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任说,年级第一忘带准考证,让我们慢点,等她爸爸追上。
车厢里哭成一片,他还在威胁:她考不上,你们谁也别想好过。
八分钟后,我让司机开进了派出所。
他们要的,不只是全班等一个人。
【第一章】
大巴车头刚拐出校门,后面的喇叭就响成了一片。
司机踩下油门,发动机闷响,车却只往前挪了一点。
仪表盘上,数字停在五。
「不对啊。」
赵师傅松开油门,重新踩下去。
车速没变。
后排有人笑了一声:「师傅,送考呢,别让我们坐到明年。」
没人接这个玩笑。
车载屏幕跳出一行提示。
场内低速模式已开启。
赵师傅脸上的汗一下就下来了。
他按了几下屏幕,又拨车队电话。电话响着,没人接。
我站起身,扶住前排椅背。
「师傅,先别操作了,我联系学校。」
那天是六月七日。
七点五十二分。
我们距离考点还有十二公里,原定八点二十分抵达。
正常开车,时间够。
按现在这个速度,语文考试结束,我们都未必能到。
我拨通年级主任罗成的电话。
「罗主任,大巴出故障了,速度上不去。」
他那边有音乐,还有人喊着让谁往左站一点。
「不是故障,是我让他们调的。」
我握紧手机。
「您调的?」
「林知夏准考证落家里了,她爸爸正给她送。你们慢一点,他好追上。」
后排的许小满把笔袋攥出了褶子。
「班长,怎么了?」
我把免提打开。
「罗主任,我们可以先去考点。她爸爸直接送她过去,不是更快?」
「你管这么多干什么?」
电话那头,音乐被按停。
「知夏是年级第一,学校今年就指着她了。你们等几分钟怎么了?」
赵师傅冲手机喊:「罗主任,这不是慢一点,这是车被控住了!后面堵了这么多车,我得靠边!」
「那就靠边。」
「前面不能停车!」
「你开了十几年车,这点事还要我教?」
车厢里没人再说话。
空调吹着风,我后背的校服却贴住了皮肤。
罗成叫我的名字。
「陆行舟,你是班长,先稳住大家。」
「距离开考只有一个多小时。」
「我不知道时间?」
他停了一下。
「她要是考不上,你们谁也别想好过。」
许小满的笔袋掉在地上。
拉链没拉紧,黑色签字笔滚进过道。
她弯腰捡,手指碰了两次,都没抓住。
她前天还在问我,考试的时候能不能带两块橡皮。
不是怕不够用。
是怕一块掉了,弯腰耽误时间。
现在,我们整车人的时间,被一个电话扣住了。
我看着手机屏幕上的通话秒数,忽然笑了一下。
罗成听见了。
「你笑什么?」
「没什么。我确认一下,这是您主动要求车队限速,不是车辆自行故障,对吗?」
「对!还要我说几遍?」
「知道了。」
我挂断电话。
赵师傅看向我,嘴唇发白。
「班长,怎么办?」
我点开地图,找到前方路口右侧的蓝色标记。
距离四百多米。
去年做社区志愿服务,我在那儿搬过反诈宣传册。
「赵师傅,靠右走。前面右转。」
「右转不是去考点的路。」
「去派出所。」
车厢里有人倒吸了一口气。
我已经拨出了报警电话。
「我们是参加高考的学生,一共四十二人。送考大巴被人为远程限制速度,驾驶员无法解除。现在车在文教路,我们需要换乘和交通协助。」
接线员问车牌、位置、有没有人受伤。
我一项项报。
没有说被绑架。
也没有说车门打不开。
我只说我亲眼看见、亲耳听见的事。
电话最后,对方让我听从驾驶员判断,不要在道路中间下车,并告知附近警力正在联系我们。
罗成又打来了。
我没接。
我转过身,按住椅背。
「准考证、身份证,现在都摸一遍。别拿行李箱,笔袋放手里。」
「班长,主任会不会处分我们?」
我看向问话的男生。
「先去考试。」
他还想说什么,我打断了他。
「四十二个人的高考,不用拿来给一个人垫脚。」
【第二章】
七点五十五分,罗成的消息弹了出来。
陆行舟,你是不是报警了?
下一条紧跟着。
马上撤回。车队正在处理,别给学校抹黑。
我截下消息,把手机递给前排的周越。
「帮我保存一份。别往群外传,别剪。」
周越接过去,手还在抖。
「你真不怕他?」
「怕。」
我弯腰捡起许小满最后一支笔,放进她手里。
「怕也得先到考场。」
我当然怕罗成。
我爸在学校做维修,签的是劳务合同。
水管坏了,他修。
宿舍门锁坏了,他换。
我妈常年吃药,我们家的饭碗,半边攥在学校手里。
上个月,我替同学问过一次送考费为什么又加钱。
罗成当着半个办公室的人,把收费表拍在我胸前。
「陆行舟,你爸在学校有活干,你还带头挑学校的毛病?」
那张纸的边角划过我的下巴。
我没躲。
也没再在办公室争。
我回班逐项核对费用,把问题写成书面材料,交到了校务意见箱。
后来,二百八十元的额外服务费退了。
罗成把班长任命表从墙上揭下来,又当着我的面贴回去。
「留着你。看看你还能替他们出几次头。」
那天以后,我手机里单独建了一个文件夹。
收费通知,转账凭证,班级群消息。
一份没删。
现在又多了两张截图。
车子转进辅路,后面堵住的车流终于散开。
车载电话忽然响了。
赵师傅按下接听。
一个男人的声音挤进驾驶室。
「赵德海,你往哪儿开?」
赵师傅肩膀一缩。
「林总,学生要考试,车现在提不起速。」
「我知道。你靠边等着,我的人马上到。」
「已经报警了。」
对面停了两秒。
「谁报的?」
我往前走了一步。
「我。」
「陆行舟?」
他竟然知道我的名字。
「你还真是到哪儿都不消停。让司机停下,别把事情闹大,耽误了考试你负责?」
「是谁把车速锁住的?」
「车队调度的事,轮不到学生问。」
「那就跟警察说。」
他声音压了下来。
「赵德海,你的合同还在我这里。」
赵师傅握着方向盘,指节绷紧。
他想去碰挂断键,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
「林总,我车上是四十二个孩子。」
「我女儿也要考试!」
「您女儿不在车上!」
这一声,把后排的哭声都压住了。
赵师傅挂断电话。
他盯着前方,抬起胳膊擦了一下额头。
「我开车,你们坐稳。」
派出所门口已经站着两名民警。
一人向我们示意,从侧门驶进院子。
大巴停稳,车门打开。
热风裹着柏油路的气味扑上来。
我腿麻了一下,扶住栏杆才走下去。
女民警先问:「谁报的警?」
「我。」
「谁是司机?」
赵师傅举起手。
她没有让我们围着解释。
「学生先在院内集合,带证件,人数清点。司机留下说明情况。考试优先,我们已经在联系备用车辆。」
我报完人数,手机再次响起。
这次是我爸。
我接起来,还没开口,就听见扳手落在地上的声音。
「行舟,你们车出事了?」
「人都没事,我们在派出所。」
电话那头,有人在催他去办公室。
我听出了罗成的声音。
「陆师傅,你儿子现在可有本事了,四十二个学生,他说带走就带走。」
我爸喘了口气。
「你先别挂。」
随后,是他对罗成说的话。
「我儿子带着他们去哪儿了?」
「派出所!」
「那你还找我干什么?」
我爸的嗓子很哑。
「找警察去。」
【第三章】
接待我们的女民警姓唐。
她看完车载提示,问了赵师傅几个问题,把车辆情况交给同事处理。
「车先不再用于送考。备用车已经出发,别让学生回车上等。」
我把手机里的通话录音交给她听。
罗成说出那句谁也别想好过时,旁边记录的民警抬起了头。
唐警官没有跟着骂。
她问我:「完整录音还在原手机里?」
「在。」
「保留好,不要裁剪。你们先准备考试,后续需要了解情况,我们会安排时间。」
许小满蹲在台阶边,正在重新数笔。
两支黑笔,一支铅笔,一块橡皮。
数完,又数。
我走过去,替她拉上笔袋。
「够了。」
她抬起头。
「我妈昨天夜里还在给人包饺子,说我考完就能轻松一点。」
她嘴唇抖着。
「我刚才真以为进不去考场了。」
我正要说话,院门口传来一声刹车响。
一辆黑色商务车停下。
罗成先下车,后面跟着林建业。
林知夏也在。
她穿着校服,头发扎得整齐,脖子上挂着学校给优秀学生准备的红色绶带。
绶带上印着金榜题名。
她手里拿着透明文件袋。
最前面那张,赫然是准考证。
罗成大步走向我,伸手就要抓我的胳膊。
「谁准你私自改变路线的?」
唐警官横过一步。
「这里是派出所。你找谁?」
罗成的手停在半空。
「我是他们的年级主任。学生不懂事,我们车队安排得好好的,他非要闹。」
「车辆是你要求限速的?」
「只是协调一下时间。」
「是不是你要求的?」
罗成看了看林建业。
林建业从口袋里掏出烟,又塞了回去。
「同志,先听我解释。新设备,调度人员操作不熟练。我们就是怕车走远了,接不上孩子。」
唐警官指向院子里的学生。
「这些也是孩子。」
林知夏皱了皱眉。
「爸,要不先走吧,我不想跟他们一起坐了。」
这句话落下,许小满站了起来。
「谁想跟你一起坐?」
林知夏看了她一眼。
「我又没让你哭。」
许小满嘴唇动了两下,没说出话。
罗成转头训她:「高考当天,少说两句!」
我盯着林知夏手里的文件袋。
「你的准考证,什么时候拿到的?」
她把文件袋往身后挪。
「关你什么事?」
「四十二个人为了等你的准考证,被限速在路上。你说关不关我们的事?」
林建业抬手挡住她。
「证件已经送到了,就别抓着不放。现在不都没耽误吗?」
我还没说话,身后一个声音响起。
「不是刚送到的。」
周越跑过来,手机举到我面前。
「班长,你看。」
屏幕里,是学校合作摄影机构刚发的短视频。
画面上的林知夏站在校门内,举着透明文件袋,对着镜头笑。
准考证上的照片,被镜头拍了进去。
视频配文是,提前记录冲刺时刻,祝优秀学子旗开得胜。
发布时间,七点四十一分。
比我们的大巴出发还早。
罗成伸手来拿手机。
周越退了一步,把手机交给唐警官。
「公开账号发的,原链接还在。」
唐警官当着我们的面记录了页面信息。
罗成喉结动了一下。
「提前拍的,配图而已。」
林知夏猛地转头看他。
那一眼,比解释更快。
院门口,一个提着相机包的年轻男人追了进来。
「林总,收音设备还在你车里,我拿了就走。学校那边说第二段不拍了?」
林建业的脸绷住了。
年轻男人看见制服,脚步停住。
唐警官问:「什么第二段?」
「就是……优秀学生登上送考车,班长递祝福卡,全班喊口号那段。」
他越说越低。
我看向罗成。
班长递祝福卡。
没人告诉过我。
全班喊口号。
也没人问过我们。
「所以,准考证没有落在家里。」
我的嗓子发紧,声音却没抖。
「你们让四十二个人在路上爬,是为了等她拍完广告?」
林知夏把绶带往下扯了一寸。
「不是广告,是学校宣传。」
我伸手,指向她文件袋下方露出的卡片。
上面印着林建业公司的名字。
「宣传谁?」
林建业突然开口。
「罗主任,你不是说,你们班都同意配合拍摄吗?」
罗成的嘴唇一下白了。
而我第一次知道。
在我们坐上那辆车以前,有人已经替全班签过字了。
【第四章】
备用车辆还没到。
院里的挂钟走到八点十二分。
林建业却拿出一张纸,压在接待台上。
「先把误会解释清楚。我们是正规承运单位,不可能故意耽误考试。」
纸张最上方,写着送考宣传活动知情确认。
最下面,是班级代表签名。
陆行舟。
三个字写得连笔,最后一笔拖得很长。
我拿出准考证旁的学生信息核对单,放在旁边。
同样三个字,一笔一画。
「不是我签的。」
罗成马上说:「统一活动,班委代签很正常。」
「哪个班委?」
「现在是追究这个的时候吗?马上考试了!」
「是您把纸拿出来的。」
唐警官示意工作人员把两份材料分别留存。
「签字的情况后续核实。现在先处理送考。」
林建业看了一眼手机。
「其实不用换车。我让后台解除,原车直接走,最快。」
赵师傅站在门边,没有动。
「林总,这台车的控制状态没查清,我不继续拉学生。」
「你别给脸不要脸。」
这句话刚出口,林建业就收住了。
唐警官看向他。
「你说什么?」
林建业扯了扯领口。
「我说他太谨慎了。」
赵师傅抬起手,掌心里全是汗。
「我踩着油门,车不听我的。四十二个孩子,我担不起。」
接待台上的固定电话响了。
备用中巴已经到了街口。
两辆,座位够。
唐警官把我们叫到院子里,按名单分车。
我刚喊到第二组,罗成又拦住我。
「陆行舟,你把情况确认一下再走。」
他递过来另一张纸。
学生自愿等待,车辆出现临时技术问题,学校已及时妥善处理,无其他异议。
最后一栏,还是班级代表签字。
我看完,没接笔。
「不签。」
「你不签,我怎么向学校交代?」
「照实交代。」
他往前凑了一步。
我闻见他衣领上的汗味。
「你爸的工作,你不要了?」
我的手指在名单边缘压出一道白印。
唐警官还在另一辆车前核对人数。
罗成把声音压得更低。
「我能留他,也能让他走。你考上大学,学费谁出?」
手机在我掌心震了一下。
我爸发来一张照片。
他的工具箱放在学校后勤办公室门口,箱盖打开,里面少了半卷胶带。
下面只有一句话。
已经出来了,你先考试。
我盯了两秒,把手机收起来。
「罗主任。」
「想明白了?」
「您刚才的话,也请跟警察再说一遍。」
我侧过身。
站在我后面的赵师傅没有挪步。
他把手机举起来。
「我听见了,也录了。」
罗成抬手要指他,车门边的民警已经走过来。
「学生上车。其他事情留下说。」
我收起名单,转身跑向中巴。
许小满坐在第一排,给我留了个位置。
她伸手接过名单,逐个划勾。
「第二车二十一人,齐了。」
「第一车二十一人,齐了!」
周越隔着车窗喊。
车门关闭前,林知夏跟了两步。
「我也坐这辆。」
民警核对她的考点信息,安排她去前车空位。
我没拦。
她有参加考试的权利。
但我也没再替她接文件袋。
她站在踏板上,手伸了几秒,只能自己收回去。
八点二十六分,我们到达考点。
车门一开,鞋底砸在地面的声音连成一片。
我走在最后,确认许小满进了安检通道,才把手机交给带队老师保管。
新的带队老师姓郑。
她把我的准考证压平,递给我。
「后面的事,考完再说。」
我点头。
走进考场,墙上的钟刚过八点半。
我把身份证、准考证摆好,握住笔。
虎口还留着名单纸边压出的印子。
发卷铃响前,我用指腹把那道印子揉开。
这一张卷子。
谁都别想再从我手里抢走。
【第五章】
语文考完,我一出考点,就看见了我爸。
他站在隔离栏外,手里拎着两个饭盒。
工装没换,裤脚上还沾着水泥灰。
我走过去,先看他的手。
虎口贴着创可贴。
他把饭盒塞给我。
「别看,拧水管划的。」
「工作怎么回事?」
「先吃饭。」
「爸。」
他把筷子掰开,递给我。
「罗成让我写保证,说你擅自组织学生离队,影响学校声誉。我不写,他让我停工。」
饭盒里的米饭压得很实。
我夹了一筷子,没送进嘴里。
我爸拿筷子敲了敲饭盒边。
「咽得下去就吃,咽不下去也吃。下午还考。」
我低头扒了两口。
他蹲在路边,掏出手机给我看。
「我问过了,劳动关系怎么认、停工怎么算,都得看合同和实际用工。你别替我操心,我会找人问。」
「学校那边……」
「学校不等于罗成。」
我爸拧开水瓶。
「他让停的,他得给我写清楚。我一件工具都没留给他,也一分钱工资都不会白丢。」
水瓶递到我嘴边,我接过来,喝了一口。
晒热的水滑过嗓子。
手机拿回来后,未读消息已经堆满。
家长群里,罗成发了一段情况说明。
送考车辆出现临时技术提示,个别学生未经允许改变路线,学校及时采取措施,已确保全部考生准时入场。
后面跟着一句。
请家长教育孩子,考试期间服从统一管理,切勿轻信网络言论。
一个家长问,为什么孩子说是人为限速。
罗成没有回答。
他发了一张照片。
正是我站在派出所院里,拿着名单给大家分组的画面。
配文,学生自行召集同学,给现场协调造成一定困难。
我爸看完,伸手来拿手机。
「我给他打电话。」
我按住他的手。
「先留证据。」
我把截图发给唐警官,又给郑老师发消息,说明学校群里的说法与报警内容不一致,希望学校保留原始信息。
没过多久,班级群弹出一条语音。
林知夏。
「大家都参加考试了,就别在群里吵。陆行舟今天确实很积极,但也不是所有问题都靠报警解决。」
她停顿了一下。
「我爸爸为了送考忙了这么久,最后还被当坏人。换成你们家长,你们怎么想?」
下面,几个平时跟她走得近的人发了赞同的表情。
许小满回了一句。
「我家长没有把你锁在五码。」
群里停住了。
过了一会儿,林知夏又发来文字。
没必要拿这种事开玩笑。
许小满拍了一张照片。
她的笔袋里,有两支摔裂了笔帽的签字笔。
她说,我没开玩笑,我早上吓哭了。
周越接着发。
我也没有同意拍宣传片。
随后是第二个人,第三个人。
一连十几条。
罗成开始撤回自己的说明。
我没有趁机争。
我只在班级群发了一段话。
有关车辆限速、宣传拍摄及代表签字的问题,相关材料已交给警方核实。请大家保留自己知道的事实,不夸大,不猜测。现在先吃饭,下午考试。
发完,我把手机关机。
我爸盯着屏幕,又看我。
「不回了?」
「不回了。」
我把最后一口饭扒进嘴里。
「他想让我下午满脑子都是这些事。」
我把空饭盒扣好。
「我不替他省这个力气。」
【第六章】
当天傍晚,我和我爸去了派出所补充情况。
唐警官先确认我的考试安排。
「明天还有考试,我们控制时间。你知道的说清楚,不知道的不用推断。」
她让我们看了一份打印件。
就是那张活动知情确认。
签字栏下方,还印着一行小字。
班级代表确认已征求参与学生意见。
我指着那行字。
「我没见过这份文件,也没有征求过同学意见。」
「你的签名是否可能来自其他表格?」
「可能。学校有我的签名,之前收费核对表上有。」
我打开文件夹,把那张退费核对表找出来。
罗成当时要求我拍照留档,证明钱退到了每个人手里。
照片放大后,我在自己的名字旁停住。
那个拖长的最后一笔。
和确认单上的一模一样。
连笔锋旁边,打印机留下的小黑点,都在同一个位置。
唐警官让同事记录,告诉我是否为复制签名,需要结合原件和形成过程核实。
我点头。
「我只确认,这不是我在那份文件上签的。」
走出接待室,赵师傅正坐在走廊里。
他手里捏着一张纸,手背上多了一块擦红的皮。
「师傅,怎么了?」
「没事。」
他把纸往裤兜里塞。
我看见了抬头。
解除合作通知。
我爸伸手,没去拿纸,只拍了拍旁边的椅子。
「坐一会儿。」
赵师傅嘴角扯了一下。
「开了十几年车,头一回,没把人耽误,还给自己开失业了。」
我蹲到他面前。
「今天要不是您坚持进来,我们还在路上。」
他看了我一会儿。
「我儿子去年高考。」
说完,他把纸从兜里拿出来,铺在膝盖上。
「这张,我也得交进去。」
门外忽然传来皮鞋声。
林建业来了。
跟着他的是一名穿西装的男人,手里提着公文包。
林建业看见我爸,先笑了一下。
「陆师傅,借一步说话?」
我爸没动。
「这里说。」
林建业把一个文件袋放在椅子上。
「今天大家都有损失。孩子受惊,司机也辛苦。我们公司愿意拿出补偿,解决问题。」
我问:「解决什么问题?」
「你看,都是马上上大学的人了,话别这么冲。」
他从袋里抽出一份协议。
每名学生两千元。
我爸的停工工资补齐。
赵师傅恢复工作。
作为交换,签署人确认本次事件系技术故障,对学校和承运单位不再提出异议,相关音视频不再对外传播。
我翻到最后一页。
「技术故障,是谁认定的?」
「设备问题总归是技术问题。」
「有人下指令,也是技术问题?」
林建业收起笑。
「陆行舟,别把路走窄。」
我把协议放回去。
「您上午拿着假签名,下午发错误说明,晚上让我确认技术故障。到底是谁在把路走窄?」
他伸手压住文件。
「小孩子,不要总想着把大人逼到没办法。」
我爸站了起来。
他比林建业矮一点,工装肩头还有一道洗不掉的油印。
「你们把四十二个学生压在车上时,给他们留办法了?」
林建业盯着他。
「工作不要了?」
我爸把工具箱换到另一只手。
「工资欠多少,我要多少。别的,跟我儿子高考没关系。」
唐警官从接待室出来。
林建业立刻把协议收回文件袋。
可那份协议的照片,已经在我手机里。
当天晚上九点,摄影师主动加了我。
验证消息只有一句话。
我不是来劝你删视频的,我想把原片交出去。
【第七章】
我没有让摄影师把所有素材发给我。
我回他,原文件请保留,直接联系办案民警。你愿意说明的内容,可以写清楚。
他发来一条语音。
「学校让我删素材,说学生隐私不能留。可今天本来就是他们让我拍的,我怕最后全推到我身上。」
我把唐警官的办公联系方式发过去,得到允许后才转交。
随后,我关了手机。
第二天第一场考试前,我只做了两件事。
吃早饭。
检查证件。
郑老师站在新安排的大巴门口,逐个点名。
车身上没有林建业公司的标志。
林知夏从家长车上下来,隔着几米看我。
她没有走过来。
最后一场考试结束,我走出考点,鞋带松了。
我蹲在路边重新系。
周越站在旁边,急得绕了半圈。
「班长,出结果了,你先看手机!」
「什么结果?」
「不是调查结果,是原片。摄影师交了原片,还把他收到的拍摄流程给了学校核查组。」
我把鞋带系紧,站起来。
学校发来通知,请相关学生和家长在方便的时间配合核实,不影响休息,也不要求统一口径。
罗成的名字,已经从联络人里去掉。
我爸站在路边,把手机递给我。
「这个,你先看。」
是学校工作人员依法依规征得相关人员同意后,向涉事家长展示的部分素材说明。
其中一段对话,我在后续核实时听到了原音。
拍摄时间是七点四十三分。
林知夏举着准考证,嫌第一遍喊口号不够整齐。
「再来一次吧,这条别发。」
摄影师提醒,送考大巴要出发了。
罗成说:「不用管,他们先走,慢点开就行。」
接着,是林建业的声音。
「赵师傅那车装了新终端,后台能调。先给他设个场内模式,我们拍完上车追,很快。」
有人问:「路上能设吗?」
林建业回答:「我自己的车,我还不能管?」
再往后,林知夏说了一句话。
「别告诉他们是等我拍摄,陆行舟又要挑事。」
罗成接得很快。
「就说准考证落了,他们还能不等?」
我听完,手一直搭在手机边缘。
不是操作失误。
也不是先限了速,后来才发现证件没带。
他们提前商量好了。
那个被当作理由的准考证,从头到尾都在林知夏手里。
周越站在旁边,突然骂了一声。
我爸把手机拿回去。
「去说清楚。」
学校会议室里,林知夏第一次没坐在前排。
她坐在林建业身后,手里的纸杯已经捏扁了。
罗成指着播放设备。
「这段前后不完整。我们预计只需要几分钟,没有耽误考试的主观故意。」
核查组老师问:「预计几分钟,有没有向学生及家长说明?」
「时间太紧。」
「有没有确认限速后的路线、拥堵情况、备用措施?」
「车队负责。」
林建业转头盯他。
「是你要求大巴等人!」
罗成立刻提高声音。
「我让等人,没让你在路上用那个模式!」
两人中间的矿泉水瓶被碰倒。
水顺着桌边滴在地砖上。
核查组老师敲了敲桌面,让他们分别说明,不要互相打断。
林知夏忽然站起来。
「你们能不能别吵了?」
她眼睛盯着我。
「陆行舟,你到底想怎么样?大家都考完了,你还要让我怎么样?」
我把那张活动确认单放到桌上。
「先把我的名字还给我。」
她低头看了一眼。
「这个又不是我签的。」
「所以我没问你。」
我看向罗成。
「谁复制的签名,谁承认。谁编的证件丢失,谁说明。谁下的限速指令,谁承担责任。」
罗成抓起纸,刚要开口,我按住另一端。
「还有,别再替四十二个人说没意见。」
门口传来脚步声。
许小满拿着一个文件夹走进来。
她身后,是我们班几个同学和家长。
文件夹里有四十二份情况说明。
每个人只写自己经历的事。
每一份,都由本人签字。
【第八章】
核实没有在那天结束。
我也没有等来谁拍一下桌子,就把所有事情定下的场面。
接下来的几天,我去了两次学校,一次派出所。
每次都把原始材料带齐。
对方问到我没亲眼见过的部分,我就说不知道。
罗成却越来越急。
他先联系家委会,说现在外面议论太多,会影响整届学生的名声。
家委会负责人把通话录音留了下来。
他说,大家的名声,不需要靠假话维护。
罗成又找郑老师,让她劝我们别继续写情况说明。
郑老师当着核查人员的面,把聊天记录出示了。
「我负责送考,不负责替谁改学生的话。」
第三次,他直接来我家。
我家住在老小区四楼,没有电梯。
他爬上来时,额头都是汗。
手里提着水果,还有一封信。
我爸开门,只开了一半。
「什么事?」
罗成往屋里看。
我妈坐在餐桌边分药,抬头望了一眼,没有起身。
「陆师傅,学校暂时让我停职配合调查了。事情到了这一步,也该有个收口。」
我从房间出来。
「怎么收?」
他把信递给我。
联名谅解书。
大意是,主任平时关心学生,本次事件处理欠妥,学生愿意给予改正机会。
后面留了四十二个签名格。
我看着那些空格。
「您还是想让我替他们签?」
「不是替签,是你带个头。」
「我不签。」
罗成眼角抽了一下。
「陆行舟,我教了你们三年。」
「高三开学,您才调来。」
他顿住。
我把信递回去。
「您连这句都要多算两年。」
水果袋被他攥出了响声。
「你就没想过,老师以后怎么看你?大学也是要看档案的!」
我爸伸手,挡在门框上。
「你今天是来求谅解,还是来吓孩子?」
罗成嘴唇动了动。
我拿出手机。
「档案归谁管理、按什么程序形成,都能查。您要是还有具体威胁,可以继续说。」
他抬起手,想碰我的肩膀,又停住了。
「老师不是那个意思。」
「那就别说那个意思的话。」
我爸把水果袋推回去,关了门。
门锁扣上的一刻,我妈把药盒合上。
「他在外面不会闹吧?」
我爸站在猫眼前看了几秒。
「走了。」
我妈伸手来碰我的胳膊。
她手指凉,我把手覆上去。
手机又响。
这次是赵师傅。
「行舟,今天核查设备的人找我了。车上的东西,不是原厂配置。」
我坐直了。
他继续说:「车队后装的,送考前几天才弄好。我们司机培训,只教了定位和签到,没说能在行驶中把车调到低速模式。」
「您之前见过设备验收材料吗?」
「没有。今天才知道,有一份验收意见,写着驾驶员已充分知悉全部功能。」
「您签过?」
「我签的是培训签到。」
电话那头,纸张翻动。
「他们把签到表放在验收材料后面,说我们确认过。」
我看向桌上那份假签名的复印件。
先替学生同意。
再替司机确认。
纸上每一栏都有人负责。
只有真正出事的时候,那些人的名字才被翻出来挡在前面。
我对赵师傅说:「您把这个情况如实说明,别只跟我说。」
「已经说了。」
他停了停。
「还有件事。送考前的设备采购,不是我们车队单独做的,学校也付了钱。经手人,还是罗成。」
【第九章】
学校再次通知沟通时,已经过去十多天。
这回,会议室里没有宣传横幅。
桌上摆着的是材料、录音设备和逐项记录表。
教育主管部门的工作人员在场。
学校负责人先对学生和家长道歉,再说明已经采取的措施。
停止使用涉事设备。
重新检查承运车辆。
撤销罗成的年级管理职务,其他处理根据调查结果进行。
我爸的停工决定,也被当场纠正。
后勤负责人把书面说明递过来。
「停工是罗成越权要求的,相关劳务关系由用工单位按约处理。已经要求补发因此被扣的报酬,不以学生签署任何材料为条件。」
我爸接过纸,逐字看完。
「钱按实际天数算,写清楚。」
「会写清楚。」
赵师傅坐在另一边。
车队已经撤回解除合作通知,但他没有接受立即复工。
他问:「车确认安全了没有?」
林建业没回答。
相关工作人员接过话,说涉事车辆完成检查前不得继续承担这次学校安排的运输任务,合同问题另行处理。
赵师傅这才放下笔。
核查人员把活动确认单投到屏幕上。
随后,是原始电子文件形成过程的核查记录。
罗成办公室的工作电脑中,找到了带有剪贴痕迹的文件版本。
制作文件的工作人员提供了聊天记录。
罗成要求把原有收费核对表上的签名放进去。
理由是,班长同意了,没时间重新签。
我看向罗成。
「我什么时候同意的?」
他低着头。
「当时想把手续补全。」
「补手续,还是补一个替您担责的人?」
他的手从桌面滑下去,落到膝盖上。
「没有让你担责。」
我打开家长群截图。
学生自行改变路线。
个别学生给协调造成困难。
那张我在派出所点名的照片,也在。
罗成的嘴唇抿了又松。
坐在旁边的家长把椅子往前挪了一寸。
「你发这个的时候,知道他是在帮孩子们换车吧?」
罗成没答。
「知道,还是不知道?」
「知道。」
两个字落下,会议室里响起一阵挪椅子的声音。
许小满的母亲站起来,手里捏着女儿写的情况说明。
她穿着洗得发白的围裙,来之前还在店里帮工。
「我女儿胆子小。她跟我说,班长报警的时候,她连一句支持的话都不敢说。」
她把纸放到罗成面前。
「你知道她怕什么吗?」
罗成把脸偏过去。
「她怕你不让她考试。」
女人的手指戳在那句话上。
「孩子不懂,以为主任说谁不能考,谁就不能考。你拿这个吓他们,你当什么老师?」
罗成抬起头。
「我没有那个权限,我只是一时说重了!」
「你知道没有权限,他们知道吗?」
他张着嘴,没接上话。
林建业把纸杯推到一边。
「我承认,我们调度处理有问题。但学校宣传是罗主任安排的,文件也是学校做的,不能全算在我公司头上。」
核查人员翻开另一份材料。
「设备供应商说明,场内低速功能只适用于特定场地测试,交付时明确提示不得用于道路行驶中的人员运输。你是否收到过?」
「那么多材料,我不可能每页都看。」
「提示书上有你的签名。调度员也提供了当天的指令记录,远程操作由你授意。」
林建业伸手去端杯子。
空纸杯被他碰倒,滚到罗成面前。
没人捡。
罗成突然开口。
「设备是你推荐的!你说家长能看轨迹,学校能统一管理,才让学校加钱!」
林建业转过头。
「你收服务费的时候怎么不说?」
这句话出口,两个人都停了。
坐在记录席的工作人员抬起头。
罗成抓住桌沿。
「那是协调劳务!」
林建业的脖子涨出青筋。
「你让我走你亲戚的账户,也是劳务?」
工作人员制止了他们继续争吵,明确告知涉及资金往来的线索会按程序核实、移交,不能在这里凭互相指责下结论。
林建业的手还悬在半空。
罗成却撑不住了。
他往后坐,椅子滑了一下,整个人歪进椅背。
「不是那样……你们不能只听他说。」
没有人说只听谁的。
桌上每一份材料,都在等核实。
他以前最爱说,学生不能只凭一张嘴。
现在,他只剩下一张嘴。
沟通结束前,工作人员让罗成对已经查明的虚假说明和冒用签名问题,当面作出回应。
他站起来,手掌压着桌面。
「陆行舟,对不起。」
我没有说没关系。
「还有呢?」
他抬眼看我。
我指向身后的同学。
四十二个人,有人到场,有人委托家长。
「不是只对不起我。」
罗成转过身。
嘴唇抖了几下,眼泪顺着鼻侧落下来。
「对不起。我不该编造理由,不该拿你们的考试时间配合拍摄,也不该……威胁你们。」
许小满没有低头。
她盯着他,把自己那份说明收回文件夹。
林知夏突然扯住林建业的袖口。
「爸,那个合作,是不是也停了?」
林建业没有回答。
她拿起手机,给负责宣传合作的人拨电话。
第一次,没人接。
第二次接通,她站起来,声音发紧。
「不是说高考结束就签正式合同吗?我的成绩不会差,我真的能考好。」
对面说了什么。
她的手垂下来。
屏幕还亮着。
后来我们才在学校说明里知道,原本以学校名义背书的个人商业宣传已经停止。未经核实的优秀品德宣传内容被撤下,相关影像使用也要重新确认授权。
这不是取消她的考试成绩。
她的分数,仍归她自己。
但那些拿全班作背景、拿别人签名作手续换来的东西,不再由我们替她保住。
林知夏转向我。
「你满意了吗?」
我把文件夹合上。
「你还在问我。」
她咬住嘴唇。
我指向许小满。
「你让她别哭的时候,问过她一句没有?」
林知夏看过去。
许小满站得很直,手里的笔袋却攥紧了。
过了几秒,林知夏走到她面前。
「对不起。我知道准考证没有丢,也知道大家在等。我没有阻止,还让主任别说实话。」
许小满的指节松开一点。
「我听到了。」
林知夏抬头。
「那你能不能……」
「不能替你删事实,也不能替别人原谅。」
她后半句话没能说出来。
散会时,罗成追到门口。
他脚下发软,扶住门框,嗓子里还带着哭过的哑音。
「行舟,老师以后怎么办?」
我停下脚步。
这一次,他没有叫我班长。
也没提我爸的工作。
我看着他攥住门框的手。
「按查清的事实办。」
我从他身边走过去。
他站在后面,反复念着一句话。
「当时就几分钟,就几分钟……」
没人再替他把那几分钟说轻。
【第十章】
成绩公布前,学校重新发了一份情况说明。
这次没有个别学生。
没有技术提示。
也没有未经允许改变路线。
学校向所有涉事学生和家长纠正了此前的不实表述,确认我协助报警、清点人数及换乘的事实。
罗成被撤销管理职务并受到处分,涉及其他问题的调查没有停止。
涉事运输合同被解除,学校重新审核采购及承运流程。林建业公司因车辆设备及运营管理问题接受相关部门调查,是否还有其他责任,继续依法处理。
我没有追问,为什么还没把所有后果一次说完。
我只把收到的每一份正式材料存进文件夹。
谁负责哪一项,查到了哪一步,都记下来。
赵师傅给我打电话,说他去了另一家车队。
入职第一天,他先把车辆检查表翻到底。
「以后谁让我糊里糊涂签字,我先问十遍。」
我笑了一声。
「工资呢?」
「比原来多一点。原来欠我的那部分,也在处理。」
我爸的报酬补齐了。
学校问他是否愿意继续做维修,他没当场答应。
回到家,他把合同摊在餐桌上,戴着老花镜,一条条看。
我坐在旁边,替他把不明白的地方圈出来。
他指着其中一条。
「这个加班怎么算,明天问清楚。」
我点头。
「还有工具损耗。」
他又往下划了一笔。
我妈把切好的西瓜放在桌角。
「你们父子俩,现在签个字可费劲。」
我爸没抬头。
「费劲点好。」
出分那天,我查了三次。
姓名是我。
准考证号是我。
分数也是我。
我爸站在身后,眼镜摘了又戴。
「够你想去的学校吗?」
「按往年位次,有希望。还得看今年计划。」
他把手机拍下来,又怕拍得不清楚,凑近重拍。
我妈坐在床边,已经拨通了外婆的电话。
「查到了,查到了。别问分数了,先让他自己说。」
我接过电话,嗓子忽然有点堵。
外婆在那边连声问,吃饭了没有。
「吃了。」
「那就好,考完就好。」
我用手背蹭了下鼻子。
「嗯,考完了。」
班级群也在刷消息。
许小满说,她超过了自己定下的目标。
周越发了一张纸条。
上面是他高三开学时写的目标分数,下面添了两个字,到了。
林知夏仍然考得很好。
群里有人祝贺她,也有人没有回复。
我没有拿她的分数说事。
她考多少,是答卷的事。
她做过什么,是证据的事。
两件事,谁也盖不住谁。
返校领取材料那天,罗成的办公室门关着。
原来挂着他照片的那面墙,换成了办理流程和联系电话。
郑老师在教室里给我们发档案材料。
发到我时,她把一张纸单独放下。
「这是学校对你的情况说明,是否需要附入相关材料,按规定由你知情确认,不替你决定。」
我认真看完,签了自己的名字。
一笔一画。
最后一笔,没有拖长。
班里的人陆续到了。
有人带着同学录,有人提着奶茶,还有人把三年没舍得扔的错题本装了整整一箱。
许小满把两支新笔放到我桌上。
「还你。」
「我没借你笔。」
「那天你替我捡了笔。」
「捡一下不用还两支。」
她把笔往我这边推。
「那你上大学再借我一次。」
我收下了。
门口传来脚步声。
林知夏站在那儿,手里拿着一叠纸。
她没有叫我出去。
也没有先问能不能不留记录。
「这是我写的说明。关于拍摄和准考证的事,给每个人一份。」
她从第一排开始发。
有人接,有人让她放桌上。
发到许小满那里,她停了一下。
「对不起。」
许小满点点头,把纸压在书下。
没有拥抱。
没有说都过去了。
林知夏发完,站在讲台边,手里的最后一张被攥出折痕。
郑老师指了指后面的空座位。
「坐吧,要发毕业材料了。」
她坐了过去。
我把她交来的说明放进文件夹。
不是为了替她消掉以前的事。
是她终于肯把自己做过的事,写在自己的名字上。
材料发完,学校安排了毕业合照。
摄影师已经在楼下等。
郑老师拿着名单问:「有人不愿意拍,或者不愿意公开使用照片吗?可以单独告诉我。」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
周越抬头看我。
我把名单递回给郑老师。
「老师,还是让每个人自己确认吧。」
她点头。
纸从第一排传下来。
每个人在自己的名字后面写下选择。
没人代签。
最后轮到许小满。
她写完,把笔帽扣紧,叫住了正要出门的我。
「班长,人还没齐。」
我回头。
走廊尽头,还有两个同学抱着材料跑过来。
我站在门口,替他们扶住门。
等所有人出来,才低头看了一眼名单。
四十二个人。
一个不少。
楼下,摄影师问我们站好了没有。
我没有再替全班回答。
我看向身边的人。
他们一个接一个抬起头。
「好了。」
「好了。」
「我也好了。」
我把那张每个人亲自确认过的名单折好,放进口袋。
这一次,我们一起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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