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是个皇帝,当了二十年,不想当了。
就想揣着私房钱去江南种菜。
可不能直说,上一个说不干的,坟头草三尺高。
那就摆烂,烂到他们主动轰朕走。
结果——
朕越烂,他们跪得越狠。
1
朕叫赵祁。
大周朝第六任皇帝。
十六岁登基,到今年,整整二十年。
说起来挺风光。
平了三场叛乱,治了两回黄河,国库从能跑耗子填到能跑马车。边疆安宁,百姓吃得上饭,穿得起衣。
够了。
朕觉得真的够了。
二十年,朕每天卯时爬起来上早朝。
冬天的时候,天还黑着,被窝暖得要命,福安在外面喊第一声的时候朕是听不见的。喊到第三声,朕翻个身。喊到第五声,朕睁一只眼。喊到第七声,朕才一脚踢开被子。
外面的冷风跟刀子似的。
龙袍厚是厚,但卯时的大殿,那穿堂风嗖嗖地往骨头缝里钻。
朕裹着龙袍站在大殿上,听底下一百多号人吵架。
吵完了,批奏折。
奏折批完了,见大臣。
大臣见完了,处理后宫鸡毛蒜皮。
处理完了?恭喜,该批下一轮奏折了。
年复一年。
日复一日。
朕的头发白了三根。
才三十六岁,白了三根。
朕每次照铜镜看见那三根白头发,心里就堵得慌。
今天的早朝,朕坐在龙椅上,看着底下文武百官分列两侧,安安静静等着朕说话。
朕的手指搭在龙椅扶手上,深吸了一口气。
朕有件事,想跟你们商量。
底下安静了一瞬。
丞相严崇第一个抬头。
老头今年六十二,头发全白了,跟着朕干了整整二十年。忠心是真忠心,忠心到朕有时候喘不过气。
陛下请讲。
朕酝酿了一下措辞。
朕觉得,这些年大家辛苦了,国泰民安,四海升平,朕呢……也想歇歇。
底下一百多双眼睛齐刷刷看过来。
所以朕打算……退位。
朕把这两个字说出口的时候,声音很平。
大殿安静了三秒。
这三秒,长得能跑完一圈校场。
然后——
严崇的膝盖砸在金砖上。
那声响,朕觉得整个大殿都震了一下。
砰。砰。砰。三个响头。
他再抬起头的时候,额头磕出了血,顺着眉骨往下淌,老泪和血搅在一起。
陛下!老臣何罪!是老臣哪里做得不好?陛下要罚便罚老臣,这话万万说不得啊!
朕张了张嘴。
跟你没——
大将军霍岳从武将队列里冲出来,甲胄碰撞哗哗作响,啪的一下拔出佩刀。
陛下!是谁逼您的?给末将一个名字!末将现在就去提他的人头!
他眼珠子通红,握刀的手青筋暴起。
没人逼——
户部尚书钱茂哭了。
不是那种默默流泪,是哇的一声嚎出来,鼻涕眼泪全下来了。
陛下,是不是国库不够?臣这就加税!不,今天就加!户部上下连夜赶工!
别加了——
礼部侍郎两眼一翻,直挺挺往后倒。
旁边的人手忙脚乱去接,没接住,砰的一声摔在金砖上。
掐人中的掐人中,扇耳光的扇耳光。
刑部尚书跪了。
工部尚书跪了。
御史台那帮言官本来就爱哭,这下哭得一发不可收拾。御史中丞一把拽住旁边翰林的袖子,两个人抱头痛哭。
吏部的几个郎中也跪了。
兵部的几个主事也跪了。
连站在门口的小太监都跟着跪了。
一百多号人,齐刷刷全跪在地上。
陛下三思啊!
那声音从大殿里冲出来,震得房梁上的灰簌簌往下落。
朕扫了一眼。
一个站着的都没有。
地上全是后脑勺。
内侍总管福安站在朕身侧,低下头凑过来,声音小得只有朕能听见。
陛下,先把话收回去吧。再闹下去,太医院忙不过来了。
朕咬着后槽牙,看着底下那片乌泱泱的人头。
行。
朕不说了。
收回。
底下瞬间响起一片感恩的哭嚎。
吾皇万岁!吾皇圣明!
严崇跪在地上不起来,嘴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陛下圣明啊。
圣明个鬼。
退朝之后,朕一个人走在回御书房的路上。
脚步声在长廊里回荡,空空的。
福安跟在后面,亦步亦趋。
陛下,您方才……是认真的?
朕停下脚步。
福安,朕攒了二十年的私房钱。从登基第一年就开始攒的。每个月从内帑里扣一点,用私印存在京城和江南的几家钱庄里。利滚利,二十年。
朕转头看他。
够在江南买三个带院子的宅子了。
福安没吱声。
朕是真的不想干了。
这句话从嗓子眼里出来的时候,朕自己都觉得轻了好多。
二十年。从少年熬成中年。
够了。
福安沉默了半晌。
奴才跟着陛下。
朕拍了拍他的肩。
好。
但直接辞职这条路,走不通了。
他们不让。
哭的哭,晕的晕,拔刀的拔刀。
再提一次,怕是要闹出人命。
那就只剩一条路了。
摆烂。
朕要把自己摆成一个昏君。
昏到他们忍无可忍,主动把朕赶下台。
朕攥了攥袖子里那张江南宅院的房契。
纸已经攥得起毛边了。
从明天开始。
朕,就是大周朝最不称职的皇帝。
福安走在朕身后,问了一句。
陛下打算怎么做?
朕想了想。
第一步——败家。
把国库花光。
没钱了,官员发不出俸禄,前线发不出军饷。
到时候他们自然会发现,这皇帝留着没用了。
完美。
福安没说话。
他那种沉默,朕听了二十年。
翻译过来就是——陛下,您再想想。
但朕这次不想再想了。
2
第二天,早朝。
朕清了清嗓子。
朕要在城南修一座园子。
严崇抬起头。
城南是良田区,京畿最好的一片水稻田在那儿。
陛下,城南是——
朕知道。
就修在良田上。
而且要大。三百亩。
朕从袖子里掏出一张图纸,往龙案上一展。
连夜画的。
假山三十座。湖五个。凉亭一百间。花圃四万株。还要一座三层高的望景楼,用最好的楠木。
底下鸦雀无声。
钱茂的脸由白变青,由青变紫。
陛下,这得花多少——
银子不是问题。朕打断他。国库出。
钱茂嘴唇哆嗦了两下,话堵在嗓子里出不来。
严崇皱着眉,嘴张了张,又合上了。
昨天朕那句退位把他吓得不轻,今天没人敢硬顶。
朕心里暗乐。
工程开了。
三百亩良田,一夜之间围起了工地。
朕隔三差五就去巡视。看着那些民夫热火朝天地挖湖、堆山、砌亭子。
泥土翻起来,好好的稻田变成工地。
朕看着,心情大好。
再过三个月,国库就该见底了。
然而——
朕忘了一件事。
今年雨季来得早。
而且特别大。
黄河以南几个州连下了半个月暴雨。河水暴涨,眼看就要漫进城里。
城南首当其冲。
但城南那三百亩工地上——五个人工湖,加上三十座假山之间挖的排水沟渠,在朕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形成了一套蓄洪泄洪系统。
洪水涌过来,全被那几个大湖吞了进去。
水位上涨,湖满了,顺着沟渠排向城外的泄洪道。
周围七个村子。
一户都没淹。
朕站在园子的高台上,看着底下碧波荡漾的人工湖。
湖里漂着两条鲤鱼。
还有一只青蛙。
朕脑子里嗡嗡响。
不是。
等一下。
朕挖湖的时候,就是想浪费钱。
五个湖是为了好看。沟渠是为了假山之间走路不踩泥。
朕压根没想过防洪。
当天晚上,严崇带着一封联名奏折跪到了朕跟前。
朕接过来一看。
上面的大意是——陛下高瞻远瞩,借修园之名,行治水之实。以三百亩良田为代价,保千顷万户平安。此等远见,臣等万死不能及。
联名签字,四十七个。
朕看着那四十七个名字。
手在抖。
不是这个意思。
朕只是想败家。
更过分的在后面。
工部有个管事的在园子里转了一圈,发现挖出来的土质好得出奇,酸碱适中,极适合种药材。
他自作主张,在假山之间种了一片黄芪和丹参。
三个月后,药材丰收。品质是市面上的三倍。
药商闻风而来,挤破了头抢着出高价收购。
不仅没亏钱。
连本带利赚回来了。
钱茂兴高采烈跑来汇报:陛下,此园药材收益已覆盖全部造价。若持续种植,明年预计盈余白银二十万两!
朕看着他眉飞色舞的脸。
想把龙椅拆了。
当天夜里,朕一个人坐在御书房。
福安端了碗银耳羹进来。
陛下,严丞相说要给那座园子取名。
叫什么?
圣德园。
朕把勺子放下了。
不。朕拒绝。
第二天,圣德园三个金漆大字的匾额还是挂上去了。
朕站在匾额底下,看着那三个字。
一个字比朕的脑袋还大。
行。
败家这条路,走不通。
换个思路。
不去了。
早朝,不去了。
什么都不干。
他们总不可能自己把国家治好吧?
3
第三天起,朕不上朝了。
福安每天卯时准时来叫。
陛下,该上朝了。
不去。
陛下——
不去。说朕病了。头疼,浑身没劲,下不了床。
朕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
被窝里暖融融的。
前些日子朕从宫里翻出一本前朝的游记,讲一个京官辞官去江南游历的故事。写得真好。写那人在太湖边喝酒,在苏州巷子里听曲,在杭州西湖边租了间小屋,院子里种了一架葡萄。
朕看得眼眶发酸。
他能辞官。
朕不能辞龙。
但朕可以不干活。
第一天不上朝。
严崇带着六部尚书跪在寝宫门口。
膝盖一排,跪得整整齐齐。
陛下龙体欠安,臣等在此候着。陛下养好身子要紧,朝上的事——
你们看着办。
朕说完,咳嗽了两声。
门外安静了很久。
然后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走了。
第二天。
朕继续不去。
在床上翻了半天游记,翻到了一段讲钓鱼的。说那书生在溪边垂钓,一坐就是半天,什么都不想。
朕把书扣在胸口,望着房顶出了一会儿神。
第三天。第四天。
第五天的时候,福安进来禀了个事。
陛下,严丞相和六部尚书在紫宸殿开了个会。
嗯。
他们商量出了一套临时理政的方案。户部和兵部的几个积压案子,严丞相拍板处理了。
嗯。
吏部那个闹了半年的人事调动,也定了。
嗯。
朕喝了口茶。
继续看书。
到第七天。
福安又来了。
陛下,严丞相在外求见。
朕整了整衣服,靠坐在床头。
让他进来吧。
严崇走进来的时候,神色跟之前不一样了。
不是焦急,不是忧虑。
是一种朕很少在他脸上看到的东西——激动。
陛下。
他跪下来,声音都在抖。
这七天,臣斗胆代理朝政,与诸位同僚一起,处理了积压的一百三十六份奏折。
朕心里咯噔一下。
其中三件要案已结。户部税制改革方案已成文。工部黄河下游水利工程已批复。兵部边防轮换已落实。
严崇抬起头,眼眶红了。
陛下,臣终于明白了!
他膝行两步,扑到朕床前,砰砰又磕了两个头。
陛下这七天不上朝,不是龙体抱恙!是在考验臣等!是在逼臣等学会独立理政!
他哭了。
老泪横流,鼻涕差点甩到朕的被子上。
陛下用心良苦!臣二十年来事事仰仗陛下,从不敢自专,今日方知——陛下是在等臣长大啊!
朕看着他。
嘴巴张了一下。
又合上了。
脑子里只剩一句话——
朕就是想睡个懒觉。
当天下午,邸报送来了。
朕拿起来一看——
严丞相代理朝政七日,政令通达,百官称颂。朝野皆言,陛下以退为进,培养群臣自主理政之能。此等帝王心术,前所未见,堪称圣君之范。
朕把邸报拍在桌上。
不是这个意思!
不是!
福安站在旁边,端着茶盏,垂着眼,嘴角有一点弧度。
朕瞪他。
你笑什么。
奴才没笑。
嘴角翘了。
风吹的。
朕深吸了一口气。
又吐出来。
摆烂七天。
朝政不仅没崩,还升级了。
朕的存在感不仅没降,还更强了。
这条路也不通。
那就只剩最后一个笨办法了。
跑。
趁夜里。
谁都不告诉。
直接跑。
朕摸了摸枕头底下那张揣了二十年的房契。
这次,一定走成。
4
计划是这样的。
子时,宫门换岗。
换岗的间隙有一炷香的空档,够朕从北门侧门溜出去。
福安给朕准备了一身粗布衣裳。灰扑扑的,袖口还打了两个补丁。加一顶破草帽。
朕对着铜镜看了看自己。
眉眼之间还是有点贵气。
朕又往脸上抹了两把锅底灰。
这下像了。
像个进城卖菜的。
路线朕也研究过了。出北门,走西巷,穿过菜市口,到城南门。城南门的守卫是钱茂的远房外甥,据说每天子时准时打盹。
只要从城南门出去,骑马半天就到渡口。
上了船,顺流而下,三天到江南。
完美。
子时一到,朕换好衣服,深吸一口气,推开寝宫侧门。
月色很好。
太好了。
亮得跟白天似的。
这不是好事。
朕贴着墙根走,拐进御花园。
福安跟在后面,影子拉得老长。
陛下,要不奴才先去探探路?
不用。朕在这皇宫住了二十年,闭着眼都——
朕一脚踩进了御花园的水池子里。
水凉得朕从脚底板抽到了头顶。
朕站在池子里,水没到膝盖。
福安蹲在池边,伸手把朕捞上来。
朕低头看了看自己湿透的裤腿。
继续走。
出了御花园,穿过一条长廊,前面是一道矮墙。
墙不高,大约到朕胸口。
朕撑着墙头往上翻。
翻到一半,袍子下摆挂在了墙上的一颗钉子上。
朕卡在墙头,上不去下不来。
使劲一扯——
嘶啦一声,袍子撕了个口子。
朕失去平衡,正面摔进了墙另一边的花坛里。
一嘴泥。
还有一只虫子,慢悠悠从朕手背上爬过去。
福安从墙头探出脑袋。
陛下,没事吧?
朕吐掉嘴里的泥。
没事。继续。
又折腾了小半个时辰,朕终于摸到了北门侧门。
门虚掩着,没上锁。
朕心里一阵狂喜,手搭上门栓——
门另一边,脚步声。
一队巡夜的禁军,打着灯笼,正好路过。
朕的手僵在门栓上。
屏住呼吸。
一动不敢动。
脚步声由近及远。
远了。
没了。
朕把门推开一条缝,侧身挤了出去。
脚踩在宫墙外面的青石板路上。
朕抬头。
月亮挂在天上,亮堂堂的。
面前是空荡荡的长街。
朕深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夜风、有泥土、有远处不知谁家的炊烟余味。
朕迈开步子,往城南方向走。
走了不到一百步。
前面路口,转出来一队巡城兵丁。
六个人,打着灯笼,腰挎横刀。
为首的抬起灯笼,照了朕一脸。
站住。什么人?
朕愣了一下。
路人。
大半夜在皇宫附近晃悠的路人?
他上下打量朕一眼。
浑身湿透,裤腿泥巴,脸上黑一块灰一块,衣服还撕了个口子。
鬼鬼祟祟,神色慌张。
朕承认,形象确实不太好。
哪里人?做什么的?
朕张了张嘴。
做……做饼的。
做饼的半夜三更跑皇宫墙根底下干什么?
朕想了两秒。
迷路了。
为首那个盯着朕看了一会儿。
跟我走一趟吧。
等等,朕——
不是贼就是刺客。带走。
两个兵丁一左一右架住朕的胳膊。
就这样,大周朝的皇帝被自己的巡城兵丁扭送到了京城府衙大牢。
牢房不大。
三面石墙,一面铁栅栏。地上铺着发霉的稻草。角落里有一股说不上来的味儿——酸中带馊,馊中带臭。
朕坐在草垛上,看着对面生锈的铁栅栏。
说不出的五味杂陈。
旁边还有一个狱友。
一个胖子,靠在墙根,身上一股酒气。
他歪着头看了朕半天。
兄弟,你也是偷东西进来的?
朕没偷东西。
那你半夜在宫墙根底下干什么?
朕沉默了一下。
想出去走走。
胖子嘿嘿一笑,凑过来。
我跟你说啊兄弟,我原来在城东卖烧饼的。每天卯时起来和面,一直干到天黑。揉面揉了二十年,手指头都变形了。
他把手伸出来给朕看。
十根手指,关节粗大,指腹全是老茧。
干了二十年,不想干了。就想歇歇。结果我婆娘不让。说我不干活谁养家。
他叹了口气,打了个酒嗝。
这不,喝闷酒喝多了,在街上躺着被巡城的捞进来了。
朕看着他的手。
那双手跟朕的手不一样,但那种磨了二十年的疲态是一样的。
你也干了二十年?
可不是。他又打了个嗝。二十年。你呢兄弟?
朕点了点头。
也是。
干什么的?
朕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字咽了回去。
也是……做饼的。
胖子拍了拍朕的肩膀,力道不小,朕肩头一沉。
兄弟,我懂你。
那一下,朕心里某个绷了二十年的弦,微微松了一松。
牢里安静下来。
胖子靠着墙打鼾,呼噜声一浪一浪的。
朕靠在墙上,听着那鼾声,忽然觉得这间破牢房比龙椅坐着踏实。
大概过了一个时辰。
牢房外面忽然乱了。
福安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带着哭腔。
我家公子在里面!快开门!
牢头一脸不耐烦。
什么公子?那是个疑犯。你有文书吗?
没有文书放不了人。规矩。
朕坐在牢里,听着福安在外面急得来回踱步。
忽然——
隔壁牢房传来几个兵丁说话的声音。
声音不大,但牢里安静,一字一句听得清清楚楚。
……钱大人那批军粮,已经转手卖给粮商了。账上写的是运途损耗,上面查不到的。
朕的眉毛动了一下。
钱大人?
又听了一句。
户部的钱大人安排的,每年截留两成军粮,充入私库。经手的几个人都打过招呼了。
朕的眼睛慢慢眯起来。
户部。截留军粮。两成。
朕把那几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三遍。
第二天一早,福安好不容易搞到了文书,把朕从牢里捞出来。
朕一回宫,衣服都没换,直接叫来了刑部尚书。
半个月后。
户部三名官员革职查办。
截留军粮大案查实,追回粮食十二万石,涉案银两八十万两。
钱茂那个远房外甥?就是城南门每天打盹那个?是案子里的关键中间人。
一起抓了。
消息传开,满朝震动。
严崇又跪到了朕面前。
胡子都在抖。
陛下深夜微服私访,亲入囹圄,冒奇险只为查明军粮大案!陛下之圣明,亘古未有!
他又磕头了。
朕站在他面前。
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
心里翻江倒海。
朕只是想跑路。
牢是自己被抓进去的。
那些话是靠在墙根偷听到的。
朕的越狱计划,不仅宣告失败,还让朕在群臣心中的形象再次拔高。
朕走进御书房,坐下来。
桌上摆着一摞新送来的奏折。
每一份都在夸朕英明神武,慧眼如炬。
朕把脸埋进奏折堆里。
闷了半天。
直起身子。
算了。
跑不了。
换个思路。
朕不跑了。
朕找个人来替朕坐这把椅子。
这天底下,总有人想当皇帝吧?
5
还真有。
赵瑾。
朕的堂弟。封号靖王。
能力平平,野心不小。
暗卫早就报过,说靖王在府里养了一批死士,私底下跟几个边将有书信来往,信里的内容——全是掉脑袋的东西。
搁以前,朕早就收拾他了。
但现在。
朕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差点从龙椅上蹦起来。
有人想造反?
太好了。
朕做梦都盼着有人造反。
当天晚上,朕把福安叫来,吩咐了三件事。
第一,北门侧门今晚不要上锁。
福安一愣。
第二,御林军调去城南演练,皇宫只留日常值守的那几个。
福安的脸色一点一点变了。
第三,朕今晚不睡寝宫,搬到偏殿去。寝宫的灯留着,窗帘别拉。
陛下,您——
别问,照办。
朕要给赵瑾创造一个天衣无缝的造反条件。
门不锁。兵调走。朕还主动让出寝宫。
他要再造不成,那真是老天爷都看不下去。
当晚,子时。
朕搬了把椅子,坐在偏殿窗户后面。隔着帘子往外看。
福安端了碟花生米过来。
等着。
等了半个时辰,没动静。
又等了半个时辰,还是没动静。
朕嗑了一把花生。
再等等。
又过了一炷香。
终于。
宫墙外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
有人在翻墙。
朕精神一振,坐直了。
来了。
第一个黑影翻过墙头,落地。
然后——
哐当。
踩到了一排花盆上。
人仰马翻,摔了个四脚朝天。
花盆碎了一地。
朕嘴角抽了一下。
第二个黑影翻过来,落地倒是稳住了。
他蹲在地上张望了一圈。
然后站起来,朝着一个方向快步走了。
那个方向——是御膳房。
朕盯着他的背影,一言不发。
第三个黑影翻墙的时候,腰带挂在了墙头上。
整个人悬在半空,两条腿蹬了半天下不来。
朕看着他。
想起了自己前几天翻墙的经历。
你们好歹是死士吧?
这就是专业素养?
大约又过了一刻钟,寝宫方向传来一阵乒乒乓乓的声响。
接着是一声惨叫。
有人被门槛绊倒了。
再接着——
御膳房方向炸了。
迷路那位摸进厨房,被值夜的厨子发现了。
厨子以为来了贼偷御膳,抄起一根擀面杖就追了出去。
一个死士,被一个厨子追着满院子跑。
朕坐在椅子上,一颗花生米停在嘴边,半天没嗑下去。
最精彩的在后面。
赵瑾本人来了。
他穿着一身黑,蒙着脸,从朕特意没锁的那道侧门摸了进来。
走了几步,迎面碰上一个守夜的太监。
赵瑾慌了,从袖子里掏出一锭银子,塞过去。
我就是路过。这银子你拿着,什么都没看见。
那太监是个聋子。
朕知道这个人。刘三,天生耳聋,在宫里干了十五年,专门负责夜里看守偏门。
刘三歪着头,一脸茫然地看着赵瑾。
嗯?
赵瑾又说了一遍,压低声音:什么都没看见!
嗯?你说什么?
赵瑾急了,声音越来越大。
我说——你什么都没——
他的喊声惊动了隔壁值房的侍卫。
三个侍卫提着刀冲出来,把赵瑾按在了地上。
从开始到结束。
不到半个时辰。
三个死士,一个摔了,一个迷路,一个挂在墙上。
主谋赵瑾,被一个聋太监绊住了。
朕的完美造反计划,彻底黄了。
第二天,赵瑾被押到朕面前。
跪在地上,抖得筛糠一样。
陛下饶命!陛下饶命!
朕看着他。
不想杀他。
也不想罚他。
朕只想问一个问题。
赵瑾。
臣……臣弟在。
朕一字一顿。
你就不能请点专业的吗?
赵瑾抬起头,满脸不解。
朕看着他那张懵了的脸。
心累。
罚了他半年俸禄,让他回府反省。
没杀。
底下人都说朕仁慈。
仁慈个屁。
朕是盼着他吸取教训,下次搞个像样的。
但看他这水平,下次大概率还是一样。
夜里,福安收拾偏殿,扫那一地的花生壳。
陛下,下一步呢?
朕靠在椅子上,盯着房梁。
没人能把朕推下去。
那朕就自己找人,把这皇位当礼物送出去。
总有人要吧。
6
朕下了一道旨意。
召宗室子弟入宫,朕要亲选储君。
消息传出去当天,朕收到了十七封请安折子。
每一封都在表忠心。
每一封的言外之意都是同一句话——
别选我。
朕不信邪,还是把人召进了宫。
第一个进殿的,赵珏。
朕的亲侄子,先太子的嫡子。论血统,没有比他更正的了。
他进来的时候,朕差点没认出来。
脸色白得吓人,眼窝深陷,走路都打晃。
一进殿就开始咳嗽。没停过。
皇叔——咳咳——侄儿身体——咳咳咳——抱恙——咳——实在无力——咳咳咳咳——承担大任——
朕看着他。
你昨天在城西跑马场跟人赛马。赢了三场。
赵珏的咳嗽卡了一下。
那是……回光返照。
第二个,赵瀚。
宗室里最有学问的一个,太学出身,文章写得京城传抄。
他进来的时候,朕差点把茶喷出来。
光头。
昨天还一头乌黑浓密的长发,今天锃光瓦亮。
他一进殿就跪了。
陛下,臣已皈依佛门,法号空尘。红尘之事,不便再沾。
朕盯着他刚剃的头皮。
上面有两道新鲜的刮伤,还在渗血。
你剃头的时候割到了。
赵瀚摸了一下头顶,手指上沾了血。
这是……佛祖的考验。
滚。
第三个,赵煜。
走进来,张嘴第一句话:陛下,臣不识字。
你三年前殿试第三名。
赵煜眨了眨眼。
忘了。全忘了。前些日子从马上摔下来,把学问全摔没了。
你刚才说的这段话,主语谓语宾语齐全,用词准确,逻辑清晰。一个不识字的人说不出来。
赵煜愣了两秒。
然后抬起手,指了指朕。
这是……桌子?
朕深吸了一口气。
第四个,赵铭。
他倒没装病,没剃头,没装傻。
他提了个条件。
陛下,臣可以继位。但臣对丝绸过敏。
嗯?
龙袍是丝绸织的。臣穿了会起疹子,浑身红肿。一个浑身红肿的皇帝,怕是有损国体。
朕盯着他。
赵铭面不改色,又补了一句。
臣对金子也过敏。所以皇冠没法戴。
朕把茶杯往桌上重重一搁。
还有对龙椅过敏的吗?一起说了。
殿内安静了。
几个人低着头,没一个敢吱声。
朕扫了一圈。
一个装病的。一个出家的。一个失忆的。一个过敏的。
再加上之前那个造反都造不明白的赵瑾。
五个人,凑一桌都嫌多。
退朝之后,朕单独留下了赵珏。
门关上。
朕看着他。
别演了。
赵珏的咳嗽嘎然而止。
他站直了,气色红润,哪有半点病态。
皇叔,我是真不想当。
我知道。朕也不想当。
两个人对视了一会儿。
那怎么办?赵珏问。
朕沉默了很久。
有一个办法。
赵珏的身体绷紧了。
朕要做一件事。一件大事。
大到他们不得不废了朕。
赵珏的脸色变了。
皇叔,您不是开玩笑吧?
三天之后是秋祭大典。
全天下人都在看。
朕要在所有人面前,把这出戏唱到底。
赵珏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朕站起来,往门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回了一下头。
到时候,别拦朕。
7
秋祭大典。
大周朝一年中最隆重的仪式。
皇帝率文武百官祭天祈福,万民观礼。
规矩一大堆。衣服要穿祭祀专用的十二章礼服,头上要戴十二旒冕冠,走路几步停,停几息走,全有讲究。
说的每一个字,都由礼部提前写好,朕照念。
今天,朕哪一条都不打算照做。
天没亮,福安来伺候更衣。
陛下,祭服已备好。
朕看了一眼架子上层层叠叠的礼服。
不穿。
朕从柜子里翻出那件粗布旧袍子。前阵子越狱穿的那件,洗过了,还在。
套上。
又摸出那顶破草帽。扣脑袋上。
走吧。
陛下——
走吧。
祭坛设在城南,三层白玉台阶,正对天坛。
文武百官天不亮就列好了队。广场四周围满了百姓,人山人海,乌泱泱一片。
朕穿着粗布衣裳,戴着破草帽,一步一步走上祭坛。
脚步声在白玉台阶上回响。
底下的声音一层一层消失了。
先是百姓安静了。
然后是官员安静了。
最后连风都停了。
所有人都在看朕。
严崇站在文官之首,脸上的表情从恭敬到惊愕,从惊愕到一片空白。
霍岳握刀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
朕站在祭坛最高处,俯视下方。
风吹过来,掀起草帽边沿。
按照流程,朕现在应该展开祭文,朗声诵读。
朕展开了卷轴。
不是祭文。
是那本游记。
朕清了清嗓子。
江南好,风景旧曾谙。
底下一阵吸气声。
春水碧于天,画船听雨眠。
严崇的膝盖在发抖。
垂钓于溪畔,日暮而归。篱下有菊,架上有瓜,鸡犬相闻,此心安处,便是吾乡。
霍岳把佩刀拔出来了,又插回去了,又拔出来了。
朕不管他们,继续念。
念了小半柱香。
然后合上卷轴。
说了第二件事。
从今天起,全国放假三天。
种地的不用种。当官的不用上衙。当兵的不用操练。
全国上下,什么都不用干。歇着。
底下静了一瞬。
然后像开水一样炸了。
朕抬手,压下来。
第三件事。
朕看向钱茂——新任户部尚书,替换了前任那个被抓的。
打开国库。把今年结余的银子发给京城百姓。每人一两。
钱茂脸上血色全褪干净了。
陛下——
照办。
严崇的眼泪在眼眶里转了七八圈,终于没忍住,淌下来了。
霍岳把刀收了,直接跪了。
底下的百姓先是呆了。
然后欢呼声像浪一样涌上来。
朕站在祭坛上。
风把草帽吹歪了。
朕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下总该废了吧。
粗布上祭坛,大不敬。
以游记代祭文,大不敬。
擅开国库散财,大不敬。
三条叠满了。够了。
然后朕等了三天。
没人提废帝。
反而发生了三件事。
第一件。
秋祭当天,暗卫禀报,人群中混有二十多名刺客。
他们的计划是在祭祀仪式的固定环节动手——按惯例,念祭文到某个节点时,护卫会后退让开通道,那个瞬间是空档。
但朕把整套流程全改了。
不念祭文,改念游记。放假,发钱,全场乱成一锅粥。
刺客蹲了一整天,找不到任何下手的时机。
最后自己散了。
第二件。
那些银子发下去之后,京城百姓奔走相告。消息像长了腿一样传出去。
北境有一支叛军,聚众三万,打算趁秋收时节南下。
叛军里大多数是活不下去的穷人。
听说皇帝开仓放银子,犹豫了。
首领弹压不住。
一犹豫,队伍就散了。
三万人,不战而降。
第三件。
朕念的那段游记里有一段关于江南水利的记述,写的是前朝一位县令治理溪流的法子。
工部有个年轻官员听了之后回去翻资料,发现那套法子经过改良正好能解决黄河下游今年的隐患。
连夜赶工,加固堤坝。
秋汛来的时候,堤没溃。
保住了下游三个州。
朕穿着粗布站在祭坛上,本来想当一回彻底的昏君。
结果防了刺杀,平了叛乱,治了水患。
三件。
一件都没想到。
但全发生了。
严崇亲手写了一道奏表,三千多字,核心就一个意思——陛下以布衣示天下以诚,以游记寄万民以志,以开仓收四海之心。千古以来,未有如陛下者。
臣等恭请陛下受号——千古一帝。
朕看着这道奏表。
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把它翻过来,扣在桌上。
福安走过来。
陛下?
朕闭着眼,坐在龙椅上。
半晌。
福安。
奴才在。
朕修了个败家园子,治了场洪。不上朝七天,朝政更好了。越狱被抓,破了贪腐大案。帮人造反,造反的自己栽了。秋祭犯了三条大不敬,挡了刺杀平了叛乱治了水患。
朕睁开眼。
朕做什么都错不了。
朕这辈子,是不是注定坐在这把椅子上?
窗外的风吹进来,吹得烛火晃了一下。
安静了很久。
福安开口了。
陛下。
嗯。
要不……跟他们谈个条件?
8
朕跟严崇谈了一次。
御书房。只有两个人。门关着。
朕让他坐。
他推辞了三次。朕瞪了他三次。
他才坐下来。
屁股只搭了半边椅子。
严崇,朕不想当皇帝了。
朕看着他。
这是心里话。不是试探,不是考验,不是帝王心术。就是不想当了。
严崇的手搁在膝盖上,指关节慢慢攥白了。
但朕也知道。走不了。
严崇抬起头。
朕看着他。
二十年了。
这句话朕说得很轻。
朕十六岁坐上那把椅子的时候,还是个孩子。先帝走得急,什么都没交代。朕什么都不懂。是你,一步步教朕看奏折,教朕用人,教朕治国。
严崇的嘴唇动了一下。
二十年,朕没歇过一天。一天都没有。
朕的声音不大。
但御书房很安静,每个字都听得见。
朕不是嫌这个位子不好。朕是真的累了。
朕想种一年的菜,钓一年的鱼。想在一个没人叫朕陛下的地方,坐一个下午。什么都不干。就坐着。
严崇没说话。
沉默了很久。
窗外有鸟叫。
叫了两声,飞走了。
老臣懂了。
他的声音有点哑。
朕看着他。
但老臣有一个请求。
你说。
一个月。
严崇抬起头,眼圈红了。
陛下每年去江南一个月。剩下的十一个月,留在京城。臣和百官——扛得住一个月。
朕想了想。
两个月。
严崇犹豫了一下。
一个半月。
朕盯着他。
一个半月,一天都不能少。
严崇看着朕。
朕看着他。
成交。
十天后。
朕轻车简从,出了京城,一路南下。
没有仪仗,没有大军,没有旗帜。
就朕和福安,一辆马车,两匹马。
马车在官道上颠簸了三天。
到了江南。
小城。傍水。白墙灰瓦。
朕掏出那张揣了二十年的房契。
纸已经揉得起了毛边,折痕处快要断了。
但上面的字还看得清。
找到了那个院子。
巷子最深处。门很小,刷着褪了色的红漆。
推门进去。
三间正房,一间厢房,一个小院子。
院子里有一棵歪脖子枣树。
墙根底下有一小块空地,够种几畦菜。
门前有条河,河边能架鱼竿。
朕站在院门口,看了很久。
日光从枣树叶子的缝隙间漏下来,落在地上碎成一片一片。
朕把房契递给房主,签了字,按了手印。
福安帮朕搬行李。
几件换洗衣服,一本游记,一副鱼竿。
就这些。
朕换了布衣。
拎起锄头。
下地了。
翻土。播种。浇水。
土很硬,锄头砸下去的时候,震得虎口发麻。
忙了一个下午,手上磨出了两个水泡。
指尖嵌着泥巴,洗了三遍都没洗干净。
但朕笑了。
当了二十年皇帝。
头一回笑成这样。
不是对臣子的客套笑,不是对使节的外交笑。
是从肚子里冒出来的,自己都拦不住的那种。
晚上。
朕坐在枣树底下,端着一碗清粥,就着一碟咸菜。
头顶是星星。
耳边是虫鸣。
远处河水的声音哗哗响。
朕喝了一口粥。
烫了一下嘴。
但这碗粥是朕二十年来吃过最踏实的一碗。
御膳房八十八道菜,没有这碗白粥舒坦。
福安坐在旁边,也端着碗。
陛下,这地方好。
嗯。
安静。
嗯。
朕喝完了粥,靠在枣树上,闭上眼。
脑袋放空了。
什么奏折,什么早朝,什么军粮税制水利边防——全没了。
只剩风声、虫鸣和河水。
朕觉得自己整个人都散开了。
泡在这片安静里头,骨头都软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
陛下!
一声喊,把朕从半梦半醒里拽出来。
朕睁开眼。
院门口站着一个人。
满头大汗,风尘仆仆,官靴上全是泥。
严崇。
他跑来了。
朕看着他,嘴角抽了一下。
你怎么找到这儿的?
严崇喘着粗气,抹了一把汗。
陛下,朝中——
朕抬手打断他。
说好了一个半月。朕才来三天。
不是急报。严崇摆了摆手,把背上一个包袱放下来。
他打开包袱。
里面是一摞东西。
朕的脸垮了。
不是政务。严崇赶紧说。是百官的联名贺表。
贺什么?
贺陛下在江南开辟皇家农事试验田,躬耕陇亩,心系苍生。
朕低头看了看自己沾满泥巴的手指。
又看了看院子里那几垄歪歪扭扭的菜苗。
白菜种子撒得不均匀,密一块稀一块的。
皇家农事试验田。
严崇还没说完。
另外,当地县令已经在院门口立了一块碑。
什么碑?
圣躬耕读苑。
朕沉默了。
还有——
严崇又从袖子里摸出一份公文。
通往此处的官道已经开始拓宽了。工部说三个月完工,届时陛下往返京城与江南只需一天半——
够了。
朕站起来。
严崇闭了嘴。
朕站在院子中央。
枣树被风吹得沙沙响。
树上挂了几颗青枣。
朕伸手摘了一颗。
咬了一口。
酸的。
涩得朕牙根都紧了。
朕嚼了两下,硬咽了。
严崇。
老臣在。
回去告诉他们。
这块地,是朕的菜地。
不是试验田。不是耕读苑。不是任何冠冕堂皇的名头。
就是朕的菜地。
朕要在这里种白菜、萝卜、黄瓜。
门口那块碑,拆了。
路,不用修了。
谁都不许来挂牌子。
严崇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看着朕的眼睛,看了一会儿。
然后点了点头。
老臣明白了。
他收拾好包袱,转身要走。
走到门口,脚步停了。
陛下。
嗯?
一个半月之后……
朕站在枣树底下。
月光铺了一地。
菜畦的影子拉得很长,歪歪扭扭的。
朕看了一会儿。
一个半月之后,朕回去上朝。
严崇点了点头。
转身走了。
脚步声出了巷子,远了。听不见了。
院子里又剩朕一个人。
头顶的星星很密。
河里的水声很远。
福安从屋里端了壶茶出来。
陛下,喝口热的?
朕接过来。
喝了一口。
茶不好,粗梗粗叶的。
但入口带着一股草木的清香。
福安。
奴才在。
朕这辈子,大概是走不掉了。
福安没说话。
朕又喝了一口。
但每年有一个半月,是朕自己的。
嗯。
够了。
朕把茶碗搁下来。
弯腰从墙根底下拎起鱼竿。
走。趁月亮好,钓鱼去。
两个人出了院门,沿着河堤慢慢走。
夜风里带着泥土和水草的味儿。
河面上泛着碎银子一样的月光。
朕走了几步,忽然回头看了一眼。
小院子亮着一盏灯。
灯火摇摇晃晃的,在黑夜里撑出一小团暖色。
朕看了两秒。
转回头,继续走。
到了河边,找了块平整的石头坐下来。
把鱼竿甩出去。
线入水,浮标微微一沉。
水面荡开一圈涟漪。
朕盯着浮标,什么都没想。
脑子里头空空的。
风吹过来,凉的。
但不冷。
坐了一会儿。
福安在旁边小声说了句。
陛下,鱼上钩了。
朕低头一看。
鱼竿弯成了弓。
猛地一提。
一条巴掌大的鲫鱼蹦出水面,鳞片在月光底下闪了一下。
朕把鱼摘下来,托在掌心里。
鱼尾巴还在扑棱。
朕笑了。
明天中午,就吃它了。
福安也笑了。
河面上的风又吹了一阵。
朕把鱼放进桶里,重新挂上饵,把竿子甩出去。
线落入水中,浮标稳稳地定在那儿。
二十年的皇帝。
一个半月的菜农。
挺好。
朕坐在河边,握着鱼竿。
月亮挂在天上。
身后的小城已经睡了。
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只剩水声。
朕深深吸了一口气。
又长长呼出来。
行吧。
一个半月之后,朕回去坐那把椅子。
继续批奏折,继续上早朝。
继续当他们嘴里的千古一帝。
但此刻。
此刻朕只是个坐在河边钓鱼的人。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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