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当天,我们的大巴被远程限速五码,只为等年级第一拿准考证。
主任让我稳住全班,还说她考不上,我们谁都别想好过。
八分钟后,我让司机开进派出所。
主任追来才发现,这次要交卷的人,是他。
【第一章】
司机把油门踩到底,车速表上的指针却没再动。
车厢里还有人在背古诗。
车后已经响起了喇叭。
一声接一声,刺得人耳朵发胀。
我扶住前排椅背,问了一句:赵师傅,车坏了?
赵国平额头挂着汗,右脚松开,又踩下去。
仪表盘上亮着一行字。
场内安全模式,最高时速五公里。
他拍了一下方向盘。
出车检查还好好的,刚才等红灯,后台突然给我下了个场内模式。谁干的!
我看了眼时间。
七点四十二。
九点开考,考点离学校还有十二公里。
按这个速度,我们中午才能到。
我给年级主任周立成打电话。
电话接通,他那边有碰杯声。
主任,大巴被限速了,麻烦联系车队。
他嗯了一声。
我知道。知夏的准考证落家里了,她爸爸回去取,车慢一点,他们才好追。
我把手机从耳边拿开,确认了一遍号码。
然后重新贴回去。
那我们先走,让她爸爸直接送她去考点,不行吗?
你懂什么?统一送考,统一进场,学校安排不能乱。
赵师傅伸手,示意开免提。
我按下录音,又开了免提。
周主任,这不是慢一点。五公里每小时,十二公里要走两个多小时。你让后台恢复,马上恢复。
电话里传来一声杯底磕桌面的响动。
老赵,你开车就开车,别跟我谈安排。林总是你们公司的老板,他不知道怎么送孩子?
车厢里的背书声停了。
宋禾坐在第二排,手指捏着透明文具袋,塑料被她攥出一串响声。
她问:主任,我们会迟到吗?
周立成没答她。
蒋行舟,你是班长,把纪律管好。不要一点小事就哭哭啼啼。
我望着前面的长坡。
车后跟着电动车、私家车,还有别班的送考车辆。校门口那段路没有临时停车区,两边全是隔离栏。
赵师傅打着双闪,正在找能靠边的位置。
我说:车上四十二个人,都有准考证。为什么要等一个没带的人?
周立成的声音拔高。
四十二个人,能顶一个林知夏吗?
没人说话了。
连后排翻书的声音都没了。
她冲的是全市前十!学校培养她花了多少精力?你们考不上,还有专科,还有复读,她耽误得起吗?
宋禾的文具袋掉了。
她弯腰捡了两次,没捡起来。
我帮她捞起袋子,放回腿上。
她低着头,眼泪一颗颗砸在准考证的塑封袋上。
程老师从后排走过来,想接手机,又在听见周立成叫她名字时停住。
程思齐,你也在车上吧?把学生稳住。你的转正材料还在我桌上,别连这点事都办不好。
程老师攥住椅背。
周主任,孩子们确实着急。要不先让我们靠边下车,分批打车过去……
路上出事算谁的?谁准你们擅自行动?
他停了一下,接着叫我。
蒋行舟,别忘了你的助学金是谁签的。你爸在车队出了那档子事,学校还肯收你,你该知道感恩。
我的手指停在屏幕边缘。
去年,我爸发现一辆接送学生的车轮胎鼓包,拒绝出车。
林绍峰让他签正常检查单,他没签。
后来车队通报他擅离岗位,扣工资,辞退。
那份通报,周立成在班会上念过。
他说,父亲不懂服从,儿子更要懂规矩。
这会儿,电话那头又传来他的声音。
她要是考不上,你们谁也别想好过。
我抬头,隔着挡风玻璃,看见前方路口的蓝白色指示牌。
派出所,右转六百米。
去年我爸讨工资,带我来过这里提交材料。
我忽然笑了一下。
主任,你刚才说,是林总让后台限速的,对吗?
对。怎么,你还想投诉?
我挂断电话,拨了一一零。
报完位置、车牌、人数,我把手机递给赵师傅。
民警让您在保证安全的前提下,到前面派出所门口停靠,他们安排人接应。
赵师傅看了我一眼。
你想好了?
我点头。
班长不是替他管住四十二张嘴的。
是得把四十二个人带进考场。
【第二章】
八分钟后,大巴拐进派出所门前的停车区。
值班民警已经站在门口。
他先朝赵师傅摆手,指了停车位置,再拉开警戒锥,把后方空间让出来。
车停稳,门开了。
热气裹着尾气钻进来。
我抓着扶手下车,小腿绷得发酸。
谁报的警?
我。
民警低头看我的准考证。
蒋行舟。先别急,把证件收好。孩子有没有身体不舒服?
宋禾站在车门边,嘴唇发白。
程老师扶她到台阶上,给她拧开水。
我把情况说完,打开录音。
周立成那句四十二个人能顶一个林知夏吗,从手机里传出来。
民警抬起头。
他没评价,先问赵师傅:车门、刹车正常吗?能不能解除这个模式?
车门正常,刹车正常。我这儿没有权限。断电重启也不敢乱试,怕后台还有别的指令。
别拆,也别动线路。保持现状。
民警让同事联系交警和考试保障值班人员,又叫程老师清点人数。
先解决送考。事情我们查,考试你们去。
我胸口那口气,终于落下去一点。
程老师拿着点名册,声音还在抖。
一共四十二人,实际四十二人,全部在。
民警对着电话重复人数,问备用送考车辆能多久到。
这时,赵师傅的手机响了。
屏幕上是林总。
他看向民警。
接,开免提。
电话刚通,林绍峰就骂了起来。
谁让你把车开到派出所的?我公司的车,轮得到学生指挥?现在开出来!
赵师傅握着手机。
林总,孩子要考试。您把限速解除,我马上送。
车是我的,我想怎么设就怎么设。你拿我的工资,还敢跟我讲条件?
民警伸出手。
我是接警民警。车辆正在执行送考任务,请你配合说明限速原因,并联系技术人员恢复车辆正常状态。
那边停了几秒。
再开口时,嗓门压了下去。
警察同志,误会。安全管控,家长提出的。学生不懂车,自己瞎闹。
哪位家长?
资料公司有。你们别被那个姓蒋的小子骗了,他爸就跟我有矛盾。
民警把免提音量调大了一格。
备用车辆已经在协调。你先把技术负责人联系方式提供过来,其他情况依法核实。
林绍峰没给号码。
他问:他们要换车?谁同意的?出了问题,你们负责?
民警看了一眼车门边的孩子。
按程序转运,我们会与学校和考试保障部门对接。不需要拿学生的考试等你处理私人事务。
电话被挂断了。
不到半分钟,程老师接到了周立成的电话。
她刚接起来,周立成就在喊。
程思齐!你敢让学生上别的车试试!学校没批准,谁都不准走!
程老师握着手机,指关节发白。
我伸手要拿,她避了一下。
她看了看坐在台阶上的宋禾,又看向车门口排队的同学。
周主任,警察已经在联系学校。
我就是代表学校!
那请您把这句话发到工作群。
电话里没声音了。
程老师咽了一下,继续说。
请写清楚,备用送考车到了,您不允许四十二名考生上车。请您实名通知。
周立成叫了她一声全名。
她把手机拿远,没挂断。
民警朝她点了下头,示意继续清点随身物品。
车队的技术人员终于回了电话。
那是个年轻人的声音,先问了车牌,又核对设备编号。
他越查,说话越慢。
这不是临时误触。昨天下午就建了任务,设定今天七点四十二,在车辆停稳后进入场内模式。
我抬起头。
昨天?
是。审批附件写着,家长反映司机有超速倾向,申请重点监控。
赵师傅站直了。
我这个月一次超速都没有!
民警让他先别急,对电话那头说:请保留任务原始记录、附件和操作日志,不要覆盖。
技术人员答应下来。
随后,他念了申请人的名字。
蒋行舟。
我手里的水瓶,咔的一声瘪了下去。
【第三章】
那不是我写的。
我说完,民警没让我反复保证,只问:你最近有没有签过其他材料?
助学补贴确认表。上周三,办公室。
程老师猛地转头。
是不是只有上半页印着家庭情况,下面留了空白?
对。
她的嘴唇动了动。
周主任说,补贴申请要统一排版,先让困难学生签字,剩下的由办公室填。
民警要来了附件。
他没把整份资料递给围观的人,只把屏幕转向我和程老师,核对相关部分。
名字确实是我的笔迹。
上面的文字不是。
本人作为班级代表,代家长申请,对送考大巴采取最低速率保护措施。
下面还有一行。
如需停靠或延后抵达,由班长负责向同学解释。
我盯着那行字,后槽牙一点点咬紧。
林知夏今天忘带准考证。
这份申请,却在昨天就已经上传了。
我抬头看着民警。
他们不是怕我报警才临时编的。
他们是提前给我留好了位置。
出事的时候,班长负责。
周立成的电话又打了进来。
我接通。
他先问:还闹不闹了?
我说:你们昨天就知道林知夏今天要忘带准考证?
电话另一头,有椅子拖动的声音。
谁跟你说昨天的?
你的申请附件。
那是统一安全预案。蒋行舟,别拿你那点阅读理解给学校扣帽子。
我问:我什么时候成家长了?
他说不出话。
我又问:我什么时候申请让全班用两个多小时走十二公里了?
他压低声音。
材料有问题,可以回学校改。现在先跟警察说清楚,不是恶意限速,别把事情闹大。
如果我不说呢?
你自己签过什么字,自己负责。
我把录音保存下来,交给民警。
这时,我爸骑着电动车到了。
他穿着旧工装,车筐里放着一袋包子。
看见我站在警车边,他连头盔都没摘,就冲过来问:证呢?带齐没有?
带齐了。
人伤着没有?
没有。
他这才把下巴扣解开。
民警向他核实身份,说明附件上的情况。
我爸看了两眼,把包子递给我。
孩子签字那天,我也去了学校。周立成让家长在门外等,说只是发补贴,学生进去就行。
他掏出手机,翻到当天的聊天记录。
这是班级群通知。说的是补贴,不是车辆安全申请。我可以作证。
赵师傅站在旁边,低声喊了句:老蒋。
我爸看向他。
赵师傅张了张嘴。
去年那事,我没帮你说话。
我爸没接这个话,只问:车检做了吗?
做了。
记录在吗?
在,今天出车前的视频也在。
那就拿出来。孩子上车前,咱检查过什么,就说什么。
赵师傅抹了一把脸,点头。
交警进来通知,协调到两辆备用中巴,正在赶来。学校负责人也已联系上,由程老师陪同转运,另一辆车有考试保障人员随行。
车上顿时有了动静。
有人开始拉书包拉链。
有人把掉在地上的笔一支支捡起来。
宋禾站起来,问我:真能走了吗?
能。
她捂住嘴,肩膀抖了几下。
周立成却在这时候赶到了。
他车门都没关,先指着我喊:蒋行舟!你给我过来!
我站着没动。
他走到程老师面前,伸手要拿点名册。
学生交给我,你回学校写情况说明。
程老师把册子收进怀里。
备用车到之前,学生不能离开接应点。
你还知道谁是主任吗?
程老师往台阶上站了一步。
我知道今天谁要高考。
周立成的手停在半空。
身后,何远举起了手机。
主任,您刚才说的话,我拍下来了。您还要不要再说一遍?
周立成转身要抢。
民警伸手挡住他。
这里有监控。请控制你的行为。
他盯着那只拦在胸前的手,终于把胳膊放了下去。
可嘴还没停。
你们今天把学校脸丢尽了,后面毕业、档案、助学申请,别来找我。
我把书包背上。
四十二个人的前途,不是你办公室抽屉里的东西。
你锁不住。
【第四章】
林绍峰到的时候,备用中巴已经拐进了路口。
他开着一辆七座商务车。
林知夏坐在后排,穿着学校统一发的红色送考衫,胸前别着一朵花。
她下车,看了看我们,又看了看派出所的牌子。
怎么弄到这里来了?
没人回答。
宋禾把自己的准考证攥在手里,往程老师身后站了半步。
林绍峰拿着手机,径直走到周立成身边。
你怎么管学生的?我让他们慢点,谁让他们报警了?
民警走过去。
车辆后台限制是你安排的吗?
林绍峰马上换了口气。
安全管理。我有运营经验,送考车辆稳妥一点,有问题?
民警问:五公里每小时,从学校到考点预计多久?
林绍峰看向赵师傅。
赵师傅没躲。
两个小时二十四分钟。还没算红灯。
现在几点?
八点零七。
你计划什么时候解除?
林绍峰抬手看表。
现在不就来了吗?解除就是了,多大点事。
民警让他联系后台。
他拨通号码,却没立刻让人操作。
他看向我。
先让这个学生把情况改过来。自愿安全限速,不是车辆故障,更不是我限制他们考试。
我问:我改了,你才解除?
你签的申请,你不认?
民警接过话。
附件的形成过程正在核实。恢复车辆运行和配合调查,不是交换条件。
林绍峰的脸绷住了。
我公司的资产,我还做不了主?
一辆中巴在门外停稳。
交警招手,让我们按名单分车。
程老师喊了第一组名字。
林绍峰朝车门走了一步。
谁允许你们换车?承运合同在我手里!
交警站到车门前,核对驾驶员和车辆信息,没接他的话。
负责接应的民警向学校负责人确认完转运安排,转身告诉程老师:按名单上车,别漏人。
林绍峰的手指还指着门。
没人再等他发话。
何远把宋禾的书包递上车,赵师傅帮着搬孩子们的文具箱。
周立成上前拦我。
蒋行舟,你是真不打算要那笔助学金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
那是给符合条件的学生的,不是你拿来买听话的。
林知夏在旁边跺了一下脚。
爸,别吵了,先送我去考试。
她拉开文具袋,确认身份证和准考证。
那张准考证边角平整,外面套着和我们一样的透明袋。
程老师看见了,问:不是说准考证落家里了吗?
林知夏动作一顿。
林绍峰伸手,把她往车边推。
刚拿回来。你们管好自己的学生。
程老师却没挪开视线。
知夏,你七点二十分给我发的消息,说你证件齐全,跟你爸爸走,不坐大巴。
空气停了几秒。
林知夏的手指攥住文具袋封口。
林绍峰转头看她。
你给她发这个干什么?
程老师拿出手机,把消息给民警看。
我早上按这个统计人数的。原计划四十三人,知夏自行送考,所以实际上车四十二人。
周立成抢着开口。
孩子记错了,后来发现忘了,不行吗?
林知夏没接话。
她看着父亲,再看向车里的我们。
宋禾隔着打开的车窗问她。
你到底忘没忘?
林知夏低下头,去拉商务车的门。
宋禾追问:我们不配考,是不是?
门把手响了一声。
林知夏没拉开。
她的手抖了,第二次才按到解锁键。
交警敲了敲中巴车门,示意出发。
我爸把包子塞进我手里。
吃两口,别空肚子。剩下的事,爸在这里。
我问:你今天不上工了?
他把我的书包带拉直。
今天你先上考场。
中巴起步时,周立成还站在台阶下打电话。
他的手不停比画,声音被车窗隔在外面。
八点三十四,我们抵达考点。
程老师站在入口外,一张张检查证件。
查到我时,她把准考证还给我,手在半空停了一下。
行舟,上午这张卷子,别带着他们写。
我点头,把手机交给她保管。
走进安检通道前,我回头看了一眼。
四十二个人,一个没少。
【第五章】
作文纸发下来时,我的手指还在发僵。
监考老师从过道走过去,鞋底擦过地面。
我把掌心在裤腿上蹭了两下,重新握住笔。
第一题。
第二题。
答题卡上填满一行,我才发现牙一直咬着。
我松开牙关,低头继续写。
收卷铃响,我把笔放下,后背已经湿透。
走出考场,何远跑过来,第一句话不是对答案。
没空题吧?
没。
他拍了下我的肩。
那就行。我也没空。
宋禾最后出来。
她朝我们举了举文具袋,眼睛还肿着。
作文写完了。
程老师站在树下等我们,把午饭券一张张发下去。
我拿到手机,屏幕上跳着二十多条消息。
陌生号码发来的。
你爸没讹到钱,现在让你接着讹?
高考还要闹事,真有你的。
还有人问我,收了谁的钱,要砸学校招牌。
何远凑过来看了一眼,脸上的笑没了。
班级家长群里,一段视频已经被转了几遍。
视频只有十几秒。
我站在车头,说让司机开进派出所。
赵师傅问我,你想好了?
后面直接剪到大巴停在派出所门口。
配文写着,个别学生因家庭旧怨,胁迫司机改变送考路线,影响全车考生。
发视频的是学校家长联络群的管理员。
周立成紧跟着发了一句:下午考试照常,相关学生的问题,学校考后严肃处理。
我点开输入框。
刚打了两个字,程老师伸手按住手机。
先吃饭。
他在说我害了全班。
我知道。
她拿出自己的手机。
我已经在家长群里说明了转运由警方、交警和考试保障人员协调,学生全部按时抵达。原始视频和录音也已提交。你现在只做一件事,下午继续考。
何远把手机从我手里拿走,按灭屏幕。
你要是下午写崩了,他今晚就能说,瞧,这孩子本来就不行。
我看了他两秒,把饭盒掀开。
米饭还热。
第一口咽下去,喉咙刮得发干。
宋禾递过来一瓶水。
我妈说了,助学金停了,她也去问。不是你一个人的事。
我爸在这时候打来电话。
他没问我考得怎么样。
他说:警察把材料收了,车也检查了。后台记录让公司保存,技术那边也收到要求了。
他又停了一下。
你妈知道了。
我握紧手机。
她说什么?
电话那头换了人。
我妈声音带着喘,应该刚下班。
她问:饭吃没?
正在吃。
吃完睡二十分钟,别看手机。
妈,他们可能要停补贴。
她那边响起塑料袋的声音。
钱不够,咱慢点挣。考场门关了,可没法让它为你再开一遍。
我低头扒了一口饭。
她接着说:你帮同学做对的事,别回头替他们挨罚。该拿的材料拿齐,该说的话说清,剩下的,等考完。
午休前,林知夏找到了我。
她站在宾馆走廊拐角,手里拿着手机。
蒋行舟,网上那些不是我发的。
我看着她。
我没问。
她的手贴到裙侧,指尖划了两下。
我可以让我爸删掉,你也把录音删了。这件事别再扩大,行不行?
为什么要我删?
大家不都进考场了吗?
我把手从门把上松开。
我问的是,为什么要我删。
她抿了抿嘴。
我爸说,你把原始录音交出来,他可以补你家一笔钱。你上大学不是正缺钱吗?
走廊里有清洁车经过,轮子轧过地砖接缝,咯噔一声。
我伸手拉开房门。
缺。
她往前走了一步。
我接着说:所以我更得考。不会卖。
门合上前,她突然说:你根本不知道,今天早上是谁非要拍那个合影。
我停住。
她看了一眼走廊尽头。
你先答应不追究我,我才告诉你。
我把手机录音界面打开,放到她看得见的位置。
事实不是拿来换赦免的。
你想说,就说清楚。
【第六章】
林知夏没说。
她转身走了。
我把手机交回程老师,睡了二十分钟,下午继续进考场。
剩下的几场考试,我们没再坐林绍峰公司的车。
考试保障人员重新协调了车辆,程老师每次都点两遍人数。
周立成没来送考。
但他的消息没停。
他在家长群里通知,享受学校专项补助的学生,考试结束后与监护人共同返校核验材料。
名单上,第一个是我。
第二个是宋禾。
还有九名同学。
最后一门考试结束,我们走出考点。
有人把书包往肩上一甩,喊着要去吃烧烤。
宋禾站在台阶边,低头看那条通知。
我问:你怕他让你退钱?
她点头。
我爸住院的钱,还欠着。真要退,我拿不出来。
我把手机收起来。
明天一起去。
何远从后面挤过来。
加我一个。
你没领补助。
我是现场证人,没规定不能陪同吧?
第二天,我们进会议室时,桌上已经摆好了材料。
周立成坐在正中。
林绍峰坐在他右边。
两人面前各放着一个保温杯。
我爸拉开椅子,先看纸。
情况说明与谅解确认书。
下面写着,学生因误解车辆安全管理措施,作出不当报警行为,导致学校及企业声誉受损。经沟通,自愿撤回相关指控,不再对外传播录音、视频。
周立成用笔敲了敲桌子。
先把这个签了,再核补助。
我爸没拿笔。
补助跟这张纸有什么关系?
学校也要看品行。拿着资助,转头给学校制造舆情,这算不算失信?
宋禾的母亲穿着菜市场的围裙,手背上裂着几道口子。
她把纸推回去。
我女儿只是想考试,怎么就失信了?
周立成看向她。
你家情况我们照顾了这么多年,别听人挑唆。
她的手缩了回去。
宋禾抓住她袖口。
妈,不签。
林绍峰端起杯子,吹了吹水。
老蒋,我们也算老熟人。孩子不懂事,你也不懂?当年那点劳资纠纷,你非得带到高考上?
我爸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张纸。
劳动仲裁裁决,你欠我的工资和赔偿,去年就该付。
他把纸摊平。
是你没付,不是我没完。
林绍峰杯盖没放稳,磕在杯口上。
现在谈的是孩子。
我爸看着他。
是你先谈我。
我打开那份谅解书,翻到最后一页。
上面还有一段。
本人确认,关于送考车辆实施低速安全管理的申请真实有效,不存在冒用签名或增补内容。
我把纸举起来。
主任,你昨天说材料有问题可以改,今天怎么让我确认没问题?
周立成伸手来拿。
这是初稿,拿回来。
我没松手。
既然是初稿,为什么让我们签?
他站了起来。
你现在翅膀硬了,老师一句话都听不得是不是?
我爸也站了起来。
椅脚在地上拖出一声长响。
孩子不签假东西,叫翅膀硬?
会议室门被推开。
程老师跟着邵校长进来,后面还有教育主管部门的工作人员。
周立成的手收了回去。
邵校长看了看桌上的纸,问:谁安排这场核验会的?
周立成说:正常工作,澄清误会。
工作人员拿起一份材料,从头看到尾。
涉及报警和补助资格的内容为什么放在同一份文件里?
周立成没答。
对方又问:专项补助发放条件中,有学生必须签署不再投诉承诺这一项吗?请把依据拿来。
林绍峰起身,想往门口走。
工作人员转向他。
林先生,你以什么身份参加学生补助资格核验?
我是学校的长期合作方,也出资助学。
哪一笔?
林绍峰停住了。
工作人员把纸放回桌上。
是你个人捐赠,还是已经拨付到校的专项资金?请分开说明。
我看见周立成的手摸向手机。
他刚点亮屏幕,门口又有人敲门。
办案民警进来,叫了他的名字。
关于车辆后台申请和签名材料,需要你配合进一步核实。
周立成看向我。
这次,他没再叫我过去。
【第七章】
那天的补助核验没进行下去。
工作人员把所有要求家长签署的文件收走,逐一登记。
符合条件的补助照常核实发放,不与投诉、报警挂钩。
这句话说完,宋禾的母亲才把攥着围裙的手松开。
她掌心里,全是被布角勒出的印子。
学校安排了另一间会议室,让车上学生和家长分别说明情况。
不是四十二个人挤在一起喊。
一人一份记录,时间、位置、看到什么、听到什么,签名确认。
轮到我时,工作人员问:你在什么时候决定报警?
我说:确认车辆不是自然故障,而是有人为了等林知夏,故意限制速度之后。
为什么没有继续和主任沟通?
我把录音时间点写给她。
沟通过。提出恢复限速、先走、让林知夏单独去考点、靠边转乘,他都不允许。
她听完那段录音,把笔放下,重新看了一遍我面前的准考证复印件。
另一边,赵师傅也来了。
他没穿公司的制服,拿着一个装文件的透明袋。
我爸问:公司找你了?
说我擅自改线,先停岗。
工资呢?
说要等处理结果。
赵师傅把手机放在桌上。
这是出车检查视频。这是驾驶员工作群,前一晚通知我们听林总调度。这是我发现限速后,在群里请求恢复的消息。
他点开语音。
林绍峰的声音响起来。
别管学生怎么叫,车先慢着。谁私自解除,谁走人。
我爸抬头看他。
这个你早上怎么没拿?
赵师傅搓了搓手。
我怕丢饭碗。
他望向等候区的学生。
后来听说,还要让孩子给我背超速的锅。饭碗丢了可以找,签下去,我就真成那种司机了。
他说完,把手机交给工作人员核验原始信息。
下午,学校在家长群发布了说明,确认我们按正规协调程序转运,按时抵达考点,所谓胁迫司机改变路线的说法不实。
群里开始有人道歉。
有人撤回先前的话。
可林绍峰没停。
他换了一个说法。
申请确实有瑕疵,但他只是根据学校意见做技术配合。周立成要求他保障尖子生,他没有收任何好处。
周立成也换了说法。
车辆不是学校的,后台不归他管。他当时只是听信车队解释,想安抚学生。
我坐在走廊里,听着我爸把律师帮忙整理的材料一页页翻过去。
两个人昨天还坐一边,今天已经不认识了。
我爸没笑。
他指着一处时间。
人能改口,机器记的时间不会跟着改。
警方随后向我们核实了新的细节。
那份所谓家长申请,不是从车队普通调度账号提交的。
提交人是林绍峰本人管理的账户。
上传文件之前,周立成把学生签字页发给了他。
平台公司接到保全要求后,保存了原始附件和操作记录。
即使后来车队内部把任务名称改成设备测试,也没覆盖原记录。
民警问我:你是否授权任何人使用你的签名,代全体家长申请车辆限速?
没有。
是否知晓附件中的文字?
报警后才知道。
我确认完笔录,走出房间。
林知夏坐在走廊另一头。
她的手机放在膝上,屏幕亮着,又被她按灭。
看见我,她站起来。
我爸说,那个名字是我帮忙填的,他不知道用途。
我没说话。
她把手机握紧。
他还说我十八岁了,自己的行为自己负责。
我看了看她。
你填了吗?
她低着头。
填了。
走廊尽头有人拖椅子,她肩膀缩了一下。
我爸给我签字图片,让我拼进申请表。我问过为什么要用你的名字,他说班长签过字,好走流程。
我问:你当时信了?
她想点头,头刚低下去,又停住。
她把手机递给我。
你看完聊天记录,就知道我为什么不敢让你查。
【第八章】
我没有接她的手机。
我指向办案人员所在的房间。
给他们。
林知夏的手垂下去。
你就不能先听我说完?
能。但证据别只留在我这里。
她坐回椅子,过了几秒,把手机交给了民警。
核实情况时,我才听见那天早上的另一套安排。
林绍峰的公司续约送考服务,专门请人拍宣传材料。
主题早已定好。
企业护航,名校学子圆梦。
林知夏站中间,周立成站左边,林绍峰站右边。
原本约的摄影人员迟到了。
林绍峰不肯改拍摄安排。
周立成也不肯让大巴先走。
两个人要先拍校门合影,再拍林绍峰的车带着送考大巴抵达考点。
知夏是年级第一,跟着林总一起进场,效果最好。
这是周立成在工作联络群里说的原话。
我问办案人员:那为什么不直接让我们在学校等?
对方请我确认了一条由林知夏提供、涉及我的聊天内容。
林绍峰发给周立成:停着不走,家长要闹。先放出去,速度压着。蒋家那个小子管学生,出了问题有他签的申请。
下面,周立成回了一句。
对外就说知夏拿准考证,别提拍摄。
我盯着那两行字。
四十二个人的早晨,被他们分成了两个用途。
能准时跟着进场,我们就是背景。
出了岔子,我就是责任人。
林知夏坐在对面,声音越来越低。
我知道要等摄影老师,也知道你们会慢一点。我没想到他们设成那个速度。
我问:你看到我发在班级群里的求助了吗?
她点头。
宋禾说怕赶不上考试,你看到了吗?
她又点头。
那你为什么不说准考证就在你包里?
她张了张嘴。
半晌,才挤出来一句。
我怕照片拍不成,我爸怪我。周主任也说,你们吵几句就好了,学校会安排。
我把椅子往后推了半寸。
椅脚擦过地面。
你说的你们,里面有四十二个人。
她眼泪掉下来,砸在握着的纸巾上。
我也被我爸逼着写材料。我现在说出来了,还不够吗?
我看着她。
这是你该做的,不是拿来让我闭嘴的。
她抬起头,嘴唇颤着。
我没有继续问。
该问的,办案人员会问。
从那天起,林绍峰不再给我发消息谈补偿。
他开始找我爸。
先是说可以安排我爸回车队,给管理岗。
我爸拒绝后,他又拿出一张工资结清单。
欠的钱现在给你,事情到此为止。
我爸当着律师的面,把单子推回去。
欠款是欠款,调查是调查。你还工资,不是给我恩情。
林绍峰问:你非要把路走死?
我爸把仲裁材料收好。
去年我说轮胎不能用了,你也问过这句话。
他抬眼看林绍峰。
那天你要我赌一车孩子的命。今天你要我赌我儿子的嘴。
我都不赌。
律师把录音设备摆在桌面,确认双方知情后,继续谈欠薪履行问题。
林绍峰看了那设备一眼,没再说下去。
调查也没停在那辆大巴上。
教育主管部门核查补助和采购关系时,发现林绍峰并不是他口中的助学出资人。
他拿学校已经拨付的专项补助名单,反复对外宣传成企业捐资。
补助本身没有少发,却被用来让学生和家长欠人情。
而送考及其他车辆服务的采购资料里,出现了几笔需要说明的费用。
周立成最初解释是联络成本。
等到财务凭证、转账记录和实际经办人被逐一核实,他又改口说是私人借款。
这些情况,我不是从网上听来的。
我和我爸补充说明时,工作人员问我们,是否曾被要求向车队表达感谢,是否知道补助的真实来源。
我把三年里保存的通知,一条条导出来。
上面总有同一句话。
做人要记得,谁给过你机会。
我看着那一页页纸,对工作人员说:请把钱从哪来,也告诉其他同学。
别让他们往后走了很远,还觉得自己欠这两个人。
【第九章】
高考查分那天,我爸把手机放在桌子正中。
我妈擦了三遍手,才在旁边坐下。
页面刷出来,我先看见总分。
六百八十七。
我爸伸手想拿手机,又怕碰到什么,手停在屏幕上方。
我妈问:够吗?
我说:够。
她捂住嘴,扭过头去。
我爸终于拿起手机,凑近看了两遍。
他没说话,拿袖口擦了擦屏幕。
屏幕根本不脏。
班级群里不断跳消息。
宋禾过了她想报的师范院校往年位次。
何远发了一排语音,第一条就喊破了音。
程老师让大家先看省内位次,不要只比总分,又把志愿咨询时间发了出来。
没有人再提四十二个人能顶谁。
几天后,学校组织涉事学生和家长参加情况说明会。
周立成已经被停止相关管理工作。
会议室正中坐着调查人员,旁边放着录音设备。
这次,桌上没有谅解书。
先说明转运事实,再说明签名附件,最后说明补助来源。
轮到周立成发言时,他握着一张纸。
第一遍,他说的是工作方法不够妥当。
宋禾的母亲站起来。
五公里每小时,是方法不妥当?
周立成抬头,又低下去。
第二遍,他说自己过度关注优秀学生,忽略了其他学生的感受。
何远的父亲开口。
忽略感受,会提前拿学生签名造材料?
周立成手里的纸抖了一下。
他看向主持会议的人。
对方没替他接话。
请依据已核实的事实说明。
周立成抬起头,目光落在我身上。
蒋行舟,老师确实对你要求严,但也是希望你成长。你现在考得很好,说明这件事没有造成实际……
我站起来。
那你当时为什么要拿我爸威胁我?
他停住。
为什么要拿助学金威胁宋禾?
他的手从纸上滑下来,扶住桌边。
为什么已经有备用车,还要拦我们?
他想说话,喉结动了两下。
我把那份由我签名、内容却被改过的申请复印件放在桌上。
我们考上,是我们把卷子写完了。
不是你没做错。
会议室里有人把椅子往前挪了一下。
接着,是第二个人。
原本坐在后面的家长,一排排坐到了前面。
周立成终于把那张准备好的纸放下。
他先承认提前索取签名页,承认配合编造准考证遗漏的理由,又承认用补助和档案吓唬学生。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断了。
他把手压在眼睛上,肩膀往下塌。
我一时糊涂。真的是一时糊涂。
宋禾看着他,问了一句:那我们哭的时候,你为什么还在笑?
他把手放下来,嘴唇动着,没有声音。
会后,他在走廊里拦住我。
没有抬手指人,也没叫班长。
他叫我的名字,声音发哑。
行舟,你写个说明吧,就说你已经原谅了。你一句话,他们也许还能从轻处理。
我把材料袋抱紧。
我会如实说明,你没有让我们误考。
他眼睛抬起来。
我接着说:因为警察、交警、考试保障人员、程老师和司机把我们送到了。
不是因为你。
他嘴角刚动起来,又僵住。
我从他身边走过去。
身后响起一声压着的哭声。
接下来的暑假,我按计划填志愿,参加学校组织的材料核验,也配合了几次补充询问。
教育主管部门告知我们的处理结果里,周立成受到相应处分,不再担任原职。涉及采购利益往来的线索,已按程序移送。
林绍峰公司的学校服务合同也经过核查,按违约条款处理,重新选定承运单位。
这些结果没有写成谁大发慈悲。
每一项后面,都有事实、依据和责任人。
录取通知书到的那天下午,林知夏来学校取材料,正好遇到我们。
她站在楼梯口,没有往上走。
她的高考成绩依然有效。
没人因为她父亲的事取消她的录取资格。
但她参与制作失实申请、明知理由不实却配合隐瞒的行为,也被单独核实,依规处理。
她拿着自己的材料,问我:你现在是不是很高兴?
我把录取通知书放回袋子。
我高兴,是因为我考上了。
她盯着我。
我又说:不是因为你没过好。
她的下巴抖了一下。
那你能不能让他们别再提了?
我看向楼下。
宋禾正把通知书举给母亲看。
她母亲手上还带着菜叶,想接,又先在衣服上擦了擦手。
我对林知夏说:你去跟他们说对不起,不要来跟我谈到此为止。
她在楼梯口站了很久。
最后,她走下去,叫住了宋禾。
那声对不起很低。
宋禾听完,没有抱她,也没说没关系。
她把通知书收好,拉着母亲走了。
林知夏站在原地,手里的纸被她捏折了一个角。
【第十章】
寒假回家,我去旁听了涉及林绍峰和周立成的案件审理。
那天,我爸也在。
他穿着新公司的工装,进门前先把拉链拉好,又关了手机。
有关车辆采购的转账、虚列费用和双方往来记录,被一项项展示、核实。
高考那天的限速,不是他们所有问题的起点。
却让那些原本被塞进文件夹、用人情遮住的关系,终于被拉出来核对。
周立成坐在被告席上,头发剃短了。
林绍峰没再戴那块总在我们面前晃的手表。
提到相关款项时,他几次说不记得。
记录念到具体日期,他又改口说是借款。
再问借据、用途、还款约定,他的手就在桌面上来回摩擦。
轮到最后陈述,他转头找旁听席。
视线停在我爸脸上。
他说自己经营多年不容易,手下还有员工,家庭也受到了影响。
我爸坐着没动。
法庭让他面向审判席陈述。
他转回去,声音越来越低。
我第一次发现,他不冲学生喊话的时候,也没有多少话可说。
宣判时,两个人都低下了头。
刑罚、罚金、违法所得的处理,逐项说得清楚。
周立成的膝盖在站起来时弯了一下,旁边的人示意他站稳。
他嘴里反复念着一句话。
就拍个照,就拍个照。
我隔着几排座椅看着他。
不是拍照。
是他真以为,为了他想要的那张照片,四十二个人就该把人生往后挪。
走出法院,我爸把手机打开。
新车队的调度给他发了消息,让他第二天去学校做车辆安全讲解。
他把屏幕拿给我看。
去不去?你以前那个学校。
我问:让你讲什么?
出车检查,紧急情况怎么停车,司机和乘客各自该怎么办。
他顿了一下。
还想请你去,说说当时怎么求助的。
我答应了。
第二天,我和我爸一起回校。
校门口换了送考服务公示牌。
承运单位、车辆信息、驾驶员资质、应急联络电话,一项项列在上面。
程老师拿着新一届的学生名单,站在操场边等我们。
她看见我,先问大学课程跟不跟得上。
我说:高数刚过,没敢松劲。
她笑了,抬手拍了拍我的肩。
你们几个,都好好的就行。
宋禾也来了。
她在师范院校读书,寒假回家做家教,今天特意空出半天。
何远抱着一箱矿泉水,边走边叫我们搭把手。
还是你当班长,凭什么体力活都归我?
我接过箱子。
因为你来得早。
他翻了个白眼,帮我抬另一头。
车停在操场边。
我爸蹲在前轮旁,让围过来的学生看轮胎标记和检查位置。
他没有先说自己干了多少年。
他用手电照着胎面,让每个人看清细节。
发现问题,先停,不要赌能不能撑这一趟。司机说不能走,你们也别催。真遇上不正常的安排,及时找老师、家长和相关部门求助。
有个男生问:要是老师不让呢?
周围安静下来。
我爸收起手电,抬头看了我一眼。
我走过去,接过话筒。
先确认安全,把位置、人数、事情经过说清楚。别跟人动手,也别为了争一口气留在危险里。
男生还看着我。
我知道,他想听的不是这句。
我把话筒放低一点。
老师会有错,家长也会有错。
谁都不能只靠一句我是为你好,就让你把该有的权利交出去。
后排有人举手。
学长,你那天不怕吗?
我看见宋禾站在台阶上。
她手里拿着当年的那只透明文具袋,里面放了今天要用的讲解卡片。
袋口破了一点,用胶带贴着。
我说:怕。
怕考不上,怕助学金没了,怕我爸再丢工作。
那个男生把举着的手放下。
我握住话筒,接着说。
但车上不是只有我。
有人背了三年的书,有人等一张录取通知书去申请助学贷款,有人家里正在为下一学期的学费发愁。
我不能拿他们的时间,替谁表现懂事。
操场上响起掌声。
我把话筒还给程老师,走到车旁。
我爸已经检查完一圈,正拿着记录表核对项目。
赵师傅从驾驶室探出头。
老蒋,车好了,能上人吗?
我爸低头,把最后一项检查结果填完,签上名字。
能。
学生们排队上车,准备做一段校园内的安全乘车演示。
宋禾站在门边,帮着检查书包有没有挡住通道。
何远数人,数到一半被人问话,干脆从头再来。
我站到车门旁,扶了一下最后上车那个学生的书包。
他坐好后,赵师傅看向我。
班长,齐了吗?
我从前往后看了一遍。
一排,又一排。
每张座椅上都有人。
我合上点名册。
齐了。
赵师傅按下关门键,车门缓缓合拢。
这一次,没人需要等谁的准许,才配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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