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陆江敛,青云宗第三十七代宗主,大乘期修士,闭关三千年。
出关第一件事,是被一个元婴期的小姑娘绑在床上,她说要跟我双修。
第二件事,是我发现青云宗的山门上挂着三个大字:合欢宗。
我正道宗门三千年基业,被人改成了搞双修的?
为了查清楚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我决定假扮合欢宗弟子,从宗门大比开始,一步步接近那个把青云宗改成合欢宗的女人。
大比第一,能跟她双修。
行。那我拿个第一。
我被绑在一张床上。
准确地说,是被四条粉红色的灵力锁链缚住了四肢,呈“大”字形摊开。锁链上流转着相当精巧的禁制,以我大乘期的眼光来看,布禁之人的手法还算有几分灵气,但也仅仅是有几分灵气罢了。我但凡动一动念头,这玩意儿就会碎成灵气渣子。
但我没动。
因为床前站着一个姑娘,正俯身打量我。她穿得……不太好形容。一层薄薄的绯色纱衣,腰间松松系了条带子,领口开得颇有主张,锁骨下方有一枚小小的桃花烙印,应该是某种身份印记。头发散着,只拿一根桃枝随意挽了半束,整个人像刚从哪幅春宫图里走出来的。
她伸出一根手指,挑起我的下巴,左右端详了一下。
“醒了?”她说,语气颇为满意,“长得确实不错。灵根驳杂了些,但骨相好,元阳之气也浓。捡到宝了。”
我沉默地看着她。
三千年了。我在青云后山的禁地石窟里坐了整整三千年,把大乘期的最后一层瓶颈磨穿,元婴固化,肉身重铸,神识铺开能覆盖十余万里。出关的那一刻,我甚至想好了第一句话该说什么——一句足够有祖师风范的话,语气要淡,要稳,要让满山弟子听了之后膝盖发软。
结果我还没走到山门口,就被一个元婴期的小丫头从背后敲了一记闷棍。
那闷棍的品阶不低,至少是件上品灵宝,打在后脑勺上嗡嗡响了整整一炷香。等我再睁开眼,就已经躺在这张床上了。
“你是合欢宗的?”我开口,嗓子有点哑。三千年没说过话,声带像是生了锈。
姑娘挑了挑眉:“眼力不错。合欢宗圣女,殷十娘。”她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今晚之后,你就是我的人了。”
“……什么?”
殷十娘笑了一下,从袖中摸出一枚玉简,在我面前晃了晃。玉简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小字,她念给我听:“合欢宗外宗掳获弟子处置条例。第三条,凡无宗无派、无道侣、无道号之散修男子,元阳未泄者,可由圣女先行择取,充作双修侍从。”
“我不是散修。”
“你有宗门?”
“……有。”
殷十娘来了兴致,收起玉简,双手抱臂靠在床柱上:“哪个宗?报上名来。要是名门大派,我们还得走个交涉流程,挺麻烦的。”
我深吸一口气。
“青云宗。”
她愣了。
然后她笑了。笑得颇为厉害,弯下腰,一只手扶着床沿,另一只手捂着肚子,纱衣袖口滑下来露出半截白生生的手腕。笑了足有十来息,她才直起身,拿手背蹭了蹭眼角。
“青云宗?”她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种我很难形容的东西。不是单纯的嘲讽,倒像是听到了一个年代久远的笑话,好笑,但笑完之后又有点别的什么。“你知道青云宗三千年就没了么?”
我的脑子里“嗡”了一声。
“你说什么?”
殷十娘大概把我的反应理解为散修对名门大派的盲目崇拜,摆了摆手:“这事儿说来话长。反正现在外面挂的是合欢宗的牌子,宗主亲自改的。你要想找青云宗旧址,出门左转上台阶,大殿匾额底下那层旧漆还没铲干净,刮一刮兴许能看见原来的字。”
她说着又俯下身来,指尖点在我胸口,灵力探了探,满意地点头:“不错,大乘期的壳子,元婴期的核。这种体质最好用了,双修起来境界不会压得人太狠,元阳又足——”
“等等。”我打断她,“你说我是什么期?”
“元婴啊。”殷十娘理所当然地说,“灵根驳杂,丹田气息虚浮,经脉里有旧伤淤积,也就元婴中期的样子。不过没关系,我不嫌弃。”
我沉默了。
我在石窟里坐了三千年,为的是把大乘期的境界彻底夯实,顺便把早年修炼时留下的一身暗伤淤毒全部炼化干净。为了保证出关时不会因为灵力太盛把方圆百里的灵气抽干,我特意在丹田上布了九重封印,一层一层压着,看上去确实就像个灵根驳杂、修为虚浮的元婴散修。
我当初布这个封印的时候觉得是深思熟虑,现在只觉得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我不双修。”我说。
殷十娘歪了歪头:“为什么?”
“我是正道修士。”
她看着我,眼神里浮起一种微妙的神情,类似于你在路边捡了只猫,抱回家准备喂罐头,猫却告诉你它吃素。
“青云宗都没了,”她说,语气居然有几分耐心,“你还正什么道?”
“青云宗没了,道还在。”
殷十娘安静地看了我一会儿。然后她叹了口气,从床边直起身来,把纱衣的领口拢了拢,神色里的那点轻佻收了大半,露出底下的一层倦意来。
“行吧,”她说,“我不勉强。合欢宗有合欢宗的规矩,第一条就是不动强。你不愿意,我解了锁,你走。”
她居然真的伸手来解锁链。灵力一动,四条粉红色的链子就松了。
我坐起来,揉了揉被绑得有点发僵的手腕,看着她转身往门口走的背影,忽然问了一句:“合欢宗……为什么会占青云宗的地方?”
殷十娘脚步停了一下。
“因为我们宗主就是青云宗的人。”她没有回头,声音平平的,“她把青云宗改成合欢宗的时候,山门里还剩三十七个牌位,一百三十万灵石的债,和满山的荒草。你要找青云宗,去大殿。匾额底下,旧漆还没铲干净。”
她推开门走了。
我坐在那张充满脂粉气的床上,听着外面隐约传来的嬉笑声、灵力碰撞声、还有远处山间回荡的钟声。那钟声的节奏我认得,青云宗报晨钟,三长两短,敲了三千年的调子。
只是钟声底下,压着的全是陌生的东西。
第二天一早,我从客舍出来,站在青云山的石阶上往下看。
青云山还是那座青云山。九千九百级石阶从山门铺到主殿,石面被三千年的雨水洗得发亮,缝隙里长满了青苔。远处云海翻涌,灵鹤盘旋,主峰的轮廓一点没变。
但山门上的匾换了。黑底红字,“合欢宗”三个大字写得张牙舞爪,笔锋里带着一股子不管不顾的泼辣劲儿。匾额的右下角有一行极小的落款,我眯了眯眼才看清:“青云旧人应合凰题”。
应合凰。
合欢宗宗主,元婴期。殷十娘昨晚提到这个名字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很复杂的东西,尊敬里掺着点心疼,心疼里又掺着点敬畏。她说宗主是青云宗最后一个弟子,青云宗被周围几个宗门挤兑得活不下去的时候,是她站出来把牌子换了,换成了合欢宗。
“正道宗门嘛,讲体面,”殷十娘当时的原话是这么说的,“体面值几个灵石?人家把灵脉掐了,把坊市占了,把弟子挖走了,你还在那儿讲清规戒律。应师姐说,行,那就不讲清规戒律了。我们讲点别的。”
我当时没追问“别的”是什么。现在我站在合欢宗的山门底下,看着石阶上三三两两走过的弟子,大致明白了。
穿什么的都有。有人在正经道袍外面罩一层纱,有人把发髻梳得极其敷衍,簪子歪着插,还有人干脆把腰牌系在脚脖子上,走起路来叮当响。晨课上有人在打坐,有人在互相喂葡萄,还有两个人坐在同一块蒲团上,一男一女,姿势颇为亲密,但也只是在分享一壶灵茶。
乱七八糟的。
但我蹲下来摸了摸石阶缝里的青苔,发现底下的石面上刻着青云宗弟子晨修时踩出来的浅浅凹痕,三千年了,还在。
我把那枚歪在脚脖子上的腰牌捡起来看了一眼。正面刻着“合欢宗外门·柳三变”,背面刻着一行小字,字迹娟秀,和山门匾额上的落款一模一样:
“活着就好。”
我把腰牌放回原处,站起来,决定先不走了。
殷十娘说得对,青云宗已经没了。但没了的东西可以再长回来,前提是你得知道它是怎么没的。
三天后,合欢宗外门多了一个叫“陆敛”的新弟子。
报名处的执事问我什么修为,我说元婴中期。执事抬了抬眼皮,在一张玉简上划拉了两笔,丢给我一块腰牌和一套外门弟子服。衣服是绯色的,料子还行,就是领口开得比我的接受阈值宽了大约三寸。
“规矩都懂吧?”执事头也不抬,“外门弟子不许私自双修,想找道侣得报备。大比之前安分点,别惹事。”
“大比?”
执事终于抬了头,用一种“你从哪个山洞里钻出来的”眼神看了我一眼:“宗门大比,三个月后。外门内门一起打,决出魁首。魁首可以向宗主提一个要求——什么要求都行。”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补了一句,“往年魁首都提的是双修。”
我把腰牌揣进怀里,点了点头。
三个月。够我把合欢宗从里到外摸一遍了。
合欢宗和当年的青云宗最大的区别在于,青云宗教弟子怎么把剑练快,合欢宗教弟子怎么让人高兴。这听起来很不正经,但真正混进去之后我才发现,让人高兴这件事,比练剑复杂得多。
外门的晨课不练剑,练“观情”。一群弟子坐在演武场上,盯着对面同门的脸看,看一炷香,然后说出对方现在是什么情绪。说错了罚抄宗规,说对了奖励一枚养颜丹。我第一天坐在那儿,被安排和一个筑基期的小胖子对看,看了半炷香,我说:“你今早没吃饭,饿了。”
小胖子哇的一声哭了。
执教的师姐过来问怎么回事,小胖子抽抽搭搭地说:“他说我饿了……我确实饿了……我辟谷丹吃完了还没来得及领……他好懂我……”
师姐看了我一眼,在玉简上记了一笔:“陆敛,观情课优等。”
我面无表情地坐回去。三千年前我当宗主的时候,考校弟子用的是剑法和心性。现在考的是“你饿不饿”。
但观情课上了半个月之后,我开始觉得不对劲了。合欢宗的观情不是随便看看脸色那么简单。教课的师姐姓温,是个金丹期的老修士,在宗里待了快八百年,从青云宗时代就在。有一天课后她把我单独留下来,问了我一个问题:“你觉得合欢宗的双修,修的是什么?”
我说:“阴阳交泰,灵力互济。”
温师姐摇了摇头:“那是三百年前的教材。现在的双修,修的是‘信’。”
她把手伸出来,掌心朝上,灵力凝成一小团光:“两个人双修,灵力互通,经脉相连,丹田对开。你知道这意味什么吗?意味你身上任何一个暗伤、任何一处灵力淤堵、任何一道心魔裂痕,对方全看得见。合欢宗的双修功法叫《缠绵诀》,听起来不正经,但它的核心只有一句话:我先把自己打开给你看,你敢不敢也打开给我看。”
“所以合欢宗弟子看着散漫,其实比正道宗门抱得紧。”温师姐把灵力收了,拍了拍手上的灰,“外头人说合欢宗伤风败俗,那是因为他们只看见床上那点事。真正合欢宗的双修,是拿命在信对方。信错了,灵力反噬,轻则跌境,重则道消。”
她看了我一眼:“你这人,看别人的情绪看得准,自己的藏得比谁都深。大比的时候要是碰上宗主,你这一套没用。”
“为什么?”
“因为宗主不看情绪。”温师姐说,“她看的是你敢不敢把后背亮出来。”
我回到住处,坐在床上想了很久。
三千年。我在石窟里坐了三千年,把青云宗的功法从头到尾捋了一遍,把大乘期的瓶颈一层一层磨开,觉得自己出关之后就能把青云宗带回巅峰。但我从来没想过一个问题:青云宗当年那些弟子,他们等的不是我变强,他们等的是我回来。
而我回来的时候,山门上挂的已经是别人的匾了。
第二天,我去找殷十娘,问她大比的规则。
殷十娘正坐在一棵桃树底下嗑瓜子,见我来了,把瓜子壳往袖里一揣:“想通了?要双修了?”
“大比怎么打?”
“抽签,淘汰。外门打三轮,内门打三轮,最后剩下八个人混着打,决出魁首。”她上下打量我一眼,“你一个元婴中期,去外门打?那不是欺负人吗。”
“外门弟子不能报名?”
“能啊。但外门大比头一轮要过‘心关’,测道心稳不稳。你这人藏得太深,心关那一关不一定过得去。”
“试试。”
殷十娘耸了耸肩,又摸出一把瓜子:“行吧。输了别哭。”
心关设在主峰后山的一面石壁前。石壁上刻满了心魔幻阵,弟子往里一站,幻阵自动读取你的心魔,给你造一场量身定做的噩梦。过了,晋级;没过,原地躺三天。
我在石壁前站定,闭眼。
幻阵铺开的那一瞬间,我回到了三千年前。
青云宗还在。山门是旧的,匾额是原来的字,九千九百级石阶上跑着一群穿青衫的弟子,最小的那个才十一二岁,扎着两个歪歪扭扭的发髻,跑得最慢,被师兄拎着后领提起来还在蹬腿。
那个小弟子叫应合凰。
她是我收的最后一个徒弟。灵根不算顶尖,性子倒是倔,练剑练到虎口裂了也不肯停。我闭关之前跟她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把剑练好,等为师出来。”
幻阵里的应合凰回过头来看我,还是十一二岁的模样,虎口上缠着歪歪扭扭的布条,喊了一声:“师父,你什么时候出来?”
幻阵外头,石壁上的禁制纹丝不动。温师姐和殷十娘并排站着,一个皱眉,一个嗑瓜子。
“一炷香了。”温师姐说,“他的幻阵还没启动。”
“没启动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心里那个东西,幻阵够不着。”温师姐的语气有点古怪,“心魔幻阵读取的是恐惧。这人心里没有怕的东西。幻阵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发现无懈可击,自己退出来了。”
殷十娘的瓜子停在嘴边。
石壁前,我睁开眼。
幻阵的灵光散了,石壁上干干净净,连一道纹路都没亮。
我回头看了温师姐一眼:“过了?”
温师姐沉默了一会儿,在玉简上写了个“过”字,然后小声跟殷十娘嘀咕:“这人不对劲。”
殷十娘把瓜子收了,看我的眼神变了变,但没说什么,只摆了摆手:“下一轮。”
外门三轮,我打得很克制。
第一轮对手是个筑基期的小姑娘,用的是合欢宗的媚术,一双眼睛水汪汪地看过来,想让我“心旌摇荡”。我看了她一眼,她自己的脸先红了,捂着胸口退了两步,说“不行这人太冷了我的心火烧不起来”,主动认输。
第二轮对手是个金丹初期的男修,用的是一套合欢宗的双修掌法,走的是贴身短打的路子,掌风里带着一股甜腻的灵力。我侧身让了三招,第四招用两根手指捏住了他的腕脉,他整个人像被掐了七寸的蛇一样软了下去,连声喊“认输认输”。
第三轮是外门决赛。对面站的是殷十娘。
她换了身利落的窄袖短打,头发扎高了,手里没拿兵器,赤手空拳往台上一站,整个人忽然就不一样了。平时那股懒洋洋的劲儿全收了,眼神亮得吓人,像一把刚从鞘里抽出来的刀。
“我元婴后期,”她说,“你元婴中期。公平起见,我让你一只手。”
“不用。”
殷十娘笑了一下:“行,嘴硬。”
她出手的时候我才发现合欢宗的功法确实有点东西。她的灵力不走直线,绕着弯地往人经脉里钻,带着一股缠绵的劲,不跟你硬碰,但一旦被缠上就甩不脱。我退了三步,她跟了三步,掌风擦着我的袖口过去,把我那件绯色外袍的左边袖子撕了半截。
看台上外门弟子一片欢呼。
殷十娘挑了挑眉:“认输?”
我低头看了一眼被撕掉的袖子,叹了口气。
然后我往前迈了一步。
大乘期的神识在那一瞬间收了回来,从铺开的十余万里压到三尺方圆,全数灌进这一掌里。灵力依然压在元婴中期,但准头变了。我能看见她灵力流转的每一个节点,看见她右肩蓄力时经脉里那一下微不可察的迟滞——旧伤,三年前落的,一直没养好。
我侧身,让过她的掌,左手两根手指点在她右肩那个节点上。
殷十娘整个人僵住了。
她的灵力忽然散了,从右肩到指尖,半边身子麻了,掌风还没发出来就软了下去。她瞪大眼睛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旧伤不养,早晚废了一条胳膊。”我收回手,把被撕掉的半截袖子捡起来,“认输?”
殷十娘沉默了足足三息,然后噗嗤笑了。
“认。”她甩了甩发麻的右手,“他娘的,你到底是什么人?”
“外门弟子,陆敛。”
“放屁。”
她认了输,但看我的眼神从那天起就变了。每次碰见我,她都要绕着走两步,从侧面看,像在端详一件忽然涨价的东西。
内门三轮比外门麻烦一点。内门弟子修为高,金丹打底,元婴不少,打法也凶。但我把大乘期的神识压着用,只取“预判”这一个功能,就够应付了。对手抬手之前我就知道他要打哪儿,步子还没迈我就知道他下一步往左还是往右。三场打下来,台下观众的情绪从“这人运气真好”变成“这人是不是作弊了”再变成“不管作不作弊打得真好看”。
半决赛对手是个元婴巅峰的内门师兄,用一把合欢铃,铃声一震能乱人心神。他摇铃的瞬间我把听觉封了,靠神识看他的灵力走向,在他铃声响到第三下的时候一掌拍在他后背上,把他从擂台东边拍到了西边的软垫上。
全场安静了一瞬。
那个师兄趴在垫子上,扭过头来看我,表情像是被人从梦里叫醒:“……你他妈到底什么境界?”
“元婴中期。”我说。
“放你娘的屁。”
决赛在三天后。对手是应合凰。
我站在擂台底下,仰头看主台上坐着的那个人。
三千年了。我记忆里那个扎歪辫子的小丫头长成了现在的模样。墨色长发垂到腰际,眼角微微上挑,眉眼间依稀还能看出当年的轮廓,但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她坐得很直,手搭在扶手上,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扶手面,嘴角挂着一点笑,但那笑停在嘴唇上,没往眼睛里走。
她瘦了很多。
温师姐站在她旁边,低声说着什么,她点了点头,目光扫过台下,正好撞上我的视线。
我看着她。她看着我。
她的手指停了。
那一下停得很短,短到旁人根本注意不到,但我看见了。她认出我了。三千年的封印压着,我这具壳子和当年那张脸已经不太一样了,但她认出来了。
应合凰从主台上站起来,走到擂台边上,低头看我。
“外门弟子陆敛?”她的声音没什么起伏。
“是。”
“你一个元婴中期,打到决赛,挺有意思。”
“运气好。”
应合凰看了我一会儿。她的目光不像殷十娘那样带着好奇和掂量,她看得很慢,一寸一寸地从我的脸移到肩膀移到手,像在辨认一件被水泡过又重新晾干的旧东西。
然后她笑了一下。
那个笑和刚才对着别人笑的不一样。嘴角弯的角度几乎没变,但眼睛动了,眼底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又飞快地暗了回去。
“行,”她说,“那我亲自来。”
她跳下擂台的时候,全场炸了。
宗主亲自下场打大比决赛,合欢宗建宗以来头一回。殷十娘在台下捂着嘴,看我的眼神已经从“这人不对劲”进化成了“这人要倒大霉了”。
应合凰站在我对面,解了外袍递给温师姐,里面是一身利落的玄色劲装。她活动了一下手腕,骨节咔咔响了两声。
“规则一样,不伤性命,不废修为。”她顿了顿,补了一句,“但我出手比殷十娘重,你忍着点。”
“好。”
她出手的时候,我差点没接住。
元婴期。她确实是元婴期,灵力总量在我压制的这具壳子之上,但真正让我差点失手的是她的打法——全是青云宗的剑招。青云十三式,我师父教我的,我教她的。第一式“起云”本来是剑招,她化成了掌法,掌缘斜劈,灵力凝成一道薄刃,切着我的耳侧过去。
第二式“断岫”。第三式“回峦”。
她把青云十三式拆了重组,每一招都保留了原本的骨架,但填进去的灵力走的是合欢宗《缠绵诀》的路子,缠绵里藏着杀机,柔劲里裹着锋刃。
我退了两步,又退了两步。
台下有人喊“宗主要赢了”,殷十娘没吭声。
我看着她打过来的第七式“破雾”,掌风扑面,灵力里夹着一丝极其细微的、几乎不可察觉的颤抖。她的右肩,三年前落的旧伤,和殷十娘一样的毛病。但她比殷十娘重得多。她太拼了,拼到把自己练伤了也不肯停。
我侧身,让过掌锋,左手探出去,没有打她,只是在她右肩那个节点上轻轻按了一下。
应合凰整个人顿住了。
她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嘴唇抿紧,然后她收了掌,退后一步,看着我。
“你……”
“旧伤。”我说,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她能听见,“右肩,三年前,灵力反噬落下的。你拿《缠绵诀》的汲取篇强行提过修为,但没做调和,淤积在肩井穴。再拖两年,这条胳膊就废了。”
应合凰没有动。
台下的人看不见她的表情,只看见她站在那儿,背对着观众席,面对着我,安静了很长时间。
然后她的声音响起来,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师父?”
我没回答。
她盯着我的脸,眼睛红了,但没哭。她吸了一口气,把情绪压回去,转过身,对台下宣布:“我输了。魁首是陆敛。”
全场哗然。
应合凰没理会台下的喧哗,径直下了擂台,走到我面前,仰头看我。
“跟我来。”
她把我带到了主殿。
殿里的陈设和三千年前几乎一样。青云宗历代祖师的画像挂在墙上,供桌上摆着牌位,香火没断。画像挂得有点歪,有一幅的边角卷起来了,显然是经常被人摸。匾额上“合欢宗”三个字盖在原来的“青云宗”上面,但漆刷得不够厚,底下的笔画隐隐约约透出来。
应合凰在供桌前站定,背对着我。
“三千年前你闭关,”她开口,声音平得不像在说自己的事,“头一千年,青云宗还是青云宗。第二千年,隔壁天剑宗说青云宗的老祖陨了,灵脉该归他们管。第三千年,青云宗就剩我一个人了。”
她转过身来,眼眶是红的,但语气一点没软:“三十七个牌位,一百三十万灵石的外债。天剑宗堵着山门要收地,万毒谷在坊市里抢我们的生意,连散修联盟都敢来挖我们的弟子。我一个元婴期,打也打不过,跑也跑不掉。你告诉我,我拿什么守青云宗?”
我没说话。
“拿体面?”她笑了一下,笑得不太好听,“体面被人踩在脚底下碾。我去天剑宗求援,他们宗主让我给他做妾。我去万毒谷讲理,他们长老说青云宗的功法只配炼毒。我回来看着那三十七个牌位,看了一整夜。”
“然后你换了匾。”我说。
“然后我换了匾。”应合凰点头,“合欢宗。魔道宗门,以双修立宗。正道那帮人看不起魔道,魔道反而没人来抢地盘。我改了功法,把青云宗的心法和《缠绵诀》揉在一起,创了新诀。我用双修的名义收弟子,练的其实是青云宗的底子。三千年了,天剑宗以为青云宗绝了,万毒谷以为我应合凰就是个开窑子的,谁也没再正眼看过这块匾。”
她抬起手,指了指头顶的匾额:“旧漆底下的字我没铲。每年除夕我爬上去刮一刮,确认它还在。”
殿里安静了一会儿。
我走过去,站在她面前,抬手按在她头顶上。三千年前她练剑偷懒的时候我就是这么按她的,手掌压着发顶,不轻不重。
“师父回来晚了。”我说。
应合凰没抬头,肩膀抖了一下。
“右肩的伤,我帮你治。”我把手从她头顶移开,按在她肩井穴上,大乘期的灵力探进去,把那团淤积了三年的暗伤一点一点化开,“治好了,带我去天剑宗。”
“……去干什么?”
“要债。”我说,“一家一家要。”
应合凰终于抬起头来。她脸上还挂着没擦干净的泪,但嘴角已经翘起来了,翘得和三千年前偷吃供果被抓住的时候一模一样。
“师父,”她说,“你现在什么境界?”
“大乘。”
她愣了一下。然后她笑出了声,笑得肩膀一颤一颤的,右肩的伤刚被我治了一半,笑得太厉害又扯了一下,嘶了一声,但还是笑。
“大乘期,”她重复了一遍,眼睛亮得像点了灯,“那你早干什么去了?”
“刚出关就被你们宗圣女绑床上了。”
应合凰的笑停了。
“……殷十娘?”
“她说要跟我双修。”
应合凰面无表情地转过身,冲着殿外喊了一声:“殷十娘!你给我滚进来!”
天剑宗的山门比青云宗气派。
毕竟他们吞了青云宗三条灵脉,养得膘肥体壮,山门口的石狮子都是灵石打的,眼睛镶的是夜明珠。守门弟子穿的是鲛绡甲,手里拿的是上品灵剑,看见有人上山,连正眼都不给一个:“天剑宗重地,闲人免进。”
我跟应合凰站在山门下。她换了身青云宗旧制的青衫,头发扎得利利落落,右肩的伤全好了,整个人看着年轻了三百岁。我穿着合欢宗外门弟子那身绯色袍子,袖口还缺了半截。
“什么人?”守门弟子又问了一遍。
“合欢宗,”我说,“来要债。”
守门弟子愣了愣,然后笑了。他笑得很大声,旁边几个同门也跟着笑,笑完之后拿剑尖指着我:“合欢宗的?跑我们天剑宗来要债?你知不知道我们宗主什么境界——”
我抬手,把他的剑尖拨开。
就拨了一下,没用力。但那把上品灵剑从我手指碰上去的地方开始,裂纹一路蔓延到剑柄,“叮”一声碎了一地。
守门弟子的笑卡在嗓子眼里。
“叫你们宗主出来,”我说,“就说青云宗陆江敛,来收账了。”
天剑宗宗主姓赵,合体期,一把本命飞剑养了四千年,据说能斩裂百里云层。他出来的时候身后跟了六个长老,个个合体,排成一排往山门前一杵,灵气压得方圆百里的鸟都不敢飞。
赵宗主看见我,眯了眯眼:“合欢宗的人?”
“青云宗的。”我说。
他脸色变了变,但很快稳住了:“青云宗三千年前就没了,你——”
我把大乘期的神识放开了一成。
就一成。方圆百里的灵气忽然凝住了,赵宗主身后那六个合体期长老同时膝盖一软,有两个直接跪了下去。赵宗主自己的本命飞剑在鞘里嗡嗡乱颤,怎么也拔不出来。
“青云宗,”我重复了一遍,“来收账。”
赵宗主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三条灵脉,连本带息三千年,折算灵石……”我回头看了应合凰一眼,“多少?”
应合凰从袖子里摸出一枚玉简,面无表情地念:“按复利算,九千七百万上品灵石。零头抹了,给九千万就行。”
赵宗主的脸白了。
“另外,”我说,“当年你让应合凰给你做妾?”
赵宗主的膝盖终于撑不住了,噗通一声跪了下去。
万毒谷的谷主比赵宗主识相。听说天剑宗一夜之间赔了九千万灵石,他把谷门关得死死的,山门前铺了三层毒阵,还挂了个牌子:“万毒谷今日歇业。”
我带着应合凰从毒阵上面走过去的。大乘期的肉身踩着毒雾如履平地,应合凰跟在我后面,手里拿个小本本记:“万毒谷,毒阵三层,品阶中上,回头可以拆了给宗里炼器峰用。”
万毒谷谷主蹲在正堂里,面前摆了一桌茶,笑得比哭还难看。
散修联盟最滑头,盟主听说天剑宗和万毒谷都栽了,主动带着账本上门道歉,赔了灵石不说,还把当年从青云宗挖走的弟子名单交了出来。应合凰翻了翻名单,哼了一声:“这个刘二狗,当年偷我灵果跑的,现在混成散修联盟长老了?叫他回来扫三年山门。”
我在旁边补了一句:“扫五年。”
散修盟主连连点头,汗顺着下巴往下滴。
三个月的功夫,我把周围六家宗门一家一家走了一遍。没杀人,没废修为,就站在山门口,把大乘期的气势放一放,把账本拿出来念一念。灵石到账,灵脉归还,该道歉的道歉,该赔礼的赔礼。青云宗旧址上那块匾换回来了,旧漆刮干净,底下“青云宗”三个字还是当年我亲手写的,笔锋没钝。
换匾那天,应合凰站在山门下仰头看了很久。
“师父,”她说,“你闭关之前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还记得吗?”
“把剑练好,等为师出来。”
“我剑练好了。”她转过头来看我,阳光落在她脸上,眼角那点细纹被照得发亮,“你出来得有点晚,但还行。”
我伸手把她头顶一根歪掉的发簪正了正。
“不晚。”我说,“够用。”
后来殷十娘问我,大乘期的老祖,为什么在合欢宗外门住了三个月都没暴露。我想了想,说因为外门的伙食不错。
殷十娘不信,追着问了三天,我才告诉她实话:那三个月我在学观情课。学怎么看出一个人心里在想什么。
“学那个干什么?”
“学怎么哄徒弟。”
殷十娘翻了个白眼走了。
应合凰从殿里出来,手里端着一壶灵茶,坐在我旁边,肩膀靠在我胳膊上。青云宗的山风吹过来,带着松木和香火混在一起的味道,和三千年前一模一样。
“师父。”
“嗯。”
“你以后还闭关吗?”
“不闭了。”
“那陪我双修呗。”
我看了她一眼。她一脸坦荡,耳根红得发烫,但眼神一点没退。
“……你什么时候学的这个?”
“合欢宗宗主,不会双修说出去让人笑话。”她把茶递给我,声音小了一半,“而且右肩的伤虽然好了,别的毛病还有。温师姐说我这体质,找个大乘期的双修对象最合适。现成的在跟前,不用白不用。”
我把茶接过来喝了一口。
“行。”我说,“但得先把青云宗的账理顺。灵脉收回来三条,坊市收回来七个,弟子召回二百多人,还有散修联盟赔的那批灵石怎么入账——”
应合凰把茶壶从我手里夺走了。
“账明天再理。”
“今天的事今天毕。”
“陆江敛。”她连师父都不叫了,直呼其名,耳根红到了脖子,“你三千年没出来,一出来就跟我算账?”
我看着她气鼓鼓的样子,笑了一下。
三千年,够长了。账是算不完的,但人回来了,宗门回来了,往后有的是时间慢慢算。
“行,”我把茶壶拿回来,给她也倒了一杯,“明天再理。”
应合凰这才满意了,把茶接过去,喝了一口,肩膀重新靠回来。
山风把匾额吹得轻轻晃了一下,“青云宗”三个字在日光底下清清楚楚。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