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嫌我媳妇败家,搬来亲自管家。
买菜?去菜市场收摊的时候捡。
吃药?多喝热水,出去跑两圈。
修电路?你爸当年拧过灯泡。
七天后。
我看着两万三的赔偿单。
再看看我妈省下的那八十七块钱。
妈,求您了。
别省了。
咱家真省不起。
1
我叫周正阳,三十岁,普通上班族。
媳妇苏小禾,持家有方,买菜货比三家,水电费精确到毛。
我对这个家的评价就四个字:岁月静好。
直到那天下班。
门口多了两双鞋。
一双是我爸的千层底布鞋,底子磨得能当镜子使。
一双是我妈的红色塑料拖鞋,鞋带断了用铁丝穿的,那拖鞋比我年纪都大。
我在门口站了三秒钟。
脑子飞速运转了一下,得出一个让我脊背发凉的结论。
推门进去,果然。
我妈坐在沙发正中间,面前的茶几上摊着一个泛黄的笔记本。
封面上四个大字:家庭账本。
用红笔写的,触目惊心。
她右手攥着一支铅笔,笔头已经秃了,但气势一点不含糊。
我爸缩在沙发最角落,整个人快和靠垫融为一体了。
苏小禾站在厨房门口,脸上的表情,怎么说呢。
就是那种你加了一礼拜班,好不容易到周五,下班发现车被贴了条,走到家门口发现钥匙忘公司了的表情。
复合型绝望。
妈,您怎么来了?
我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很惊喜。
我妈抬头看我,没寒暄,直接开口:正阳,你媳妇上个月光买菜就花了一千二。
我说:妈,两个人吃饭,这挺正常……
一千二!她铅笔往本子上一戳:我跟你爸过了三十年,一个月菜钱没超过三百块。
我看了一眼我爸。
我爸研究起了自己的指甲盖,头低得恨不能钻进沙发缝里。
关于我爸这三十年的伙食水平,我有话要说。
但我不敢说。
我妈翻开账本,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数字,红笔圈出来的比没圈的还多。
牙膏,十五块——批注:两块钱的又不是不能刷。
垃圾袋,八块——批注:超市购物袋不要钱?
卫生纸,二十五块——批注:用太费了,一次扯两格够了。
苏小禾全程没说话。
但我看见她握着锅铲的手,指关节发白,青筋都冒出来了。
我赶紧使眼色。
忍。
我妈合上本子,啪地一拍封面:从今天开始,这个家,我来管。
这句话落地的声音,跟法官落锤一样。
当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苏小禾背对着我。
我小声说:要不忍忍?住几天就回去了。
她没动。
过了很久,声音从被子里闷出来:周正阳,你妈带了行李箱。
顿了一下。
两个,二十八寸。
我喉咙发紧。
二十八寸什么概念?搬家公司都没这个配置。
完了。
这不是来做客。
这是占领。
2
次日,天还没亮。
我的梦被一只手硬生生从温柔乡里拽了出来。
正阳,起来!跟我去菜市场!
我睁开眼,手机屏幕显示:五点四十三分。
妈,太早了吧,菜市场都没开……
谁说去买菜了?她拎着两个蛇皮袋站在床头,我是去捡菜。六点收摊,去晚了好的都被人拿走了。
我全身的困意瞬间消失了。
捡?
她已经走出卧室,边走边说:你三婶上周去捡了一筐土豆,才烂了两个眼,剜掉照样吃。
我光脚站在地板上,脑子嗡嗡的。
苏小禾被吵醒了,侧过身来看我。
那个眼神。
是那种你要是敢跟着去,你今晚就别回这张床的眼神。
但我妈在门口催了。
我穿上衣服,跟着出了门。
路上我试图挣扎:妈,不用捡,我买就行了,花不了多少钱……
她脚步不停:花不了多少?积少成多你懂不懂?今天省五块,一个月省一百五,一年就是一千八。
她语速极快,数据信手拈来,那股劲头,搞金融的都没她利索。
菜市场的收摊时间。
摊贩在收拾东西,品相差的菜被扒拉到一边,等着收走。
我妈两眼放光。
就是那种别人看见金矿的眼神。
她冲了过去,蹲在一个摊位旁边的泡沫箱旁,两手翻捡。
正阳你看,这西红柿就是碰了一块,里面完好无损。
她举起一个,底部一大片黑斑,果肉都软塌塌的,汁水正往下淌。
她手一翻,朝下那面冲着我:你看这面,多好。
我:……
她又扒拉出几棵白菜,外面的叶子全黄了,蔫得跟抹布一样。
她动作娴熟,三两下把外层叶子撕掉,露出里面的菜心:看,跟新的一样。
要说技术,我妈这个菜市场捡菜的技术,绝对是专业级别。
速度快,眼神准,出手稳。
但问题是,这技术越专业,我站在旁边就越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然后灾难来了。
周哥?
一个声音从身后飘来。
我僵住了。
转身。
公司同事刘洋,穿着运动服,手里拎着豆浆油条,满脸笑容。
他看看我,又看看蹲在地上翻菜的我妈,眼珠子转了两圈。
周哥,你们这是……
我张口就来:我妈喜欢研究有机堆肥。
刘洋哦了一声,脸上写着四个字——我信你个鬼。
我妈头也没抬,声音洪亮:什么堆肥,这是晚上的菜。这些菜扔了多浪费,捡回去一样吃。
她还顺手举起一根弯得能画圆的黄瓜:你看这黄瓜,就是长歪了,味道一样的。
刘洋的嘴角抽了一下。
他冲我笑了笑:那什么,周哥,我先走了啊。
他转身走了两步,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里,有同情,有庆幸,还有一种明天全公司都会知道的确定感。
我脚趾在鞋里抠得能刨出地基来。
回去的路上,我妈收获满满。
两蛇皮袋蔫黄白菜叶、半箱碰伤的西红柿、一捆没了头的芹菜,外加三根歪瓜裂枣的黄瓜。
她一路上都在算账:这些菜要买,少说二十五块,现在一分没花,你说值不值?
我没说话。
因为我的手机已经响了。
公司群。
刘洋发了一条消息:兄弟们,早起的鸟儿有虫吃,但早起的周哥有白菜捡。
配图是我站在蛇皮袋旁边的背影。
群里炸了。
三十七条消息,一分钟之内。
我关掉手机。
闭上眼。
深呼吸。
进门的时候,苏小禾正在厨房煮粥。
她看了一眼蛇皮袋里的东西,伸手拿起那个底部全黑的西红柿。
翻来覆去看了看。
放下了。
抬头看我。
我躲开她的眼神。
我妈挤进厨房:小禾啊,晚上我来做,这西红柿坏的地方剜掉就行,里面好着呢。
苏小禾没说话。
她洗了手,关上厨房门。
门缝里传来一声叹气。
很轻。
但我听见了。
3
当天中午。
我妈亲自掌勺,说是要让我们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会过日子。
一桌子菜。
醋溜白菜、西红柿炒蛋、凉拌黄瓜、芹菜炒肉丝。
卖相一般。
白菜颜色发暗,边缘有点糊。
西红柿炒蛋的蛋倒是正常的,但西红柿的部分呈现出一种说不清的灰粉色。
黄瓜切开之后中间有几段是空心的。
芹菜尚可,就是口感偏老,咬一口能听见纤维断裂的声音。
我妈吃得很满足:看看,一分钱没花,照样一桌好菜。
苏小禾拨了两口饭,筷子碰了碰白菜就没再动。
我爸闷头吃。
我爸这辈子练就了一个绝活:吃饭的时候可以完全屏蔽味觉。
不管桌上是什么,他都能面无表情地扒拉进嘴里。
三十年了。
这不是适应,这是进化。
我咬了口黄瓜,嚼了两下。
有一股说不上来的味。
不是坏了的味道,是那种在太阳底下暴晒了三天、又被雨淋了一遍、最后被人踩了一脚之后的味道。
但我不敢说。
我妈在旁边看着,她那铅笔随时待命,任何质疑都会被记入账本。
我把黄瓜咽了。
晚上。
十一点。
先倒下的是我爸。
他脸色煞白,从床上弹起来,一头扎进厕所。
我隔着门听见了那个声音。
人体不应该发出那种声音。
四十分钟后他出来了,扶着墙,腿哆嗦,步子虚浮。
然后是我。
胃里翻涌,那股酸液从胃底一路上冲,整个食道都在痉挛。
我冲进厕所的速度,破了我高中八百米的记录。
蹲在马桶前那一刻,我把今天吃的每一口菜都回忆了一遍。
尤其是那根黄瓜。
十二点半,苏小禾把温度计从我爸嘴里拔出来:三十八度九。
我也量了。三十八度四。
苏小禾拿出手机:去医院。
我妈从卧室出来,披着外套,脸上写着不情愿:至于吗?多喝点热水,出出汗明天就好了。
苏小禾没理她。
她叫了车,一手搀着我爸,一手拽着我,往楼下走。
我妈在身后跟了两步:真要去啊?急诊可贵了啊。
车来了。
急诊室。
灯白得晃眼。
急性肠胃炎。
医生看着化验报告,抬头问:最近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我张嘴想说点什么。
余光扫到我妈。
她坐在急诊室角落的塑料椅上,两个蛇皮袋就放在脚边,身子缩成一小团。
我闭嘴了。
挂号、化验、输液、开药。
苏小禾拿着缴费单从窗口走回来。
五百八十块。
她把单子递给我,没说话。
我妈挤过来,低头看了一眼那个数字。
嘴角抖了一下。
回去的车上,安静得吓人。
最后是我爸打破沉默。
他的声音虚弱但真诚:老婆子,明天还是去摊上买菜吧。
我妈不吭声。
过了半天,小声嘟囔:就是你们肠胃弱。
车窗外夜色浓重,路灯一盏接一盏掠过。
苏小禾坐在前排,把车窗摇下一条缝,冷风灌进来。
我在后座,输液贴还粘在手背上,肚子还在隐隐抽痛。
那天的账目——
省了菜钱:约五块。
医药费:五百八十。
净亏损:五百七十五块整。
这是我妈省钱大业的第一次翻车。
当时我以为,这就是最离谱的了。
我太天真了。
4
食物中毒那一遭折腾下来,苏小禾的身体就没缓过来。
先是咳嗽。
干咳,咳得嗓子冒烟。
然后鼻子堵了,说话带着浓重的鼻音,声音闷闷的。
到了第三天,嗓子疼得连吞口水都皱眉。
我翻了一下药箱。
感冒药吃完了,咳嗽药也没了。
我跟苏小禾说:我去药店买点。
话音刚落。
我妈出现在卧室门口,手叉腰:买什么药?感冒还用吃药?
她一连串输出:感冒这东西,好不好都七天。吃药七天好,不吃药也七天好。把那个钱省下来,多买两斤鸡蛋不好吗?
我说:妈,吃药会舒服……
她一摆手:我年轻的时候,发烧三十九度五照样下地干活。出一身汗,第二天生龙活虎。你媳妇就是缺练。
说完她推开卧室门,对着裹在被子里的苏小禾喊:小禾,起来,下楼跑两圈,把汗逼出来,比吃药管用!
苏小禾从被子里露出半张脸。
鼻头通红,眼眶也红,嘴唇干裂起皮。
她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
不是生气。
不是委屈。
是那种被反复消耗之后,连表情都懒得给了的疲惫。
我咬牙。
转身出门。
背后我妈在喊:周正阳你干啥去?
扔垃圾!
我一路小跑到楼下药店。
感冒冲剂,退烧药,消炎含片,一共三十二块。
我把药塞在外套口袋里,回家先探头看了看——我妈在厨房洗碗。
我闪进卧室,从口袋里掏出药递给苏小禾。
快吃,别让我妈看见。
苏小禾靠在床头,接药的时候手指冰凉。
她嗓子哑了:被发现怎么办?
我拍胸脯:放心,我藏好了。
我把药盒塞进床头柜的最底层,压在一摞旧杂志下面。
还特意把杂志的边角对齐。
自以为天衣无缝。
第二天。
下班进门的瞬间,空气不对。
那种暴风雨前的宁静。
我妈坐在沙发正中间。
茶几上,三盒药一字排开。
旁边是那张刮得干干净净的购物小票。
三十二块。她的声音一字一顿。
我脑子嗡了一下。
妈,这个……这是同事给的……
她把小票拍在桌上:永安堂大药房,昨天下午五点十八分。你同事在我楼下的药店给你买的?
完了,这小票上连买药时间都印着呢。
我妈的眼眶红了,但不是伤心那种红。
是那种被背叛后气到充血的红。
我含辛茹苦搬过来帮你们管这个家,一把年纪了操碎了心。你倒好,当着我的面一套背着我一套。三十二块钱,说扔就扔!
她越说越激动,铅笔在账本上戳了三个洞。
我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我爸坐在阳台上,面朝外假装赏夜景,背对着客厅,肩膀一动不动。
装死功力,炉火纯青。
苏小禾从卧室走出来了。
她站都站不稳,手扶着门框。
脸色苍白,额头冒虚汗。
妈。她的声音嘶哑到变了形:这药是我让正阳买的。我难受。
我妈看着她,嘴里的话卡了一下。
但只卡了两秒。
你以前感冒不也是扛过来的?哪有动不动就吃药的。
她转身进了房间。
门摔得啪一声。
苏小禾扶着门框,闭了一下眼。
我扶她回卧室。
她躺下的时候抓了一下我的手。
力气很小。
手心滚烫。
当晚。
三十九度二。
我再没犹豫,叫车去了医院。
支气管炎。
医生看完胸片,语气不太好:这是感冒拖的。早点用药不至于发展到这一步。三十几块钱的事,怎么拖成这样?
我张了张嘴。
没回答。
输液。雾化。验血。开了一堆药。
缴费窗口的打印机吐出一张长单子。
两千九百六十块。
我捏着那张纸站在走廊里,做了一道算术题。
三十二块能解决的事。
现在两千九百六十。
翻了九十二倍多。
我妈没来医院。
但我凌晨三点回家的时候,看见客厅的灯还亮着。
她坐在沙发上,灯都没怎么亮,记账本摊在腿上。
我走过去的时候,听见她嘟囔了一句。
声音很小。
怎么就这么贵呢。
累计账目——
省了菜钱和药钱:三十七块。
赔出去的医药费:三千五百四十块。
我已经麻了。
但命运显然觉得,我还没有完全麻够。
5
灾难的苗头,其实早就有了。
客厅的灯泡,亮一下灭一下,跟蹦迪一样。
厨房插座,插上电饭锅就嗡嗡响,有时候还冒一下火花。
卫生间的灯开关要按三四下才亮。
这些毛病,搁正常人家,叫个电工过来检查一下,五十块钱的事。
但我家不是正常人家。
苏小禾还在输液期间,就已经提过一次了。
她靠在沙发上,手背贴着输液贴:叫个电工来看看吧,这个不能拖。
我还没来得及点头。
我妈的声音从厨房穿墙而来。
叫什么电工!那帮人最会宰人了!你二婶家上回换个插座面板,收了两百五!
我说:妈,这不是换面板,是线路有问题,会出事的。
她端着碗从厨房出来,筷子往空中一指:你爸什么人?二十年老电工!当年咱家盖房子,整栋楼的线都是你爸拉的!
我转头看我爸。
我爸正在削苹果。
削苹果的手明显停了一秒。
那一秒里,我从他的眼神中读出了六个字:别信你妈的话。
但他嘴上说的是:你妈说我行,那就行吧。
关于我爸的电工履历,我是后来才搞清楚的。
所谓二十年老电工,所谓整栋楼的线都是他拉的,真实版本是——
一九九八年,家里灯泡坏了,我爸踩着凳子换了一个。
就这一次。
这一次被我妈写进了他的个人简历,而且年年增值。
从换灯泡,变成了拉电线。
从拉电线,变成了整栋楼。
从整栋楼,变成了二十年老电工。
我爸本人对此不置可否。
反驳的话,家里就没他的位置了。不反驳的话,至少还能削苹果。
但今天,他的苹果削不下去了。
因为我妈已经从柜子底下翻出了一套工具。
螺丝刀一把,木头把手,缠着两层脱胶的黑色绝缘胶布。
老虎钳一个,锈得开合都费劲。
电工胶布一卷,比我年纪还大。
测电笔一支,甩了七八下才闪了一下光。
我爸看着这套装备,喉结滚了两圈。
我做最后一次努力:妈,找个专业的来吧,五十块钱的事,安全第一。
五十?
我妈从沙发上弹了起来,那个速度,比她在菜市场看见打折鸡蛋还快。
五十块!你怎么不说五百呢!你爸是吃白饭的?
说完一把把工具箱塞进我爸怀里。
我爸站在那,抱着工具箱,表情定格了。
就是那种你明知道前面是悬崖,但你妈在后面推你的表情。
他叹了口气,拎着工具去了走廊的配电箱。
我跟在后面。
苏小禾也出来了,站在走廊拐角,抱着胳膊。
她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翻译出来就是:你家的事,我已经不想管了,你自己看着办。
我爸打开配电箱。
里面的线路盘根错节。
红的黄的绿的蓝的,缠在一起,跟一碗彩色面条一样。
我爸盯着看了半分钟,一动不动。
我问:爸,看出什么了吗?
他沉默了三秒。
线挺多。
我咽了口唾沫。
然后他伸手了。
拧了一根红线。
卧室的灯灭了。
又拧了根蓝线。
卧室灯亮了,客厅灯灭了。
再拧。
全灭了。
他手忙脚乱拧回去。
全亮了。
然后开始闪。
整个走廊的灯,高频率地一亮一灭。
说迪厅吧,迪厅还有节奏感。
这个没有。
纯随机。
我妈在客厅喊:老周?怎么灯在闪?
我爸额头渗出豆大的汗,螺丝刀差点掉了。
他稳了稳手:正常操作!别慌!
他自己的声音已经在抖了。
苏小禾扯了一下我的袖子,压低声音:周正阳,你再不拦着,今晚咱们全家睡大街。
我往前迈了一步:爸,要不咱……
他头也不回:你妈让我修,那就得修。你别在后面添乱。
这话说的不是自信。
是赴死。
我闻到了一股焦糊味。
淡淡的。
但是真切的。
6
事后回想,一切的转折,发生在我爸左手抓着黄绿线、右手抓着红线、两只手同时用力那一瞬间。
嘭。
一声闷响。
不算大。
但足够让我的心脏停跳半拍。
配电箱里窜出一缕青烟。
我爸往后跳了一步,螺丝刀脱手飞出去,哐当撞在墙上弹到地下。
然后。
我家的灯,灭了。
走廊的灯,灭了。
对面的灯。
楼下的灯。
整栋楼。
漆黑。
世界安静了大概三秒。
三秒之后。
楼下传来一声尖叫。
尖到能穿透三层楼板。
紧接着是哗哗的水声,不是小水声,是那种开了消防栓的水声。
然后是一声巨响。
金属撞地面。
然后是脚步声。
是拍门声。
越来越近。
越来越响。
我家的大门被砸了。
我打开手机手电筒去开门。
五楼的老哥站在门口。
裤腿全湿了,拖鞋在滴水,脸涨得通红。
你们家干什么呢?我家水管炸了!客厅全淹了!
他话音没落,身后又冒出一个人。
四楼的嫂子,披着睡衣,头上还顶着卷发棒,脸色铁青:整栋楼停电了!我儿子明天考试,正在台灯底下做卷子呢!
走廊开始涌人了。
七楼的刘叔。
三楼的张大妈。
八楼刚下夜班回来的小年轻。
手机电筒晃来晃去。
每一张脸都写着同一个字。
怒。
我妈站在我身后。
她嘴张了张。
没发出声。
半小时后。
物业来了。
电工来了。
消防也来了。
真正的电工打开配电箱检查了十分钟。
擦了擦汗,回头看着我。
线路被人为改动过,主线短路了。
他指了指烧焦的那段:这个接法,胆子不小,直接把火线零线拧一块了,不跳闸才怪。五楼水管冻裂,跟断电后增压泵停机有关系,管子本来就老化了,这一停一启给崩了。
他合上配电箱,表情复杂:你们是谁修的?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我爸。
我爸站在角落,右手还保持着一个虚握的姿势,手指上有一条烧焦的印子。
他的那撮头发,到现在还立着。
物业经理翻着本子:业主,五楼的地板泡了,家具也有损失。加上全楼配电箱检修更换,这个费用您需要承担。
他抬头。
初步估算,两万到两万五。
身后传来一声闷响。
我妈一屁股坐在了玄关的小板凳上。
板凳嘎吱呻吟了一声,差点散架。
两……两万?
她的声音变了调。
尾音拐了三个弯。
物业经理面无表情:两万是最保守的。五楼邻居的实木地板泡了水,可能要全换。如果走法律途径,金额只多不少。
我妈张着嘴,眼珠子左右转,想说什么,但嘴唇在抖,一个字都组织不出来。
我爸把那把烧黑的螺丝刀轻轻放在鞋柜上。
苏小禾从始至终靠在卧室门框上。
一句话没说。
肩膀在抖。
我分不清她是在哭还是在笑。
大概两者都有。
7
善后的事处理到凌晨两点。
消防和物业走了,五楼的老哥也暂时回去了——他带着一肚子火和一张垫了防水布的床。
临时供电恢复之后,一家人坐在客厅。
没人说话。
我妈缩在沙发最边上。
我爸坐在她旁边,身上还有焦糊味。
苏小禾坐在我对面。
安静了足足五分钟。
然后苏小禾站了起来。
她走到茶几旁边,拿起那个泛黄的记账本。
翻到最后一页。
她清了清嗓子。
嗓音还是哑的。
但每一个字,清清楚楚。
妈,我给您算一笔账。
她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笔。菜市场捡菜,省了大概五块钱。当晚全家食物中毒,急诊花了五百八。
第二根手指。
第二笔。不让买感冒药,省了三十二块。感冒拖成支气管炎,看病花了两千九百六。
第三根手指。
第三笔。不让叫电工,省了五十块钱。结果呢。
她停了一下。
抬眼看了看客厅——墙角的灯还在微微闪烁,走廊上临时拉的线歪歪扭扭挂在墙上。
结果,整栋楼停电,五楼水淹,赔偿两万起。
她把手放下。
语速平稳,没有提高音量:加在一起,您搬来七天,省了八十七块。花了,两万三千五百多。
客厅安静得只剩冰箱压缩机的嗡嗡声。
妈。
苏小禾看着我妈。
我不怕吃苦,也不怕省钱。但省到全家进医院,省到赔邻居两万块,这不叫省。
我妈的嘴唇在抖。
她想反驳,张了几次嘴,最后只挤出一句:我不是故意的。
苏小禾点头:我知道。
停了一拍。
但妈,您到底为什么非要省成这样?
这句话落下来,空气突然变了。
我妈低下头。
手指抠着记账本的边角,用力到指甲泛白,纸页被抠出了毛边。
过了很久。
她的声音闷闷的,从牙缝里挤出来。
你弟正旭,年底要结婚了。
我一愣。
她继续说,语速很快,带着喘:女方家要十八万彩礼,加上酒席、装修,少说三十万。你爸退休金那点钱你也知道,我那点存款填不满这个窟窿。
她抬起头。
我就想着,能省一点是一点。你们这边省下来的,我都记着,攒起来给正旭凑。
客厅又沉默了。
我张了张嘴。
一肚子话堵在嗓子眼里。
苏小禾先开口了。
妈,正旭自己知道吗?
我妈愣了一下:知道什么?
苏小禾说:他知道您在这边省钱给他攒彩礼吗?
我妈没回答。
我拿起手机。
当着所有人的面。
拨通了我弟的电话。
响了三声,接了。
哥?正旭的声音带着困意:怎么这么晚?
我按了免提。
手机放在茶几正中间。
正旭,你年底结婚,彩礼的事,你自己怎么安排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
然后我弟说了一句话。
就这一句话。
我妈的脸,从红变白。
从白变青。
最后定格在一种我三十年没见过的表情上。
彻底的空白。
哥,我去年就把彩礼给了。房子也装修好了。钱是我和芳芳一起攒的。我上个月还跟妈说了啊。
所有人的目光同时转向我妈。
她僵在沙发上。
嘴唇动了动,声音细到几乎听不见:你……你什么时候说的?
正旭:上个月十五号啊,我打电话跟您聊了半小时呢,您还夸我有出息来着。
我想起来了。
上个月十五号。
那天我妈在客厅追电视剧,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嗯嗯啊啊地应着。
眼睛全程盯着屏幕。
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一个字都没有。
我妈的手,攥着记账本。
越来越紧。
记账本封面被攥出了深深的褶皱。
她嘴张了几次。
喉咙里咕噜咕噜的。
一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来。
我爸终于抬了头。
他看了我妈一眼。
犹豫了三秒。
默默递了杯水过去。
我妈没接。
她低下头。
肩膀抖了一下。
苏小禾站起来,走到厨房,倒了一杯温水,放在我妈手边。
妈,喝口水。
三个字。
平平淡淡。
我妈的眼泪,掉了下来。
砸在那个泛黄的记账本上。
洇开一小片深色。
8
事情后来的走向,其实没那么复杂了。
五楼的赔偿最终定了两万一。
物业跟对方协调了一轮,把实木地板的折旧年限算进去了,抹掉了一些零头。
我妈从贴身的小布包里摸出一张银行卡。
手指头在密码键盘上悬了半天才按下去。
卡里四万三。
那是她这些年一分一毛攒下来的。
本来全部打算给正旭。
现在一半赔了五楼的地板。
她刷完卡之后整个人矮了一截。
拿着回执单愣了好久。
正旭第二天就买了票赶回来。
进门第一件事,抱了我妈一下。
我妈被他抱着,身子僵了一瞬,然后手慢慢抬起来,在他后背拍了两下。
妈,我都三十的人了。他放开手,蹲在我妈面前:我自己的事我能处理,你不用操这个心了。
我妈瞪他:你什么时候攒的钱?在哪买的房?装修花了多少?芳芳她妈到底要了多少彩礼?
正旭被按在沙发上。
交代了整整两个小时。
从工资到存款到房贷到公积金到芳芳她妈的脾气,事无巨细,详详细细。
我妈听完,长出了一口气。
那口气憋了不知道多久,吐出来的时候整个人都塌下去了。
她拿起记账本,翻到最后一页。
看了两秒。
撕了下来。
揉成团。
丢进了垃圾桶。
正旭走的那天,拉着我在门口嘀咕:哥,妈这回是真折腾你们了吧。
我看了看客厅里正在帮苏小禾叠衣服的老太太。
还好。就是费钱。
正旭拍了拍我的肩膀。
那种一言难尽的拍法。
又过了两天。
我妈拉着她那两个二十八寸行李箱,站在门口。
比来的时候轻了不少。
她带来的那些自制咸菜、晒干的萝卜条、手纳的鞋垫,全留下了。
她拉着苏小禾的手说了好一会儿话。
大意是以后有什么事打电话,别硬扛着。
苏小禾嗯了一声。
点了点头。
我爸拎着包站在我妈身后。
存在感一如既往,约等于空气。
但我注意到,他出门之前偷偷摸摸往鞋柜上放了点东西。
三百块钱。
压在那把烧焦的螺丝刀下面。
关门之前,我妈忽然回头。
正阳。
嗯?
以后电路有问题,叫电工。
这是她搬来七天以来,说过的最有价值的一句话。
我差点笑出来:知道了妈。
她犹豫了一下。
又补了一句:但是叫之前,多找两家比比价。
我:……
行,妈,我比。
门关上了。
我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呼了口气。
苏小禾从厨房探出头来。
走了?
走了。
她回了厨房。
切菜的声音传出来。
清脆。均匀。
正常的菜。
正常的价格。
正常的生活。
我站了一会儿,走到冰箱前打开。
里面干干净净,整整齐齐。
每一样东西都是该有的样子。
手机响了。
我妈的微信语音。
点开。
正阳,你们小区东门的菜摊,白菜比西边那家便宜两毛钱一斤。
我盯着手机看了三秒。
笑了。
回了一条:知道了妈。
搁下手机。
脑子里不由自主地做了最后一次算术。
我妈搬来七天。
省了八十七块。
赔了两万三千五百多。
净亏损两万三千四百多块。
这笔钱确实肉疼。
但二十多年了,这是我第一次听我妈主动说出那六个字。
叫电工。
别自己修。
就冲这六个字。
也许真值两万三。
也许吧。
苏小禾在厨房喊了:周正阳!吃饭了!过来端菜!
来了来了。
我跑过去。
日子还在继续过。
账本翻篇了。
新的一页,还是空白的。
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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