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司即将上市。
庆功宴上,老婆打来电话。
“我不舒服,你赶紧回来。”
我丢下酒杯往家赶。
推开门,家里空了。
银行卡清零。
保险柜搬空。
连结婚照都摘了。
手机弹出一张照片。
我最信任的合伙人,搂着我老婆,在机场贵宾厅对着镜头笑。
配文四个字:谢谢配合。
当晚,地下车库,三个黑衣人堵住我。
四根肋骨断了。
她的高跟鞋声从我身边走过,头都没低一下。
我闭上眼,不甘心。
再睁眼,日历上写着:周一。
距离庆功宴,还有五天。
我攥紧拳头。
笑了。
1
闹钟响的时候,我弹坐起来。
胸口剧烈起伏,后背的汗把睡衣黏在皮肤上。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体。
肋骨不疼了。
脸上没有伤口,嘴里没有血腥味。
手指能动,胳膊能抬,脖子转一圈,骨头没有咔嚓响。
我愣了三秒。
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亮了。
9月11日,周一,早上六点四十五。
上市庆功宴,是这周五。
我那次死在地下车库,也是这周五。
一股凉意从脊椎底部蹿上来,直冲后脑勺。
身边传来翻身的声音。
白锦薇蜷在被子里,头发散在枕头上,睡得安稳。
我盯着她的侧脸。
五年了。
从大学认识到结婚,从我创业到公司快上市,我把这张脸当成全世界最值得信任的东西。
上辈子,也是这张脸,对着我的合伙人笑,对着镜头竖拇指,背景是机场登机口。
她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伸手搭上我的胳膊:“嗯……几点了……”
我没动。
“六点多。”
“那再睡会儿嘛……”
她的声音软绵绵的,语调往上挑,带着一点撒娇。
这个声音,上辈子我听了五年,从来没怀疑过。
现在听着,胃里翻了一下。
我掀开被子下了床。
“我先去公司,有点事。”
她“嗯”了一声,抱着被子又缩回去了。
我走进卫生间,拧开水龙头,凉水拍在脸上。
镜子里的人,三十二岁,眼眶底下有淡青色,颧骨比我记忆中高了一点。
这张脸还是活人的脸。
我攥着洗手台的边缘,指节发白。
上辈子的画面一帧一帧地回放。
陆泽恒搂着白锦薇的照片。配文:谢谢配合。
地下车库的日光灯,惨白色。三个穿黑衣服的人把我堵在车门和柱子之间。第一脚踹在膝盖上,我跪下去。第二脚踩在手背上,骨头的声音比疼痛先到。
然后是高跟鞋。
哒,哒,哒。
她从我身边走过去。
眼睛看着前方,一秒都没有停留。
那双鞋是我给她买的。三千八。她说穿着好看。
我深吸一口气。
吐出来。
再吸一口。
再吐出来。
手松开了洗手台。
指甲在陶瓷上刮出一道白印。
行。
上辈子你们赢了。
我死在地下车库,身上的血顺着地面的坡度往排水口流。最后看见的是头顶那盏灯管在闪。
这辈子,你们接着演。
我看着。
出了门,阳光刺眼。九月的早晨还有点热,路边的梧桐树叶子被晒得卷边。
我开车经过公司楼下的地下车库入口,踩了一脚刹车。
入口黑洞洞的,冷风往外涌。
上辈子,我就死在B2层第三根柱子旁边。
我盯着入口看了五秒。
然后松开刹车,把车停到了地面停车位。
到了办公室,我打开电脑。
公司叫闪途科技,做物流调度平台的。六年前我一个人租了个地下室写代码,一行一行敲出来的。现在估值二十个亿,下周五交易所敲钟。
我打开财务系统,输入管理员密码。
开始查。
三月,一笔转账,四十二万,审批人:白锦薇。备注:供应商预付款。
我点开对应的供应商账户。
户名:恒宇商贸有限公司。
恒宇。
陆泽恒的“恒”,白锦薇户口本上曾用名里的“宇”。
我继续翻。
四月,五月,六月,七月。
同样的手法,不同的金额。最少的一笔十九万,最大的一笔八十三万。
三十七笔。
总额一千六百万。
上辈子,我从来没点开过这些记录。我忙着跑上市审批,忙着见投资人,忙着改招股书。财务的事全扔给老婆了。
我信她。
信到把签字权给她。
信到连账目都不看一眼。
现在看着屏幕上的数字,手指在键盘上一动不动。
一千六百万。
够陆泽恒和白锦薇在国外活得很滋润了。
门被敲了两下。
陆泽恒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两杯咖啡。
“峥哥,来这么早?”
他三十五岁,穿灰色衬衫,头发梳得一丝不乱,笑起来的时候露八颗牙,标准的商务笑容。
我认识他四年了。他是我请来的合伙人,管商务和融资,持股百分之十五。
上辈子,我叫他“兄弟”。
他把咖啡放在我桌上:“上市在即,峥哥辛苦了。提神用。”
我端起来喝了一口。
“谢了。”
“嗨,客气什么。”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周五庆功宴的酒店我已经订好了,丽晶的宴会厅,五十桌。到时候得好好喝一个。”
我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全是笑意,温和,真诚,一点杂质都没有。
上辈子我也是这么看他的。
“泽恒。”
“嗯?”
“辛苦的在后头呢。”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是,敲完钟才算完。加油吧峥哥。”
他出去了。
我盯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
放下咖啡。
没喝第二口。
我拿出手机,翻到一个很久没联系的号码。
周正阳。大学同学。律师。专打商事诉讼的那种。
按下拨号键。
“喂?韩峥?”
“正阳,有空吗?中午请你吃饭。”
“什么事?”
“带上你的执业证。”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行。你发地址。”
挂了电话。
我点开财务系统,把三十七笔转账记录一条一条截图,存进加密文件夹。
窗外的阳光已经照到了写字楼对面的玻璃幕墙上,反光刺得人睁不开眼。
我眯了一下。
五天。
够了。
2
中午十二点,我到了约定的餐厅。
周正阳已经坐在包间里了。
四年没见,他瘦了一圈,头发少了一半,眼镜片比以前厚了。
但眼神还是那样,又快又准,像一把开了刃的手术刀。
“说吧。”他连寒暄都省了,筷子往桌上一放,“什么事能让韩大老板百忙之中请我吃饭?”
我把手机递过去。
他接过来,一屏一屏地翻。
起初表情没什么变化。
翻到第十张的时候,眉毛拧了一下。
翻到第二十张的时候,摘下了眼镜。
翻完最后一张,他把手机放在桌上,抬头看我。
“你确定?”
“确定。”
“这是你老婆签的字。”
“我知道。”
“收款方指向你的合伙人。”
“我也知道。”
他把眼镜重新戴上,镜片后面的眼睛盯着我看了三秒。
“韩峥,你现在需要什么?”
“三件事。”我伸出三根手指,“第一,帮我做一份资产保全方案,公司账户和我的个人账户全部隔离,最快速度。第二,这些转账记录的证据链,你帮我整理成诉讼级别的材料。第三,帮我起草一份离婚协议。”
他的筷子停在半空。
“离婚?”
“离。”
“你报警了吗?”
“还没有。时机不到。”
他放下筷子,靠回椅背上。
“你打算怎么操作?”
“先不打草惊蛇。让他们以为一切正常。等我把证据收全了,堵死他们所有退路,再一起收网。”
周正阳点了点头。
“可以。但有个前提。你得确保这些转账记录在法律上能站住脚。截图不够,需要银行原始流水和公司财务系统的操作日志。”
“日志我今天下午就能拿到。银行流水需要公章。”
“公章在谁手里?”
“我手里。”
“那就没问题。”他拿起杯子喝了口水,“还有,你说的那个收款公司,恒宇商贸,我帮你查一下工商登记。如果股东信息和你说的对得上,这条链就闭合了。”
“拜托了。”
“另外。”他顿了一下,“你老婆有没有可能销毁证据?”
我想了想。
上辈子的时间线里,白锦薇是在周五晚上执行的。那个时候所有文件已经签完,钱已经转走,公章已经被换过。她和陆泽恒的计划是一环扣一环的,精确到小时。
也就是说,在周五之前,他们不会轻举妄动。
因为他们还需要我。
需要我安安稳稳地坐在庆功宴上喝酒,给他们争取转移资产的时间窗口。
“不会。”我说,“至少这周五之前不会。”
周正阳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里有东西在闪。像是想问“你怎么这么确定”,但最终没问出口。
“行。我今天下午开始准备。你把财务日志发我。”
“好。”
吃完饭,我回公司。
路过陆泽恒的办公室,门开着。
他正在打电话,看见我,冲我举了举杯子,笑了一下。
我也笑了一下。
继续走。
回到自己办公室,关上门,给季明远发了条消息。
“老季,来我办公室一趟。”
三分钟后他推门进来。
季明远是我大学室友,闪途科技的CTO,持股百分之十。
他跟我一起从地下室走出来的。那个时候他负责写后端,我负责写前端。两个人一天吃两顿泡面,代码写到凌晨四点。
这个人我信得过。
上辈子也是。上辈子陆泽恒和白锦薇得手之后,季明远是第一个报警的人。虽然那时候已经晚了。
“峥哥,啥事?”他手里还端着一碗方便面,蹲在沙发上吸溜。
“帮我查一个东西。”
“你说。”
“公司服务器的登录日志,过去六个月的。特别是财务模块的后台操作记录。谁登录过,做了什么修改,有没有异常的端口访问。”
他的面条停在嘴边。
“峥哥,出啥事了?”
“帮我查,别问为什么。”
他看了我三秒钟。
放下碗。
“行。给我两个小时。”
他出去了。
我坐在椅子上,转过身看窗外。
闪途科技在写字楼的十八层。从这个角度能看到半个城市的天际线。高楼、工地、远处的江面。
六年前我在地下室写第一行代码的时候,想的就是有一天能坐在这种位置往下看。
现在看到了。
可脚下的地基被人掏了一半。
一个半小时后,季明远发来一条消息。
“峥哥,你说的那个后门,我找到了。财务数据库有个隐蔽的外部访问接口,三月份开的,权限绑定在泽恒的管理员账号下。通过这个接口,可以直接修改财务审批流程的日志。”
我攥着手机,指关节咔咔响。
这就是他们的手法。
陆泽恒用后门修改了审批日志,把一些敏感转账的操作痕迹抹掉。如果不是我重生回来指明了方向,季明远可能永远不会主动去查这个角落。
上辈子,这些痕迹应该在周五之后被彻底清除了。
但现在,周一。
还来得及。
我回了一条消息。
“截图保存。备份三份。一份放本地硬盘,一份放你自己的私人网盘,一份发到我的加密邮箱。”
“收到。”
过了一会儿,季明远又发来一条。
“峥哥。是泽恒?”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打了四个字:
“先别声张。”
3
晚上七点,我到家。
门一推开,饭菜的味道扑过来。
白锦薇系着围裙站在厨房,灶台上架着三个锅,电饭煲在冒蒸汽。
“回来了?快洗手,今天做了你爱吃的糖醋排骨。”
她回头冲我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自然,眼角弯弯的,嘴唇微微抿起来,露一点点牙齿。
以前看到这个笑,我心里会软。
现在看着,只觉得喉咙发紧。
“辛苦了。”我换了拖鞋走进去。
她端着盘子出来,一道一道摆在桌上。糖醋排骨,凉拌黄瓜,番茄蛋汤,还有一碟花生米。
“今天公司怎么样?上市的事顺利吧?”
“顺利。周五庆功宴。”
“那太好了。”她坐下来,给我盛了碗汤,“对了老公,有个事想跟你说一下。”
来了。
我心跳加速了半拍,但脸上没变。
“嗯?”
她起身去客厅的包里翻出一个文件袋,抽出一份文件放在餐桌上。
“公司法务那边发过来的,说是上市前的常规授权文件。需要你签字。陆总说你这几天忙,怕你忘了,就让我带回来了。”
我拿起那份文件。
翻开。
第一页,标准的公司函头。闪途科技有限公司,董事会授权决议。
第二页,授权范围。
我一行一行地读。
表面上看,这是一份上市前的常规流程文件。授权合伙人在IPO流程中代行部分职能。
但我知道这份文件的第三页第四条写了什么。
“……授权乙方(陆泽恒)在本协议有效期内,对公司股权结构进行必要调整,包括但不限于股份转让、增发、质押等操作。”
翻译成人话就是:签了这个,陆泽恒可以合法地把我的股份转到任何人名下。
上辈子,我签了。
忙得焦头烂额,老婆递过来的文件,看都没仔细看就签了。
然后一千六百万加上百分之四十的股份,一夜之间全没了。
我拿着文件的手很稳。
白锦薇站在旁边,身体微微前倾。她的眼睛盯着我翻页的手指,瞳孔深处有一丝极细微的紧绷。
“挺多的啊。”我随口说了一句。
“嗯,法务那边搞的,就是些常规条款。”她的声音不紧不慢的,“你签了我明天给陆总带过去。”
我点了点头。
“行,我签。”
我拿起桌上的笔。
她松了口气。我感觉到的。不是听到的,是感觉到的。她肩膀微微下沉了一公分。
但我签的不是这份文件。
今天下午,周正阳帮我准备了一份格式完全一样的授权书。封面一模一样,页眉页脚一模一样,甚至纸张的克数都一样。
唯一的区别在第三页第四条。
原版:“授权乙方对公司股权结构进行必要调整。”
我的版本:“授权甲方(韩峥)全权重组公司财务管理体系,撤销所有非董事会成员的财务审批权限。”
我在中午吃饭之前,把这份文件放进了包里,原版放进了碎纸机。
现在我签的,是我自己的版本。
签完字,把文件装回文件袋,递给她。
“给你。”
她接过去,笑了:“老公真好。辛苦了。”
然后转身进了卧室。
我听见她关上门,然后是细碎的按键声。
她在发消息。
我坐在餐桌前,夹了一块排骨。
嚼了两下,咽下去。
嘴里全是醋味。
什么糖醋排骨。
酸的。
我放下筷子,拿起手机,给周正阳发了条消息。
“文件签好了。她接了。”
周正阳秒回:“好。明天她拿去找陆泽恒,陆泽恒拿着去走流程。等他拿着这份文件去做任何操作的时候,留下的痕迹,就是我们的证据。”
我看着消息,嘴角弯了一下。
上辈子,你们设局让我签字,把我卖了。
这辈子,你们签的是自己的罪状。
卧室门打开了。白锦薇探出头:“老公,早点吃完来休息。你这几天太累了。”
我抬头看她。
“好。”
她又笑了一下,关上了门。
我站起来,走到窗前。
外面是小区的花园,路灯昏黄,有人在遛狗。
日子好像什么都没变。
可我知道,一切都不一样了。
4
周二。
早上八点,我到了银行。
支行行长姓范,认识两年了。每次公司有大额业务,都是他亲自对接。
“韩总,早。今天怎么亲自来了?”
“范行长,有几个事要办。”
我坐下来,把公司公章和那份白锦薇“帮我”签好的授权文件原件拿出来。
“公司账户的所有签字授权人,全部变更。从今天开始,只保留我一个人的签字权限。”
范行长的笔停在半空。
“韩总,这个需要……”
“这是董事会决议。”我把文件推过去。
他拿起来翻了翻,核对了公章和签字。
“好的,韩总。不过白女士那边,需要通知她本人来办理解除手续……”
“不需要。”我指了指决议里面的条款,“这份决议的授权范围包括单方面变更。你验证一下。”
他仔细看了看,拿起电话打给法务部确认。
五分钟后,放下电话。
“确认无误。韩总,我这就安排。”
半小时后,所有变更完成。
白锦薇的签字权限——没了。
走出银行的时候,阳光很烈。
我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深吸一口气。
十点,到了公司。
直接去找赵德胜。
赵德胜是闪途科技最大的客户。他的物流公司每年通过我们的平台调度百万级订单。上市招股书里,他这块的业绩占了总营收的三分之一。
上辈子,陆泽恒在拿下公司之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重新签赵德胜的合同——用他自己的名义。赵德胜不知道内情,稀里糊涂就配合了。
这辈子,我先来。
“韩总,难得你亲自跑一趟。”赵德胜办公室在城东的物流园区,一进门就是满墙的地图和调度屏。
“赵总,上市前有些内部调整,想跟您当面聊聊。”
“你说。”
“核心合同这块,我想做一个主体变更。从公司统一签约,改为我个人名义做担保人,同时在合同里加一条排他条款。”
赵德胜的眉毛抬了一下。
“什么意思?怕人撬墙角?”
我看着他的眼睛。
“赵总,你信我吗?”
他靠回椅子里。
“韩峥,你是我见过最实在的年轻人。六年前你拿着个PPT来找我合作,我看的不是PPT,是你这个人。你说怎么来,我就怎么来。”
“多谢。”
新合同当场签了。
走出物流园区的时候,我收到一条陆泽恒的消息。
“峥哥,财务系统登录不了了?IT那边说在做升级?”
我回他:“上市前安全审计要求,交易所那边催得紧。回头恢复了通知你。”
过了三十秒,他回了一个笑脸。
然后什么都没说。
但我知道他不会这么轻易放下。
果然,下午两点,他推开我的办公室门,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峥哥,我找了一下午的财务审批通道,说是你改了权限?”
“嗯。上市合规要求,所有审批通道暂时归口到我这边。等敲完钟就恢复。”
他站在我对面。
笑容还在,但嘴角的弧度变了。
变浅了。
“峥哥,有什么事你跟我说,咱们一起扛。别什么都自己担着。”
“没事。”我拍了拍他的肩膀,“放心,就是走个流程。”
他看了我两秒钟。
点了点头。
转身走了。
出门的时候,他的步子比进来时快了一点。
我坐回椅子上。
手机震了一下。
季明远的消息。
“峥哥,他刚才走出你办公室就打了个电话。我这边截了通话记录。对方号码查了,注册人是白锦薇。”
我盯着屏幕。
通话时长:一分四十二秒。
一分四十二秒够说什么了?
“变了。他变了。”“提前动手。”“不行,周五之前不能打草惊蛇。”“可他把权限收了……”“你先稳住。”
大概是这些。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不急。
你们商量去。
商量得越多,动作越多,留下的痕迹就越多。
我给周正阳发了条消息:“通话记录存好了。继续。”
他回了两个字:“稳住。”
5
周三,下午两点。
我召开了紧急董事会会议。
通知是上午发的。发出去十分钟,陆泽恒打了三个电话过来,我一个没接。
会议室在十八楼的尽头,落地窗对着江面,长桌两边坐了七个人。
三个外部董事:钱宏达、冯建军、徐敏。
两个内部股东:季明远,还有财务总监林姐。
陆泽恒坐在我对面。他来的时候还在笑,跟每个人打招呼,声音不大不小,分寸拿捏得刚好。
我站在投影屏前面。
“今天这个会,只有一个议题。”
所有人看着我。
“过去六个月,有人通过公司内部的财务权限漏洞,分三十七次,从公司账户转出资金。总金额,一千六百万。”
会议室的空气凝住了。
钱宏达的咖啡杯停在嘴边。冯建军的笔掉在桌上。徐敏转头看了一眼陆泽恒。
陆泽恒的表情没变。
“峥哥,这是什么情况?”他的声音很平稳。
我点开投影。
第一页:三十七笔转账明细。日期、金额、审批人、收款方,一条一条排列。
第二页:收款方账户信息。恒宇商贸有限公司。法人代表:周某某。实际控制人关联关系图。
最后一条线,连着一个名字。
陆泽恒。
会议室里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陆泽恒盯着屏幕看了三秒。
然后他笑了。
“峥哥,你这是什么意思?这个公司我听都没听过。你查查清楚再说,别冤枉好人。”
“冤枉?”我点开第三页。
服务器登录日志。
“三月十二日,凌晨两点十七分,有人通过一个隐藏端口登录了公司财务数据库。修改了三笔转账的审批流程记录,把操作痕迹抹掉了。”
“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登录账号,是你的。”
他的嘴角抽动了一下。
“密码泄露了。有人盗用我的账号,很正常。”
“盗用?”我看着他,“每次登录的IP地址,我让技术团队追溯了。全部指向同一个地点。”
我切到下一页。
一张地图截图。红色标记点在城西的一个高档小区。
“翡翠湾花园,十七栋,二零零三。这是你家的地址吧,泽恒?”
他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地褪下去。
从脖子开始,往上走,到脸颊,到额头。
三秒钟之内,他的脸变成了一张白纸。
“这……”他站起来,“这是诬陷!韩峥,你想整我?我跟你干了四年——”
“坐下。”
我的声音不大。但他停住了。
钱宏达放下咖啡杯:“泽恒,你先坐下。把话说清楚。”
陆泽恒的胸口上下起伏,鼻翼在扇动。
他坐下了。
但手在桌面下面攥成了拳头。
“峥哥。”他的声音忽然变了,带上了一层软,“我们是兄弟,有什么误会可以私下说。何必在董事会上……”
“兄弟?”我看着他,“你往我账上伸手的时候,想起过这两个字吗?”
他张了张嘴。
闭上了。
又张开。
什么都没说出来。
我转向其他董事。
“各位,证据在这里。银行流水、服务器日志、IP追溯记录、关联公司工商登记,全部可以交叉验证。现在我提请董事会表决:暂停陆泽恒的一切职务和权限,等待进一步调查。”
徐敏第一个举手。
冯建军第二个。
钱宏达看了陆泽恒一眼,叹了口气。
第三个。
季明远举手的时候,跟我对了一下眼神。
他什么都没说,但我读懂了。
意思是:早该如此。
五票通过。
林姐弃权。
陆泽恒缓缓站起来。
他的椅子往后滑了半米,刮在地板上,声音刺耳。
两个保安已经等在门口了。
我提前安排的。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转过身来。
“韩峥。”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从牙缝里挤出来,“你会后悔的。”
我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
“我已经后悔过一次了。这次不会。”
他的眼睛眯了一下。
然后被保安带走了。
会议室的门关上。
钱宏达擦了擦额头的汗:“小韩,这事……你打算怎么处理?”
“报警。走法律程序。”
“上市呢?会不会受影响?”
“不会。核心技术和客户合同都在我手里。他拿走的只是钱。”
钱宏达点了点头。
我收起投影。
走到窗前,看着楼下。
陆泽恒被保安带出大楼的时候,走路已经不太稳了。
他站在路边,拿出手机。
我知道他在打给谁。
打吧。
你们要商量的事情,多着呢。
6
当天晚上,我没回家。
在公司待到九点,处理完董事会的后续文件,才开车往回走。
到了小区门口,看见家里的灯还亮着。
客厅窗帘拉着,灯光把窗帘的纹路映出来。
我在车里坐了两分钟。
然后上楼。
门一推开,白锦薇站在玄关。
她穿着家居服,头发披散着,手里拿着手机。
脸上的妆比早上淡了。但眼底有红血丝,像是哭过。
“你回来了。”
“嗯。”
我换鞋,走进客厅。
茶几上摆着一个行李箱。半拉开的,里面塞了几件衣服。
“去哪?”
她的身体僵了一下。
“我……我妈那边不太舒服,我想回去看看。”
“你妈住在东边。”我看了一眼行李箱里面,“你箱子里放的是护照。”
她的手收紧了。
手机的屏幕还亮着。
我没看内容,但我知道她刚才在跟谁聊天。
“锦薇。”
“嗯?”
“坐下。”
她站在原地没动。
“坐下。”
她的膝盖弯了一下,在沙发上坐了下来。
我站在茶几旁边,拿出手机。
打开一段录音。
是我让季明远昨天截获的。陆泽恒和白锦薇的通话。
录音里,白锦薇的声音清清楚楚。
“泽恒,那个蠢货签了。周五上市一完成,钱全到手,咱们就走。”
“到时候他连个屁都追不回来。”
“别急,我这边还有张底牌。闪途的核心算法源代码,我拷了一份在U盘里。万一他反应过来,咱们还能卖给鼎川科技换一笔。”
“锦薇,你可真是我的福星。”
录音停了。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到冰箱压缩机的嗡嗡声。
白锦薇的脸从红变白。不是一瞬间变的,是从脸颊两侧开始,一点一点地退,退到嘴唇上,退到眼眶边缘。
她的手指在抖。
“老公……我……这是……”
“别解释了。”
我把一份文件放在茶几上。
离婚协议。
“财产分割方案在第三页。婚内合法财产按比例分。但你非法转移的那部分,我已经提交了法律程序,会依法追缴。”
她盯着那份协议。
嘴唇在抖,但没有张开。
过了大概十秒。
她忽然抬头,眼泪掉下来。
“韩峥,我们五年了。五年。你就不能给我一次机会?”
我看着她的脸。
五年。
这五年里,我每天早上六点起床,晚上十一点回家。跑客户,谈融资,盯代码,改方案。有一年冬天,公司账上只剩十二万,发不出工资,我把自己的房子抵押了。
那个时候她说什么来着?
“老公,我等你。不管多难,我都在。”
都在。
在哪儿呢。
在陆泽恒的车上?在机场的贵宾厅?在我看不见的每一个角落?
“机会?”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很平,没什么起伏,“你用五年的感情换了一千六百万。这买卖,你做得挺值。”
她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然后她擦了一把脸,表情变了。
眼泪还挂在脸上,但目光硬了。
“韩峥,别把自己说得多无辜。这几年你眼里只有公司。你有没有正眼看过我?有没有陪我吃过一顿完整的晚饭?有没有记住过我的生日?”
“所以呢?”
“所以你活该。”
这四个字从她嘴里蹦出来的时候,语气又快又狠。
屋子里的空气硬了一瞬。
我盯着她的眼睛。
那里面没有愧疚。
一点都没有。
“行。”我站直了,“那我们没什么好说的了。”
我拿起协议翻到最后一页,指了指签字栏。
“签吧。”
她一把推开那份文件。
纸张从茶几上滑下去,散了一地。
“我不签!韩峥,你想甩了我,没那么容易!你别忘了,你公司去年跟松远集团那笔合作,里面的操作我一清二楚。你不怕我举报?”
我弯腰,一张一张把纸捡起来。
捡完了,拍了拍,放回茶几。
“你举报吧。那笔合作从立项到打款,全程合规。审计报告在证监会备着。你想查,随时可以查。”
她的呼吸乱了。
我往前走了一步。
“倒是你手里那个U盘,你知道把公司核心技术卖给竞品算什么罪名吗?”
她往后退了半步,腰撞在沙发扶手上。
“你……你怎么知道U盘的事?”
“侵犯商业秘密罪,情节严重的,三年以上。”
她的脸,在灯光下,白得没有一点血色。
她张了张嘴。
什么都没说出来。
我按了下门禁对讲机。
“保安亭吗?麻烦上来一趟。”
两分钟后,保安敲门。
“韩先生,什么事?”
“送白女士下楼。她要走。”
白锦薇站在客厅中间,行李箱半开着,散落的协议在脚边。
她盯着我。
“韩峥,你变了。”
我拉开大门。
“不是我变了。是我醒了。”
她从我身边走过去的时候,高跟鞋敲在地板上。
哒。哒。哒。
跟上辈子一样的声音。
但这次,走的人不是我。
门关上了。
我站在客厅里。
脚边全是散落的纸。
我弯腰捡起来,一张张码齐,放回茶几。
然后坐在沙发上,仰头靠着靠背,盯着天花板。
吸了一口气。
很长很长的一口气。
吐出来的时候,胸口有什么东西松掉了。
不是释然。
是切割。
就像拿手术刀,把烂掉的那部分肉,一刀一刀剔干净。
疼,但该做。
7
周四。
一早,陆泽恒的动作就来了。
他没有坐以待毙。
九点半,我收到一个电话。
“韩总啊,我是孙广达。”
孙广达。
闪途科技的外部投资人,持股百分之八。做房地产起家的,手上有钱,人脉广。
上辈子,陆泽恒跑路之后,孙广达是第一个跳出来要求清算的人。
这辈子,他比上辈子出场早了。
说明陆泽恒去搬救兵了。
“孙总。”
“小韩,听说你们公司内部出了点状况?泽恒那孩子跟我说了,说是有些误会。你看大家能不能坐下来聊聊?上市在即,闹出这种事对谁都不好。”
他的语气不紧不慢,像是在劝架。
但最后那句“对谁都不好”,是带着分量的。
意思是:我手里有百分之八的股份。你要是不给面子,我能给你添堵。
我靠在椅子上。
“孙总,不是误会。证据确凿。一千六百万的去向,服务器日志的操作记录,全部指向陆泽恒。这不是坐下来聊聊就能解决的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小韩,你是聪明人。你想想,上市前爆出合伙人挪用资金的丑闻,股价会怎么走?投资人怎么看?你这两年跑的融资,白干了。”
“孙总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能私了就私了。让泽恒把钱还回来,你们内部消化。大家都有台阶下。”
我笑了。
“孙总,我问您一件事。”
“你说。”
“您手里那百分之八的股份,有三个点,是去年七月份买的。对吧?”
”……对。怎么了?“
”那三个点的钱,是从恒宇商贸打过来的。而恒宇商贸的资金来源,是闪途科技的账户。“
电话那头彻底安静了。
”也就是说,孙总,您那三个点的股份,是用我公司被挪走的钱买的。如果查下去,这个来源,不太好看。“
我听到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咳嗽。
然后是沉默。
五秒。
十秒。
”那个……小韩。你看这样行不行。我手上这些股份,按市价,不,八折,转让给你。咱们各退一步。以后的事,跟我没关系。行不行?“
我端起桌上的茶。
喝了一口。
”孙总,识时务。“
”哈哈。哈。那就这么说定了。我让律师今天下午就拟合同。“
”好。“
挂了电话。
我靠回椅子上。
百分之八的股份,八折到手。
加上我原有的百分之五十一和季明远的百分之十。
陆泽恒的百分之十五已经被冻结。
满打满算,我手上能调动的票数,超过七成。
这公司,铁板钉钉是我的。
谁也拿不走。
半小时后,季明远转来一段陆泽恒打电话的录音。
”孙叔!你不是说帮我的吗?你怎么能——“
”泽恒啊。“孙广达的声音透着疲惫,”叔也是做生意的人。你这条船,叔不跟着沉。你自己保重吧。“
嘟——
挂断了。
我能想象陆泽恒拿着手机站在某个地方的样子。
慌了吧。
真的慌了吧。
孙广达是他最后一张牌。
没了。
下午三点,季明远又发来消息。
”峥哥,截到一段新通话。陆泽恒打给白锦薇的。“
我打开听。
陆泽恒的声音发紧,语速比平时快了一倍。
”锦薇,孙叔那边也不帮了。现在只剩一条路。你手上那个U盘,闪途的核心调度算法,鼎川那边开价多少?“
白锦薇的声音沙哑:“上次对方的人说,至少值两千万。”
”行,你去谈。尽快。拿到钱,咱们直接走。“
”泽恒,来得及吗?“
”必须来得及。明天周五,他庆功宴上肯定会公开处理我。我们必须在他动手之前把这笔钱拿到。“
”好。我明天上午约鼎川的人见面。“
录音结束。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
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三下。
鼎川科技,闪途的最大竞争对手。
他们想拿我的核心算法?
行。
我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周正阳,明天上午有一笔交易会在某个地点进行。涉及商业秘密买卖。我需要你配合警方,做一次现场取证。“
”韩峥,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你帮我办就行了。“
”……行。你把时间地点发给我。“
挂了电话。
窗外,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城市的灯光一盏一盏地亮,从脚下一直铺到天际线。
明天就是周五。
上辈子,这一天我死了。
这辈子,有人要为上辈子的账,付利息。
8
周五,上午九点。
白锦薇约了鼎川科技的人在城西一个咖啡厅见面。
我没去。
去了就打草惊蛇。
周正阳带着公证员和两个律师到了。同时到的,还有经侦大队的三个便衣。
十点十一分,白锦薇走进咖啡厅。
我在公司的办公室里,看着季明远帮我接通的实时监控画面。
咖啡厅的公共监控。
她穿了一件米色风衣,化了全妆。手上拎着一个小包。
小包里面有那个U盘。
我盯着屏幕。
她的步子还是那么稳。
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哒,哒,哒。
每一步都踩在我的记忆上。
上辈子地下车库的地面,她也是这么走过去的。
一步。一步。一步。
没有回头。
现在也没有回头。
她坐下来。
对面的人是鼎川科技的商务副总,姓马。
两个人寒暄了几句。
然后白锦薇从包里拿出U盘,放在桌上。
”东西在这里。闪途的核心调度算法,全套。你们验一下。“
姓马的人拿起U盘看了看。
”价格呢?“
”两千五百万。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白女士,上次说的是两千万。“
”行情变了。现在闪途马上要上市,这个东西的价值只会更高。“
姓马的人犹豫了一下。
”我需要跟公司确认。“
”你确认。我等。“
他站起来走到角落打电话。
白锦薇坐在座位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
她的脸很平静。
但我看到她的左手一直在握着手机,屏幕亮了灭,灭了亮。
在等陆泽恒的消息。
姓马的人回来了。
”成交。转账还是现金?“
”转账。“白锦薇报了一个账号。
就在这个时候,咖啡厅的门被推开了。
三个人走进来。
便衣。
为首的那个,掏出证件。
”白锦薇女士?经侦大队。我们接到举报,你涉嫌侵犯商业秘密。请配合调查。“
白锦薇的手停在半空。
U盘还在桌上。
她的脸,在镜头里,一点一点地变色。
先是白。
然后是灰。
她的嘴唇抖了一下。
”我……我不认识你们。你们搞错了。“
”没搞错。“便衣指了指桌上的U盘,”这个东西我们需要扣押。另外,公证员已经对你们刚才的交易过程做了全程录音录像。“
白锦薇猛地站起来。
椅子倒了。
她抓起包要走。
被拦住了。
”白女士,配合一下。“
她的高跟鞋在地面上滑了一下,身体晃了一晃,被便衣扶住了。
她转过头,对着监控的方向。
不是故意的。她不知道有监控。
但她的脸正对着镜头。
我看到了她的眼睛。
那里面有恐惧,有愤怒,有不甘。
但没有后悔。
她被带走了。
我关掉监控画面。
季明远站在旁边,一直没说话。
”峥哥。“他终于开口了。
”嗯。“
”你提前知道她会去那个咖啡厅?“
我看了他一眼。
”直觉。“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最后只是叹了口气。
”你这个直觉,真他妈的准。“
中午,冯丽华——白锦薇的妈——打来电话了。
”韩峥!你干了什么好事!锦薇被警察带走了!你是不是报的警!“
”阿姨,锦薇涉嫌侵犯商业秘密。不是我报的警,是经侦大队接到举报。“
”什么商业秘密!你少跟我扯这些!她是你老婆!你怎么能这么对她!“
”阿姨,她和我的合伙人一起挪了公司一千六百万。还准备把公司核心技术卖给竞争对手。这些事,您是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
电话那头沉默了。
过了五秒。
”……什么一千六百万?“
”您问您女儿吧。“
”韩峥!我不管什么一千六百万!锦薇从小到大没受过这种委屈!你今天要是不把她弄出来——“
”阿姨,我弄不出来。这是刑事案件,不是家务事。“
”你——“
”另外,离婚协议我已经提交了。您要是有什么想法,让您的律师跟我的律师谈。“
我挂了电话。
二十分钟后,前台打来内线。
”韩总,楼下有两个人说是您家亲戚,非要上来。一个五十多岁的女士,一个二十出头的男的。“
冯丽华和白文斌。
白文斌是白锦薇的弟弟。二十六岁,没正式工作,爱赌。上辈子我借给他的钱加起来不下三十万。一分没还。
”让保安拦着。不见。“
”可是韩总,他们在大厅里闹——“
”报物业。“
”好的。“
过了一会儿,季明远过来说:“搞定了。保安把人劝走了。那个小伙子走的时候踹了大厅的花盆。”
”监控拍到了?“
”拍到了。“
”留着。“
9
周五,下午两点。
陆泽恒最后的牌也打出来了。
不是我没想到的。
上辈子他就擅长这招——倒打一耙。
他找人伪造了一份材料,举报我涉嫌在公司的一笔跨区域合作中行贿。
材料做得像模像样,有合同,有转账记录,有第三方的”证言”。
下午三点,两个调查人员来到了公司。
穿西装,戴胸牌,态度不卑不亢。
“韩峥先生,我们接到举报,需要了解一些情况。关于闪途科技去年与松远集团的合作项目。”
我请他们进了会议室。
“没问题。你们想了解什么,我全面配合。”
“举报材料称,你们这笔合作中存在利益输送,具体来说,闪途科技向松远集团相关人员的私人账户支付了一笔非合同约定的费用。”
“这笔费用有多少?”
“举报材料上写的是三百万。”
我打开柜子,拿出三个文件夹。
“这是那笔合作的全部档案。从立项报告到最终结算。合同、发票、付款凭证、银行回单。每一笔钱去了哪里,用途是什么,对应的是哪个条款,全部对得上。”
我又拿出一个信封。
“这是当时的审计报告,第三方事务所出的。另外,上市审批的时候,证监会也审过这笔交易,没有问题。相关备案号在报告最后一页。”
两个调查人员翻了十五分钟。
互相对了一个眼神。
其中一个合上文件夹。
“韩先生,初步来看,您这边的材料很齐全。举报材料里提到的那笔三百万的转账,在您的结算明细里有对应条目,是合同约定的技术服务费。”
“对。”
“那个第三方账户呢?”
“那是松远集团指定的技术外包商的对公账户。我这里有松远集团出具的指定函。”
我递过去。
他们看了看。
“好的。韩先生,我们会继续核实。如果没有其他问题,今天先到这里。”
“好。另外,我想向你们反映一个情况。”
“请说。”
我把另一份材料放在桌上。
“这份举报材料的来源,你们可以去核实。我有合理理由怀疑,举报人就是我的前合伙人陆泽恒。他因为涉嫌挪用公司资金一千六百万,已经被董事会停职。目前经侦大队正在调查。他这次举报我,时间点刚好卡在我提交刑事报案的第二天。我建议你们把两边的材料对照一下。”
调查人员互相看了一眼。
“我们会综合核实的。谢谢韩先生配合。”
他们走了。
我坐在会议室里,没动。
窗外的天色已经开始泛橙了。
周五的傍晚。
上辈子这个时候,我正在庆功宴上喝酒。
然后接到一个电话。
然后赶回家。
然后发现一切都空了。
然后在地下车库被打断肋骨。
然后死了。
这辈子的周五傍晚,庆功宴取消了。改成下周敲完钟再办。
我一个人坐在会议室里。
外面办公区的灯还亮着几盏。加班的同事在敲键盘。
手机响了。周正阳。
“韩峥,经侦那边传来消息。陆泽恒今天下午四点在家中被带走了。”
“罪名呢?”
“涉嫌职务侵占和挪用资金。证据链闭合了。他私下伪造举报的事,调查机关那边也注意到了,可能会追加诬告陷害。”
“白锦薇呢?”
“侵犯商业秘密罪,证据确凿。U盘、交易过程录音录像、买方证人证言,全齐了。检察院那边已经批了逮捕。”
我靠在椅背上。
天花板上的灯管发出细微的嗡嗡声。
“韩峥,你还好吧?”周正阳在电话那头问。
我想了想。
“还好。”
“你赢了。”
“嗯。”
我挂了电话。
坐了一会儿。
然后起身,关灯,锁门。
走到电梯口,按了下行键。
电梯门开了。季明远站在里面,手里拎着两罐啤酒。
“我猜你今晚不会回家。”他把一罐递给我。
我接过来。
“怎么还没走?”
“等你。”
电梯到了一楼。
我们没去地下车库。
走出大楼正门,坐在门口台阶上。
九月的夜风从江面吹过来。不冷不热的。
季明远拉开易拉罐,喝了一口。
“峥哥,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你。”
“问。”
“你这周一开始,就跟换了个人一样。每一步都提前知道对方要干什么。”他转头看我,“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我喝了口啤酒。
麦芽的味道在嘴里化开。
“你信不信,我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什么梦?”
“梦见自己死了。”
他看着我。
没笑。
“然后呢?”
“然后醒了。发现还活着。”
他沉默了一会儿。
举起易拉罐碰了碰我的。
“那就好好活着。”
金属碰撞的声音,清脆,很短。
被夜风带走了。
10
下周一。
闪途科技在交易所敲钟上市。
大厅里站满了人。投资人、媒体、员工代表。
季明远站在我左边,穿了一件不太合身的西装,打了条歪歪扭扭的领带。
周正阳站在我右边,双手插在裤兜里,一脸“我就是来看热闹的”。
赵德胜站在第二排,冲我竖了个大拇指。
钱宏达、冯建军、徐敏也在。
大屏幕上的数字在跳动。
开盘价,发行价的两倍。
全场掌声。
有人在鼓掌,有人在拍照,有人在打电话报喜。
我站在台上,手握着那个铜锤。
身边的人在说什么,我听不太清。
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地下车库。
惨白的日光灯。
冰凉的水泥地。
肋骨断裂的声音。
高跟鞋远去的声音。
还有最后看见的那盏闪烁的灯管。
灭了。
又亮了。
又灭了。
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韩总,可以敲了。”工作人员在旁边提醒。
我回过神。
手举起来。
铜锤落下去。
当——
声音很沉,很大,从大厅的穹顶弹回来,在耳朵里嗡了好几秒。
大屏幕上的数字又往上跳了一截。
全场的掌声更响了。
季明远在旁边吹了个口哨,被工作人员瞪了一眼。
我放下铜锤。
手心全是汗。
走下台的时候,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我掏出来看了看。
周正阳发的消息。
“白锦薇案,检察院正式起诉。陆泽恒案,已移送审查起诉。两个人都请了律师。但证据链太扎实,律师也只能争取量刑从轻。”
我看完了。
关掉屏幕。
把手机放回口袋。
走出交易所的时候,阳光很亮。
九月中旬,天高云淡。
台阶下面停着一排车。
季明远追上来:“韩总,接下来呢?”
我站在台阶上。
阳光晒在脸上,有一点烫。
想起上辈子的最后一刻。
躺在地下车库冰凉的地面上,看着头顶那盏灯一闪一闪。
那个时候想的是什么来着?
不甘心。
三个字。
不甘心。
现在呢?
我眯着眼睛看了看天。
云很高,很白。
风从江面吹过来,衬衫领口灌进一股凉意。
“接下来?”我拧开季明远递过来的矿泉水,喝了一大口。
水很凉,从喉咙一直流到胃里。
“接下来,好好活。”
季明远笑了一下。
“行。好好活。”
我下了台阶,朝停车场走过去。
这次走的是地面停车位。
阳光照在每一辆车的引擎盖上,反光刺得眼睛发酸。
我拉开车门坐进去。
发动引擎。
后视镜里,交易所的大楼越来越远。
大屏幕上的数字还在跳。
我没回头看。
往前开就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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