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父脑出血,妻子却在电话里警告我:你爸要死,关我什么事。
我把病危通知书推回去,没再求她。
抢救照常进行,婚姻到此为止。
可她赶到医院后,第一句不是问父亲怎么样。
她问我:他带来的那个公文包,你打开过没有?
【第一章】
抢救室外的电子钟跳到十一点半。
我手里的缴费单被汗浸透,贴在掌心,揭下来时破了一角。
第十三个电话,许嘉宁终于接了。
她没等我开口。
周承,你到底有完没完?
电话那头有碰杯声。有人叫她许总,问她下一杯喝什么。
我站起来,膝盖撞到铁椅。
爸进重症监护室了,医生说——
你爸要死了关我什么事!
她那边静了一瞬。
接着,声音更高。
结婚前说好的,各管各的父母。你别一出事就来找我。协议怎么写的,你忘了?谁越界,谁承担后果。
我盯着抢救室门上的红灯。
许嘉宁,你先听清楚,住院的是——
别拿老人绑架我。我在谈几百万的生意,不是在陪你过家家。
通话断了。
医生把病危通知书往我面前递了一下。
家属联系上了吗?
我把纸推回去半寸。
抱歉,患者女儿不同意我替她作决定。我不能代签她的名字。
医生看了一眼我的手机。
紧急手术已经按程序启动了,不会等她回来才救人。这份是病情告知,你签自己的名字,确认收到告知就行。
我接过笔。
该怎么抢救就怎么抢救。我是送他来的人,经过我都可以说。
笔尖划破了纸。
医生收好通知书,又问:老人平时吃什么药?有没有过敏史?
降压药在公文包侧袋,药盒我刚交给护士了。过敏史没有听他说过,既往病历在他女儿那里,我再联系。
我把许嘉宁的手机号写给护士,又发了一条消息。
住院的是你父亲,许建业。市人民医院,神经外科。请马上回电。
这次,我没再打过去。
半小时前,我已经垫了一万五千元。
缴费窗口的人告诉我,后续费用还要准备。
我银行卡里剩下六千八百多。
不是我挣不到钱。
是上周,我刚给启衡设备垫了十三万,补一个项目的现场改造费用。
公司是我创办的。
许嘉宁管财务。
她说回款还没到,让我先顶几天。
她给自己买十几万元的手袋,不用顶。
我给客户换设备,要顶。
我坐回椅子,把手机里的通话记录、短信和缴费单逐一保存。
刚存完,许嘉宁回了消息。
你说清楚一点会死吗?
紧接着又来一条。
我爸下午还好好的,你是不是跟他说什么了?
我拨过去。
她接了,第一句就是:他为什么找你?
我说:现在不是问这个的时候。你把他的既往病历发过来,医生要看。
她停了几秒。
病历在家里书房第二个抽屉,你回去拿。
你离医院多远?
我还得一会儿。
具体多久?
周承,你现在是在审我吗?
我看着走廊尽头的护士。
她正拿着登记表,一张椅子一张椅子找家属。
许嘉宁,你父亲正在抢救。你要是赶不过来,就把家里钥匙交给能赶来的人。
我已经在安排了,你催什么!
电话又断了。
我没有回家。
我联系物业,说明情况,请他们陪许建业的姐姐去取病历,再让她直接送来医院。
处理完,我点开一个很久没联系的号码。
郑律师,我是周承。
那边问:公司的事,还是家里的事?
我把婚前协议从云端调出来。
两件一起。
我要离婚。
还有,明天一早,我要核公司的账。
【第二章】
许嘉宁凌晨一点四十才到。
她踩着高跟鞋,外套搭在臂弯,走近时,我闻到酒味。
她先看我,又看我脚边的公文包。
我爸那个包,你打开过没有?
我抬头。
你不先问问他?
她抓住包带。
我问你打开没有!
侧袋打开过,给医生找药。
她拉开拉链,伸手进去翻。
文件夹被抽出来,又塞回去。她指尖夹着一张纸,确认了几遍,才把包抱进怀里。
我站起身。
医生在里面等你。病历拿来了没有?
她姑姑从电梯里赶出来,怀里抱着一摞检查单。
嘉宁,你怎么现在才来?我给你打了十几个电话。
手机没电。
我看了一眼她手里亮着屏幕的手机。
她把手机扣在包上,转头冲我伸手。
缴费单给我。
我递过去。
她扫了一眼金额。
才交一万五?
急救没有停,医生说后续还需要——
你公司一年那么多收入,我爸出这么大的事,你就拿这点钱?
姑姑的脚停在原地。
我从她手里拿回缴费单。
公司收入不是我个人存款。你是财务负责人,比我清楚。
现在还分什么公司个人?那是你岳父!
我打开手机,把刚才的录音放出来。
走廊里,她的声音砸得很清楚。
各管各的父母。
谁越界,谁承担后果。
许嘉宁扑过来按我的手机。
你录音?
我退开一步。
手机有通话自动录音。我没想到有一天要靠它,才能把你的话原样还给你。
姑姑拽住她胳膊。
行了!先去见医生!
许嘉宁甩开她。
我是没听清!他说一声是我爸,不就完了?
我把短信翻给她。
晚上七点零六分,我发过医院定位。七点十二分,我拍过你父亲的就诊腕带。你一条没看。
她嘴唇抿成一条线。
过了片刻,她压低声音。
周承,别在外面给我丢人。
我收起手机。
我没有在外面给你丢人。
我是在外面替你救人。
护士喊到许建业家属。
她终于松开包带,跟过去了。
我等医生把术后情况说完,确认她已经接到所有告知,才离开医院。
下楼时,她追到电梯口。
你去哪?
回去。
我一个人怎么守?明早还有供应商来找我。
请护工,或者请假。
她把脚伸进电梯门。
你什么意思?
我按住开门键。
意思是,从今天起,协议怎么写,就怎么执行。
她盯了我几秒,忽然笑了一声。
你想清楚。你爸下个月还要去复查。以后别求我。
我爸去年做膝关节手术。
那天,我在外地调试设备,赶回去要五个小时。
我求她接一下出院的老人。
她回了四个字。
各管各的。
后来,我爸拄着拐杖,在医院门口坐了两个小时,等我请的车。
车费四百八十元。
她还从家庭共同支出里,把那四百八十元划了出去。
电梯提示音响了。
我看着她。
我没有忘。所以你也别忘。
她的脚终于收回去。
电梯门合上前,她举起手机。
你别以为拿着一点股份,就真能离了我。公司的钱,全是我在管。
我按下一楼。
那就从钱开始。
【第三章】
早上八点,郑律师把协议推回我面前。
这几条涉及照护和所谓惩罚的约定,不是她写上去就当然有效。老人需要急救,你也不必拿这份协议当医疗依据。
我说:抢救没耽误。我想知道财产怎么分。
婚前财产分别所有,能识别的个人债务各自承担。这部分要结合证据看。你的公司股份是婚前取得的?
我递出登记资料。
启衡成立八年,结婚六年。我的持股是六成,何平四成。她进公司后,拿工资和奖金,没有取得股份。
婚后收益还要核算。不能把公司资产直接当你的婚内财产,也不能一句协议就把所有收益都排除掉。
明白。该分的分,不该背的,我不背。
郑律师把资料夹好。
先别打草惊蛇。你为什么突然查账?
我把昨夜的缴费单放在桌上。
她说公司没有钱,让我垫项目款。可她昨晚说,她在谈几百万的生意。我作为法定代表人,不知道这笔生意。
郑律师抬头。
你现在还能查银行流水吗?
能。我有查询权限,付款复核权限以前也在我手里。后来出差多,另外授权了财务流程。
那先查询,别擅自删改任何数据。
九点,我到了公司。
出纳小赵看见我,手里的水杯磕在桌角。
周总,许姐说您今天不过来。
我临时改了安排。把所有账户的对账单给我一份。
她没动。
许姐交代过,财务资料要先经过她。
我把书面通知放到桌上。
这是公司盖章的调取通知。我和何总都签了。你照流程办,有问题让她找我。
何平是我创业时的合伙人。
半小时前,我把医院那段电话给他听了。
他只问了一句。
你这次查,查到什么都不收手?
我说:不收。
他当场签字。
打印机开始吐纸。
第二页,我就看到了瑞驰商贸。
三笔预付款。
合计二百八十万元。
备注全是进口控制组件。
我把采购单拿到车间。
罗勤正蹲在设备旁边测线,手上全是黑油。
我问:这三批货,你收过吗?
他看了看单子。
没啊。我们这几个月用的还是原来的国产件。
验收单是你的签名。
罗勤把手在工作服上擦了两遍,接过纸。
周总,这个名字是我写的,但不是写在这上面的。
他转身翻出墙边的旧记录本。
去年那次安全培训,许姐让我签过签到表。你看,最后这一笔,我笔没水了,断了一截。
两张纸并排放着。
断笔的位置,一模一样。
我刚拿起手机,许嘉宁的电话打进来。
她开口就问:你为什么让小赵打印流水?
因为我是公司负责人。
瑞驰的货是长期订单,还没到交付时间,你别乱查,影响合作。
采购单上写的是上月十五日交货。
电话里没了声音。
我接着问:罗勤没见过货,为什么有验收单?
他又不管全部仓库!周承,你是不是非要在我爸住院的时候找事?
把合同原件和入库依据带来。今天下午两点。
我挂了电话。
不到十分钟,前台带上来一个男人。
他说姓郑,是做实业的,来找我核一笔担保。
郑律师还在会议室,我让他一起坐下。
来人把文件推过来。
许建业向我借了一百八十万元,以他的房产作了抵押。现在快到期了,许小姐一直在拖。我想跟担保人当面确认后续安排。
我看向最后一页。
连带责任保证人。
周承。
落款日期,是我在外省驻厂调试的第二天。
我把纸压平。
这个签名,不是我签的。
对方的手停在文件袋上。
许小姐说,你同意了。她还说,你们夫妻财务分得清,专门有协议,所以这一笔必须单独让你签。
郑律师拿出手机,请对方允许我们留存副本,并约定核验原件。
我盯着那行字,终于明白她昨夜为什么先找包。
她不是怕我看见她父亲的病历。
她是怕我看见,她把谁的名字写在了债上。
【第四章】
下午两点,许嘉宁带着陆哲来了。
陆哲是瑞驰的负责人。
也是她口中那个能帮公司打开新市场的大学同学。
他一进会议室,就把车钥匙扔在桌上。
周总,有事冲我来。嘉宁父亲还在医院,你把人叫回来审账,不合适吧?
我没接他的话。
合同原件呢?
许嘉宁坐下,把文件袋往桌上一拍。
都在这儿。你看完,给财务部道歉。
何平坐在我右手边,翻开合同。
交付时间过了一个多月,验收也做了。陆总,货在哪?
海外仓。
哪个海外仓?
陆哲往椅背上一靠。
商业机密,不方便透露。
郑律师抬起眼。
买方已经付了货款,合同也约定了交付地点。要求交付凭证,不涉及侵犯你的商业秘密。
陆哲转向我。
周承,你找律师对付自己老婆?
我把验收单推过去。
解释这个。
许嘉宁伸手来拿。
我按住纸角。
复印件,可以看,不能拿走。原始电子文件和财务系统日志正在留存。
她的手指缩了一下。
陆哲扫了一眼。
内部走账,提前做验收很正常。你搞技术的,别什么都掺和。
罗勤推门进来。
正常?我的名字从培训签到表上剪下来,也是正常?
陆哲坐直了。
你说话要有证据。
罗勤把旧记录本放下。
这就是。
许嘉宁抓住文件袋边缘。
那也只是流程问题。货迟早会到,公司又没损失。
我翻到银行流水。
二百八十万元出去四个多月,车间靠我个人垫钱改设备。你告诉我,没损失?
周承,你不要在员工面前发疯!
我把另一份纸推到她面前。
那就谈家里的。这个签名,谁写的?
她低下头。
会议室里只剩空调出风的声音。
陆哲先开口。
老人借点周转款,都是一家人,有必要搞这么僵?
我没看他。
许嘉宁,我问你,谁写的?
她把纸翻过去。
你不是也享受过我家的资源吗?我爸帮你介绍过多少客户,替他担保一笔怎么了?
所以,是你写的。
我是替你办手续!你当时在外地,什么都不管!
郑律师把笔放下。
今天全程有会议录音,你们入场时已经知悉。关于签名来源,我们会依法核验。请不要再把没有授权的签字称作手续。
许嘉宁转头看墙上的会议设备。
她站起来,椅脚刮出一声响。
你挖坑给我?
我也站起来。
坑是你挖的。
你只是忘了,坑里写着我的名字。
何平把两份文件放到桌子中间。
经公司有权机构决定,许嘉宁暂停财务负责人职务,配合专项核查。付款权限按银行流程调整。瑞驰的合同争议,由律师接手。
陆哲伸手拿车钥匙。
行。你们爱查就查。
他走到门边,又回过头。
周承,你那几个大客户,到底认你的机器,还是认嘉宁这个人,你最好想清楚。
许嘉宁没走。
等陆哲出去,她把声音压低。
你现在收回这些,我还能当没发生过。
我把门打开。
离婚的事,郑律师会联系你。
她瞪着我,耳边的碎发黏在脸侧。
就因为我昨晚没接电话?
不是。
我指了指桌上的流水和担保书。
是因为每次你让我顾全大局,都有人把账记到我头上。
这次不记了。
【第五章】
当天傍晚,公司停了一条生产线。
不是机器坏了。
是供应商不发料。
采购把电话递给我,对面开口就要现款结清。
周总,不是我不信你。外面都在传你替岳父背了债,公司账上快空了。我们也有工人要吃饭。
我问:谁说的?
对方没答。
紧接着,一个老客户发来截图。
许嘉宁在客户群里说,我因家庭矛盾擅自冻结付款,可能影响售后,希望大家先暂停给启衡回款。
她没提那三笔预付款。
只发了我和她在医院走廊争执的视频。
视频从她问我只交一万五开始。
到我说以后按协议执行结束。
前面的电话、急救和缴费,都被剪掉了。
罗勤拿着手机进来,气得手背绷起。
我去群里把她骂一顿!
别骂。
我按住他的手机。
你骂一句,对方就多一张能转发的截图。
那就让他们这么说?
把原始材料给律师。公司只发履约说明,不在客户群里审家事。
七点,工资表送到桌上。
何平算完可用余额,用笔敲了敲纸。
工资、材料、现场差旅,眼下缺八十多万。两笔回款要再拖,缺口更大。
我看着账户上的数字。
许嘉宁上午还说,公司没有损失。
现在,几十个工人的工资都压在这张纸上。
何平想拿起手机,又放回桌面。
我那边的房子还在按揭,短时间凑不出这么多。
我说:我有一间旧厂房。
他抬头。
你创业前买的那间?
租户一直问我卖不卖。我现在问他。
那是你留着养老的。
先让跟着我们干的人拿到工资。
我给租户打了电话。
对方听说我急着卖,报价压了二十多万元。
何平在旁边摇头。
我拿着手机,指节抵住桌沿。
窗外,叉车倒车的提示音一声接一声。
车间没停的人还在赶工。
我说:价格可以谈。定金和余款怎么付,写清楚。手续按正规流程走。
挂断后,何平拍了一下桌子。
这笔损失,必须算回去。
该追的,一笔都追。
手机又响了。
是许嘉宁。
她的声音已经不再拔高。
现在知道谁能管公司了?
我开了录音。
你要什么?
恢复我的职务。瑞驰的事,不许再追。那笔担保你签个确认,先帮我爸过这一关。
我没说话。
她接着说:你别以为自己只靠技术就能做生意。客户关系、账期、供应链,哪样不是我维持的?我现在不帮你,你明天连工资都发不出。
我问:你以为我会拿工人的工资,换你把钱转走?
那你就去卖房啊。
她笑了一声。
反正你这种人,除了会埋头修机器,也没别的本事。
我看着桌上的厂房产权资料。
卖了。
电话那头停住。
你说什么?
能卖的,我卖。
该查的,我查。
我挂断电话,给郑律师发去录音。
下一秒,医院的号码拨了进来。
许建业意识恢复了一些,要求见家属。
护士问我能不能联系到他女儿。
她留的电话,又没人接。
【第六章】
我在医院门口买了一瓶水。
拧瓶盖时,手掌磨破的地方裂开,水流进去,刺得我手指一缩。
许建业已经转到监护病房。
探视时间有限。
我进去时,他正用没有输液的那只手够床头柜。
我把水杯挪近。
他没喝。
嘉宁呢?
我通知过她。
他看着我,嘴角扯动几下。
公司的事……我听她说了。
我把椅子拉到床边。
她怎么说?
说你要把她送进去。
我没接话。
他吸了口气。
夫妻之间,留条路。
我拿出那份担保书的副本。
这是给我留的路?
许建业的视线落在签名处,手从水杯旁缩了回去。
他知道。
我把纸再往前推了一点。
借钱那天,你知道这不是我签的,对不对?
他闭上眼。
我看着监护仪,没有催。
过了一会儿,他说:嘉宁说,你早晚会答应。你们两口子,谁签都一样。
我问:你信吗?
他没睁眼。
我替他把问题说完。
你不信。因为借款人找我确认时,你说我在外地,授权嘉宁处理。你不是不知道,你是觉得我发现了,也会看在一家人的份上认下来。
许建业的手揪住被单。
她说能挣钱。陆哲认识人,有渠道。等钱回来,谁也不用担责。
你把房子抵押了?
他点头。
一百八十万去了哪?
瑞驰。
我把手机里的公司流水给他看。
同一段时间,启衡转过去二百八十万。她告诉我,公司没钱,让我自己垫项目款。
许建业睁开眼,盯住屏幕。
怎么还有这么多?
你可以问她。
病房门被推开。
许嘉宁进来,一眼看见我手里的纸。
你拿这些刺激病人?
护士跟在后面。
不能争吵,有事出去说。
我收起材料,起身。
许建业拉住我的袖子。
嘉宁,钱……到底在哪?
许嘉宁走到床边。
爸,你现在别管钱,先养身体。
我问你,钱在哪?
她把水杯塞进他手里。
周承给你看什么,你就信什么?他现在要离婚,巴不得咱们一家出事。
杯子晃了一下,水泼在被单上。
许建业的手撑不住,杯沿磕到床栏。
我伸手接住,递给护士。
许嘉宁指着门。
你出去。
我走到门口,听见许建业在身后问:房子下周怎么办?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
你让周承先认担保。他卖了厂房,手里有钱。
我的脚停了一下。
护士抬头看她。
许建业撑着床,想坐起来,又被输液管扯住。
你让我叫他回来,就是为这个?
那不然怎么办?你真想房子没了?
他张着嘴,喘了两口。
许嘉宁俯身替他拉被子。
你别这么看我。钱也不是我一个人花的。你以前不是天天说,女儿有出息,你脸上有光吗?
许建业的手从被单上滑下去。
我没再听。
走廊里,郑律师发来消息。
那位出借人同意配合核验原件,也提供了当时的沟通记录。
许嘉宁曾经发给他一句话。
我丈夫知道这笔担保,他所有事情都听我的,不必再找他确认。
我把消息存好。
病房门再次打开。
许嘉宁追出来,眼里没有泪。
周承,咱们谈个条件。
我说:你提。
她看了眼身后的门。
房子保住,瑞驰的事停下。你要离婚,我签。
我收起手机。
你到现在都没弄明白。
离婚,是我要拿回自己的生活。
追账,是公司要拿回自己的钱。
你没有资格,把这两件事打包卖给我。
【第七章】
许嘉宁没有签字。
她先申请了劳动争议处理,又以婚内收益需要核查为由,要求调取我的财产资料。
郑律师把文件摆到我面前。
她依法能主张的,我们回应。你不能因为她做了别的事,就省掉劳动和财产程序。
我点头。
工资该结就结,婚内收益该查就查。她转走的钱,也一起查。
陆哲那边也没闲着。
他把公司最重要的一家客户约到了酒店,说能换一家服务商,价格降两成。
这家客户还有九十多万元的尾款没付。
采购负责人给我打电话。
周总,不是我非要换。许总说你们内部管理失控,后续设备谁来保,她也不敢打包票。
我问:你们现在最担心什么?
停线。
那就别在酒店谈。我带工程师去你们现场,把设备状态、备件和服务安排,当面交代清楚。
那天,客户车间有一台输送设备反复报警。
我赶到时,陆哲已经站在那里。
许嘉宁穿着西装,手里拿着一份新的服务报价。
她看见我,先看我的工作服。
你就穿这个来见客户?
我把工具箱放下。
来修设备,不是来拍照。
陆哲笑了。
周总,时代变了。客户要的是整套方案,不是你拧几个螺丝。
我没有理他,蹲到设备侧面。
罗勤打开控制柜,我核对报警时间和现场记录。
客户负责人跟过来。
能不能今天解决?
可以先确定故障点。处理完,再做连续运行测试。没有测完,我不承诺。
许嘉宁把报价递过去。
我们能承诺。瑞驰这边已经整合了团队——
你们的工程师呢?
她卡住。
我抬头看陆哲。
整套方案,总得有人能动手。
陆哲指着控制柜。
无非就是换个控制器。你不愿意配合,我们可以找原厂。
我把检测记录递给客户。
控制器没有损坏,是新增工位的接地和线缆干扰。换控制器不解决问题,还要增加停机时间。
客户负责人接过记录,转向自己的设备主管。
他说的情况,之前谁查过?
主管摇头。
没人。陆总的人昨天来,只拍了几张照片。
车间里静了几秒。
陆哲把手插进裤兜。
周承,你非要踩着我说话?
我站起来。
你拿停线吓客户,就得接得住现场的问题。
四个小时后,设备完成连续运行测试。
客户负责人在服务单上签字。
尾款我今天安排。你们公司的争议,我不参与,但售后必须按合同走。
我说:每一项责任,都写在补充服务清单里。
许嘉宁伸手拦了一下。
张总,我们认识这么久,您连这点面子都不给?
对方把笔扣上。
许总,我的工人站了半天。谁能让产线转起来,我就跟谁谈。
她的手落下去。
离开车间时,陆哲突然抓住我的工具箱。
谈谈。
我没松手。
他说:二百八十万,我可以还一部分。你撤掉诉讼和保全申请。
我盯着他。
货不是在海外仓吗?
他的手背绷紧。
生意出了点问题,没必要把人往死里逼。
我把工具箱拉回来。
你有两件事可以做。
把钱还上。
把真实账交出来。
至于程序走到哪,不由你讨价还价。
许嘉宁站在几步外,问陆哲:你不是说资金马上就能回来吗?
陆哲没看她。
她走近一步。
你看着我说。
他甩开她的手,声音压不住了。
你能不能别在这儿闹!
我提着工具箱往外走。
身后,她第一次没有再喊我的名字。
【第八章】
专项核查进入第二周,许嘉宁回了家。
我正在收拾衣柜。
不是把她的东西扔出去。
房子的权属和居住安排还没处理完,我先搬走,争议留给程序解决。
她堵在门口。
你连家都不要了?
我把我爸寄来的那床薄被装进行李袋。
她伸手按住拉链。
以前我们不是这样的。
我看了眼她的手。
她把婚戒戴回来了。
前几个月,她说戴着碍事,一直放在抽屉里。
我说:你有什么事,直接说。
她从包里拿出一份和解方案。
陆哲答应先还六十万。剩下的,分期。你别再申请查他其他账户,大家都留点余地。
我接过来看。
最后一页,要求启衡确认双方不存在其他争议,并撤回相关追责材料。
我把纸还给她。
六十万,买二百八十万的账,还要买我的沉默?
她抓住纸角。
钱回不来,你把我们全拖下去,对你有什么好处?
公司少掉的钱,有员工在等,有供应商在等。你嘴里的我们,包括他们吗?
她把方案摔在桌上。
你就是见不得我离开你也能做事!
我没开口。
她胸口起伏,话越说越快。
六年了,别人说起我,都是周承的老婆。公司是你的,技术是你的,客户最后也认你。我每天喝酒谈账期,回来还得看你脸色。我想有点自己的东西,有错吗?
想有自己的东西,没有错。
我拉上行李袋。
拿别人的钱去买,就有错。
她站在原地,指尖抠着婚戒。
过了一会儿,她说:我跟陆哲在一起了。
我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她抬起下巴。
你不是一直想问吗?我告诉你。他至少会说我有能力,不会只把我当个管账的。
我把行李袋提起来。
现在不用问了。
你就这点反应?
我看着她。
你想看什么?砸东西?求你回来?还是打他一顿,让你们把侵占公司的事变成感情纠纷?
她嘴角动了一下。
我绕过她。
门快关上时,她突然伸手拽住我的袖口。
周承,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停下。
她喉咙滚了滚。
我没想把你的公司弄垮。我只是觉得,你有办法。就算那笔钱一时回不来,你也能撑住。
我一根根掰开她的手指。
我有办法,不是你害我的理由。
当天夜里,郑律师通知我,法院已经对符合条件的财产采取了保全措施,具体追回多少,还要看后续审理和执行。
他又说,专项核查发现,瑞驰收款后,有一部分钱转向了与许嘉宁有关的个人账户和购置款项。
每一笔都要穿透核对,不能只看收款人名字下结论。
我问:原始材料都留好了吗?
留好了。你先别对外说,按证据走。
挂断电话不到半小时,许嘉宁又打进来。
这次,她没喊。
你申请查我的财产?
与涉案资金有关的部分,依法查。
那是我的钱!婚前协议写了,各自财产各自所有!
我坐在出租屋的折叠椅上,打开台灯。
协议也没写,公司转出去的钱,到了你名下就成了你的。
她喘了几口气。
周承,你真狠。
我把灯罩扶正。
你第一次说各管各的时候,我信了。
从今天起,我不光信,我还会一条一条核清楚。
【第九章】
最后一次调解,安排在律师事务所。
不是我要求的。
是许嘉宁和许建业一起提的。
许建业出院后坐上了轮椅,说话比以前慢,右手还不能拿稳杯子。
他进门时,许嘉宁想扶轮椅,他把手挪开了。
陆哲比他们先到。
他没穿那身西装,衬衣领口折着,手机一直攥在手里。
何平把最新的核查材料放到桌上。
三笔预付款对应的货物,没有真实交付依据。部分所谓报关和物流材料,经核验不能对应本案交易。资金去向和签名问题,相关材料已经依法提交。
陆哲立刻看向许嘉宁。
钱是她批的。我跟周总没有私人恩怨,做生意当然认财务负责人的付款。
许嘉宁的脸绷住。
你不是这么跟我说的。
陆哲把手里的纸往前推。
采购、付款、内部验收,都是她安排。至于资金用途,你们可以查。
我看向他。
你的意思是,你收了二百八十万,没有交货,责任全在付款的人?
他张了张嘴。
我是说,我们可以协商赔偿,没必要扩大。
郑律师翻开资料。
赔偿可以谈。已经发生的事实,不能靠一份和解书改写。哪些属于民事责任,哪些需要另行调查,由相应程序认定。
许嘉宁盯着陆哲。
你答应我的那家新公司呢?你说以后让我做真正的负责人,不用再看谁脸色。
陆哲低下头,拧矿泉水瓶盖。
瓶盖拧了两圈,没拧开。
她伸手夺过瓶子,砸在桌上。
你说话!
水溅到文件上。
何平把材料挪开。
陆哲站起来。
我说什么?你自己想从启衡出来,自己说钱可以先挪,周承反正有办法。现在全推给我?
许嘉宁抬手要抓他,被律师拦住。
她站不稳,膝盖碰到椅子,整个人坐了下去。
许建业一直没说话。
直到这时,他才把一个文件袋放到桌上。
周承,借款那件事,我写了情况说明。人家再问,我照实说。
我没去拿。
他看着自己的手。
我知道那个签名不是你写的。我帮她说了谎。我的借款、我的房子,我自己承担。担保的事,该怎么认,就怎么认。
许嘉宁转过头。
爸!你还嫌我不够惨?
许建业扶着轮椅扶手,指尖一直抖。
我在病床上问你钱在哪,你让我替你求他认债。
你现在还帮着他?
他抬起头。
不是帮他。
是我不能再帮你说第二次谎。
许嘉宁的嘴唇张开,没发出声音。
郑律师接过文件袋,表示会核对并依法提交,不把一份说明直接当结论。
陆哲趁这个间隙,把自己准备的还款方案推过来。
先付一部分,剩下的用资产处理。周总,你也想尽快拿回钱,对吧?
何平看完,退回去。
可执行的财产、付款期限、违约责任,重新写。别拿已经抵押出去的东西反复算价。
陆哲额角冒出汗。
你们这样,真不给人活路?
我看了眼他,又看向许嘉宁。
我卖厂房发工资的时候,你们给我留了哪条路?
没人接话。
空调的风吹到手背,我才发现自己一直握着笔。
笔帽硌出一道凹痕。
许嘉宁忽然起身,绕过桌子,走到我旁边。
她想抓我的手,又停在半空。
周承,我知道错了。
我没动。
她眼泪落在桌沿,抬手擦了两次,越擦越多。
那天我不该挂电话。我不知道是我爸。我后面也不该拿协议压你,更不该让你认那笔担保。
我把椅子往后挪了一点。
她跟了一步。
我把钱退回来。能退多少退多少。你让我回公司,我还可以替你做事。我把客户一个个找回来,行不行?
你先把你经手的账,一笔一笔交代清楚。
她点头,点得很快。
我交代。那我们能不能——
不能。
她的头停住。
我说:退钱,是你该做的。承担责任,也是你该做的。不是拿来换婚姻的筹码。
她扶着桌沿,膝盖弯了一下,律师扶她坐回椅子。
她盯着我,喃喃重复。
六年,你真的一点都不留?
我从文件夹里抽出那张缴费单。
纸角已经破了。
我把它放在桌上。
一万五千元,是我那天替你垫的急救费用。后续我们已经核清,医疗责任没有耽误,费用该怎么返还,写进去。
她看着缴费单,手捂住嘴,肩膀一下一下抽动。
我又放下一份个人财产材料。
婚前股份按证据确认,婚内收益依法核算。你该分的,我不扣。
属于公司的钱,你一分也不能拿来分。
许嘉宁抬起头,眼睫被泪黏住。
你非要算这么清?
我把笔放到她面前。
不是你一直教我,各管各的,别越界吗?
今天,就算清。
她没有再争。
笔拿了两次,才拿稳。
那天,没有一纸协议把所有事情同时解决。
离婚、追偿、担保核验和相关调查,各走各的程序。
但她终于在财产披露和证据交接清单上签了字。
最后一个字写完,她趴在桌上,哭声从手臂里漏出来。
我收好自己的那份材料,起身离开。
她在身后叫我。
周承,我爸那天找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停在门口。
他拿着那个包,说有件事对不起我,得跟我讲清楚。
许嘉宁抬起头。
我说:他还没讲完,人就倒了。
你那天只要接一次电话,本来有机会先把实话说出来。
门关上时,我听见她喊了一声爸。
没有人替她回答。
【第十章】
拿到离婚调解书那天,我没有发朋友圈。
我回公司,把材料锁进柜子,换上工作服。
车间新到了一批零件。
罗勤拿着验收单过来,让我签字。
我核了数量,又核型号。
他站在旁边,忽然说:现在每次签名,我都得多看两眼。
我把笔还给他。
多看两眼是好事。名字是自己的,责任也是自己的。
公司的账没有一夜变好。
追回的第一笔款到账时,何平先补上了供应商欠款,又把工资备用金单独留出来。
他把付款安排递给我。
厂房那边的钱,也得慢慢还你。
按手续来。
他点头,没再劝。
我卖出去的那间旧厂房,没能买回来。
租户已经过户,换了门头。
我开车经过一次,没有停车。
有些损失能追偿,有些只能记在经历里。
但这回,账上写清了由谁造成,不能再拿一家人三个字抹过去。
许嘉宁名下能够执行的相关财产,陆续进入处置程序。
她在婚内收益核算中依法应得的部分,也没有因为我恨她就被抹掉。
钱各归各,债各归各。
她试过再找我两次。
一次说想当面解释陆哲的事。
一次说父亲康复费用压力太大。
我把前一条删除,把后一条转给负责费用核对的律师,请对方按既有约定和实际凭证处理。
没有再陪她演一场临时的一家人。
陆哲也打过电话。
他的号码被我拉黑后,就让共同认识的供应商传话。
说大家都在一个行业,没必要把关系做绝。
供应商把这句话带到,我只问了一句。
如果那二百八十万是你的,你会怎么回答?
对方搓了搓手,没再劝。
涉及假采购、资金去向和伪造材料的问题,还在依法追究。
我不靠谁跪下来认错结案,也不拿一句后悔代替赔偿。
该我出示的证据,我出示。
该我到场的时候,我到场。
剩下的,不再占用我每一顿饭、每一个夜里。
许建业的房子最终还是卖了。
抵押债务不能靠我一句原谅消失。
搬家前,他请姑姑联系我,说想亲手还一件东西。
我去了。
楼下堆着纸箱,电梯门开了又关。
他坐在轮椅上,膝盖放着一个旧木盒。
里面是我送他的那套工具。
刚结婚时,他说家里柜门松了,我买了工具,周末过去替他修。
后来,他遇到什么都叫我。
水管漏了,电脑坏了,楼下车位被占了。
他总说,女婿跟儿子一样。
可借款人要核验签名时,他没把我当一个应该知道真相的人。
他把木盒推向我。
拿回去吧。
我接了。
他说:周承,那天你送我去医院,我记着。
我扣上盒盖。
那天换个人倒在我面前,我也会送。
他嘴角动了动,低下头。
过了片刻,他又说:嘉宁现在——
许叔。
我打断他。
康复的事,听医生的。别的,不用跟我说。
他扶在木盒上的手松开了。
我提着盒子下楼,没有回头。
下午,我去医院接我爸复查。
老头提前半小时就坐在门口,拐杖横在膝盖上,手里攥着挂号单。
我把车停好,他先看表。
不是说忙吗?我自己坐车也能回。
我伸手拿过他的拐杖。
复查结果给我。
他把单子往口袋里塞。
挺好,医生说挺好。
我没松手。
拿来。
他只好把单子递给我。
我看完,陪他回去找医生,把后续训练和用药重新问了一遍。
出来时,他走得慢。
我也没催。
快到车边,他忽然说:你跟嘉宁的事,都办好了?
婚离了,剩下的账还在走程序。
他点点头,抬脚上车,试了一下,又把脚放下来。
我扶住他的胳膊。
膝盖还疼?
有点。没事,你不用管。
这四个字让我手上一顿。
我把车座往后挪,给他留出放腿的位置。
爸,以后这句话少说。
他看着我。
我替他扣好安全带。
你不是我越界管来的老人。
你是我爸。
老头把脸转向车窗,手在裤腿上擦了两下。
过了一会儿,他问:晚上吃什么?
回家做。你想吃什么?
面条吧。别买太贵的菜。
我发动车子,开到路口,在菜市场前停下。
他隔着车窗喊我少买点。
我提着两袋菜回来,把那盒旧工具放进后备厢。
手机响了一声。
陌生号码发来一行字。
周承,你能不能最后再帮我一次?
我看了一眼,删除,拉黑。
副驾驶上,我爸伸手替我拂掉肩上的一点菜叶。
走吧,回家。
我应了一声,关上车门。
这一次,没人需要等到深夜十一点半,才能等来我的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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