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子
2024年11月,北京,798。
风从铁皮屋顶上刮过去,把展馆门口的旗子吹得响了一整晚。
沈知遥站在自己的第一场个展门口,手心里全是汗。
展厅不大,六十平米,白墙,水泥地,顶灯是暖黄的。
门口的海报上印着两个字:“南风”。
来的人不多。
一半是画廊请来的媒体,一半是她这些年攒下的朋友。
她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黑毛衣,袖口磨出了毛边,指甲缝里还有一点没洗干净的钴蓝。
有人问她,为什么第一次个展要叫这个名字。
她说,因为那年南风很大。
对方笑了笑,以为她在讲天气。
她也没解释。
一、九月:借你一把伞
2016年9月1日,台风刚过,临江下了整整一天的雨。
雨是早上六点开始下的。
沈知遥站在解放路骑楼的檐下,怀里抱着一个卷起来的画筒,等雨小一点。
骑楼很旧了,柱子上的绿漆掉了一半,露出底下的红砖。
对面是陈记凉茶,招牌上的灯管闪个不停。
她等了四十分钟,雨没小,反而更大了。
一个老太太拎着两袋菜,从雨里跑过来,脚下一滑,摔在台阶上。
菜滚了一地,一只番茄一直滚到她脚边。
老太太还没爬起来,一把伞先撑了过去。
撑伞的是个男生。
他穿一件洗得发灰的白衬衫,袖子挽到手肘,左手腕上有一道很浅的疤。
他把伞整个倾向老太太那边,自己半个肩膀露在雨里。
他蹲下去,一样一样把菜捡回袋子里,动作很慢,很稳。
沈知遥看着他后背被雨浇透的那一片,忽然把自己手里的伞递了过去。
“你用。”
他抬头看她。
眼睛很黑,眼尾有点垂,看人的时候不像在看人,像在掂量。
“你呢?”
“我到了。”她指了指骑楼里面,“我家就在楼上。”
其实她家在三条街外。
他没接。
她把伞塞进他手里,转身就跑进雨里。
跑出去十几米,她听见他在后面喊了一声:“喂。”
她没回头。
那把伞是蓝的,断了一根伞骨,撑开的时候会往左边塌。
她后来才知道,他记住了这把伞。
九月二号,开学。
高三三班,六十二个人,教室在旧教学楼三楼最东头。
班主任陈老师把她安排在靠窗第三排。
“沈知遥,你个子矮,坐前面。”
她坐下,把画筒塞进桌洞,桌洞太小,塞不进去,只好立在脚边。
陈老师又领进来一个人。
“这是新来的插班生,周砚,复读的,大家多照顾。”
教室里安静了一下。
复读生在这个学校不算稀奇,稀奇的是他看起来不像。
他太高了,站在讲台边上,头快碰到吊扇。
他也太安静了,安静得让人觉得他不该站在这么多人面前。
陈老师环视一圈,指了指沈知遥后面那个空位。
“周砚,你先坐那儿。”
他从她身边走过去。
她闻到他身上有一股味道。
不是洗衣粉,是松节油,很淡,混在雨水里。
她愣了一下。
临江这种小地方,用松节油的人不多。
他在她后面坐下,椅子腿在地上刮了一声。
她没回头。
背后传来拉链的声音,然后是纸页翻动的声音,很轻。
她盯着黑板,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中午,雨还在下。
她端着饭盒去走廊尽头的水房接热水,回来的时候,看见自己的画筒倒在地上。
画筒的盖子开了,里面的画散了一地。
走廊的地砖是湿的,画一张一张泡在水里,颜色开始往上浮。
她蹲下去,手抖得厉害。
那是她攒了半年的一批稿子,杂志社催了三次,下周一就要交。
有人在她身后蹲下来。
是周砚。
他一张一张把画捡起来,抖掉水,叠在一起。
“对不起。”他说。
声音很低。
“我刚转身,碰到了。”
她没说话。
她把画接过来,一张一张看。
最上面那张是《雨里的伞》,画的是昨天骑楼下面那个男生的背影,半边肩膀是湿的。
颜色糊了,伞的蓝漫开,像一块化掉的糖。
她忽然有点想哭。
但她忍住了,在别人面前哭这件事,她十六岁就学会了不做。
“我赔你。”他说。
“你赔得起吗。”她声音有点冲。
他没生气。
“多少钱?”
“一张八十。”
“几张?”
“十一张。”
他从口袋里摸出钱包,打开,里面只有三十几块零钱和一张公交卡。
他把钱都拿出来,放在她手里的画上。
“先给这些。剩下的,我打工还。”
她看着那三十几块钱,忽然觉得很没意思。
“算了。”
“不行。”他说,“我弄坏的,我赔。”
他把钱又往前推了推。
她抬头看他。
他也在看她,眼神很认真,认真到有点倔。
“你要真赔,”她说,“你替我画一张。”
他愣了一下。
“我赔你一张画,你把这张《雨里的伞》重新画一遍。”
“我不会画。”
“你会。”她说,“你身上有松节油的味道。”
他的表情变了。
很细微,像水面被风吹了一下,又平了。
“我试试。”他说。
第二天早上,她桌洞里多了一张画。
是《雨里的伞》。
画得比她好。
伞骨断掉的那一根,他画得特别仔细,连铁丝扎出来的尖都画了。
画的右下角,写了一个很小的“砚”字。
她把那张画夹进画册里,夹在最前面。
开学第一周,她知道了三件事。
第一件,周砚不住校,每天骑一辆旧自行车来,车后座上绑着一个木头画板。
第二件,他上语文课不听,在底下画速写。
第三件,他的数学好得离谱。
有一次数学老师出了一道压轴题,全班没人会,老师点名让他上黑板。
他上去,粉笔在手里转了两圈,写了三行,停了。
“这一步,用拉格朗日中值定理。”
老师愣了一下,说,超纲了。
他说,哦。
然后换了一种写法,又写了五行,答案出来了。
全班鼓掌,他没笑,回座位坐下,继续画他的速写。
林清越凑过来,压低声音:“这个人有点吓人。”
“嗯。”
“你说他为什么复读。”
“不知道。”
“我听陈老师说,他去年考了六百三。”
“六百三还复读?”
“所以说吓人。”
那时候她还不知道,六百三这个数字后面,跟着一场丧事。
她只知道他每天中午不去食堂,在教室里啃一个从家里带来的馒头。
馒头是冷的,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像在完成一件事。
有一次她把自己饭盒里的红烧肉拨了一半给他。
他看了她一眼。
“不用。”
“我吃不完。”
“你吃不完可以倒掉。”
“浪费。”
他没再说话,把肉吃了。
吃完,他说了一句:“谢谢。”
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被人听见。
她家里的事,她没跟任何人说过。
她妈在深圳,一年回来一次,每次回来都带一箱衣服,走的时候留下一沓钱。
钱不多,刚好够交学费。
她外婆在老街上开了个改衣服的铺子,一台蝴蝶牌缝纫机,踩起来咯噔咯噔。
她从小就会踩。
踩到十岁,她学会了画。
因为缝纫机旁边的墙上,贴满了她画的小人。
外婆从来不夸她,只说一句:“画得挺像。”
这句“挺像”,是她童年听过最好的话。
二、十月:糖是利息
十月,临江的雨停了,天开始凉。
他们成了那种不算朋友的朋友。
他坐她后面,上课的时候从不说话,下课也不怎么说话。
但她每次回头,都能看见他在画画。
他画在草稿纸背面,画在课本空白处,画在数学卷子的边角上。
画得很快,几笔就出来一个东西。
有一次她看见他画一只蝉,蝉翼上的纹路一根一根,细得像头发。
她问他:“你是不是考过美院?”
他把笔停了半秒。
“没有。”
“那你画这么好?”
“我妈教的。”
他没再往下说。
她也没问。
十月的第二个星期一,她桌洞里出现了一颗太妃糖。
糖纸是棕色的,拧成一个小结。
她以为是林清越放的。
林清越是她同桌,一个圆脸的姑娘,一天到晚在减肥,一天到晚在吃。
“你放的?”
“我放什么?”林清越嘴里还含着半块饼干。
“糖。”
“我戒糖了。”
沈知遥把糖纸剥开,糖有点化了,黏在纸上。
她含进嘴里,甜得很凶,甜得舌根发麻。
第二天,又有一颗。
第三天,还有。
第四天,她忍不住了,回头。
“周砚。”
他抬头。
“糖是你放的?”
“嗯。”
“为什么?”
“利息。”
“什么利息?”
“画债。”他说,“我欠你十一张画,暂时还不上,先付利息。”
她笑了。
“一天一颗?”
“一天一颗。”
“那要还到什么时候?”
他把笔帽盖上,想了两秒。
“看情况。”
后来她才知道,“看情况”这三个字,是他所有谎话里最诚实的一句。
十月中旬,第一次月考。
她数学三十八分。
卷子发下来,红色的“38”写在最上面,像一个耳光。
陈老师把她叫到办公室,说了二十分钟。
大意是:你专业课不错,文化课这样,考什么考。
她低着头,看见陈老师桌上的保温杯,杯盖上有一圈茶渍。
回到教室,她把卷子揉成一团,塞进桌洞。
后面有人用笔杆敲了敲她的椅子。
“给我。”
“不给。”
“给我。”
她回头瞪他。
他伸出手,不说话。
她把纸团扔给他。
他一张一张展开,抹平,从头看到尾。
“你函数一点没学。”他说。
“我学了。”
“那你告诉我,f(x)=x²-2x+3 的顶点在哪。”
她张了张嘴。
“……在中间。”
他没笑。
“晚上有空吗。”
“干嘛。”
“补课。”
那天晚上,他们去了学校后门那家旧书店。
书店叫知远,开了二十几年,老板姓吴,六十多岁,头发白得像棉花。
书店快倒闭了,一半的书架空着,另一半堆着卖不掉的教辅。
吴老板让她看店,一小时十块钱,顺带管一顿晚饭。
她每天晚上六点半到九点半在那儿。
书店的招牌是她画的。
三个字,知远书店,写在一条旧木板上,字歪歪扭扭。
吴老板说好,挂了十年。
“等我死了,这店就归你。”他有一次说。
“我要书店干嘛。”
“你可以在这儿画画。”
“画画不挣钱。”
“挣钱的事,让别人去干。”
周砚来的时候,雨又下了。
他把那把断骨的蓝伞收在门口,伞尖滴了一小滩水。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跟着你走的。”
“你有病啊。”
“嗯。”
他坐在收银台对面那张破沙发上,把她的数学卷子摊在膝盖上。
“过来。”
她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坐下。”
“没地方。”
他往里挪了挪。
沙发很窄,两个人坐下来,肩膀挨着肩膀。
她闻到他身上的松节油味,还有一点皂角的味道。
“看这里。”他用笔尖点了点卷子,“二次函数,你先找对称轴。”
“为什么。”
“因为抛物线是对称的。”
“为什么对称。”
他停了一下。
“因为世界不对称,数学才要对称。”
她愣了愣。
“你这话说得跟诗一样。”
“我妈说的。”
他又提起他妈妈。
每次提到,都只有一句,然后就停住。
那天他讲了一个半小时。
她听懂了大半。
她也不是白补。
他语文弱,尤其是作文。
每次作文,他都写不满八百字。
她说,你写不长,是因为你什么都不想说。
他说,说那么多干嘛。
她说,作文就是要说废话。
他想了想,说,那你教我。
她把自己攒的作文素材本给他。
本子上贴满了从报纸上剪下来的句子,还有她自己画的小图。
他翻了三天,还回来的时候,最后一页多了一行字:
“雨天适合写字。——周砚”
她把那一页折了个角。
临走的时候,他在她的卷子背面画了一只小猫,猫的尾巴卷成一个问号。
“这是奖励?”
“这是嘲讽。”
“嘲讽什么。”
“嘲讽你连顶点都找不到。”
她把卷子卷起来,敲了一下他的头。
他没躲。
十月末,天冷了。
她开始习惯每天早上一颗糖。
也开始习惯每天晚上在旧书店等他。
有时候他不来,她就坐在收银台后面,听着外面的雨,把一张画改来改去。
他来的话,会先在门口把伞收好,抖两下,再进来。
他从来不问她画什么。
只有一次,他站在她背后看了很久。
“你这张,光不对。”
“哪里不对。”
“雨天的光是从云里漏下来的,不是从天上打下来的。”
他伸手,在她画上点了一下。
“这里,要亮一点。”
她抬头看他。
他离得很近,近到她能看见他下巴上有一根没刮干净的胡子。
她忽然心跳得厉害。
她低下头,装作在改画。
“周砚。”
“嗯。”
“你为什么复读?”
他没回答。
过了很久,他说:“去年高考,我妈走了。”
“……对不起。”
“不用。”他说,“她走的时候,我在考场里。”
“考最后一科。”
“我出来的时候,她已经凉了。”
他说得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伸手,在他手背上碰了一下。
他的手很凉。
他没躲。
过了一会儿,他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放在她手心里。
“今天的。”
“还没到明天。”
“提前给。”
“为什么。”
“因为明天我不想来。”
“为什么不想来。”
“因为今天说多了。”
中秋节那年是九月十五。
学校不放假,晚自习照上。
那天晚上的月亮很圆,挂在教学楼后面的榕树顶上,像一个被人挂上去的灯泡。
第二节晚自习下课,周砚用笔杆敲她的椅子。
“出来。”
“干嘛。”
“看月亮。”
“你有病。”
“嗯。”
他们上了天台。
天台上晒着一排拖把,风里有洗衣粉的味道。
他从口袋里掏出两块月饼,一块五仁,一块豆沙。
“你吃哪个。”
“豆沙。”
“我也喜欢豆沙。”
“那你还问。”
“我问问你会不会让我。”
“不让。”
他笑了,把豆沙的给她。
月饼很小,一口就没了。
她吃得很快,吃完才想起应该慢一点。
“你妹妹呢。”她问。
“在医院。”
“今天中秋。”
“嗯。”
“她一个人?”
“我妈以前的同事在陪她。”
她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说:“她喜欢吃豆沙的。”
“那你把这块留着。”
“留不住。”他说,“放兜里会压扁。”
他把五仁的那块掰了一半,递给她。
“干什么。”
“替我吃。”
“替你吃算什么。”
“算你欠我半块月饼。”
“我不是已经欠你十一张画了。”
“那加半块月饼。”
她接过那半块五仁,咬了一口。
五仁很硬,里面有冰糖,硌牙。
“难吃。”
“嗯。”
“那你为什么买五仁。”
“便宜。”
她笑了,笑得很大声。
楼下有人喊:“天台上谁啊!”
他们蹲下去,躲在拖把后面,谁也没出声。
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叠在一起。
她忽然觉得,这个中秋比往年都好。
好得有点不真实。
三、十一月:南风
十一月初,学校贴出来一张通知。
省美术统考的优秀生保送推荐名额,全校一个。
老麦把沈知遥叫到美术教室。
老麦四十多岁,胖,胡子拉碴,一年四季穿一件沾满颜料的文化衫。
“这个名额,你要不要。”
“要。”
“你知道要什么条件吗。”
“知道。”
“作品集,现场选拔,还要文化课过线。”老麦点了根烟,“你文化课那样,我都不好意思说。”
“我补。”
“你跟谁补。”
她没说话。
老麦看了她一眼。
“你后面那个复读生,画得比你好。”
她心里咯噔一下。
“他要是报名,你悬。”
“他不会报。”她说。
“你怎么知道。”
“他就是不报。”
她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没底。
当天下午,她去问周砚。
“你报不报名。”
他正在画一只鸟,笔尖没停。
“不报。”
“为什么。”
“没兴趣。”
“你画得那么好,没兴趣?”
“画得好不代表要画。”
她盯着他看了很久。
“周砚,你是不是在让我。”
他的手停了。
笔尖在纸上留下一个墨点。
“你想多了。”他说。
“我不需要你让。”
“我没让。”
“那你报名。”
“我不报。”
“你为什么。”
“我说了,没兴趣。”
“你撒谎。”
他抬起头。
“沈知遥,”他说,“你以为你是谁。”
她愣住了。
他把笔放下,站起来,走了。
那天他没来旧书店。
十一月十五号,选拔赛。
题目两个字:《南风》。
考场在美术教室,四个人报名,实际来了三个。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画了两个小时。
画的是临江的夏天。
骑楼,榕树,晾在竹竿上的白衬衫,还有一个撑伞的背影。
她画到一半,抬头看了一眼斜对面的周砚。
他也在。
她心里一沉。
他面前那张四开的纸,白的。
一笔都没动。
他坐在那里,手搭在膝盖上,看着窗外。
她看见他右手的中指上有一块墨,是昨天画画留下的。
她忽然明白了。
她低下头,继续画。
手在抖。
她画完最后一笔,把笔放下,手心全是汗。
她告诉自己,不要看他。
但她还是看了。
他正看着她。
眼神很平静。
像一潭很深的水,看不见底。
她慌忙移开视线。
一个星期后,结果贴出来。
沈知遥,第一名。
老麦拍着她的肩膀,笑得胡子都在抖。
“行啊你,藏得挺深。”
她笑了一下。
笑得很勉强。
她去找周砚。
他在天台,靠着栏杆,手里转着一支笔。
“你为什么不画。”
“不想画。”
“周砚。”
“我说了不想画。”
“你明明——”
“我明明什么。”他打断她,“我明明画得比你好,我明明可以拿这个名额,我明明应该去北京。”
他一句一句说出来,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
“可是我不想去。”
“你骗人。”
“我没骗你。”他看着她,“画画能当饭吃吗。”
她像被人打了一拳。
“你说什么。”
“我说,画画不能当饭吃。”他把笔收进口袋,“你以后会明白的。”
她站在原地,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
“周砚,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可怜。”
“没有。”
“那你为什么要让给我。”
“我没有让。”他说,“我只是不想画。”
“你撒谎。”
“随你怎么想。”
他走了。
天台上只剩下她一个人。
她蹲下来,抱着膝盖,哭了很久。
她哭的不是他那句“画画能当饭吃”。
她哭的是,她看见了他笔尖悬在纸上的那三秒。
那三秒里,他其实想画。
她知道。
她也知道,他知道她知道。
所以他们都没说破。
十一月十四号,选拔赛前一天。
她在旧书店值夜班,他在沙发上看书。
九点多,他说去买两瓶水,出去了。
他的速写本放在沙发上。
她本来不想看。
但她还是拿起来了。
第一页是蝉。
第二页是骑楼。
第三页是那把断骨的蓝伞。
后面几十页,全是她。
她在他本子里的样子,比她自己记得的都多。
她趴在桌上睡着,嘴微微张着。
她跟吴老板讲价,眉毛拧着。
她吃面,一根面条挂在嘴角。
她改画,把橡皮咬在嘴里。
最后一页,是《南风》的临摹。
画得很小,很仔细,旁边写了一行字:
“给我妈。”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她把本子合上,放回原来的位置,连角度都摆得一样。
他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两瓶水,还有一包话梅。
“给你。”
“干嘛买话梅。”
“你昨天说想吃酸的。”
她接过话梅,撕开,吃了一颗。
很酸。
酸得眼睛都眯起来。
“周砚。”
“嗯。”
“明天,你好好画。”
他看着她。
“嗯。”
“你别让。”
“我没让。”
“你答应我。”
他沉默了一会儿。
“好。”他说。
第二天,他交了白卷。
她坐在斜对面,看见那三秒。
她什么都明白了。
她也什么都没说。
四、十二月:八千块
十一月底,老麦通知她,十二月中旬去省城集训,二十天,费用八千。
八千块。
她外婆一个月退休金两千三。
她妈在深圳的电子厂,一个月四千五,寄回来两千。
她画插画,一张八十,一个月最多画十张。
她算了一夜,算不出来。
她去问吴老板,能不能预支。
吴老板抽了半天烟,从抽屉里拿出两千块。
“我就这么多了。”
“谢谢吴叔。”
“别谢。”他摆摆手,“书卖不出去,我也快关门了。”
十二月三号,陈老师把她叫到办公室。
“沈知遥,有个好消息。”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有个校友助学金,正好八千,指定给美术生。”
她接过信封,很厚。
“哪个校友?”
“人家不愿意留名。”陈老师说,“你就安心去集训。”
“陈老师,这个……”
“拿着。”陈老师推了推眼镜,“别问那么多。”
她拿着信封回教室,一路上心里发烫。
她把钱塞进书包最里面,拉链拉了三遍。
那天晚上,周砚来了旧书店。
他脸色不太好,眼底有青。
“你最近怎么了。”她问。
“没事。”
“你妹妹还好吗。”
他停了一下。
“挺好的。”
他妹妹叫周小满,十岁,他很少提,只提过一次,说她在住院。
她没多问。
十二月十号,她出发去省城。
临走前一天,她去文具店买笔,路过旧货市场。
市场在河堤下面,一半卖旧家具,一半卖旧画。
她本来已经走过去了。
但她看见了那幅画。
画挂在一个卖旧货的摊子最里面,落满灰。
画的是雨。
雨里有一棵榕树,树下站着一个女人,穿白衬衫,撑一把蓝伞。
右下角有两个字:南风。
她站住了。
她见过这幅画。
在周砚的速写本里,夹着一张照片,照片上就是这幅画。
他说,那是他妈妈画的。
“老板,这幅画多少钱。”
“八千。”
她以为自己听错了。
“多少?”
“八千。”老板嗑着瓜子,“人家寄卖的,少一分不卖。”
“谁寄卖的。”
“一个男的,二十来岁,上个礼拜送来的。”
她站在那儿,手脚冰凉。
她想起那个牛皮纸信封。
她想起陈老师说“人家不愿意留名”。
她想起周砚眼底的青。
她没有去省城。
她把钱取出来,装回信封,去了医院。
市中心医院,血液科,六楼。
她在走廊尽头看见周砚。
他坐在长椅上,怀里抱着一个书包,头靠在墙上。
他瘦了很多。
“周砚。”
他睁开眼。
看见她,他先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
“你怎么来了。你不是去省城了吗。”
“钱是你给的。”
他没说话。
“画是你卖的。”
他还是没说话。
“那是你妈留下的唯一一幅画。”
“不是唯一。”他说,“还有照片。”
“周砚。”
她把信封砸在他胸口。
钱散了一地。
走廊里的人都看过来。
他蹲下去,一张一张捡。
“你捡什么。”她声音发抖,“你妹妹在里面躺着,你把你妈的画卖了给我交学费?”
“你小点声。”
“我为什么要小点声。”
“因为她在睡觉。”他说。
他站起来,眼睛很红。
“沈知遥,你听我说。”
“我不听。”
“那个名额,你拿到了。你要去北京。”
“我不去了。”
“你必须去。”
“我凭什么必须去。”
“因为你只有这一次。”他说,“我没有了。”
走廊里很安静。
暖气片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你什么意思。”她问。
“我签了定向。”他说。
“什么定向。”
“定向医学生。”他说,“县里给的指标,免学费,每个月还有补助。毕业以后去云南,服务六年。”
“云南?”
“贡山。”
“……什么时候签的。”
“上个月。”
她忽然明白了什么。
“所以你不画画。”
“嗯。”
“所以你交白卷。”
“嗯。”
“所以你连你妈的画都卖了。”
“嗯。”
她看着他,眼泪掉下来,砸在手背上。
“周砚,你为什么不早说。”
“说了你会要吗。”
“……”
“你不会。”他说,“你会把钱塞回来,然后不去集训,然后明年考不上,然后怪我。”
“我不会怪你。”
“你会的。”他说,“你连自己都怪。”
她哭得说不出话。
他伸手,想替她擦,手停在半空,又收回去。
“钱你拿回去。”她说。
“不要。”
“你妹妹要治病。”
“治病的钱有。”他说,“这个钱是给你的。”
“周砚,你听着,”她把信封塞进他手里,“这钱我不要。你要是不拿,我现在就去教务处,把名额退了。”
他看着她的眼睛。
他知道她说得出做得到。
他把信封收下了。
“好。”
她转身要走。
“沈知遥。”
她停住。
“你别来医院了。”他说。
“为什么。”
“不为什么。”
“周砚。”
“我说了,别来。”
她没有回头。
她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天在下雨。
临江的冬天,雨是斜的,很细,落在脸上像针。
十二月初,集训通知下来之前,他们去了一趟河堤。
河堤在城北,晚上没人,风大。
她坐在石阶上,他在旁边站着。
“老麦说,集训要八千。”
“嗯。”
“我没有。”
“嗯。”
“我不去了。”
“为什么。”
“没钱。”
“没钱可以借。”
“跟谁借。”
“跟你自己借。”他说,“以后还。”
“以后我拿什么还。”
“拿你的画还。”
她笑了。
“周砚,你是不是觉得我一定能成。”
“嗯。”
“你凭什么。”
“凭你画《南风》的时候,手在抖。”
“手抖算什么。”
“手抖说明你在乎。”他说,“不在乎的人,画不出好东西。”
她低下头,把一颗石子踢进河里。
“如果我不去北京呢。”
“那你就留在临江。”
“留在临江干嘛。”
“嫁人,生孩子,开个画室,教小孩画画。”
“那不挺好吗。”
“挺好的。”他说,“就是可惜。”
“可惜什么。”
“可惜你不会原谅自己。”
她抬头看他。
他站在风里,头发被吹得乱七八糟。
“周砚,你呢。”
“我什么。”
“你以后会干什么。”
“当医生。”
“你想当医生吗。”
“不想。”
“那为什么。”
“因为稳定。”他说,“因为能救人。”
“因为你妹妹。”
“嗯。”
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周砚。”
“嗯。”
“我们两个,怎么都在做自己不想做的事。”
“因为想做的事,要先活着才能做。”
这句话,她记了很多年。
五、冬至:我没有喜欢过你
十二月二十二,冬至。
临江有冬至吃汤圆的习惯。
她外婆包了芝麻馅的,煮了一锅,盛了一碗让她给周砚送去。
“那孩子瘦。”外婆说,“男孩子瘦,是家里没人管。”
她端着碗,在他家楼下站了很久。
他家在老城区的巷子里,一栋六层的老楼,没有电梯。
三楼那扇窗户亮着灯。
她正要上楼,楼道里传来脚步声。
周砚背着他妹妹下来。
小姑娘很瘦,脸白得像纸,头上戴着一顶毛线帽,趴在他背上。
他看见她,脚步停了一下。
“怎么了。”她问。
“发烧。”他说,“四十度。”
“叫救护车了吗。”
“叫了。”
他背着小满往巷口走。
她跟在后面。
“周砚,我帮你。”
“不用。”
“我帮你抱着她。”
“不用。”
救护车来得很快。
她跟着上了车。
车上,小满烧得说胡话,一直喊哥哥。
周砚握着她的手,一遍一遍地说“在呢”。
他的手上全是汗。
到了医院,抢救,输液,抽血。
她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扇门开了又关。
凌晨两点,医生说,稳住了。
周砚靠着墙坐下来,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
她去买了两杯热豆浆,递给他一杯。
他没接。
“周砚。”
“你回去吧。”
“我等你妹妹醒了再走。”
“不用你等。”
“周砚,你能不能别这样。”
“哪样。”
“把我推开。”
他抬起头。
走廊的灯是白炽灯,照得他脸上没有一点血色。
“沈知遥,”他说,“我们不是一路人。”
“哪里不是。”
“你要去北京,我要去云南。”
“那又怎么样。”
“不怎么样。”他说,“就是不是一路人。”
她盯着他。
“你是不是觉得,你欠我的,所以不敢要我。”
“我没欠你。”
“你欠。”她说,“你欠我一句实话。”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走廊尽头的钟走过了三格。
“好。”他说,“我给你一句实话。”
他站起来,比她高出一个头。
“沈知遥,我没有喜欢过你。”
“你别自作多情。”
“糖是顺手买的。”
“补课是因为我闲。”
“让名额是因为我不想画。”
“卖画是因为我需要钱。”
“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
他说得很慢,很清楚。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小刀,不快,但是准。
她站在原地,看着他。
她忽然发现,他说这些话的时候,手一直在抖。
她把豆浆放在长椅上。
“周砚。”
“嗯。”
“你说谎的时候,左手会抖。”
他的手立刻攥成了拳。
她转身走了。
走到楼梯口,她听见后面有东西倒地的声音。
她没有回头。
那天之后,他再也没来学校。
班里说他请了长假。
她的桌洞里,再也没有糖。
她在病房外面等到天亮。
早上七点,小满醒了。
小姑娘睁开眼,看见她,愣了一下。
“你是谁。”
“我是你哥的同学。”
“哦。”小满的声音很轻,像蚊子,“我哥呢。”
“他去买早饭了。”
“他昨天又背我跑。”
“嗯。”
“他每次都背我跑。”
小满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手背上插着针,青一块紫一块。
“姐姐,你认识我妈妈吗。”
“不认识。”
“我妈妈会画画。”小满说,“她画了一幅好大的画,画里有雨。”
“我知道。”
“我哥说,那幅画借给一个姐姐了。”
她心里一紧。
“借给谁。”
“不知道。”小满想了想,“他说,等我有钱了,就赎回来。”
“他说什么时候赎。”
“他说等我长大。”
小满说着,咳了两声。
“姐姐,你别告诉我哥我说了。”
“为什么。”
“他会不高兴。”小满说,“他不高兴的时候,就不说话。”
她点点头。
“好。”
周砚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豆浆和包子。
看见她还在,他站在门口,没进来。
“你怎么还没走。”
“我等你妹妹醒。”
“现在醒了。”
“嗯。”
他把早饭放在床头柜上。
“你可以走了。”
“周砚。”她站起来,“你昨天晚上,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
“你妹妹的病。”
“告诉你有什么用。”
“我可以帮你。”
“你怎么帮。”他说,“你有钱,还是有时间。”
她答不上来。
“沈知遥,”他说,“你最大的问题,就是你总觉得你能帮别人。”
“其实你连自己都帮不了。”
她走出病房的时候,听见小满在里面喊:“哥,那个姐姐哭了。”
他说:“没有,你看错了。”
六、三月:一整个春天没下雨
寒假她没回家,在省城画室待了一个月。
老麦托人给她找了个便宜的地下室,八平米,没有窗。
她每天画十二个小时。
画到手指抽筋,画到看什么都像色块。
过年那天,她给外婆打电话。
外婆说,巷子里的周家搬走了。
“什么时候搬的。”
“腊月廿六。”
“搬去哪了。”
“不知道。听他邻居说,是去云南了。”
她握着手机,站在地下室的门口。
外面在放烟花。
她“嗯”了一声。
“遥遥,你什么时候回来。”
“开学就回。”
一月底,美术联考的成绩出来。
她全省第九。
老麦高兴得请她吃了顿饭,点了四个菜,吃了一半,剩了一半。
“北京那所学校,稳了。”他说。
她笑了笑。
“老麦。”
“嗯。”
“你说,画画能当饭吃吗。”
老麦愣了一下。
“谁跟你说的这话。”
“一个朋友。”
“放屁。”老麦把筷子一拍,“我画了二十五年,我没饿死。”
她低下头,把碗里的饭扒拉了两口。
饭有点硬。
她嚼了很久。
十二月她没去成省城集训。
老麦知道了,什么也没说。
第二天开始,每天晚上七点到十点,他在美术教室给她补课,一分钱没收。
补了三个礼拜。
“你这底子,补不补都一样。”他说,“我主要是怕你一个人待着,胡思乱想。”
三月,开学。
教室还是那个教室。
她后面那个位置空着。
桌子上有一层灰。
她用袖子擦了一遍。
擦到一半,她停住了。
桌角有一道刻痕,很浅,是一个“砚”字。
不知道是他刻的,还是别人。
她坐下来,把书一本一本码好。
窗外的榕树发了新芽。
临江的春天很少下雨。
整个三月,一滴雨都没下。
她开始自己买糖。
每天一颗,放在他桌洞里。
林清越问她:“你干嘛。”
“还债。”
“什么债。”
“利息。”
三月中旬,一模。
她数学六十七。
不高,但比三十八分好。
陈老师在班上念成绩,念到她的时候,停了一下。
“沈知遥,进步很大。”
她低着头,眼眶发热。
她想回头,跟谁说一句。
但她后面没有人。
四月,旧书店正式关门。
吴老板把剩下的书装了二十几个纸箱,堆在门口,论斤卖。
她去帮忙。
搬到最后一箱的时候,她在箱底看见一本画册。
是《梵高书信集》,封面磨破了,里面夹着一张纸条。
纸条上是吴老板的字:
“小沈,书给你。别学他,他太苦。”
她把画册抱回家,放在枕头边上。
那天晚上她没睡着。
她想,苦不苦的,总得画。
五月,高考倒计时三十天。
她在天台上看见过他一次。
不是他。
是另一个复读生,也喜欢靠着栏杆站着。
她站了很久,最后还是走了。
三月到五月,她给他写过七封信。
第一封写了两页,说她考了六十七分,说他讲题的方法很有用。
第二封写她联考第九,说老麦请她吃了饭,剩了半桌菜。
第三封写临江的榕树发芽了,说旧书店关了门,吴老板把书论斤卖。
第四封写她外婆的缝纫机坏了,她踩不动,外婆自己踩。
第五封写她梦见他在天台上,背影是湿的。
第六封只有一句话:“你什么时候回来。”
第七封是空的,只有一个信封。
她一封都没寄。
她不知道地址。
她把信放在铁盒里,后来铁盒满了,就换成一个鞋盒。
高考完搬家,鞋盒丢了。
她只记得第六封。
七、六月:铁盒
六月六号,高考前一天。
学校放假,让考生回家调整。
她没回家,在教室里坐到下午。
傍晚六点,整栋楼忽然停电。
旧教学楼的线路老化,一停电,整层楼都黑了。
有人点了蜡烛。
烛光从走廊那头一路亮过来,像一条很慢的河。
她收拾书包,准备走。
走到楼梯口,看见一个人站在那儿。
是周砚。
他瘦了很多,头发长了,穿着一件旧T恤,手里拿着一个铁盒。
“你回来了。”她说。
“回来考试。”
“你不是去云南了。”
“考试要回来。”他说,“户口在这儿。”
她看着他。
有很多话想说。
一句也说不出来。
“给你。”他把铁盒递过来。
铁盒是那种装饼干的老式铁盒,盖子上有一朵掉了色的牡丹。
“什么。”
“考完再开。”
她接过来,很沉。
“周砚。”
“嗯。”
“你明天……”
“我明天在另一个考场。”他说。
“哦。”
“沈知遥。”
“嗯。”
“考完别找我。”
他说完,转身下楼。
楼道里没有灯,他的脚步声一级一级往下,越来越轻。
她站在那儿,抱着铁盒,听见楼下的大门“吱呀”一声。
六月七号,八号。
两天,像两年。
六月七号早上,她骑车去考场。
路过解放路,骑楼的檐下站满了送考的家长。
她看见一个穿灰衬衫的背影,心口一跳。
骑近了才发现不是他。
考场在市一中,她被分在第七考场。
监考老师发卷的时候,她手心出汗,笔都握不稳。
第一科语文,作文题是《我的十八岁》。
她写了骑楼,写了雨,写了一把断了伞骨的蓝伞。
写到一半,她停了一下,怕自己哭出来。
六月八号下午,最后一科英语。
她提前二十分钟交卷,走出考场,太阳很晒。
她站在校门口,看见陈老师。
陈老师也看见她,走过来。
“考得怎么样。”
“还行。”
“那就好。”
陈老师点点头,要走。
“陈老师。”
“嗯。”
“周砚……他考得怎么样。”
陈老师停了一下。
“那孩子,可惜了。”
“什么意思。”
“他昨天考完数学,在考场外面吐了。”陈老师说,“胃出血,送医院了。”
“哪家医院。”
“中心医院。”
她骑上车就走。
身后陈老师喊:“沈知遥,你干什么去!”
她没回答。
她赶到中心医院,问了护士。
护士说,周砚,消化内科,三楼,刚输完液。
她站在病房门口,看见他躺在床上,睡着了。
他瘦得下颌线都出来了。
床头柜上放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两个包子,没动。
她没进去。
她在门口站了十分钟,转身走了。
她想,等明天。
明天他就好了。
明天她再问他。
她不知道,第二天早上六点半,他会坐上去昆明的大巴。
她骑车回家,把铁盒放在桌上,打开。
里面是一颗一颗的太妃糖。
糖纸都还在,棕色的,拧成小结。
她数了。
一百七十三颗。
从十月八号,到六月六号。
一个上学的日子,一颗。
糖的下面,压着一张纸。
是旧书店的收据,背面写着字。
是他的字,很硬,一笔一划:
“糖是利息。本金我不要了。”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写得很轻,像是后来补的:
“沈知遥,往前走,别回头。”
她把纸翻过来,看见收据正面。
是那幅《南风》的寄卖单。
八千块。
日期是十二月五号。
她坐在桌前,坐了很久。
外婆叫她吃饭,叫了三遍,她没应。
天黑了,她没开灯。
糖在铁盒里,一颗一颗,像一百七十三句没说出口的话。
她去找他。
他家已经搬空了。
楼下的邻居说,周家小子早上走了,坐长途车去昆明。
“几点走的。”
“六点半。”
她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八点四十。
八、六月九日:站台
她还是去了车站。
临江只有一个长途汽车站,在火车站旁边,铁皮棚子,夏天热得像蒸笼。
她骑车过去,骑了四十分钟,汗把衣服湿透了。
最后一班去昆明的车,七点二十发。
她到的时候,车已经走了。
候车厅里只剩下几个人,一个扫地的大爷,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
她站在空荡荡的站台上。
太阳很大。
铁皮棚顶被晒得发烫,空气里有柴油味。
她蹲下来,蹲了很久。
她想起很多事。
想起九月那场雨,她把伞塞进他手里。
想起他每天放一颗糖。
想起他在旧书店的沙发上,肩膀挨着肩膀。
想起他说“世界不对称,数学才要对称”。
想起他说“我没有喜欢过你”,手在抖。
她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掉在水泥地上,很快就干了。
她掏出手机,翻到他的号码。
她从来没打过。
她按了拨号键。
响了很久。
“喂。”
是他的声音。
背景里有汽车的喇叭,还有人说话。
“周砚。”
那边静了一下。
“你在哪儿。”他问。
“车站。”
“……”
“你的车走了。”
“嗯。”
“周砚,你回来。”
“回不去。”
“为什么。”
“票买了。”
“退掉。”
“沈知遥。”
“你回来。”她说,“我不去北京了。我跟你去云南。”
那边很久没声音。
久到她以为他挂了。
“你疯了。”他说。
“我没疯。”
“你去了云南,你画什么。”
“我什么都画。”
“你会恨我。”
“我不会。”
“你会的。”他说,“你现在说不恨,是因为你还在十七岁。”
“我十八了。”
“那也一样。”
她握着手机,站在太阳底下。
“周砚,你告诉我一句实话。”
“什么。”
“你有没有喜欢过我。”
那边沉默了。
她听见他呼吸的声音,很轻,很慢。
“有过。”他说。
就两个字。
然后他说:“车要开了。”
“周砚——”
“沈知遥。”他打断她,“你要好好画。”
“你要画得比谁都好。”
“你要替我画。”
“替我画那些我没画的。”
电话挂了。
她再打过去,关机。
她站在站台上,握着手机,站到太阳落下去。
那天临江的晚霞特别好。
整个西边的天都是橘红色的。
她后来画过很多次那个晚霞。
没有一次画对。
她回到家,天已经黑了。
外婆在灯下缝一条裤子,缝纫机咯噔咯噔。
“回来了。”
“嗯。”
“考得怎么样。”
“还行。”
外婆没再问。
过了一会儿,外婆说:“周家那孩子,走了。”
“我知道。”
“他昨晚上来过。”
她猛地抬头。
“什么时候。”
“十点多。”外婆说,“送了一袋米,还有一罐糖。说谢谢我给他送汤圆。”
“他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外婆踩了一脚缝纫机,“就说,让遥遥好好画。”
她站在门口,半天没动。
“外婆。”
“嗯。”
“你说,人为什么要走。”
外婆没抬头。
“因为留不下。”
九、2024:借条未还
2024年11月,北京。
个展开幕的第三天,人少了下来。
下午三点,展厅里只有她一个人。
她坐在角落的椅子上,看那面墙。
墙上挂着二十七张画。
最中间那张,不是她画的。
是《雨里的伞》。
画得比她好。
伞骨断掉的那一根,画得特别仔细。
右下角有一个很小的“砚”字。
画的下面,贴着一张小纸条,是她写的:
“借条未还。”
她一直留着这张画。
从临江带到北京,从出租屋带到画室,从画室带到这里。
画的边角已经起了毛。
她舍不得裱。
门口有脚步声。
她抬头。
一个男人站在门口,逆着光。
他穿一件灰衬衫,袖子挽到手肘,左手腕上有一道很浅的疤。
他瘦了很多,眼角有了细纹。
他身边站着一个小姑娘,十二三岁,扎着马尾,脸色红润。
“姐姐,这幅画是你画的吗。”小姑娘指着《雨里的伞》。
“不是。”她说。
“那是谁画的。”
她张了张嘴。
“是我画的。”男人说。
小姑娘仰起头:“哥,你什么时候画的。”
“很久以前。”
沈知遥站起来。
椅子在地上刮了一声。
“周砚。”
“嗯。”
“你……”
“我调回来了。”他说,“去年。”
“贡山那边,服务期满了。”
“嗯。”
“小满好了。”
“嗯。”
“你在那边,做什么。”
“县医院,内科。”他说,“什么病都看。”
“苦吗。”
“苦。”他说,“冬天停电,夏天塌方。”
“那你画吗。”
他沉默了一下。
“画。”他说,“值夜班的时候,在处方笺背面画。”
“画什么。”
“画雨。”他说,“贡山一年下两百天雨。”
“画得有我好吗。”
“没有。”他说,“我手生了。”
她笑了。
“周砚。”
“嗯。”
“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签那个定向。”
他想了想。
“不后悔。”他说,“小满好了,我就不后悔。”
“那你后悔让我吗。”
他看着她。
“不后悔。”他说,“你要是留在临江,我会后悔一辈子。”
她低下头。
过了一会儿,她说:“我有时候想,如果那天我把钱收下了,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会怎么样。”
“会怎么样。”
“你会恨我吗。”
“不会。”他说,“我会松一口气。”
“为什么。”
“因为那样,我就不用解释了。”
他弯下腰,从脚边的帆布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鼓鼓的。
“什么。”
“打开看看。”
她打开。
里面是一沓处方笺,几十张,边角都卷了。
每一张背面都画着画。
雨,山,吊脚楼,一条江,一个背药箱的人。
笔触很急,有的地方墨还没化开。
“画得真难看。”她说。
“嗯。”他说,“我说了我手生了。”
她一张一张翻。
翻到最后一张,停住了。
那张画的是骑楼。
骑楼下站着一个女孩,怀里抱着画筒。
伞是蓝的,断了一根伞骨。
“这张,”她说,“你还记得。”
“我记性不好。”他说,“就这几张,翻来覆去画。”
他们站在那儿,谁也没往前走。
展厅的空调在响。
过了很久,他说:“我看了你的展。”
“嗯。”
“画得很好。”
“嗯。”
“比我好。”
她笑了。
“周砚。”
“嗯。”
“借条还在。”
他从口袋里摸出钱包。
钱包很旧了,边角磨白。
他打开,里面有一张纸。
是那张旧书店的收据,背面是她写的字:
“今借到周砚画债一笔,无息,无期,用一辈子还。”
下面是一个歪歪扭扭的手印。
“你留着。”
“一直留着。”
“那你还吗。”
“我来还。”他说。
“怎么还。”
他把收据递给她。
“利息先还。”
“什么利息。”
他从另一个口袋里摸出一颗太妃糖。
糖纸是棕色的,拧成一个小结。
“一天一颗。”他说,“一百七十三颗,我欠你一百七十三天。”
“从今天开始。”
“还完要一百七十三天。”
“嗯。”
“那本金呢。”
“本金。”他看着她,“本金用一辈子。”
她看着他。
他老了。
眼角有细纹,鬓角有一根白头发。
她也是。
七年,说长不长。
够一个孩子从小学长到初中。
够一座县城的雨下完一遍又一遍。
也够一个人,把另一个人的名字藏在舌根底下,一次都不念出来。
展厅的灯有点暗。
她看见他衬衫的第二颗扣子掉了,用一根线缝过,线头没剪干净。
她忽然想起高中那件白衬衫,也是第二颗扣子掉了。
“你扣子掉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
“嗯,缝过。”
“缝得真难看。”
“我自己缝的。”
她接过那颗糖。
糖有点化了,黏在纸上。
她剥开,含进嘴里。
甜得很凶。
甜得舌根发麻。
展厅外面,十一月的风把旗子吹得响。
小姑娘在旁边问:“哥,姐姐为什么哭。”
“风大。”他说。
“骗人。”
“嗯,骗人。”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