了三百箱矿泉水,胳膊废了,明天还得继续。”
没有了保时捷,没有了米其林,没有了“三千万不是梦”。
有的只是三百箱矿泉水和一双冻裂的手。
我给他点了个赞。
他回了一个表情:一个竖大拇指。
跟我爸发的那个一模一样。
四月。
我爸约我回了一趟老家。
不是家宴。
是在他的书房里,就我们爷俩。
他从抽屉里掏出一个文件袋。
“牧子。”
“爸。”
“遗嘱的事,你妈现在知道了,你弟也知道了。该说的我都说了。”
他把文件袋推到我面前。
“但我活着的时候,遗嘱不生效。我想做一件事。”
我打开文件袋。
里面是一份股权转让协议。
程氏集团30%的股权,转让给程牧。
生效条件:签字即生效。
我抬头看他。
“爸,这——”
“你先别急。听我说完。”
他靠在书房的皮椅上,手指交叉放在腹前。
“我这辈子挣的钱,够三代人花。但钱放着不动就是死钱。你在建筑设计行业干了这么多年,我想让你进集团。”
“进集团?”
“地产板块。你懂设计,又懂工地,比那些MBA出身的职业经理人实操强。”
“但我没做过管理——”
“管理可以学。专业不能速成。”
他看着我,目光很认真。
“牧子,这不是我给你的补偿。这是我看了你这些年的表现之后,做出的商业判断。”
“你是程氏集团最适合接班的人。”
我坐在书房的凳子上,手心出了汗。
“程越呢?”
“他在物流板块。先从基层做起,如果三年内能做到部门主管,我另外给他5%的股权。”
“条件?”
“自己挣。不靠他妈,不靠我。凭本事。”
我看着那份股权转让协议。
纸张上的字很清晰。
每一个条款都经过了律师的严格审核。
“爸。”
“嗯。”
“谢谢您。”
他摆了摆手。
“别跟你老子客气。签吧。”
我拿起笔。
这次手也没抖。
但签完之后,我在椅子上坐了很久。
我爸没催我。
他打开棋谱,翻到某一页,开始摆棋。
书房里很安静。
窗外有鸟叫声。
我站起来,走到窗前。
小区的花园里,银杏树已经冒出了新芽。
嫩绿的。
半年前我在医院花园里看到的那棵银杏树,当时正在落叶。
现在春天来了。
“爸。”
“嗯?”
“我回去收拾一下,下个月来报到。”
他头也没抬。
“行。记得买件正经的西装。别穿你那个工地冲锋衣来上班。”
我笑了一下。
走出书房的时候,我妈站在走廊上。
她手里端着一碗银耳汤。
看到我出来,往我手里一塞。
“趁热喝。”
“妈——”
“喝。”
我端着碗,喝了一口。
甜的。
枸杞放多了,有点过分甜。
但我一口气喝完了。
她接过碗,低着头,好像在看碗底的花纹。
“你爸跟你说的那些事……你想好了?”
“想好了。”
她点了点头。
“那就好好干。”
她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牧子。”
“嗯?”
“对不起。”
三个字。
很轻。
轻到如果不是走廊里足够安静,我可能听不到。
但我听到了。
“没事,妈。”
她没回头。
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
我站在原地,手里捏着一只空碗。
碗底还留着一点银耳汤的余温。
我把碗放回厨房的水池里。
洗了。
擦干。
放回碗架上。
然后我走出了家门。
外面的阳光很好。
四月的风暖了。
我站在小区门口,深呼一口气。
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是老赵的微信。
“牧哥,听说你要辞职?”
“嗯。去我爸的公司。”
“我去,你爸到底是干什么的?”
我想了想,回了一条。
“做生意的。”
“哦。那祝你发财啊。”
“谢了。”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
口袋里还有半把花生米。
是上次我爸塞给我的,一直忘了吃。
我掏出来,剥了一颗。
嚼了两下。
咸的。
花生米表面有一层盐。
我爸的口味,永远是盐水花生。
从我小时候到现在。
我把剩下的花生米全倒进嘴里。
一边嚼一边往高铁站走。
路上经过一个报刊亭。
老板正在挂新一期的杂志。
封面是一个西装革履的中年人,标题写着“中国企业家的二代接班困局”。
我瞟了一眼。
加快了脚步。
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想起了八岁那年的火车站台。
我一个人站在那里,拖着一只比我还高的行李箱。
我妈牵着襁褓中的弟弟,走进了出站口。
头都没回。
那天的站台上风很大。
我的红色围巾被吹起来,挡住了半边脸。
外婆牵住了我的手。
“牧子乖,走,外婆带你坐车。”
我没哭。
二十三年后。
我也没哭。
但我知道。
有些亏欠,终于有人看见了。
有些偏心,终于有人纠正了。
有些迟来的温暖,虽然迟了很久。
但到了,就好。
我走进高铁站。
检票口的闸机“滴”了一声。
我大步走了进去。
前面是站台。
这次不是送别。
是出发。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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