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当天,我被一条盖着红章的通知取消了考位。
新考点七十六公里,导航显示堵车三小时。
接线员让我服从安排。
我回了三个字:我不去。
半小时后,班主任在群里发了二十三条消息找我。
他不知道,那条短信,我已经交出去了。
第一章
手机震动时,我妈正往饭盒里装鸡蛋。
六点四十分。
距离语文开考,还有两个小时二十分钟。
短信来自学校用了三年的家校服务平台。点开以后,我的姓名、身份证尾号、考生号,一个没错。
顾行舟,因考务安排调整,请于八点前抵达启诚教育东郊校区。原考点座位已取消,逾期自行承担后果。
下面盖着县教育局的红章。
我捏住手机,往下翻了两遍。
没有调整原因,没有正式文件编号,只有一个咨询电话。
我妈把鸡蛋放下。
怎么了?
我把地址输入导航。
七十六公里。
预计三小时十二分钟。
她看见屏幕上的红线,围裙都没摘,转身去拿电动车钥匙。
先走,妈送你,路上再问。
我抓住车钥匙。
妈,准考证上不是这个地方。
那人家通知改了,咱能不去吗?
她手上还有面粉,指印蹭在我的准考证塑封袋上。
纸上写得清楚。
县第一中学,第十七考场。
离家四公里。
我拨通短信里的电话,开了通话录音。
对方接得很快,背后有拉椅子的声音。
顾行舟是吧?通知看到了就赶紧走,别耽误考试。
我问:为什么临时改考点?
统一调配。
文件编号是多少?
电话那头停了两秒。
你是考生,不是来查工作的。通知让你去哪儿,你就去哪儿。
我盯着他那句原考点座位已取消。
谁取消的?
你听不懂话?原考点没有你的位置。你去了也进不去,到时候别哭着找我们。
我妈的手在抖。
她凑过来,对着手机说:老师,我们现在过去来不及,能不能想想办法?孩子准备三年了,他每次都是年级第一。
对方笑了一声。
年级第一也得服从安排。
我按住我妈的手。
我不去。
对方声音抬起来:顾行舟,你最好想清楚!
我挂断电话。
先录屏,再保存页面,把短信号码、发送时间和咨询号码一并留下。
我妈急得拽我的袖子。
别犟了!就算他们弄错了,咱也先去,考完再说!
我把准考证放进她手里。
妈,走错路才真考不了。
她张了张嘴。
我拿起贴在冰箱上的考前须知,找到上面的县招考机构值班电话。
不是短信里的号码。
第一遍,占线。
第二遍,还是占线。
我把身份证和准考证装进透明袋,又拍下短信里的红章。
第三遍,电话接通。
接电话的女人先报了岗位。
我说:老师,我要核实考点。有人通过学校平台通知我,原考位取消,要求去七十六公里外的培训校区。
她打断我:先别去。姓名和考生号报给我。
键盘响了几下。
顾行舟,你的考点没有变。我们没有发布这条通知。把收到通知的过程说清楚,手机不要清理。
我妈的背撞上冰箱,发出一声闷响。
我握住她的胳膊。
电话里的老师又问:你现在在哪里?有没有人已经出发?
我说:我在家。其他人,我不知道。
你按准考证去原考点。我姓宋,这条情况我们马上核查。有人再要求你改变路线,先联系这个号码。
我答应下来。
挂断以后,我把截图发进班级群。
县招考机构已核实,我的考点未变。收到同类通知的同学,不要根据短信擅自改道,请通过准考证或考前须知上的公开电话核实。
消息刚发出去,班主任赵启明把我禁言了。
随后,一条语音弹出来。
顾行舟,考试当天,你还嫌事情不够多?
我点开他的头像,把刚才核实情况的记录发过去。
他没有回。
我妈看着群里的禁言提示,嘴唇一点点抿紧。
行舟,你跟妈说,这是不是还跟那笔钱有关?
我拿起书包。
是不是,等考完查。
今天谁也别想让我走错门。
第二章
六点五十八分,我和我妈出了楼道。
门口停着一辆灰色商务车。
车身贴着启诚助考的字,后排坐着两个穿我们学校校服的学生。
司机降下车窗。
顾行舟,上车,学校安排的。
我停在台阶上。
去哪儿?
东郊校区。其他同学都在等你。
我往车里看。
靠窗的是陆川,和我一起拿过启诚助学项目的生活补贴。
他把车窗降下一半。
舟哥,你也改考场了?我妈凌晨就出摊了,老师让跟车走。
我走过去,把县招考机构的核实结果给他看。
先下车。
司机伸手锁门。
你干什么?耽误一车人的事,你负责?
我看着他的手。
开门。
你一个学生,懂什么安排?
我把手机举起来,镜头对着车门和车牌。
陆川,你愿不愿意下车?
陆川坐直了。
我要下去核实。
司机扭过头:你们赵老师说了,必须一起走!
我妈把电动车横在车前,双手攥着车把。
孩子说下车,你没听见?
司机骂了一句,推门出来。
楼下卖早点的孙姨掀开蒸笼盖。
一大早吵什么?
我没有挪开手机。
有人通知我们去假考点,现在不让学生下车。孙姨,帮我叫一下小区保安。
司机的脚停了。
他伸手想挡镜头,我退下一级台阶。
别碰我的手机。车牌已经拍到了。
他盯着我,按下解锁键。
爱下就下,回头误考别找我!
陆川推开车门,另一个女生也跟着跳下来。
她叫唐禾,手里攥着一张打印通知,纸角被汗浸软了。
我爸已经骑车往东郊去了,怎么办?
先打电话,让他停车核实。
我把公开电话给他们,自己拨通报警电话,说明有人借学校平台发布假考点通知,还安排车辆接走考生。
接警员问完地址,让我们留在安全位置,不要跟对方发生冲突。
司机钻回车里,关门时夹住了胸前的工作牌。
他扯了两次才扯出来。
七点十分,我手机连震。
班级群的禁言被解除了。
赵启明先发了一个问号。
接着是我的名字。
顾行舟,接电话。
顾行舟,你现在在哪里?
不要离开原地。
你是不是联系县里了?
最后一条语音里,他喘得很重。
行舟,老师刚才不了解情况,你先把群里的截图撤回,有问题咱们内部解决。
我没有撤。
我回他:你先通知全班核实考点。
他打来电话。
我接通,打开免提。
顾行舟,你到底跟县里说了什么?梁校长刚给我打了三个电话!
我问:我准考证上的位置,还在不在?
在。
那你为什么禁言?
我是怕群里乱!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知道。高考。
他那边没声了。
我把手机往车窗前举了举。
你们的人现在还在楼下。要不要让他继续把我们拉去东郊?
赵启明说:把电话给司机。
司机没接,直接发动了车。
车头往前蹿了半米,被我妈的电动车挡住。
陆川抬手拍车窗。
你急什么?刚才不是非要接我们吗?
司机猛按喇叭。
刺耳的声音贴着耳膜炸开。我妈的指节绷得发白,仍没松手。
我拉她退到台阶上。
别挡了,车牌留着,让警察处理。
商务车拐出去时,我看见后窗贴着一张名单。
上面不止我们三个名字。
第三章
七点二十分,赵启明赶到小区。
他的衬衫扣错了一颗,额头上全是汗。
身后跟着学校副校长梁德。
梁德一看见我的手机,先伸手。
给我看看通知。
我把屏幕转过去,没有松手。
他扫了一眼。
平台操作失误,工作人员把模拟通知发出去了。你们现在去原考点就行。
我说:模拟通知为什么有我的考生号?
系统自动带出来的。
为什么有车接我们?
保障车辆,学校好心。
为什么接线员说,原考位已经取消?
梁德的脸沉下来。
顾行舟,今天最要紧的是考试。你非要在这儿掰扯,考不好算谁的?
我把录音调到那句年级第一也得服从安排。
声音从手机里放出来。
梁德伸过来的手缩了回去。
陆川站到我身边。
先说清楚,车上的名单还有谁。
你们去考试,其他人学校会联系。
我拨通宋老师留下的值班电话。
梁德一把压住我的手腕。
你够了!
我妈抬手推开他。
别碰我儿子!
这一声把赵启明喊得往后退了半步。
我对电话说:老师,学校车辆已经接到考生,名单人数不明。副校长在现场,能不能请他直接向你们说明?
宋老师只说了一句:让他接电话。
梁德接过去,刚叫了一声老师,脸上的肉就绷住了。
不是,我们正在处理……
没有组织取消考试……
我知道,知道。
他把手机还给我,转头吩咐赵启明。
把名单上的人全部找回来,立刻。
赵启明掏出手机,拨号时按错了两次。
我没有陪他们等。
我妈骑车带我往县一中走。陆川和唐禾叫了车,跟在后面。
风灌进校服领口,我才发现后背已经湿透。
我妈问:手机里的东西,会不会被他们删?
已经给你和孙姨各存了一份。原手机我不交给学校。
她点了点头,握紧车把。
骑过路口时,她又问:那笔补贴,咱不要了行不行?
我盯着她后颈被太阳晒出来的皮肤。
妈,今天他们想拿走的,不是补贴。
她没再说话。
去年九月,我们七个受助学生收到项目回访表。
上面写着,每人已领取全年生活补贴三万元。
我们实际拿到的,只有六千。
我妈去问,项目老师拿出一张签收单。
三万元,现金结清。
家长签名,许秀。
我妈只会把自己的名字写得一大一小,秀字底下总多拖一笔。
那张单子上的两个字,齐整得跟印刷体差不多。
我替她写了投诉材料。
项目负责人贺绍成把我叫到办公室,手指在我的成绩单上敲了三下。
顾行舟,你爸不在了,你妈靠给人做饭养你。你真觉得成绩好,就能不求人?
我没有撤回投诉。
他停了我们七个人下一学期的补贴。
五月底,我把实际到账流水和家长声明补交给资助方。
受理回执现在还夹在我的数学错题本里。
七点四十三分,赵启明给我发来一张截图。
我坐在电动车后座,点开。
七个名字。
七个考生号。
下面还有一行备注。
到东郊后,集中办理项目争议撤诉及去向确认。
我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赵启明的语音跟着进来。
行舟,你先别往群里发。梁校长说错发,可这份名单是昨夜单独给我的。我以为真是考务调整。
我往上放大图片。
七个人。
正好是联名投诉补贴被冒领的七个人。
最下面,贺绍成批了一句话。
八点前签完,不签,后果自负。
第四章
县一中门口已经排起了队。
铁栏杆被太阳晒得发烫,我的掌心按上去,才把视线从手机上移开。
我妈看见那张名单,伸手想拿手机,又把手收回去。
她问:他们是不是想让你考不上?
我没回答。
手机先响了。
屏幕上是贺承宇。
贺绍成的儿子,我的同班同学。
他一接通就笑。
顾行舟,你怎么还在县一中?没收到通知?
你怎么知道我在县一中?
我就在你后面。
我回头。
他站在一辆黑色轿车旁,手里转着透明文具袋。
隔着几步,他直接挂掉电话,走了过来。
听老师安排不好吗?非得闹到县里,你是真不怕考完没地方去。
我把手机留在掌心。
什么意思?
他扫了眼我妈洗得起毛的外套。
大学不要学费?你妈一天挣多少?我爸一句话能办的事,你非拿三年去拼。
我妈挡到我前面。
你也是考生,积点口德。
贺承宇咧开嘴。
阿姨,我劝你呢。他这么轴,出去迟早吃亏。
我问:东郊的文件,是你爸准备的?
他嘴角顿住。
少套话。你现在过去签,还赶得上后面的安排。
你准备什么安排?
他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
给过你路了。你不走,别怪别人。
我把手机抬起来。
这句话,我也留着。
他伸手来抢,被我扣住手腕。
身后有人喝了一声。
考点门口,不许推搡!
执勤民警走过来,先把我们分开。
我松手,把报警记录和假通知给他看。
民警听到东郊校区,抬头问同事:刚才通报的是这名考生?
同事核对了我的姓名,让我和我妈到一旁。
贺承宇转身就走。
我没有追。
八点零三分,宋老师从考点联络处出来。
她手里拿着打印的考生核对单。
顾行舟,信息核过了,正常入场。你先做好考试准备。
我问:其他六个人呢?
三人在原考点附近,一人已经找到,两人在返程。我们正在协调,你不用承担联系工作。
其中一个叫陈达,他没有手机,跟爷爷住。
她在纸上记下名字。
知道了。
我把赵启明发来的截图给她看。
她看完,没有再说平台误发。
原始聊天记录留好。考完会有人联系你核实。
八点十二分,梁德赶到考点门口。
他这次没穿西装外套,手上提着几瓶水。
行舟,喝口水,别影响状态。
我没接。
他把水放到我妈脚边,弯下腰。
许女士,有话咱们考完说。孩子三年不容易,今天别再给他添压力了。
我妈抬脚,把水推回去。
三年不容易,你们昨夜怎么没想起来?
梁德看了眼旁边的民警,嘴唇动了动。
他把我拉到一旁的动作刚做了一半,就被民警拦住。
不影响考生。有什么情况,跟我们说明。
梁德只能停下来。
我说:还差两个人。
他盯着我。
我重复了一遍。
名单上七个人。少一个,这件事都没完。
八点二十六分,一辆送考车停到路边。
陈达先下来,校服拉链卡在脖子底下,他扯了两次都没扯开。
另一个男生跟在后面,鞋上全是泥。
宋老师过去核验身份。
陈达看见我,冲过来抓住我的胳膊。
他们让我们签自愿退出,还说签完才能安排考试。我不签,他们不让走。
谁不让走?
一个戴金表的男人。他把我准考证收了,说怕弄丢。
民警拿出记录本。
同学,准考证现在拿回来了吗?
陈达从衣服里面掏出来,塑封袋被攥出了白印。
拿回来了。
宋老师朝考点入口指了一下。
先考试,其他事情交给我们。
广播响起入场提醒。
我把手机交给我妈,只留证件和文具。
她抓住我的手,用力搓了两下。
怎么这么凉?
没事。
我抽出手,走向入口。
贺承宇站在另一条队伍里,眼睛盯着我手上的准考证。
我从他身边走过。
你爸没本事取消我的座位。
他下颌绷住。
我没有停。
金属探测器从肩头扫过,发出短促的提示声。
监考老师核完身份,在名单上找到我的照片。
顾行舟,第十七考场,进去吧。
九点,铃响。
我的答题卡上,姓名栏空着。
我一笔一画,写下了顾行舟。
第五章
语文考完,我没有跟任何人对答案。
走出校门时,我妈站在树荫下,手里捧着保温桶。
她先问我饿不饿。
我问:他们找你了?
她把桶盖拧开。
先吃。
我看见她袖口有一道拉扯后的线头。
谁拉你?
她握着勺子的手停住。
学校那个人,梁德。他想拿你手机,说要帮你修复通知页面。
手机呢?
孙姨收着。我说手机不在,他不信。
我接过勺子,喝了一口汤。
胡椒卡在喉咙里,我咳了两下。
我妈赶紧给我拍背。
别急,妈没给。后来民警让他去说明情况了。
她从包里拿出一张纸。
这是他们让签的。
情况说明。
因家长误读平台信息,引发考务争议。考生已正常参加考试,对学校安排无异议。
最后一栏,已经打印好了我妈的名字。
我把纸铺在腿上。
他们连你的字都懒得等了。
我妈拿过那张纸,从中间折好,放回包里。
留着。以后让人看看,是谁误读。
陆川带着母亲过来,身后跟着唐禾父女。
几个人谁也没提试卷。
唐禾的父亲把一张收据放到桌上。
我闺女说,你们查的是这个钱。我今天去东郊,才知道他们想干什么。
收据写着校外能力提升服务费,金额两万四千元。
唐禾指着家长签字。
不是我爸签的。
我把那张收据和手机里去年的补贴回访表放在一起。
三万元资助,六千元到账。
少的两万四,变成了服务费。
陆川母亲攥着塑料袋。
当时老师说,签那个是领补贴的手续。我没读完,签了名字。他们是不是拿去改了?
她说完就打自己手背。
我赶紧拦住。
阿姨,先别打。原件怎么形成的,要查,不是您说一句没读完,他们就能随便扣钱。
她看向陆川。
陆川把她的手塞进自己口袋。
妈,下午我还得考数学,你别哭了。
我妈把饭分给他们。
吃,先吃。今天不让孩子饿着。
吃到一半,贺绍成来了。
他没有带人,金表压在袖口外,手里提着一袋水果。
他把水果放下,先朝家长点头。
早上的事,我刚知道。底下人办事不稳,给各位添麻烦了。
我说:名单上的批注,也是底下人写的?
他看向我。
行舟,截图不完整,别急着定性。
那你把完整的拿来。
他没接,拉开椅子坐下。
资助款的事,项目正在核算。你们每家先领两万四,差多少补多少。
唐禾父亲问:去年问你们,你们说一分不少。今天怎么突然能补了?
财务口径问题。
我问:补钱要签什么?
贺绍成把手提袋往桌下挪了挪。
就是一份收讫证明。事情解决了,投诉当然也该撤。
我没碰他递来的笔。
把我们的钱还回来,叫还钱。你拿还钱买我们闭嘴,叫交易。
他把笔扣上。
顾行舟,我知道你能考。但考出去以后呢?你母亲的工作、你的学费,哪一样不是现实?
我妈把筷子拍在桌上。
我不在你们学校食堂干了。
贺绍成转过头。
许姐,气话别说早了。
我妈站起来,摘下胸前还没来得及取的食堂工作牌,放到他面前。
每月两千六,你当我们家是租给你的?
他嘴角抖了一下。
我把工作牌拿回来,递给我妈。
工资该结的一分不能少。辞不辞职,我们按手续办,别给他留话。
贺绍成站了半天,才拿起水果。
行,等你考完。
我看着他。
你最好也是这么想的。
下午两点,去考场的路上,班级群跳出一张长图。
有人说,我家已经拿了三万元补贴,还想再敲一笔。
配图里,是我妈那张假签名。
第六章
发图的人是贺承宇。
他还加了一句。
有些人把学校给的饭吃进肚子,转头就砸锅。
下面很快有人跟了一排问号。
我没有在群里对骂。
我让孙姨帮忙保留群消息,自己发了三张图。
第一张,银行实际到账六千元。
第二张,五月底的投诉受理回执。
第三张,今早要求七名投诉学生去东郊签撤诉文件的名单。
我只写了一句。
先回答:为什么投诉的七个人,高考当天全被通知改考场?
群里安静下来。
过了十几秒,班长问:名单是真的?
赵启明回了一个字。
是。
贺承宇立刻撤回长图。
陆川把保存好的图片重新发了一遍。
别撤。考完解释。
手机又响起来。
赵启明打来的。
行舟,你现在到哪儿了?
考点门口。
好,别看群了。手机交给家长,先考。
我问:那张名单,你昨夜几点收到的?
十一点十七。
为什么没核实?
那边有开门声,接着是一阵拉椅子的声音。
他说:我信了梁校长的话。
我没说没关系。
我把电话挂了,交给我妈。
数学试卷发下来时,第一道题的数字在我眼前叠了一下。
我闭上眼,脚踩住地面。
窗外传来一声车笛。
我重新睁眼,把已知条件圈出来。
写完第一问,手就稳了。
最后一道大题,我留了二十分钟。
草稿纸翻到背面,笔尖划破一道细口。
我换了支笔,继续算。
交卷铃响时,最后一个等号已经写完。
出校门后,我看见赵启明坐在路边的水泥墩上。
他没有过来,先朝我妈点了点头。
我走到他跟前。
有事?
他递给我一份打印件。
今早六点五十一分,梁德让我签的班主任确认表。
表上写着,七名学生已自行确认参加东郊校区特别安排,班主任无异议。
我看见签名栏有他的名字。
你签了?
他低下头。
我当时以为你们家长都同意了。后来你在群里发消息,梁德让我先压下去,说会影响学校。
你就禁言。
嗯。
他把手按在膝盖上,掌心来回蹭了两次。
学校现在说,名单和通知都是我擅自转发,让我写检讨,承认理解错了安排。
我把纸还给他。
所以你来找我,是让我替你证明?
他伸过来的手停在半空。
过了几秒,收回去。
是我先对不起你们。
我没有接话。
路边有家长叫孩子去吃饭,塑料袋被风吹得哗啦响。
赵启明从包里拿出手机。
昨夜的聊天记录、今早他让我禁言的语音,我都保留了。已经约了办案民警,等会儿去做说明。
学校要处分你?
他点头。
说我泄露内部资料。
我说:你该承担哪部分,就承担哪部分。别拿一张检讨替所有人扛。
他攥着手机,站起来。
我知道。
走了两步,他又回头。
顾行舟,数学最后一道,做出来没有?
做出来了。
他嘴唇动了一下,没再问答案。
我和我妈刚回到家,门口就多了一张辞退通知。
学校食堂外包公司以不服从管理为由,要求我妈次日办理离岗。
落款负责人,贺绍成。
我妈把纸揭下来,折进装证据的文件袋。
锅里还炖着汤。
她掀开盖子,热气扑在脸上。
行舟,洗手,吃饭。
我站在厨房门口。
明天上午综合,下午英语。
她把碗递给我。
那就考完。
这一次,她没再问我能不能算了。
第七章
第二天早上,我的手机没有收到改考场通知。
收到的是一张更正说明。
学校把前一天的事归为外包平台操作故障,并称相关责任人员已经停职。
所谓责任人员,是平台维护员小郑。
我在楼下见过他。
给老师修电脑时,总背着一个掉皮的黑包。
我妈把手机递给我。
这能糊弄过去?
我看完说明,问她:昨天的页面还在吗?
点不开了。孙姨说,幸好你录了屏。
我把手机放回桌上。
删页面不等于没发过。
她把装着证件的透明袋检查了第三遍,才递给我。
上午的综合考完,宋老师在考点外找到我。
她只问了几项与通知有关的信息,没有问试卷。
那条通知从哪个入口打开,有没有收到后续补发,原手机有没有交给别人。
我一项项回答。
她记完,合上本子。
平台运营方已收到依法保存相关记录的要求。你保存的页面有用,但还要跟后台记录核对。
我问:他们说维护员一个人发错了。
她说:谁发布,谁审核,谁提供名单,分别查。你下午还有一场,先去吃饭。
我点头。
转身时,贺承宇从另一边过来。
他脸上没了昨天那点笑,书包带被他攥得起皱。
顾行舟,聊两句。
我站在我妈身边没动。
他说:我爸只是想把补贴的事弄清楚。你们都考上了,还闹什么?
我问:我拿走你的准考证,再把你送到七十六公里外。只要最后有人接回来,就不算事?
他皱起眉。
别把话说那么难听。
那你换个好听的说法。
他往旁边看了一眼,压着嗓子。
网上已经有人骂我了。我什么都没干。
我拿出群里长图的截图。
这是你发的。
他一把拨开手机。
我爸给我的,我哪知道是真的假的!
我妈伸手扶住我的手腕。
手机没有掉。
我问:昨天早上,为什么让我去东郊签字?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我把手机收好。
你做了什么,就解释什么。你爸做了什么,他自己解释。别混成一句什么都没干。
他站在太阳底下,额头一点点渗出汗。
下午入场前,陆川塞给我一块糖。
他自己嘴里也含着一块,说话有些含糊。
最后一场,别让他们白折腾。
我把糖放进口袋。
不会。
英语交卷后,校门外挤满了拿花的家长。
我妈没买花,手里提着我的旧外套。
她看见我,先把外套搭在胳膊上,又用双手抱住我。
考完了?
嗯。
都考完了?
都考完了。
她下巴抵着我的肩膀,半天没松开。
陆川在旁边喊:阿姨,我们七个,全考完了!
我妈抬起头,往后看。
唐禾、陈达,还有另外三个人,都站在家长身边。
七个透明文具袋,一个没少。
赵启明从人群后面走出来,把一张纸交给我妈。
这是我向调查组提交材料的清单,涉及顾行舟的部分,可以给你们核对。
我妈没有接他的道歉,只接了纸。
他站了一会儿,退到旁边。
我正准备走,手机响了。
陌生号码。
对方的声音很低。
我是小郑。学校说我发错了通知,可他们让我签的责任书,连时间都写好了。
你找办案人员说明。
我去过了。他们让我保留原手机,我照做了。我给你打电话,是想提醒你另一件事。
他说到这里,呼吸停了一拍。
贺绍成今晚要跟你们家长见面。他说,钱可以补,但必须收回所有原始材料。
第八章
见面地点在学校会议室。
我没有一个人去。
七家家长都来了,唐禾父亲还联系了一位提供法律咨询的邵律师。
邵律师先把我们的材料按来源分开。
银行流水放一边,通知和录音放一边,家长手里的原始单据单独装袋。
她看着我。
手机原件、纸质原件都不要随便交。要提交给调查机关,按要求办理并留好交接凭据。今晚只谈事实,不签没看懂的东西。
我妈问:他们把欠我们的钱给了,还能继续查吗?
能。返还款项和追究责任,不是一回事。
我妈把文件袋拉链拉到头。
那就去。
会议室的空调开得很低。
贺绍成坐在长桌一端,梁德坐在旁边。
桌上摆着七份协议。
每份后面都压着一张银行卡。
贺绍成见律师进来,脸上的笑停了一下。
家校沟通,没必要弄这么正式吧?
邵律师拉开椅子。
涉及款项和书面协议,家长请人协助阅读,有什么问题?
梁德把协议往前推。
学校拿出了诚意。补贴差额之外,每家再给三万元补偿。
陈达的爷爷耳朵不好,凑近问:一共多少?
五万四。
老人手指缩了一下。
他在镇上捡废品,一车纸壳卖不了一百块。
贺绍成看见他的动作,把银行卡又往前推了半寸。
今天签,今天到账。孩子考完了,往后都得用钱。
邵律师翻到第二页。
这里要求确认家长自愿购买两万四千元课程。请提供课程合同、上课记录和实际服务内容。
梁德说:课是线上安排的,有些孩子自己没学。
陆川抬起头。
哪个平台?账号是什么?谁发给我的?
梁德端起杯子。
这些细节,回头财务会对。
邵律师又翻一页。
这一条,要求确认临时考点通知属于家长误解。你们打算让七家人替同一份假通知承担责任?
贺绍成把杯子放下。
律师,我们是协商,不是庭审。
那就删掉不符合事实的条款。
他没接,目光转向我妈。
许姐,你儿子上大学,住宿费、生活费都要钱。五万四拿回去,你再找份工作,不好吗?
我妈盯着那张银行卡。
会议室里只剩空调的风声。
我没有替她回答。
她伸出手,碰了一下卡片,又收回来。
我想拿。
贺绍成的肩膀松了一点。
这就对了,过日子不能凭一口气。
我妈拿起协议,翻到确认已收到三万元补贴那一页。
她指着那行字。
可我拿了这个,就得承认去年已经收过三万。以后你们把这张纸往外一贴,我儿子还是敲诈你们的人。
贺绍成嘴角垂下去。
没谁会这么做。
昨天已经做了。
我妈把协议推回去。
两万四,是欠我们的。补偿另谈。说假话的钱,我不拿。
陆川母亲也推开银行卡。
我上回没看清,这回看清了。
陈达的爷爷把卡片扶正,放回协议上。
老头子识字少,不是没长耳朵。
贺绍成的手掌拍上桌面。
那你们想怎么样?一场误会,你们全员正常参考,还想把学校拆了?
我把手机里的那段接线录音放出来。
原考点没有你的位置。你去了也进不去,到时候别哭着找我们。
声音放完,我按停。
这叫误会?
贺绍成指着我。
顾行舟,没有启诚给你们的资助,你能坐在这里?
门口有人接了一句。
那笔资助,是基金会拨的。
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走进来,身后跟着两名工作人员。
梁德站起来,椅子腿刮过地面。
唐理事,您怎么来了?
来核对回访。
男人把一份材料放到桌上。
我是远山助学基金会的项目理事唐敬山。四月回访时,我们收到的说明是七名学生已经结清资助款,对项目没有异议。
他翻开下一页。
五月,顾行舟补交银行流水。我们发函要求你们提供原始凭证。
再下一页。
六月六日,你们回复,七名家长次日将到校办理自愿退出项目,届时一并补齐材料。
他说完,抬头看向我们。
各位家长,有谁自愿退出?
没有一个人举手。
贺绍成站起来。
唐理事,财务资料得慢慢查,孩子不懂项目运行……
唐敬山把手里的文件推到他面前。
项目规定,生活补贴直接进入受助家庭账户,不得强制购买关联公司的课程。你比孩子懂,怎么反而签错了?
梁德拿杯子的手撞到桌角,水溅在协议上。
贺绍成伸手想合起文件。
唐敬山按住封面。
别收了。原件,我们已经按要求送交调查。
第九章
贺绍成盯着那份文件,先说了三个字。
不可能。
唐敬山没跟他争。
基金会昨天联系平台和学校核对信息。学校说是技术误发,平台说名单由学校指定账户导入。究竟是谁做的,等调查。
梁德立刻转头。
名单是贺总那边给我的,我只负责转达!
贺绍成猛地看向他。
你说什么?
梁德把椅子往旁边挪了挪。
我哪知道你让他们签的是撤诉文件?你告诉我,是补签项目回访。
你昨夜看完了!
你别乱说!
我把录音设备放在桌面上。
从进门就已告知记录会谈,几位继续说。
梁德闭上嘴。
贺绍成胸口起伏了两下,重新坐回椅子。
行。账可以查,钱可以退。但你们不能因为一个通知,给我扣上害人的帽子。
陈达把准考证拿出来。
纸袋已经换过,里面那张纸还留着折痕。
他说:六月七日早上七点五十五分,你拿着我的准考证,让我签字。我问九点还考不考试,你说,先把钱的事说明白。
贺绍成盯着他。
小孩子记错时间,很正常。
陈达嘴唇发白,却没低头。
墙上有钟。我一直在看。
你不让我拿手机,说进校要统一保管。我爷爷在外面等,你们也不让他进。
我说要走,你说,先把承诺书签了。
老人扶着桌沿站起来。
我拍门,手都拍肿了。你那个人说,学校的事,家长别管。
他把右手伸出来。
掌根贴着一块药膏,边缘翘起。
贺绍成把视线挪开。
工作人员处置不当,我可以道歉。
我问:谁让工作人员收准考证?
他没答。
谁把七个人的考生号交给平台?
他把杯子端起来,杯沿碰着牙,轻响了一声。
谁批准拿假的红章,通知我们原座位取消?
他把杯子放回去,水洒了半圈。
别把什么都往我身上推!
会议室的门再次打开。
两名民警进来,出示证件,核实贺绍成和梁德的身份,要求他们配合进一步调查。
梁德先站起来,伸手去拿桌上的协议。
其中一名民警示意他放下。
现场材料先不要动。
贺绍成没有起身。
他看向唐敬山,又看向邵律师,最后盯住我。
你早就安排好了?
我说:我只核实了一次考点。
他嘴角抽了一下。
我接着说:剩下的,是你们自己做过的事。
民警再次叫他的名字。
他扶着桌子站起来,膝盖碰到椅子,整个人歪了一下。
走到我妈面前,他忽然停住。
许姐,你替我说句话。孩子都考试了,没出事。我给你补,多少都能谈。
我妈往后退了一步。
我儿子要是真听你的,现在拿什么补?
他伸过来的手悬在半空。
贺承宇这时从门外冲进来。
爸!
他想往里挤,被工作人员拦住。
他看见桌上的七张银行卡,脸色变了。
你不是说就是配合问话吗?
贺绍成张了张嘴。
儿子,你先回家。
贺承宇转头冲我吼。
顾行舟,你们不就是要钱吗?钱都摆在这里了,你还想怎么样!
我站起来。
你把那句话再说一遍。
他抬着下巴,手却抓紧门框。
我把银行流水举到他面前。
这是我们的钱。
又把假签收单放上去。
这是你发的东西。
最后,是那张七人名单。
这是你爸让我们去的地方。
我盯着他。
你说,我们要什么?
他眼睛从三张纸上扫过去,喉结动了两下。
贺绍成在后面喊:别说了!
贺承宇转过身。
你不是说他们骗补贴吗?你不是说顾行舟想讹我们吗?
贺绍成避开他的眼睛。
先回家。
贺承宇抓着门框的手一点点松开。
他往旁边退,给民警让出路。
我没有跟出去。
唐敬山让工作人员把七份协议逐页拍照,交由办案人员处理,再坐到我们对面。
该退的款,按程序核实返还。对其他受助学生,我们也会逐户回访。
陆川问:不止我们七个?
唐敬山把名单翻到后面。
项目做了四年。
屋里没人说话。
我看见名单上,一页又一页,都是和我们年纪差不多的名字。
第十章
高考后的第三天,我和我妈去做了补充笔录。
民警把我保存的录屏调出来,让我核对接收时间、操作过程和通话对象。
我一项项确认。
屏幕停在那枚红章上。
我问:真是平台故障吗?
民警说:目前查到的记录,与单纯故障不符。具体情况还要结合人员陈述和其他材料认定。
我签完字,把笔放下。
我妈从文件袋里拿出辞退通知。
这个也留一份。我们按律师说的,另走劳动争议程序,不混在孩子的事里。
民警接过复印件,提醒我们保留原件。
走出门时,我妈第一次主动拨通食堂外包公司的电话。
她没有骂人。
工资结算单、考勤和辞退依据,请书面给我。我不在电话里答应放弃任何权利。
对面说了什么,她把手机拿远一点。
我说完了,你们记清楚。
她挂断,长出一口气。
原来这话也没那么难说。
我接过她手里的文件袋。
本来就不该难。
查分那天,我们七个人约在我家。
网卡了两次。
陈达蹲在椅子旁边,手掌盖着准考证号后四位,报一个掀一个。
陆川嫌他慢,又不敢催。
我妈站在厨房门口,围裙拧成一股。
先查谁?
先查陈达。
页面出来,陈达盯着数字没动。
他爷爷把脸凑近。
够吗?
陈达咽了一下。
够。爷爷,超过线了。
老人反复问了两遍,才坐到凳子上,用袖口擦眼睛。
轮到我时,鼠标被陆川抢过去。
你报,我输。让我沾一回。
我念完最后一位,他点了查询。
七百零三。
陆川站得太快,椅子倒在地上。
我妈没看总分,先看姓名。
顾行舟。
她又看了一遍准考证号,确认不是别人的页面,才扶着门框蹲下去。
我走过去拉她。
她攥住我的手,指甲压进皮肤。
那天早上,要是妈真把你送走了……
没有。
我把她拉起来。
我没去。
她抬手擦脸,越擦越湿。
知道,妈知道。
手机在桌上震个不停。
学校发来邀请,希望我参加优秀毕业生分享会,顺便配合拍摄宣传资料。
消息后面,附了新的资助协议。
我打开看完,回复了两句话。
我不同意使用我的姓名、肖像和成绩进行招生宣传。
请先把当年被冒领补贴的学生全部找齐。
发完,我把手机倒扣。
陆川拿筷子敲了敲碗沿。
吃饭!顾行舟他妈做的,谁都不许剩!
七个人挤在一张桌子旁,胳膊碰着胳膊。
我妈做了她最拿手的红烧肉。
没人问启诚奖学金还发不发。
填报志愿前,赵启明来过一次。
他没有进门,只把一本整理好的招生资料递给我。
教育部门对他的处理已经下来,取消当年的评优资格,并对他未核实信息、压制学生求证的行为作出相应处分。
他自己把处理决定给我看。
我接了资料,没有说他受委屈。
他站在楼梯口,问我想报哪里。
我说了学校和专业。
他点点头。
适合你。
说完,他往下走了两级,又停住。
行舟,六月七日六点五十一分那张表,我不该签。你把核实结果发来以后,我更不该禁言。
我把门拉开一些。
以后有学生说不对,你先听。
他扶着栏杆,点了好几次头。
收到录取通知书那天下午,我妈去办理了劳动争议调解款的领取手续。
对方补发工资,并就解除劳动关系支付了约定款项。
她没有回学校食堂。
孙姨的小饭店缺人,两个人商量着多开一档午餐。
她把新围裙挂在门后,把我的录取通知书摊在桌上,擦了擦手,才敢摸校名。
生活补贴追回的那笔钱,也陆续到账。
基金会工作人员陪我们核对数额时,我问了一句。
还有别人没拿到吗?
工作人员把回访名单给我看。
有些毕业生去了外地,还在联系。查到一笔,核实一笔,不会只退你们七家。
我在收款确认书上签名。
邵律师提醒我看条款。
我看完才落笔。
确认收到返还款项,不代表放弃对相关行为依法主张权利。
那一行字,我读了两遍。
到大学报到以后,邵律师仍会把与我们有关的进展告诉我。
需要核对材料,我就按要求回复。需要补充陈述,我就把能确认的部分写清楚,不猜,不添。
开庭通知送来时,宿舍另外三个人正在讨论周末去哪儿吃饭。
我向辅导员请假,把那只旧文件袋从柜子里拿出来。
室友问:装什么的,这么厚?
我说:几张收据,一条短信。
他看了眼鼓起的袋口,没有再问。
开庭那天,我妈穿了件新外套。
袖口没有线头。
法庭里,贺绍成比会议室那次瘦了一圈,手腕上没了金表。
庭审中展示的材料,比我们当初保存的多得多。
资金流向、关联公司的课程合同、虚假的签收凭证,还有学校平台后台的操作记录。
公诉人逐项出示,他一开始还抬着头。
等到那份七人名单出现,他把下巴压了下去。
他曾经说,是我们误解通知。
后台记录证明,通知正文经过了修改,原考点座位取消那几个字,是后来加上的。
他曾经说,只是让家长补签回访。
调取的工作群记录里,有他要求工作人员收取准考证、先完成签字再安排离开的内容。
他曾经说,补贴用于我们自愿购买的课程。
所谓课程名单里,有已经离开本地的学生,有从未开通过的账号,还有家长根本不知情的签名。
我坐在旁听席,手按着文件袋。
法官问他,对相关证据有无意见。
他张嘴,先说自己不懂平台操作。
随后又说,具体收款由财务经办。
被追问到本人签批和关联资金时,他的声音一点点低下去。
最后,他说:我愿意退,能退的都退。
我妈坐在我旁边,没动。
庭审休息时,贺承宇在走廊上找到我。
他没有再抬着下巴。
手里拿着一份打印好的说明。
群里那张图,我承认没核实就发了。学校那边,我已经提交书面更正。
我接过来,看见他写清了图片来源,也写了此前对我家的指责缺乏事实依据。
他说:能不能把我爸那件事……
不能。
他嘴唇抿紧。
过了几秒,又说:我还没说完。
我把说明折好。
你自己的错,你改。你爸的责任,法院判。
他站在那里,眼睛发红,没再拦我。
宣判时,我又请了一次假。
贺绍成因侵占项目资金被判处有期徒刑,退赔责任没有因判刑取消。伪造考务材料及阻碍考生参考的相关行为,依照各自查明的事实另行处理。
学校管理层、参与人员和关联公司的责任,也没有被塞进一份平台故障说明里了结。
梁德被免职,涉事助学项目更换执行方。平台账户权限和审核流程被重新核查,受助款改为按规定直接发到学生家庭。
这些决定,邵律师拿着文书,一项项解释给我们听。
我妈听到最后,只问了一句。
以后他们还能随便说,孩子的位置没了吗?
邵律师把文书合上。
他们从来就没有这个权力。
宣判结束后,贺绍成经过通道时看见我们。
他停了半步,膝盖发软,被旁边的人扶住。
许姐。
我妈没有应。
他又叫我的名字,嘴唇抖着,眼泪落到下巴上。
行舟,我没想到会弄成这样。我以为你们签个字就完了。
我站起身。
六月七日,我给过你们机会。
他抬起头。
我说:我问过,谁取消了我的座位。
他嘴里还在重复,只是签个字。
我没有再听。
走出法院,我妈把那只文件袋递给我。
拉链用了太久,齿口有点卡。
我捏住袋角,一点点拉好。
她问:晚上回学校?
嗯,明早有课。
那吃了饭再走。妈给你带几个鸡蛋。
我点头。
第二天早上,闹钟六点四十分响起。
我从床上坐起来,摸到手机。
屏幕上没有红章,没有临时安排,也没有谁要求我放弃原来的位置。
只有我妈发来的一条消息。
鸡蛋记得吃。
我回了一个好,把手机放进口袋。
教室的门开着,第一排还有座位。
我拉开椅子,放下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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