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给公司省了八十六万,实习生却让我退四十八万回扣。
老板在百人群里回了个同意。
我没争,回家告诉我妈:友情价取消,往后按零售走。
第二天,他们拿着十元预算,找遍全城。
第三天,老板堵在我家店门口,求我把那句话撤回去。
【第一章】
乔悦把那张采购单拍在我桌上时,我正给配送师傅核对最后一箱水果。
盒盖上有水珠。师傅的手指冻得发白,签收笔夹了两次才夹稳。
乔悦伸手,把笔抽走了。
她说:先别签。周行简,今天这批东西,到底多少钱?
我把空箱从过道挪开。
人均二十,单子上有。
她拎起一盒切好的芒果,晃了晃。
就这?二十?你拿大家当傻子?
隔壁工位的键盘声停了。
配送师傅指着身后的保温箱:还有现泡茶和点心,水果是三拼,分量都在标签上。
乔悦没看他。
她举起手机,对着采购单拍照,发进公司大群。
一百零三个人的群,三秒钟跳出十几条消息。
乔悦发的是:一份下午茶二十块,里面到底有多少回扣?给我十块,我能让大家吃到撑。公司养了两年的采购,是不是该解释一下?
下面跟着一张截图。
批发市场,尾货香蕉,五元一斤。
赵启先回了个问号。
接着有人说,原来二十块啊,我一直以为公司只花了八块。
还有人问,那我们这两年不是亏大了?
我往上翻了一下。
昨天三点,同一个人刚在群里夸过,今天的草莓真甜,行政辛苦了。
乔悦抱着胳膊,站在我桌边。
你也别觉得我针对你。方总说了,实习期就看我能不能替公司省钱。
她用指甲点了点那张单子。
一个人省十块,一天就是一千。一年多少,你比我会算吧?
我说:你要接手,可以。先把规格、损耗、配送和开票条件看完。
她笑出了声。
买点水果,还被你做出技术壁垒了?
办公室里有人跟着笑。
配送师傅攥着签收单,往后退了半步。
我把笔拿回来,签完名字,交给他。
货验过了,您先回去。公司的事,不耽误您下一单。
师傅看了乔悦一眼,嘴唇动了动。
我摇头。
他走后,老板方建业在群里出现了。
只有一句:同意,小乔接手,采购必须公开透明。
乔悦立刻把手机伸到我面前。
看见了吗?不是我说你,是大家都觉得有问题。
紧接着,她又发了一条。
按每天一百份,每份多十元,两个年度四百八十个配送日,合计四十八万元。建议公司追回不合理支出。
方建业没有纠正她。
他从办公室出来,手里端着我替他订的无糖茶。
行简,你是老员工,做个表率。先把采购权限交出来,账慢慢查。
我看着他杯身上的禾鲜标志。
方总,价格是你批的。供应商关系,我入职时也申报过。
他皱起眉。
现在说的是回扣,你扯关系干什么?
乔悦接上来:放心,我不会因为谁有关系就不查。
她把我桌上的供应商名册拿走,又抽出一张交接单。
签吧。以后这些小事,不劳你费心。
我翻到最后一页。
移交原因那栏写着:原采购人员涉嫌从供应商处收取不当利益,暂行停职。
我把纸放回她面前。
权限可以交。这句话,拿证据来。
方建业把茶杯往桌上一磕。
你非要在这里抠字眼?
整个办公区都看着我。
有人把自己的果盒推远了点。
我拿出手机,把群消息完整保存。
然后在群里发了三句话。
采购合同、审批记录和付款凭证均可核查。
本人不同意任何未经调查的贪腐指控。
既然公司决定更换供应商,请新负责人按合同办理停供通知,不要再用我的名字下单。
乔悦马上回:放心,十块钱的事,离了你照样办。
我没再打字。
下午六点,我拎着两年没换过的电脑包回家。
我妈在厨房切橙子,围裙上沾着半片果皮。
她见我进门,把最厚的两瓣推过来。
今天怎么没把茶喝完?
我把杯子放进水池。
妈,嘉衡的友情价取消吧。
她手里的刀停住。
谁让你贴钱了?
没贴钱。
我把手机递给她。
她擦干手,一条一条往下翻。
翻到那句追回四十八万,她把手机扣在桌上。
取消可以。但已经承诺的订单,一单都不能少。别拿别人的规矩,坏咱们自己的招牌。
我点头。
我知道。让他们自己按合同取消。
手机就在这时亮了。
乔悦在群里发出盖着公章的停供函。
即日起不再接受禾鲜员工福利套餐,全部未执行预约一并取消。
她还特意提到了我。
周行简,麻烦转告你那位供应商。二十块的生意,做完了。
我把屏幕转向我妈。
她拿起电话,拨给公司客服主管。
嘉衡的函收到了?按流程确认。库存照原渠道消化,后面的单正常报价。
电话挂断,她把橙子塞进我手里。
吃。
这二十块,她以后花明白了再说。
【第二章】
第二天上午,乔悦在群里晒了一张付款截图。
一千元。
备注是一百份员工下午茶。
她发了六个字:事实胜于雄辩。
方建业回她:不错,年轻人就是有冲劲。
我坐在会议室,等财务查账。
我的采购账号已经停用,工作邮箱还在。人事让我交电脑,我要求先共同封存资料。
人事把移交单往前推。
公司电脑,直接交就是了。
我说:现在公司指控我收回扣。电脑里的审批记录,就是我要用的证据。你们可以收,我也要一份交接目录。
财务何秀敏想拿笔,又把手缩了回去。
方建业隔着玻璃看了她一眼。
她低下头,翻付款台账。
我把手机录音打开,摆在桌面上。
所有人都看得见。
何姐,电脑在这儿,密码可以交。请确认没有删除、替换里面的采购档案。
她终于拿起笔,在交接单上补了两行字。
设备封存,资料保留,双方留存目录。
我签了。
乔悦正好推门进来。
有必要吗?搞得跟谁要害你似的。
她把十元套餐放在桌上。
透明塑料袋里,一根香蕉,一个小面包,还有半杯颜色发暗的果切。
何秀敏捏住袋角,没打开。
茶呢?
乔悦说:饮水机不是有水?下午茶是个统称,你不能连这个都不懂吧?
她又看向我。
你以前就是把需求搞得太复杂。年轻人少喝点甜饮料,有好处。
外面有人拆开果杯。
一股发酵的气味飘进来。
赵启用叉子拨了两下,喊乔悦。
这西瓜怎么有点酸?
乔悦脸往下一沉。
酸甜口,品种问题。十块钱你还想吃进口的?
赵启把叉子放下,没再说话。
她重新转回我面前。
东西送到了,一千块,发票齐全。你还有什么可解释的?
我把一张旧采购规格表推过去。
原套餐三百五十克净果,三种应季水果,现制茶一杯,独立包装点心一份。当天加工,冷链配送,下午两点四十前到货,损坏补送。
新套餐如果改规格,请通知员工。别拿两样东西比一个价格。
乔悦抓起规格表,折了两下。
说到底,你就是舍不得供应商给你的好处。
方建业走进来。
行了。少说两句。
他这句话,是冲着我说的。
随后,他示意何秀敏出去,关上了门。
行简,大家共事两年,我不想让你难看。
我等着他往下说。
他抽出一张打印纸。
你写个情况说明,就说之前选供应商不够谨慎,自愿退回部分差价。公司内部处理,不往外传。
多少钱?
先退五万。
他把笔放在纸上。
后面查清楚,多退少补。你也别影响小乔开展工作。
我没碰笔。
为什么是五万?
方建业的手指敲了两下桌面。
这是给你留面子。
我把录音的手机往中间挪了挪。
那请你对着它再说一遍。没有查账结果,先让我退五万元,换公司不传播收回扣的指控。是这个意思吗?
他的目光落在手机上。
过了几秒,他抽走那张纸。
你现在怎么这么难沟通?
门外突然响起急促的敲门声。
乔悦抱着手机进来,刚才那张笑脸没了。
方总,禾鲜说星期五活动的预约也取消了,要重新报价。
方建业皱眉。
什么活动?
安泰科技的新品发布会,一千二百份茶歇。
他转头看我。
你取消的?
我指向乔悦的手机。
她盖章的函,写的是全部未执行预约。
乔悦抢着说:我只是让他们别漫天要价,谁知道他们真敢取消!
方建业盯着我。
你跟供应商熟,打个电话。
我问:电话里说什么?
恢复原价,恢复预约。
我看了眼桌上那杯没盖严的果切。
小乔不是能用十块解决吗?
乔悦的嘴唇抿住了。
我把自己的文件装进包里。
交接已经签了。接下来怎么采购,请新负责人决定。
她在我身后喊:你别以为别人供不了!
我停在门口。
那就别再用我的名字。
【第三章】
星期三早上,我到公司时,门禁刷不开了。
前台看见我,把头低下去。
保安拦在闸机前,说行政交代过,停职人员不能入内。
我让他联系方建业。
电话开着免提。
方建业说:让他在外面等。什么时候愿意配合调查,什么时候进来。
玻璃门后,有人端着杯子站住。
我给人事发消息,要求书面说明停职依据,并确认当天到岗情况。
随后,我坐到楼下公共休息区。
椅面凉得透过裤子。
手机每隔几分钟就震一下。
乔悦在群里公布了新的措施。
暂停发放我上个月的绩效,冻结尚未报销的垫付款,对全部供应商往来开展核查。
她还发了一句:如果清白,为什么不肯先把钱交回来?
我把消息逐条保存,发给预约好的律师。
不到十点,何秀敏下来找我。
她把一个纸袋递过来。
你的杯子。保洁差点给扔了。
我接过来,杯壁上还有没洗掉的茶渍。
她没走。
我说:何姐,有事直说。
她压低声音。
安泰的采购经理十一点来。方总让你上去。
不是不让我进吗?
她把纸袋口攥出了折痕。
有份合同,要你确认。
我跟她上楼。
会议室里,乔悦已经换了套西装,胸牌上的实习生三个字被翻到了背面。
方建业把一叠纸推过来。
你看看,签字是不是你的。
合同抬头写着,安泰科技发布会指定茶歇采购确认单。
单价三十八元,数量一千二百份。
供应方,小乔果业。
产品说明,禾鲜直营网点原料及加工配送。
采购确认人那栏,有我的签名。
我翻到最后一页。
落款日期,是昨天下午四点十六分。
那个时间,我的采购账号已经停用了整整一天。
乔悦敲了敲桌子。
你以前联系的供应商太贵,我只是换了个拿货渠道。现在对方说你没做好前期对接,缺材料,你总得处理吧?
我拿出手机,先拍下整份文件。
方建业伸手来挡。
公司内部合同,不许乱拍。
我按住纸角。
上面用了我的签名,我有权留证。否则现在就报警,请人来确认。
他的手停在半空。
何秀敏站在门边,没有说话。
我逐页翻。
签字的最后一笔旁边,有一个小黑点。
我认得它。
上个月采购办公椅,我用签字笔划破过纸,扫描后就留下了这个点。
我打开自己的历史邮件,找到那份附件。
同样的黑点。
同样的倾斜角度。
我把两份文件并排放到桌上。
这不是我签的。是从旧文件上截下来的。
乔悦的手一下伸过来,想拿走合同。
我先压住了。
你碰之前想清楚,会议室有监控。
她的手又缩了回去。
方建业挤出一句:电子签名复用,不算大事。先把客户的事解决。
门被推开。
安泰科技的采购经理徐知远走进来,身后跟着一位法务。
他没坐,先看桌上的合同。
周先生,我昨天收到贵司确认函,说禾鲜供货渠道不变。今天禾鲜却回复,没有这笔订单。
方建业立刻起身。
小问题,渠道内部对接。
徐知远把一张打印件放到他面前。
我们合同写得很清楚,指定品牌采购,第三方费用按实际票据结算。贵司上报的附件里,有禾鲜的报价章。
我低头看过去。
那枚章的轮廓,我太熟了。
两年前,我拿去公司备案的供应商资质复印件上,就有一枚。
报价单底下,连复印件的水印残边都没裁干净。
我指着那处灰线。
徐经理,这不是禾鲜发出的报价单。
方建业站在我身后,压着嗓子叫我的名字。
行简,话别说满。
徐知远看向我。
你能确定?
我把文件转正。
能。
因为你们现在追查的,不是我有没有拿回扣。
是有人把我的签名、我家的公司章,拼在了一份收款人另有其人的合同上。
【第四章】
乔悦先笑了。
你家的公司章?周行简,你知道禾鲜在本市有多少家店吗?
我没答她,拨通了禾鲜企业服务部的电话。
开免提。
请核验嘉衡会展本周的采购记录,以及小乔果业是否有品牌授权。
对面核对了我的身份,调出记录。
嘉衡周一发函终止福利套餐,同时取消全部未执行预约。周五一千二百份茶歇,原先只有付过预约服务费的排期,没有确认正式采购单。
小乔果业不在我司授权名单。
乔悦抬高声音。
你随便打个电话,就说是禾鲜?
徐知远打开自己的手机。
号码我有,上午刚打过。
她一下没了声音。
方建业把椅子拉开,示意我坐。
都是为了项目。先别把事情往严重了说。
我没坐。
我还有东西要核验。
电话那头的人继续说:原预约报价三十八元一份,包含指定果切、茶饮、点心及现场配送。员工福利价仅限嘉衡在册员工的一百份工作日套餐,不适用于商业活动,相关说明已经在预约邮件里提示。
徐知远转向方建业。
所以,你们知道二十元不是活动报价。
方建业咳了一声。
基层交接可能没到位。
乔悦立刻点头。
对,周行简没有交代清楚。他一直把供应商攥在自己手里,我才接手两天,什么都不知道。
我打开交接目录。
第三项,供应商报价与适用条件。你的签名在这儿。
她盯着自己签下的名字,指甲扣进桌缝。
徐知远问我:你说是你家的公司,有证明吗?
有。
我调出入职时的利益关联申报表。
禾鲜的营业执照、股权关系说明,还有当时发给方建业和财务的邮件,都在里面。
我母亲周秀芸是创始人。我本人有股权,但在嘉衡任职期间不参与双方结算审批。选商、付款,由方总和财务复核。
何秀敏抬起头。
我记得这份申报。
方建业打断她:两年前的事,谁还能记那么清楚。
我把邮件往下划。
他的回复只有两行。
关系如实申报即可。
员工福利能做到二十元,很好,按此执行。
会议室里静了。
乔悦把那杯十元果切往文件后面挪,杯底摩擦桌面,发出一声长响。
我继续翻附件。
禾鲜当年的零售套餐是三十八元。嘉衡的员工福利价二十元,不收配送费。到上月底,实际签收四万八千份。
乔悦算我吃了四十八万回扣。
但同规格零售价和公司实付价之间,相差八十六万四千元。
我把计算器放到她面前。
你找不到回扣,可以先把替公司省下来的钱算一遍。
她没碰。
嘴唇抿了又抿,最后挤出一句:你家卖水果,你自己采购,这还不够说明问题?
我说:关联关系已经申报,款项全部公对公。你如果有另一笔资金流,拿出来。
她转头看方建业。
方建业没看她。
他的目光停在那封自己回复过的邮件上。
我把手机收起来。
还有,便宜不是欠你们的。
福利合同是长期友好价,按约定可以提前取消,也可以协商调整。你们发函取消以后,下一单就是新订单。
徐知远合上笔记本。
周先生,请你协助提供真实记录。嘉衡这边,我们需要正式解释。
方建业忙说:指定品牌我们一定保障,不会影响活动。
徐知远看向乔悦。
那请先告诉我,小乔果业是谁选的,谁付款,谁确认它可以代表禾鲜?
乔悦的椅脚往后刮了一下。
我只是执行采购。
方建业抬眼。
谁让你这么执行的?
乔悦盯着他,手背绷起了筋。
会议室外有人敲门。
前台探进半个身子。
方总,小乔果业的乔斌到了,说追加预付款还没打。他是小乔的堂哥,让我们直接找她。
【第五章】
乔斌拎着两袋样品进门。
他三十来岁,衣领没翻好,刚进来就把付款码往桌上一放。
悦悦,余款先结一半,不然明天没人给我备货。
乔悦站起来,挡在他前面。
不是让你等我电话吗?
乔斌这才看见徐知远手里的合同。
他把付款码收了回去。
方建业指向那张报价单。
你能不能供禾鲜的货?
乔斌说:拿货是能拿,但你们不是要求十块以内吗?按那个成本,肯定不能从门店零买。
乔悦喊了一声哥。
徐知远的法务按住笔记本。
请继续说。
乔斌看看这边,又看看那边。
我不清楚你们内部怎么报的,我只负责做货。十块一份,一千二百份,一万二。预付款到了六千,我就开始准备。
徐知远翻开附件。
你知道这里写的是禾鲜直营网点供货,单价三十八元吗?
乔斌喉结动了一下。
那不是我做的表。
乔悦伸手去拿桌上的合同。
这些资料还在沟通,不能拿过程文件当最终版本。
法务把纸收进文件夹。
这份附件昨天已经由嘉衡盖章发给我们,用于请款,不是内部草稿。
方建业猛地转头。
你昨天就发了?
乔悦嘴张了张。
您不是让我赶紧把客户安抚住吗?
他拍了一下桌子。
我让你安抚,没让你乱盖章!
乔悦的眼圈泛起了水,手还抓着那袋样品。
我是在替公司省钱。以前一份二十,现在一份十块,您昨天不是还夸我?
方建业不接这句。
他转身对徐知远说,实习生不熟悉流程,公司会处理。
徐知远站起身。
我们要的不是处理一个实习生,是确保合同真实履行。今天下午五点前,请提交有授权的供货方案和费用说明。
他带着法务离开。
门刚关上,方建业就把那袋样品砸回乔斌怀里。
你们先出去。
乔悦没动。
方总,您不能现在全推给我。
出去!
乔斌拉着她走了。
方建业把窗帘关上,转身看我。
行简,这事你也看到了,小孩办事不牢靠。
我说:她诬陷我时,你说年轻人有冲劲。
他把手搭在桌沿。
你别拿一句话堵我。现在整个项目都在等着,活动办坏了,多少员工奖金受影响,你算过没有?
我把椅子推回原位。
有合同就按合同买货。有假文件就把假文件撤回。不是把我叫回来签字,事情就能过去。
他压低声音。
禾鲜是你家的,你让你妈先供上。价格我们以后谈。
我看着他。
要先供货,后谈钱?
这次客户重要。
我的名声不重要?
他脸上的肉动了一下。
我提起包。
方总,事实更正发出来,停职依据给出来,工资按时付。供货的事,请走禾鲜正常商务流程。
我走到门口,他叫住我。
你别把路走窄了。你母亲那么多门店,也怕网上出事吧?
我转过身,把录音中的手机屏幕亮给他看。
你可以继续说。
他盯着手机,没再开口。
下午四点半,禾鲜客服转给我一个视频。
视频里,一杯发暗的果切摆在嘉衡会议室。
配文是:本地连锁品牌长期高价供货,员工吃到变质水果,采购竟是老板亲儿子。
乔悦把昨天那份十元套餐,扣上了禾鲜的旧盒盖。
视频最末端,晃过她的工牌。
她不肯收手。
她要让十块钱买来的东西,替我家二十块的价格作证。
【第六章】
我赶到禾鲜总部时,我妈正在看那段视频。
客服主管站在桌边。
已经有人打电话问,是不是所有门店都用隔夜果切。还有两家企业客户要求提前检查厨房。
我把包放下。
妈,对不起。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
你卖坏东西了?
没有。
你拿回扣了?
没有。
那先做事。
她把平板递给品控负责人。
视频里的盒子,查批次。对应的配送记录、生产留样和出库照片,都调出来。客户要看厨房,按参观流程安排,别拦。
她又转向客服主管。
通知门店,不跟人吵,不删投诉。有人问,就提供可核验的信息。
我拿出乔斌上午带来的样品照片。
盒身没批号,只有旧盖子。不是咱们的货。
我妈伸手,把视频暂停在一帧。
封签呢?
画面里的盖子边缘,粘着半条被撕断的封签。
她看向品控负责人。
原来的封签是一次性的,拆过就合不回去。这一点写清楚,但别凭照片下结论,去现场封存实物。
她没让我自己去。
公司的律师带着品控人员,先联系嘉衡,要求保留争议产品,再通过正式渠道提交材料。
我坐在会议室里,把两天的记录整理成时间表。
指尖压着纸,压到发麻。
门店一天接几百单,配送司机凌晨就起床。乔悦举着一只旧盒盖,就把这些人的活全抹了。
我给她发了条消息。
视频中的产品不是禾鲜供应。请立即停止传播,保留实物。我们已经取证。
她很快回复。
急了?早让你给个合理价不就没这些事了。
我把回复转给律师。
一分钟后,赵启给我打来电话。
他先没说话。
我问:什么事?
那杯果切,是我昨天没吃完的。
我坐直了。
你确定?
杯底我写了名字,怕保洁以为没人要。下午她找我要走,说拿去找供应商退钱。
他吸了口气。
我拍过照片,原来是透明平盖,不是禾鲜那个。
发给我,保留原图。
他应了一声,又停住。
行简,群里那天,我也跟着问了回扣。
我没接话。
他继续说:我把原图发大群。谁问,我都照实说。
电话挂断,很快,嘉衡大群出现了两张照片。
同一只杯子。
同一处用笔写的小字。
前一张,平盖。
后一张,禾鲜旧盒盖。
赵启附了一段话,说明领取、保存和被乔悦拿走的时间。
乔悦立刻在群里问他,是不是拿了我的钱。
赵启只回了一句:你拿杯子时,茶水间有监控。
群里再没动静。
我妈从办公室出来,把一份报价单放到我面前。
安泰直接来问了。
我抬头。
能做?
她拉开椅子坐下。
能,但不是原来那一千二百份现制组合。预约取消后,中央厨房的时段已经排给别人,不能为了救这一家,把后面的客户都挤掉。
她点着报价单。
如果客户接受门店常规产品组合,整果、密封茶饮、独立点心,可以由十八家店调货。规格和品牌都列明,单价还是三十八,但要另核临时配送费用。
我翻了一遍。
离活动只剩一天。
我妈看着我。
你想接?
想。不是替方建业遮,是按正常合同接一笔生意。
你会不会为了争口气,答应做不到的事?
不会。
她把笔放到我手边。
那你去谈。质量条件不能降,别人的订单不能动。超过权限的费用,回来签字。
我拿起笔。
这回,我没再替任何人先垫钱。
【第七章】
星期五上午九点,徐知远带着法务来到禾鲜。
他看完产品表,把其中一页推回来。
鲜切果换成整果,我们可以接受,但现场领取动线要调整。活动三点开始,两点半前必须全部到位。
我把十八家门店的库存确认单摊开。
货能凑齐。问题是运输和入场,至少需要四辆符合要求的配送车,场馆那边要给独立卸货窗口。
徐知远打电话给场馆。
对面说,嘉衡申请的进场名单已经锁定,临时变更要由项目负责人确认。
他把电话拨给方建业。
响了很久才接。
方建业的声音有点哑。
徐总,我们已经备好原方案了,不用临时换。
什么品牌?
同等级,体验不会差。
徐知远按住桌上的合同。
我们没有同意更换指定品牌。请先配合场馆变更车辆名单。
方建业没答应。
他反过来问:那尾款什么时候能放?
徐知远看了法务一眼。
项目尾款按验收和合同支付。你不能用进场手续换付款。
电话挂断。
我拿出另一份表。
门店拣货最迟十点开始。再晚,正常午间订单进来,我们不能继续占库存。
墙上的秒针转过一圈。
徐知远站起来。
我们去场馆。你们先按已签订单备货,进场问题我来解决。
我跟着去了。
场馆后门已经停着一辆面包车。
车门开着,纸箱摞到车顶,几盒果切从箱缝里露出来。
没有冷藏设备。
日光照着塑料杯,盒内凝了一层水。
乔斌正在搬货。
乔悦站在旁边,指挥临时工把禾鲜的旧包装袋套到外面。
我掏出手机,先拍远景和车牌,再拍正在换袋的手。
乔悦看见我,猛地把袋子塞回箱子。
谁让你来的?
徐知远从我身后走出来。
我。
她的手停住。
场馆食品安全负责人跟了过来,检查送货单和温控记录。
乔斌把一张皱纸递过去。
负责人看完,没让卸货。
产品信息不完整,储运条件也无法确认。这批不能进食品服务区。
乔斌伸手拦他。
都做到这儿了,你说不让进就不让进?
负责人后退一步,叫来保安。
先把车辆移到待检区,不许堵消防通道。
方建业从里面跑出来,额角全是汗。
徐总,没必要这么较真吧?都是今天早上做的。
徐知远指着车里的箱子。
我签的是禾鲜。你送来的是谁做的,为什么还要套禾鲜的袋子?
乔悦抢着说:包装统一好看,这有什么问题?
我翻开一只空袋,指着底部的旧订单贴纸。
这是嘉衡上周员工套餐的配送袋。旧日期还在。
她往我面前跨了一步,伸手要夺袋子。
保安抬臂挡住她。
她的手挥在半空,指甲擦过袋口。
纸裂开了。
里面落出一张没撕干净的员工签收标签。
四周几个人都低下头。
乔悦咬住嘴唇。
还不是你不肯便宜卖!
我把碎纸捡起来,装进证据袋。
便宜卖,是让价。
拿我的牌子装你的货,是另一回事。
方建业伸手把她推到身后。
行简,先别闹。车呢?你们的车在哪里?我来协调。
我看了看时间。
十一点四十。
第一辆车已经装货。需要四个进场许可,一个独立卸货口,还有客户确认收货的人。
方建业把我往旁边拉。
我甩开他的手。
有话在这里说。
他压着声音。
你让你母亲把那段网上声明先撤了。我就配合。
徐知远拿出手机,直接拨给场馆总协调人。
我是活动主办方授权代表。现在由我们接管食品供应环节,请核验授权材料,变更车辆名单。原承办方的争议,另行处理。
方建业的手还悬在我胳膊旁边。
电话里很快给出回复。
可以办理。
徐知远看向他。
方总,你的履约问题,我们会追究。
但这场活动,不需要拿来给你谈条件。
【第八章】
中午十二点十分,第一辆禾鲜配送车进场。
我站在卸货口,逐箱核对封签。
司机把温度记录递给我,汗沿着下巴滴在衣领上。
周经理,另外三辆都上路了。
我接过单据。
先喝水。卸货按编号,别抢。
方建业站在台阶上,给何秀敏打了四个电话。
第四个终于接通。
他吼她为什么还没到。
她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
我在公司整理原始付款凭证。安泰法务发了清单,我得按清单交。
方建业看了眼徐知远。
先把我说的那笔款处理了。
电话那头停了两秒。
哪一笔?
你别装听不懂。
何秀敏说:如果是补开一张禾鲜的票,我做不了。
方建业立刻把免提关了。
我低头,在验收表上打钩。
手机震了一下。
何秀敏给我发来消息:你两年的付款记录已经核完,九十六万元,全部付给禾鲜对公账户,没有向个人付款。
紧接着,又是一条。
你那笔垫付的活动物料费,一万七千六百元,有方总审批,不该扣。我会出具说明。
我回复她,谢谢,请保留原始资料。
她没再打字。
半小时后,她出现在场馆。
文件袋鼓得合不上。
方建业迎过去,先伸手要袋子。
她抱紧了。
徐经理和法务要原件核对,不能只给筛过的截图。
他的脸沉下去。
你现在听谁的?
何秀敏的指尖发白。
财务经办人有我的名字,我得对自己做过的账负责。
方建业想把她拉到一边,她退到了徐知远旁边。
法务接过资料,现场核对。
里面除了两年的付款台账,还有乔悦新供应商的预付款申请。
申请表上,供货内容写的是普通水果、常温糕点。
备注一栏,是乔悦填的。
与原品牌同等品质,对外品牌说明沿用原方案。
审批意见,方建业签了同意。
徐知远把纸放平。
方总,这也是实习生一个人的决定?
方建业俯下身看了几秒。
我每天批那么多单子,不可能每个字都看。
何秀敏从袋里又抽出一份邮件打印件。
那这封呢?
邮件发在星期二晚上。
乔悦汇报,说采购价可以压到十元,客户报销价维持原报价,但需要沿用禾鲜资质。
方建业回复:控制成本可以,客户那边不要出问题,尽快推进。
他一把抓住纸边。
这不是我同意造假的意思!
徐知远没有跟他争。
原始邮件请保留。责任边界,由双方核查。
何秀敏收回手,手背上留下了一道纸边压出的红痕。
我把一瓶水放到她面前。
她拧了两次才拧开。
昨天他让我把你的名字补回采购流程,我没补。但前天他扣你工资,我也没拦。
我看着她。
她低下头,抽出第三份纸。
这是我签的情况说明。什么时候停了你的权限,谁要求继续用你的签名,都写了。需要我到场,我会去。
我接过来。
不用替谁说好话。照记录说。
她点头。
一点二十分,第三辆车到。
最后一辆卡在场馆北口。
那里有布展车故障,占了半条通道。
司机发来照片,后面排着六辆车。
方建业站在一边,忽然笑了一下。
看见没有?不是有货就能送到。行简,活动现场不是水果店。
我没理他,打给场馆调度。
南侧步行入口能不能申请人工转运?我们带有周转推车,不占观众通道,全程封箱。
对方核对了路线,给出半小时窗口。
我脱下外套,交给何秀敏。
赵启从工作人员通道跑出来。
我来帮忙。
我指了指登记台。
先领临时工作证,戴手套,听调度。别碰未验收封签。
他点头,跑了过去。
乔悦站在远处看着我们。
她举起手机,想拍,又在徐知远转头时把手机放下。
这一次,没人等她宣布十块钱能买到什么。
所有人都在看,她那辆不能进场的面包车,什么时候挪走。
【第九章】
两点二十七分,最后一箱茶饮通过验收。
场馆负责人签下名字,合上夹板。
数量齐,包装完整,记录齐全。
徐知远走过来,伸出手。
辛苦。剩下按合同结算。
我跟他握了一下。
手心沾着纸箱的细灰,指节上有两道搬运时擦出的口子。
不远处,方建业看着那份验收单,肩膀终于往下落了点。
他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胳膊。
到底还是自己人。今天你这个功,公司记着。
我退开一步。
这笔订单,签约双方是安泰和禾鲜。
他的手落空。
行简,差不多就行了。客户面前,你总得给公司留点体面。
我抬起手,指向胸前的新工作证。
禾鲜项目对接人,周行简。
公司那边,我的解除劳动合同通知,已经按律师核定的理由送达。欠薪和垫付款,走后续程序。
方建业的眼睛停在那行字上。
你真要为了这点事辞职?
你说的一点事,是让我先退五万,还是拿我的签名替别人的货负责?
旁边的乔悦抢上来。
你家这么有钱,为什么要来公司拿几千块工资?你一开始就说清楚,谁会这样!
我看着她。
所以不是你错,是我没穿着价签进门?
她被堵住,转头抓住方建业的袖子。
舅舅,你说句话。
方建业猛地甩开她。
别在这里叫!
赵启站在几步外,手里的空纸箱停住了。
何秀敏把视线挪向那张十元采购单。
乔悦的手悬在半空,嘴唇一下白了。
徐知远没接他们的亲属关系,只把一份通知递给方建业。
有关品牌冒用、采购资料真实性及费用结算,我们启动专项核查。其他已完成项目按合同处理,不会无故拒付。争议项目和待验收款项,依约处理。
方建业接过纸,看见后面附着的证据目录,呼吸乱了。
徐总,活动不是顺利办了吗?东西也没让客户吃,没造成后果。
徐知远看向外面那辆面包车。
没有吃进去,是因为被拦住了,不是因为你们没送。
法务随后递来第二份文件。
禾鲜对冒用品牌、拼接印章及传播失实信息保留追责权利,现要求停止使用、保存证据并公开更正。
乔悦猛地抬头。
视频我删了!
我说:转发出去的指控,不会跟着你手机里的删除键消失。
她掏出手机,屏幕没解开,手指先抖了两下。
我发澄清,现在就发。行简哥,我不知道你是禾鲜的人,我就是想快点转正。
我指着原来的群消息。
你不知道我是谁,但你知道自己没有回扣证据。
她咬着嘴唇,眼泪落到手机上。
是我哥说十块能做。他说以前就这么供,包装换一下没人看得出来。那些表也是他给我的。
乔斌从台阶下冲上来。
你别胡说!让我把旧袋子收起来的是谁?说客户只认标不认货的是谁?
他掏出手机,点开两人的对话。
乔悦伸手去抢。
他把胳膊举高。
预付款我就收了六千,你说项目结束再分,我还一分钱没见着。凭什么现在都算我的?
方建业喝了一声闭嘴。
但法务已经请两人分别保留原始聊天记录,停止删改。
乔悦慢慢松开手。
她转头看方建业。
舅舅,你不是说出了事有你吗?
方建业把脸转开。
我什么时候让你造假了?
她腿弯一软,坐到了台阶上。
纸质工牌翻过来,实习生三个字露在外面。
她用掌心抹眼睛,越抹越多。
我就是想省钱,我就是想留下……
没人接她这句。
我打开公司大群,把完整的核查材料按顺序发出。
利益关联申报。
老板的审批回复。
两年的实际付款汇总。
采购权限停用时间。
伪造签名与原签名的对照。
十元果切换盖前后的原图。
每发一份,都附上可供核验的原始出处。
群里先跳出几个问号。
接着,是一长串撤回提示。
赵启在群里发了自己的情况说明,又把当初跟着质疑我的那句话截图贴出来。
他说:之前没有核实,我跟着起哄。现在公开更正,周行简没有从这笔采购里拿走我说的回扣。这句话,我对原记录负责。
何秀敏随后补充财务结论。
两年九十六万元,全部为正常采购付款。现有账目不存在向周行简个人支付的回扣款项。
方建业的手机持续震动。
他看着屏幕,嘴角扯了两次,都没能扯起来。
行简,澄清有了。你母亲那边,能不能别再追究?
我问他:你准备怎么说明伪造文件?
他揉了把脸。
小乔年轻,留个机会。你要什么补偿,我们谈。
我收起手机。
我的欠薪、垫付款和名誉损害,分别处理。禾鲜的品牌权益,由公司处理。客户的合同问题,客户处理。
你不能拿一笔钱,把所有人的嘴一起买下来。
他盯着我,肩膀僵了几秒。
随后,他把那份最初要求我退款的情况说明,从随身公文包里抽出来。
纸角已经卷了。
行简,这个不用你签了。
我没接。
那本来就不该由我签。
【第十章】
发布会结束当晚,我没有去庆功。
禾鲜的人在场馆后门清点周转箱。
少了两只,我和司机沿着通道找了一遍,在清洁间门口找到了。
箱子里放着半袋没喝完的水。
我倒掉水,把箱子擦干,摞回车里。
我妈打来电话。
货都交完了?
交完了。
别人订单耽误没有?
没有,门店那边都核过。
额外工时记清楚,别让师傅白忙。
我把最后一张工时表拍给她。
都签了。
她这才问:吃饭没?
我看了一眼时间。
还没。
回来,锅里有饭。
到家时,她正拿着手机看公司群。
禾鲜的澄清已经发出,只列产品流向、包装差异和原始凭证,没有把嘉衡普通员工卷进去。
争议产品的实物和记录,交由相关人员依法核查。
律师也把材料清单发来了。
我妈把手机放下,给我盛饭。
你别以为今天把东西送到,这事就算做完了。
我拉开椅子。
我知道。证据要保,账要算,下一单要重新做流程。
她把筷子递给我。
还有一件。
什么?
以后别拿家里的让利,去给别人的脸上贴金。
我接筷子的手停住。
她坐到对面。
这两年,员工谢谢的是公司,老板觉得是他会管人。你不说钱从哪儿省的,我也没问。现在回头看,是咱俩把账做得太含糊。
我夹起一口饭,嚼了两下。
以后不含糊了。
下一次去嘉衡,是跟律师一起办理物品交接。
门禁还是刷不开。
前台这次走出来,给我开了门。
她递给我一个纸袋,里面是落在抽屉里的充电器和一盆小绿植。
她说:那天方总交代不让你进,我没敢开门。
我接过袋子。
知道了。
她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声对不起。
办公区比之前安静。
茶水间的保温箱撤了,桌上放着一袋散装饼干。
赵启看见我,站起来,把打印好的证人说明交给律师。
何秀敏也过来,核对完垫付款,签字盖章。
方建业等在会议室。
他没再端那杯茶。
桌上只有一瓶拧开又盖紧的矿泉水。
按照律师事先沟通的方案,他补发欠薪,归还垫付款,对解除劳动关系涉及的款项另作结算,并在原传播范围内发布更正和道歉。
我逐条看完。
其中一条写着:双方此后不再追究任何责任。
我把那行划掉。
我的劳动争议和名誉问题,可以在明确范围内解决。别人的权利,我无权替他们放弃。
方建业看着那道笔痕。
你真是一点余地都不留。
我把笔放下。
你让我先退五万那天,给我留的是什么余地?
他拧开矿泉水,喝了一口,又把瓶盖捏在手里。
过了很久,才让律师重新改。
签字时,他的手机响了。
来电是安泰项目组。
他看了一眼,没有接。
对方很快发来书面信息,要求按核查结果退回不实申报费用,并承担合同约定的相应责任。后续项目不再续约。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
我没问具体金额。
那不是我用来讨价还价的东西。
离开时,我在电梯口遇见乔悦。
她抱着一个纸箱,里面有新买的桌垫、半盒口红,还有那张翻过面的工牌。
她看见我,往前走了一步。
行简哥,我已经发道歉了。
我点开手机。
她的道歉没有再写误会,也没有再说为了省钱。
她承认没有证据就发布回扣指控,承认视频中产品并非禾鲜供货,承认自己参与制作并发送了不实采购材料。
这是律师根据原始证据要求逐项更正的内容。
我看完,收起手机。
收到了。
她抬起头。
那你能不能跟你妈说,把投诉和报案撤了?我舅舅现在也不管我,我哥天天找我吵,我连转正都没了。
我看着她怀里的纸箱。
你把杯盖换上去的时候,有没有想过门店里那些人也要保住工作?
她的眼泪落下来,滴在桌垫塑料膜上。
我不知道会变成这样。
电梯门开了。
我走进去,按住开门键。
你的说明,交给处理这件事的人。该核查的继续核查,该承担的自己承担。
她没进来。
门合上前,她站在原地,纸箱底部被手指掐出了两个凹口。
后面的事,没有一通电话就全部结束。
有人联系我补交原始邮件,我按要求导出。
律师让我核对公开更正的传播范围,我一条一条确认。
客户追究合同责任,禾鲜处理品牌侵权,各走各的程序。
乔悦删过的视频,原件还在。
乔斌发过的聊天,原件也在。
我不再天天盯着他们。
我开始到禾鲜企业服务部上班。
第一天,我妈给了我一张权限表。
普通订单按标准审批。特殊折扣说明原因。超过五万元的支出,需要两人复核。谁的亲戚、谁的朋友,都一样。
我签完字,她又把一张新名片推过来。
上面没有少东家,也没有继承人。
只有岗位,姓名,联系方式。
我把名片装进卡夹。
下午,新来的行政拿着员工茶歇预算来找我。
周经理,大家问,能不能也做个人均二十的?
我翻开预算表。
这回,二十是员工支付,还是公司总支出?
她愣了一下,拿笔准备记。
我指着报价单上的三十八。
产品照标准定价。公司愿意补十八,就写公司补贴十八。员工只付二十,就写个人支付二十。门店不承担不明不白的让利,财务也不用猜谁欠谁人情。
她把两栏分开,重新算了一遍。
那补贴由谁审批?
按预算权限走。不能因为我姓周,就少一个签字。
她抱着表出去。
我妈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两份饭。
她没问新预算,只把其中一份放到我桌上。
吃饭。
我看见袋子里还有一盒切好的橙子。
这盒多少钱?
她把一次性筷子掰开,递给我。
我自己买的,请我儿子吃。票在袋里。
我翻出那张小票。
商品、金额、付款人,印得清清楚楚。
我把小票压到桌角,揭开盒盖,把最厚的两瓣橙子放进她碗里。
妈,你先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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