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交了五百块罚款,却有人因此丢了七万块生意。
举报他烧秸秆的,是隔壁刚上大学的小子。
我家给他奶奶白拉了十二年甘蔗。
收获那天,老太太又来叫车。
我爸只说:今年找别人吧。
半小时后,那小子竟带着二十六户人的收据,堵住了我家门。
【第一章】
罚款单放在饭桌上,压着我爸没吃完的半个馒头。
我妈拿起来看了三遍。
五百。
她把纸放下,又拿起来,指头在那个数字上搓。
他奶奶的甘蔗,我家拉了十二年,没要过一分油钱。
我爸蹲在门槛上,鞋边沾着烧黑的蔗叶。
烧了就是烧了。人家不举报,也不该点。
我刚从县里的运输公司回来,把行李靠在墙边。
怎么烧起来的?
我爸抬头。
地边堆了一小堆,想着烧干净,省得搬。广播天天喊,是我犯浑。
我拿起缴款凭证。
那这钱交得没毛病。以后秸秆联系回收,不烧了。
话刚落,门口有人笑了一声。
还是出去打过工的人懂事。
赵启航站在院门外,手机横在胸前,摄像头冲着我们。
他上学前那两只行李箱,还是我爸开车送到车站的。
我伸手挡住镜头。
家里吃饭,不拍。
他往后退了一步,手机没收。
叔,你对这次处罚有什么认识?正好我给村里做个普法视频。
我爸扶着膝盖站起来。
有错就认,下回不烧。
声音刚落,赵启航把镜头转向我妈。
婶,你刚才是不是骂举报人了?
我妈攥住围裙。
我说你奶奶的甘蔗……
所以你觉得替我家拉过东西,就能不守规定?
他把话抢过去,镜头朝我妈脸上凑。
我扣住手机边缘,没碰他的手。
举报是你的权利。她没说罚款不该交。你要拍普法,就把我爸认错那句放完整。
赵启航盯了我两秒,收起手机。
许峥,你别那么大火气。我只是提醒你们,别拿一点小恩小惠绑架别人。
我妈嘴唇动了动。
十二年,到了他嘴里,只剩一点。
我爸把凳子往屋里搬。
知道了。往后都照规矩来。
赵启航没走。
还有个事。我奶那六亩甘蔗明天开砍,你把车厢清一下,别留那些脏东西。
我爸手上的凳子停在半空。
今年不拉了。
赵启航脸上的笑收住。
什么意思?
腰不好,车也要检修。你找别的车。
这不是还有你儿子吗?他在运输公司上班,回来不就是开车的?
我把罚款单折好,放进抽屉。
我有自己的活。
赵启航看了看我们,手指点着院门。
行,举报完就不帮忙。你们这家人的格局,我记住了。
他转身出去,鞋底踢翻门口一个空筐。
我妈追了两步,想喊他,又把筐捡了回来。
我爸弯下腰,去拿墙角的扳手。
我拦住他。
刚说不拉,修什么?
刹车管老化,真该换了。
他把袖口卷起来,右手虎口有道裂口。
我把工具接过去。
那就换。明天谁来喊,都不出车。
饭吃到一半,老太太的电话来了。
我爸开了免提。
老许啊,今年还麻烦你。工人我喊了六个,天亮就砍,你早点过来。
我爸沉默了五秒。
婶子,今年找别人吧。
电话里没声了。
我妈把筷子放下,连嚼东西都停了。
过了片刻,秦秀芝才问:启航跟你说什么了?他一个小孩,说话直,你别往心里去。
跟他说话直没关系。我不接了。
那你现在说不接,我上哪找车?
今天才问我,工人却已经喊好了。婶子,你也没问我有没有空。
老太太的声音一下拔高。
十二年都这么过来的,今年还用问?
我爸看向自己的手,拇指慢慢擦过虎口。
就是十二年没问过,今年才得说清楚。
他挂了电话。
我妈把桌上的肉往他那边推了推。
吃饭。
我爸刚夹起一块,院门砰的一声响。
赵启航回来了。
这回他手里多了一沓纸。
许叔,你最好把刚才那句话收回去。
他把纸拍在饭桌上。
你不拉,可不只是我奶的事。
【第二章】
最上面那张纸写着甘蔗运输登记表。
村名,户主,亩数,预计吨数。
最右边一列,是预付款。
我抽出来看了一眼。
这是什么?
赵启航按住纸。
今年村里的甘蔗,我统一组织运输。大家信我,提前把钱交了。你现在撂挑子,耽误的是全村。
我爸把筷子放到碗边。
谁跟你说,我答应拉全村了?
往年不都是你拉?
往年我拉你奶奶的,顺路给几家捎一点。今年我答应你什么了?
赵启航抽出第二张纸。
这个车,是不是你的?
纸上印着我家货车的照片。
车门上的旧漆都看得清楚。
下面写着许有良运输服务,统一调配,包送糖厂。
我爸伸手去拿,赵启航把纸往回一扯。
现在不认,有意思吗?
我打开手机录像,对准桌面。
照片哪来的?名字谁让你印的?钱谁收的?
赵启航伸手挡镜头。
你拍我干什么?
你刚才不是说,要留普法素材?这也得留。
他的手缩了回去。
钱在我叔那。车是你家的,活也是村里的。你们把活干了,什么事都没有。
我把登记表翻到背面。
一辆车,二十六户。你给人家承诺几天运完?
两天。
多少吨?
赵启航没回答。
我又问了一遍。
他把纸往包里塞。
具体吨数还没核。你不是在运输公司吗,再叫几辆车不就行了?
我看着他。
你收钱的时候,连车都没问?
他把包甩到肩上。
许峥,你别装得多懂。你一个调车的,还能调不来车?叔叔阿姨平时把你吹得多有本事,真遇到事,你就躲?
我爸抓起桌上的纸,递到他胸前。
拿走。我的名字,撤掉。
赵启航没接。
那你自己跟乡亲们解释。
门再次被甩上。
我拿出手机,村群已经多了十几条消息。
赵启航发了那段偷拍视频。
前半段,我爸认错的话没了。
视频从我妈念叨十二年油钱开始,接着是我挡镜头。
配的字是:举报焚烧秸秆后,七旬老人被断运输,六亩甘蔗面临损失。
下面有人问,许师傅真不拉了?
有人说,年轻人有原则没错,老人也不能不管。
赵启航接了一句:我会尽力协调,但有些人觉得,帮过你,就能堵住你的嘴。
我妈把手机扣在桌上。
早知道这样,第一年就不该帮。
我爸伸手去拿她的手机。
我给大家说。
我先按住了。
你别一条条吵。他把举报和运输绑在一起,我们就拆开说。
我拍下缴款凭证,发进村群。
许有良违规焚烧,已接受处罚,往后不再烧。运输是另一回事。我家未委托赵启航收款,未承诺本年度包运,也未与任何人签订相关协议。请交过钱的乡亲保留凭据,向实际收款人核实。
发完,我给村里的何顺打电话。
何叔,明天麻烦你来一趟。有人拿我爸名字收钱,我们得当面弄清楚。
何顺那边有翻纸的声音。
我也正找你。赵长贵跟我说,你爸临时加价,想把村民的钱压在手里。
赵长贵是赵启航的叔叔。
平时做农资生意,也替人联系收甘蔗的车。
我看了一眼院门。
让他明天把账带上。还有,今晚通知没砍的先别砍,车没落实,不能继续往地里堆。
何顺应了。
电话挂断,我爸还盯着群里滚动的消息。
有人喊了他二十多年的老许,今天却问他,是不是良心坏了。
他把手机翻过去,开始收碗。
我接过那只碗。
爸,车钥匙给我。
你要干什么?
先送修。明天他们来了,不能连车也扣在这儿。
【第三章】
第二天六点,修理厂的人到了。
我跟师傅一起检查刹车管,把开裂的位置拍清楚,修理单写明故障和预计工时。
车刚出院门,秦秀芝就赶了过来。
她拦在路边,手拍车门。
我甘蔗都有人砍了,你现在把车开走?
我把修理单展开。
刹车有问题,先修。您工人到了也先停,别再往下砍。
她不看单子,只盯着驾驶室。
有良,你下来。我跟你说话。
开车的师傅探出头。
大娘,我不是有良。
秦秀芝抬起的手僵住,转头看见我爸从院里出来,立刻走过去抓他袖子。
你爸走得早,我以前没照看过你?你小时候在我家吃过多少顿饭?
我爸站着没动。
记得。所以这些年,你家的活,我没推过。
那今天怎么就推了?
因为我也得干自己的活。
秦秀芝的手往下一滑,抓住他手腕。
我不白叫你。今年给你一百,够了吧?
我妈把院门推开。
六亩甘蔗,装车卸车,来回好几趟。你给一百,连油都不够。
老太太扭头。
都是邻居,张嘴闭嘴就是钱?
我妈把一盆洗菜水放在墙边,盆底磕出一声响。
刚才先说钱的,可不是我。
不到八点,我家门口站了十几个人。
有来劝的,有来问车的。
顾德全挤在人群里,手里拿着一张收据。
小峥,你先别关门。我家交了两千四,你爸不拉,我找谁?
我把门推到底。
顾叔,进来坐。收据我看看。
收据上盖着赵长贵农资店的章。
项目写的是运输预付款。
收款人签了赵启航。
我把收据递给何顺。
何叔,您看清楚,钱不是我们收的。
赵长贵这时才进门。
他夹着皮包,见了我爸就笑。
老许,孩子不懂事,你别跟他计较。乡亲们一年就靠这一茬,咱先把事办了。
我给他搬了张凳子。
行,办事。车辆合同拿出来,收款明细拿出来,糖厂交售安排也拿出来。
赵长贵没坐。
你这孩子,说话怎么跟审人似的?
我指着顾德全的收据。
两千四,谁负责?
钱都是替大家办事用的。调车不要钱?联系糖厂不要钱?
那车在哪?
他朝我家院门一指。
车不是让你们送走了吗?
院子里几个人转头看我。
我把我爸的行驶证复印件、维修单和去年的运输记录放在桌上。
一辆车,核定载重摆在这儿。二十六户,两天,不超载,不疲劳驾驶,要跑多少趟,你算过没有?
赵长贵抬手。
别拿这些吓唬乡亲。谁家运甘蔗不多装点?
我把他的手拨开。
你收钱的时候,卖的是运输,还是我爸的命?
我爸抬起头。
赵长贵,你去年也这么跟人说的?
赵长贵脸皮一绷。
去年的事,你扯什么?
顾德全在旁边接话。
去年还行,就是价钱比前年高了。你说有良哥车旧了,修车费涨。
我爸转过身。
我什么时候收你运费了?
顾德全愣住。
去年一千九。前年一千六。我都是交给长贵,再跟你的车。
院子里没人说话了。
我爸手指撑着桌沿,指节一点点凸出来。
去年顾德全老婆住院,赵长贵来找他,说乡亲有难,顺路帮着拉两趟。
前年换成了孩子上学,手里紧。
这些话,我爸是在饭桌上提过的。
如今顾德全把旧转账翻出来,一张一张摆给他看。
有良哥,你真没收?
我爸没看手机。
他只看着赵长贵。
你让我给人帮忙,背地里收钱?
赵启航从人群后面挤进来,伸手就要收走那些单子。
过去的账没必要翻,今天先解决运输。
我按住单子。
有必要。
我把顾德全的转账截图放大。
最下面一行备注,写着一句话。
许有良车辆运输款,秦秀芝代收。
我转过头。
秦奶奶,您那一百块,还是留着吧。
【第四章】
秦秀芝想去拿手机,又把手缩回袖子。
我岁数大,什么转账不转账,我不懂。
顾德全把手机往前送。
婶子,现金也是你收的。去年你在路口收了老冯一千二,说给有良哥加油,老冯还问你要不要写条子。
人群后面有人应了一声。
是有这事。
老冯从衣袋里摸出烟,没点,攥在手里。
我当时还说,有良不容易,别让人垫钱。你怎么跟我说的?你说你家跟他家熟,你来转交。
秦秀芝往赵长贵身边挪。
那都是长贵安排的。我就是搭把手。
赵长贵把皮包往桌上一放。
安排车、找工人、跑糖厂,我不出力?有良不要运费,是他的事。我收个服务费怎么了?
我把几张收据并排摆好。
服务费可以谈。可你写的是我爸的车辆运输款。你告诉村民钱给了司机,告诉司机村民交不起钱。
两头说两种话,是服务?
赵启航插进来。
你爸这些年不也得了名声?村里谁不说他热心?你们现在一口一个钱,之前怎么不问?
我妈抄起桌上的搪瓷杯。
杯里的水泼在地上,没碰到人。
你叔去年说顾家的嫂子手术差钱,你许叔连午饭都没吃,给人拉到天黑。回家啃两个冷馒头。
你给他名声,能当饭吃?
赵启航往后退。
你别动手,我开着录像呢。
我妈把空杯子扣下。
录。把我这句录进去。你家欠的不是一句谢谢,是不能拿别人当傻子。
何顺敲了敲桌子。
先不吵。长贵,你说今年有车,就把证据拿来。没有就别让大家继续砍。
赵长贵看向我。
小峥,叔给你个实在价。一吨二十五,你把车调来,咱们不让老许白忙。
从这儿到糖厂,按合规装载,这价连正常运输成本都压不住。
我把手机计算器按亮,写下路程、油耗、人工和往返时间。
你收村民多少?
赵长贵拿皮包的手收紧了。
这是我生意上的事。
那我接不接,也是我的事。
顾德全突然站起来。
退钱。
赵长贵扭头看他。
老顾,你别跟着起哄。车我已经交了定金,现在退,大家都亏。
哪家公司?顾德全问。
城里的。
叫什么?
赵长贵把皮包拉链拉开,又合上。
合同没带。
我拨通了老板唐立诚的电话,开免提前先说清院子里有人。
唐总,村里有人说向运输公司订了车,我想核一下,有没有赵长贵或者赵启航的订单。
电话里响了几下键盘声。
没有。赵长贵昨天问过报价,嫌贵,没签合同,也没付定金。
我看着赵长贵。
他是不是提过,我会回来?
提过。他说你家有车,你也能开,让我按借车算,别收司机费。我没同意。
赵长贵上前半步。
唐老板,我是长贵。咱不是说好了,有车先给我留?
留车要签单。报价单上有付款时限,你没回。现在车有别的安排。
电话挂断。
顾德全把收据按在赵长贵面前。
你说车订好了,我们才敢喊人砍。现在你告诉我,车压根没订?
赵启航抢着说:所以才需要许家配合。眼下追究谁对谁错有什么用?甘蔗能等?
我把桌上属于我家的材料收回来。
你不订车,收了钱,再拿快坏的甘蔗逼我们。这不是我们造成的。
何顺站起来,让村民先登记已砍面积和收款凭据。
我爸忽然伸手,把赵长贵放在桌角的一盒烟推了回去。
以后别给我送这个。
赵长贵盯着烟盒,嘴角绷紧。
老许,你今天把话说死,往后可别后悔。
我爸把院门拉开。
我后悔的是,去年你来喊我,我没先问顾家一句。
【第五章】
人散后,我爸进屋找东西。
柜门开着,旧衣服一件件堆到床上。
我站在门口。
找什么?
油票。还有过路费单子。
他从铁盒底下翻出一个账本。
本子边角卷着,里面夹了几张褪色的纸。
我以为他要算钱,刚伸手,他却把本子往回收了收。
以前答应帮人,不能现在变成欠我的。这个不找他们要。
那你找什么?
顾家去年给过钱,冯家也给过。我得把哪天拉的、拉了几趟说清楚,别让他们白认一笔糊涂账。
我拉了张凳子坐下,跟他逐页核对。
日期,车次,糖厂过磅单。
他写字慢,一个人的姓会写好几遍,最后圈出对的那个。
门外响起脚步声。
顾德全提着一袋鸡蛋站在那里。
有良哥,我来赔个不是。
我爸没接鸡蛋,把账本摊开。
你去年十二月二十一日,两趟。还有一趟是第二天下午。是不是这几天?
顾德全点头,掏出自己的磅单。
对得上。
我爸用手掌压平纸角。
那你拍下来。钱找收你的人要,我给你作证。
顾德全蹲到桌边,拍照时手指按错了两次。
那阵我还跟家里说,你一年比一年要得多,熟人也不讲情面。
我爸抬了抬眼。
现在知道了就行。
顾德全把鸡蛋放在门口。
我不说虚的。以后你拉我的,该多少钱,咱就先说多少钱。
他走后,我妈把鸡蛋拎进厨房,拣了两个,敲进锅里。
锅铲碰着锅沿,她背对我们开口。
你这一年到头,油钱不舍得算,误工不舍得算,腰疼也说睡一觉就好。到头来,人家还以为你赚了多少。
我爸低头翻本子。
怪我没问清。
我把笔从他手里拿出来。
这事怪骗钱的人。你能改的是,以后帮谁,先问谁。
中午,村群里又热闹起来。
赵启航把我发的付款声明截出来,说我在县里运输公司上班,故意不让外车进村,要垄断运输涨价。
还发了一张聊天截图。
截图里只有我一句话:先别安排车,等他们把账说清。
那是我前一天回复何顺的。
前面还有半句,被裁掉了。
别再以我爸名义替赵长贵安排车。
我把完整记录转给何顺。
何叔,这事您得出面说清楚。
何顺很快在群里发了语音。
没人拦大家订车。村道不是谁家的。没砍的先别砍,是我通知的,避免损失扩大。
赵启航没回。
十分钟后,唐立诚给我打来电话。
有个人投诉你借公司名头打压老乡,说你要抽每吨十块的好处费。
我翻开工作群。
群里已经有人转了那段视频。
我把事情从头讲了一遍,又把完整对话、收款凭据和我爸的维修单发过去。
唐立诚只问了一句。
你有没有替公司承诺过车?
没有。我自己的权限也不够。
那就按流程来。村里真要车,提交吨数、路线、装卸条件,我们正式报价。谁付款,谁签单,不准再口头挂账。
我记下来。
电话挂断,我爸站在窗边。
是不是耽误你工作了?
我把手机递给他,看唐立诚刚发来的回复。
核实无违规,不影响排班。
我爸看完,把手机还我。
那就好。
可那天傍晚,顾德全又来了。
他没进门,站在台阶下面。
小峥,我知道这话不该再问你。可我那地里已经砍了八吨,长贵说退不了款,让我爱去哪告去哪告。
他摊开手,掌心磨出了两道水泡。
你能不能教我,怎么自己订车?
【第六章】
我没立刻答应。
先问了他三件事。
砍了多少,在哪块地,能不能凑到一个装车点。
顾德全一一说了。
我拿纸画了条路线,给他指。
你家地头这条路,大车进不去。要先用小车转到晒场。运输费和短驳费得分开算,不能只报一个低价,后面再添。
顾德全把纸接过去。
那我得再出一份钱?
眼下是。赵长贵收的钱,你另外追。我不能让司机先替他垫。
他用指甲刮着纸边。
我手里剩的不多。
我爸站起来,想说话,又扶住了椅背。
我看向他。
爸,咱们先把这趟能不能做、多少钱说清,别再替所有人答应。
我爸坐回去。
你算。
我把周边几家已砍的量汇总,发给公司调度。
回来的报价比赵长贵之前报的高,但写得清楚。
车辆数量,核定载重,装车责任,等待费起算条件,还有雨天道路不通的处理办法。
顾德全看完,指着其中一行。
这儿说不超载,那我多出那点怎么办?
凑下一车。不能往上堆。
我爸也点头。
刹不住的时候,多那一点,谁都替不了你。
何顺把村里的晒场借来临时集中装车,条件是保持道路畅通、运后清理,不占消防通道。
我跟他去现场量入口。
秦秀芝站在赵家门前,扯住他的袖子。
老何,别人都有车,我家的为什么没有?
何顺停下来。
你也可以报量,按公开报价签单。
我给了启航钱,他说包了!
那你找他退,别找老许垫。
秦秀芝转向我。
许峥,你爸当年穷的时候,我家没少帮。你现在翅膀硬了,连老人都不认?
我把登记表递过去。
您要运输,就填。您要我家继续免费,这回不行。
她把纸推回来。
不就想涨价吗?我不信没你们,甘蔗就卖不了。
第二天一早,第一辆合同车到了村口。
我带着司机过去,刚拐上进村路,就看见一辆农用车横在前面。
车斗里装着秦秀芝家的甘蔗。
赵启航靠在驾驶室边,手里拿着手机。
先把我奶的装上,别的事都好说。
司机踩下刹车。
压缩空气喷出一声响。
我下车,鞋底踩到路上的碎蔗叶,黏住了一层湿泥。
谁的车?挪开。
赵启航举起手机。
大家看看,外面的大车进村挣钱,本村老人的甘蔗倒没人管。
我拿出合同。
这辆车今天服务签约的农户。你想排,就按程序登记。你横着挡路,是让谁替你出钱?
他把镜头转向我身后的司机。
师傅,你真敢从老人甘蔗上轧过去?
司机解开安全带,脸沉下来。
我什么时候说要轧?你别往我头上扣话。
我让司机留在车上,给何顺和派出所打电话,说明有人堵住车辆通行。
赵启航嗤了一声。
多大点事就报警?乡里乡亲,你还真做得出来。
我看着他。
举报焚烧的时候,你说规矩不能靠人情改。现在这句话还算数吗?
他的嘴张了张。
后面有人赶到了。
顾德全带着几个装车的农户,直接站到农用车旁。
启航,我们的甘蔗也在等。你家的凭什么先装?
赵启航把手机放低了一点。
顾叔,我是替大家争价。许峥这报价,比我叔高。
顾德全把两张纸举起来。
你叔收了我钱,连一辆车都没给我。这张贵,是因为真有车。
【第七章】
赵长贵赶到时,民警也到了。
他看见警车,先朝赵启航挥手。
赶紧挪,车坏了也不能放路中间。
民警问:谁开的?什么时候坏的?
赵启航攥着钥匙。
就是临时停一下。
那就马上挪,不要妨碍通行。收钱和运输的纠纷另行反映,不能靠堵路解决。
赵启航上车,打了两次才发动。
农用车挪开后,我让司机先去晒场,别耽误已经安排的人。
民警登记情况时,赵长贵把我拉到一边。
小峥,闹够了。你想要多少,说个数。
我把胳膊抽出来。
我不要你的钱。你收谁的钱,找谁对账。
他压低嗓子。
你以为有辆车就能进糖厂?今年的进厂安排在我手里。没我的名单,你们运过去也是白跑。
我没回他,先拨了糖厂原料科的号码。
这是公司报价时给我的公开业务电话。
我报了顾德全等人的种植登记信息,又问当天的进厂安排。
工作人员核对后说:你们这几户的资料还没报过来。预约要按实际车牌、吨数提交,不存在谁买断全村名额。
赵长贵伸手来碰我的手机。
这事我来解释。
我退开一步。
我正核实,你等一会儿。
电话那边又补了一句。
这两天车辆多,今天临时加不了。明天下午有窗口,具体以审核回执为准。没回执先别发车。
我挂断电话,转向司机。
今天不往糖厂走,先等资料确认。合同里约定的合理等待费用,我们按实际来。
司机点头,去给调度回话。
赵长贵嘴角动了一下。
看见没?还不是进不去。
我把刚才的咨询记录发给何顺。
明天下午有窗口。你昨天说已经替大家办好了,回执在哪?
赵长贵把视线挪开。
报的是总量,不是分户。
那总量回执也拿出来。
他没拿。
旁边一个农户把帽子扯下来,摔在自己腿上。
钱你收了,车你没订,进厂你没报。你到底替我们办了什么?
赵启航抢过话。
谁知道你们突然换车?整个计划都让许峥打乱了!
我把日期对着他。
你收款的时候,我还在县里上班。我爸拒绝帮忙之前,你有没有车辆合同?有没有进厂回执?
他咬着后槽牙,没答。
这时我手机响了。
何顺发来一张照片,说是在村里收款核对时,有人提供的。
那是一张转发过的所谓车队订金凭据。
抬头写着我们公司的名字。
金额三万元。
我把照片放大,看到右下角的印章,手指停住。
公司的现用章,去年就换了。
照片上那枚,来自旧版报价单。
我把图片发给唐立诚,说明来源,请他核查。
他很快回了电话。
不是公司出的。没有这笔入账,单号也不存在。原图在哪?
我看向赵长贵。
他正盯着我的屏幕,皮包夹在胳膊下面,边角被挤得变了形。
唐立诚又问:谁在用我们公司的名义收钱?
我开了免提。
您跟他本人说吧。
赵长贵猛地伸手。
等一下!
四周的人齐齐转过来。
他抹了一把嘴,声音低了半截。
那张图,是给大家吃个定心丸。钱早晚要交过去,也不能说是假的。
民警还没离开。
听见这句话,他把记录本重新翻开。
这张凭据,谁做的?
赵启航往后退了一步,撞上农用车车斗。
车上的甘蔗滚下来一根,砸在他的鞋面。
他没抬脚。
【第八章】
我先把公司的事交给唐立诚处理。
村民那边,由何顺组织保存收据、转账和承诺记录,再向有关部门反映。
我没有留在村口看赵家叔侄怎么解释。
地里的甘蔗还等着。
回到晒场,我把大家叫到一起。
先说坏消息,今天不能进厂。好消息,明天下午的申请已经提交,但回执没下来之前,谁也不能保证。
有人问:都堆这儿了,还等?
我把糖厂的要求转出来。
继续砍,只会越堆越多。现在先把已砍的量核准,蔗叶杂物清掉,别为了抢时间掺东西。明天按实际量配车,少走空趟。
顾德全蹲到甘蔗堆旁,把一把泥块挑出来。
我先干。谁家今天没砍的,回去停工。
我爸也走过去。
这次他没一口答应所有活,只问司机装车标准,再领着几个人整理装车点。
我妈送来一壶水,站在旁边没走。
我爸伸手接杯子,她把杯子往后撤了撤。
腰不行就歇,别又一个人硬扛。
我爸点头。
我指挥,不搬。
当天中午,修理厂通知我,车修好了。
我和我爸去验车,师傅拿着换下来的旧管给他看。
再拖,管子裂开,你踩踏板也不顶用。
我爸捏着那截橡胶,半天没放下。
返村途中,他把车靠边停好。
我以为又出了问题,刚要下去,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小峥,你教我把通话录音打开。
以后谁找我拉东西,我问清楚。谁的货,谁出钱,拉到哪。
我接过手机,给他设好,又说:录音只留咱们自己的通话。更要紧的是写明白,双方都确认。
他从遮阳板上抽出一支笔。
那你再给我弄个单子,我照着填。
回村后,我爸接了顾德全等人地头到晒场的短驳。
价格提前说好,油费、人工都在里面。
顾德全当场付了一部分。
我爸看着到账信息,按了两遍音量键。
支付提示重新响了一遍。
我妈站在车尾,把绑带递给他。
听清了?这才是你挣的。
下午,赵启航来找我。
他没举手机,也没叫一声哥。
许峥,视频我删了。你把你发的那些也删了,事情到此为止。
我正在核对农户的种植资料,没停笔。
删视频不等于纠正。你说我垄断、说我爸临时涨价,这些话得收回。
他压着嗓子。
你非要把我弄得没脸回村?
你发我妈的视频,留她的脸了吗?
他盯着我,鼻翼一张一合。
我考个大学不容易。村里多少人等着看我笑话,你知道吗?
我把刚填好的表放进文件夹。
那不是你拿我爸车照片收钱的理由。
他伸手抓住文件夹。
那张订金图不是我让他拿出去用的,我只帮着处理了一下图片。你别什么都往我身上扣。
我看着他的手。
你应该跟调查的人讲清楚。别来跟我换条件。
赵启航松开文件夹,指甲在塑料封皮上留下几道白印。
你真一点情面都不留?
我打开手机,把他发过的那句话给他看。
别拿一点小恩小惠绑架别人。
他看了几秒,扭头就走。
傍晚,糖厂审核回执下来。
我把明天下午的时间发进临时运输群,重新确认每辆车的出发顺序。
顾德全给我回了段语音。
小峥,辛苦你。明天只要能进厂,大家就能喘口气。
语音刚听完,何顺打来了电话。
你明天上午带你爸来村部。赵长贵说愿意对账了。
他停了一下。
但他提了一个条件。
让你爸当着所有人,说以前都是自愿帮忙,不追究他。
【第九章】
村部门口摆了三张桌子。
不是批斗谁,是给交过钱的人逐户核对。
何顺先把话说在前面。
今天只认凭据,不骂人,不动手。该退的钱列清楚,该交给有关部门的材料照常交。谁也不能替别人一句话全免了。
赵长贵坐在靠门的位置。
一宿没见,他下巴上冒出一圈胡茬,衬衫扣错了一颗。
赵启航坐在他旁边,双手插在腿间。
秦秀芝来的时候,先往我爸身边坐。
我妈把凳子往自己这边挪了半尺。
老太太只好坐到对面。
第一户是顾德全。
今年两千四,去年一千九,前年一千六。
他把凭据排好,又把我爸提供的车次记录放上去。
往年的钱,我要听个明白。今年的,你现在退。
赵长贵清了清嗓子。
过去有人工,有协调,不能全退。
何顺问:你当时告诉人家,这是协调费了吗?
赵长贵不说话。
顾德全接着问:你收据上写给有良哥的运费,他拿到多少?
我爸把手放到桌上。
一分没有。
第二户,第三户。
收据上的名字不同,说辞却差不多。
车要保养,油价涨了,许师傅不愿白干。
有人连短途搭车都给过钱。
我妈站在我爸身后,手扶着他的椅背,手背上筋绷起来。
轮到老冯时,他拿出一张折得只剩掌心大的纸。
上面是秦秀芝写的收条。
老太太一看,立刻伸手。
那个不算,我后来给长贵了。
老冯把纸收回来。
我不管你后来给谁。我交给你的时候,你说给有良加油。我现在问,有没有给?
秦秀芝抿着嘴,眼睛往门外看。
我爸忽然开口。
婶子,去年我在你家门口换轮胎,你拿给我五十块,说是让我买瓶水。
老太太马上点头。
对,给过的。
我爸也点头。
我没要,塞回你菜篮子了。那天长贵还说我见外。是不是?
秦秀芝的头停在半空。
老冯把收条展开。
那天上午,我刚给你一千二。
椅子腿刮过水泥地。
秦秀芝想站起来,手撑了一下桌沿,又坐了回去。
赵长贵用手掌抹脸。
行,往年的慢慢核。今年的,我认。
我把统计表推过去。
二十六户,七万二千八百。每笔都有对应的交款人和凭据。你先确认,有没有错漏。
赵长贵逐行看,翻到最后一页时,指头停住。
这么多?
何顺指了指那一沓收据。
不是我们写多了,是你收多了。
赵启航忽然抬头。
钱又不是都在我这儿。大头是我叔拿的,我就拿了六千。
赵长贵猛地转向他。
六千不是你自己说要跑腿费?照片是不是你发的?包运是不是你答应的?
赵启航的椅子往后一撞。
你说有许家的车兜底!你说只要把蔗砍了,他们不拉也得拉!
屋里静了下来。
我爸原本放在膝盖上的手,慢慢抬起来,压住了桌上的账本。
赵长贵朝赵启航使眼色。
赵启航没停。
还有那个视频,是你说先把他们名声压住,他们就不敢要价。现在出了事,你全推我头上?
秦秀芝伸手扯他。
别说了!
赵启航甩开她。
你也别装不知道。去年那几家的钱,不就是从你手里过的?
老太太胸口起伏,手在袖口里来回抓。
你这孩子,怎么说你奶奶!
我没有接他们的话。
我打开手机,把之前保存的完整视频放出来。
我爸说:烧了就是烧了,人家不举报,也不该点。
接着是赵启航要求清车厢,安排第二天去拉甘蔗。
最后,是他拿着登记表站在我家桌前。
车是你家的,活也是村里的。你们把活干了,什么事都没有。
视频停下。
我把手机放回口袋。
举报没有错,我爸认。没答应运输,也没有错,你们认不认?
赵启航盯着桌面。
我再问了一遍。
认不认?
他的嘴唇抖了一下。
认。
我爸把自己的账本拿回来,一页页合上。
以前答应帮的,我不翻成运费。可你们用我的名字骗别人,这件事,不是我说算了就能算了。
赵长贵伸手按住本子。
老许,我求你。你就说一句,你愿意帮,是我没沟通好。大家都是邻居,别把路走绝。
我爸抽了一下,没抽出来。
他抬头看着赵长贵。
撒手。
赵长贵手指收紧。
我家店还要开,启航还要上学,你忍心?
我爸站了起来。
你用我的车收钱,让我背骂名,让我儿子丢工作的时候,问过自己忍不忍心吗?
赵长贵的手松了。
账本抽回来,边角擦过桌面。
赵启航突然站起来,把手机塞向我。
我道歉。我现在就在群里发。我以后再也不拍了,你别让公司追那张凭据,行不行?
我没接。
那不是我的公司,也不是我的印章。我没权替人家答应。
他举着手机,胳膊一点点垂下去。
别这样。我真没想弄成这样。
没有人替他接话。
顾德全低头,把今年的收据重新推过去。
先退钱。
赵长贵从皮包里拿出银行卡。
他拨了两个电话,第一通被挂断,第二通说了很久。
那边的声音从听筒里漏出来。
你上个月就说只是周转,今天又要?
他把手机贴紧耳朵,脖子上的筋鼓起来。
当着人的面,别说这些。先转给我。
核对继续。
每收到一笔退款,就由本人确认,再在登记表上注明。
退到第九户时,赵长贵的余额不够了。
他坐在那里,拇指反复点手机屏幕。
秦秀芝从衣服内袋里掏出一张银行卡,捏了许久,放到桌上。
先拿这个。
赵启航看见那张卡,往前挪了半步。
奶,那是……
秦秀芝抬起头。
那是我的钱!你们说能挣钱,让我放心收。现在你倒知道舍不得了?
她说完,低头去找纸巾,抽了两张都没展开,鼻涕眼泪落在手背上。
赵长贵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卡套,腿一软,坐回椅子里。
他嘴里反复念着:都是邻居,都是邻居。
我爸没看他。
他走到何顺面前,在自己的情况说明上签了名字,又按下手印。
从前他怕签字,怕写错,常说熟人说一句就行。
这一次,他一笔一画写得很慢。
许有良。
最后那一捺,落到了该落的位置。
【第十章】
下午一点,第一辆甘蔗车到了糖厂。
我坐在副驾驶,拿着审核回执和农户资料,一项项核对。
车轮压上地磅,数字跳动了几下,停住。
工作人员递出单子。
核一下户名和车牌,没问题去卸货区排队。
我拍照发进群。
顾德全几乎立刻打来电话。
进去了?
进了。按你家的名字过磅,款项照糖厂结算流程走,不经过赵长贵,也不经过我。
电话那边传来一声长长的吐气。
我老婆让我问你,今天什么时候回,给你留饭。
不用等我。你把剩下那点量核好,明天别装错车。
他连声答应。
司机看着前面排队的车辆,拧开水杯。
你们村那个小伙子,后来还拦吗?
不拦了。
收了钱还没订车,胆子真大。
我把单据装回袋子。
不是胆子大,是觉得总有人会替他收尾。
当天最后一车卸完,已经入夜。
没有谁包下整个车队,也没有一通电话让糖厂给我们开门。
该提交的资料提交,该等的队照等,该付的运输费付。
车一辆辆进去,蔗一户户卸下。
群里不再问谁有多大面子,只剩核对吨数、到账凭据和下一车的装车时间。
回到家,我爸正坐在桌边吃面。
他面前放着几张当天的短驳单。
每张都写着户主、地点、车次和金额。
我妈端来一碗,放到我跟前。
你爸今天回来,先问我工钱够不够买排骨。
我爸咳了一声。
我就问一句。
我拿起筷子,看见他虎口的裂口贴了创可贴。
贴得歪,边上还夹着一点棉絮。
我妈用筷子点了点他。
明天你别光坐车里吃冷的。饭点回来,耽误不了多大工夫。
我爸点头,把桌上的单子收进文件袋。
知道。
之后几天,赵长贵陆续补齐了二十六户的本季预付款。
每一笔退款,我都只看登记,不替谁签收。
顾德全拿到钱那天,把收据复印件留给何顺,原件装进自己的袋子。
钱退了,之前拿有良名义收钱的事,也得继续核。该赔的误工、该承担的损失,按凭据来,不能一笔糊过去。
何顺让他把诉求写明白。
赵长贵提出一份和解说明,想让退款的人一起签。
顾德全只看了第一行,就退了回去。
退我自己的钱,不是买我替你说好话。
运输公司也正式提交了冒用公司名义、使用虚假凭据的相关材料。
唐立诚给我发来回执时,只有一句话。
你该干活干活,后面的按程序处理。
我回了个好,把手机收起来,继续核下一张运单。
赵启航那条视频,终于被他重新发了一遍。
这一次,前面没剪。
他在说明里逐项更正:许家没有收取本季预付款,没有承诺包运,没有阻拦其他车辆进村;之前关于涨价和垄断的说法,没有事实依据。
发完,他给我打电话。
这样够了吗?
我在电话里说:你不是写给我一个人看的。你让多少人误会,就该让多少人知道原话。
他呼吸停了片刻。
我还会去当面解释。
这是他要做的事。
我没夸他,也没说没关系。
秦秀芝家的甘蔗,最后找了镇上另一支车队。
先谈价,先付约定款项,自己请人装车。
没有谁不让她运。
只是她再打电话,没人一听她报出名字,就把自己的活放下来。
装车那天,她站在路边,看见我爸开车经过,抬手喊了一声。
有良。
我爸把车停在不碍事的位置,降下车窗。
什么事?
老太太走过来,手扶着车门。
我那边装车的人少了一个,你帮我喊喊启航吧。他在屋里不出来,嫌人看他。
我爸看向赵家的方向。
秦秀芝又说:你说话,他以前还听。你就当帮我最后一回。
我爸把放在仪表台上的电话拿起来。
我以为他又要拨号。
他却把顾德全刚发来的语音点开。
有良哥,这边整理好了,你按时间来就行。
我爸回了一句:马上到。
然后他抬头。
婶子,你孙子在家,你回去喊。他家的甘蔗,他该出力。
秦秀芝的手还扒在车门上。
你现在连句话都不肯帮我带?
我爸看着她的手。
我要走了,别扶门。
她一点点松开。
车窗升起,挡住了她后面的话。
我坐在副驾驶,没开口。
到了顾家地头,我爸把车停稳,先拉手刹,再下车看装载位置。
顾德全拿着新买的绑带迎过来。
有良哥,今天风大,装完我跟你一起检查。
我爸接过绑带,摸了摸接口。
行。咱按单子来。
临近中午,最后一趟短驳结束。
我爸收到工钱,给我妈发语音。
中午回来吃。别等我干完别人家的,今天没别人的了。
那边很快回了一句。
排骨炖好了。你洗了手再碰锅。
我爸笑了一声,把手机放下。
回家路上,镇里的秸秆回收车停在岔口。
我爸靠边问了价,把自家那堆蔗叶的处理时间约好,拿了张登记单。
司机提醒他:到时候堆在指定位置,别占路,也别再点了。
我爸把单子折起来。
不点了,吃过亏,得记。
到家后,我妈把碗摆好,喊我们吃饭。
院外又响起摩托车声。
赵长贵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两瓶酒,没敢往里走。
老许,吃着呢?
我爸洗完手,从毛巾上抹去水。
有事说。
赵长贵把酒往前递。
以前是我办得不对。往后村里还有活,咱们总不能一直这么僵着。你看,什么时候坐下喝一杯?
我爸没接。
酒拿回去。有活,问清楚是谁的货,谁付钱,再按价签单。没这些,就不谈。
赵长贵看了看桌上的肉,又看了看那袋单据。
非得这么生分?
我爸把院门往里拉。
把账说清楚,才不生分。
门合上前,赵长贵还站在外面。
他拎着酒,嘴唇动了几下,最后没说出话。
我爸转过身,把车钥匙放到墙上的挂钩。
我妈给他盛了一碗汤。
今天不出去了?
不出去了。
他拉开凳子,坐下,接住那碗还冒着热气的汤。
这回,门外再有人经过,他没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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