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父脑出血那夜,妻子提醒我,各管各的父母。
我说好,把病危通知书推回去,请医院联系亲生女儿。
她以为我终于学会了听话。
直到第二天,她在医院看见自己的父亲,又在债务担保书上,看见了我的名字。
【第一章】
抢救室外的塑料椅硌着后背。
我的袖口沾着血,手机还剩百分之七的电。
第九通电话被挂断后,我给许知宜发了一条信息。
“爸进重症监护室了,有空给我回个电话。”
发完,我接过护士递来的缴费单,先交了三万元。
晚上十一点半,手机终于响了。
我刚说出一个字,许知宜的声音便压了过来。
“顾衡,你有完没完?我在谈事,你一遍遍打电话催命?”
走廊有人抬头看我。
我把手机贴紧耳朵。
“爸脑出血,医生说——”
“你爸要死了关我什么事!”
她那边有碰杯声。
一个男人说:“别生气,明天的事要紧。”
许知宜接着说:“结婚前说好的,各管各的父母。你没忘吧?”
“没忘。”
“那就按协议办。谁违反,谁付代价。别一天到晚拿老人绑架我,我不是你们家的免费护工。”
我看着手上的血,问她:“你确定不来?”
“听不懂人话?别再打了。”
电话断了。
护士拿着病危通知书走过来。
“患者家属,核对一下信息。”
我把笔放下,将纸推回去。
“抱歉,患者女儿不同意我签字。我是女婿,不是她授权的代理人。她叫许知宜,这是电话。”
护士看了一眼我的手机,又看了一眼通知书。
“这份是病情告知,不是让你决定救不救。患者已经接受急救,后续涉及手术,医院会按急救流程处理,不会等着家属签字才救命。”
我点头。
“辛苦你们。请直接联系她,别把我登记成能替她做所有决定的人。”
护士重新核对联系人。
我发出去两样东西。
第一样,是缴费单和病危通知书的照片。
第二样,是一段话。
“患者许振山,你父亲。已送市第二医院。抢救未停,费用已垫。请你本人到场,或者明确授权其他亲属。”
消息转了半圈,弹出红色叹号。
她把我拉黑了。
我想再拨一次,又把手收回来。
随后打开邮件,将早已拟好的服务到期通知,再发了一遍。
收件人是许知宜、许振山和许氏精工的财务主管。
附件里有合同,有交接清单,还有两个月前第一次发出的到期提醒。
邮件发送成功时,许知宜的助理杜芸打来电话。
“顾工,许总让你明天早上八点到公司。程总接手技术部,需要你配合签几份文件。”
“哪几份?”
“离任确认,资料移交,还有家属支持承诺。”
“最后一份,谁的家属?”
杜芸停了一下。
“我也不清楚,许总说你知道。”
“我不知道。发过来。”
“她说必须见面签。”
抢救室门开了,医生喊许振山家属。
我站起来。
“他女儿的电话已经留给护士。公司文件,请走公司流程。”
“顾工,许总还说,你要是不来,这个月工资就先停。”
我握住门把手,金属凉得贴住掌心。
“杜芸,翻一下合同。”
“许氏没有给我发过工资。”
“他们欠的是我公司的服务费。”
【第二章】
凌晨一点,许知宜的电话打了进来。
“你怎么不早说是我爸!”
我正跟医生核对许振山平时服用的药。
“药盒在他家餐边柜第二层。降压药有两种,最近换过一次。我拍过照片,现在找给你。”
医生接过手机。
许知宜还在喊:“顾衡!你听见没有!”
我走到走廊尽头。
“照片发给你了,是你拉黑了我。医院也打了电话。”
“陌生号码谁接?你就不能换个手机打?”
“你现在到哪里了?”
“你先告诉我,我爸怎么样。”
“在抢救,医生需要确认病史。你来不了,就联系你姑姑。”
“我姑姑腰不好,你折腾她干什么?你在那里不能管?”
我低头,鞋边有一块干涸的血。
许振山倒下时,额角磕在茶几上。
我托着他的头等救护车,那块血就是那时滴下来的。
“我能送医,能提供我知道的信息。但我不能永远替你做女儿。”
“你跟我算这个?”
“是你先算的。”
她吸了一口气。
“行,我买最早一班票。你先看着,别在这种时候闹脾气。”
我说:“医院的位置发给杜芸了。你没看见,就问她。”
挂断电话,身后传来脚步声。
我妈拎着一只保温袋,外套扣错了一颗。
“还没吃吧?”
我接过袋子。
“你怎么来了?”
“你声音哑成那样,还说在公司加班。”
她从袋里拿出粥,拧了两次,没拧开。
我接过来。
她右手腕上还有固定带。
两个月前,她摔伤住院,我向许知宜要回一笔我替许家垫付的货款。
不是借钱。
是把我的钱还给我。
许知宜坐在餐桌前,把婚前协议翻到最后一页。
“谁的父母谁负责。你妈住院,为什么要动我家的周转款?”
我当时把转账记录推到她面前。
“这是我的钱。”
她按住手机。
“公司不也是为了我们以后?顾衡,你能不能分清轻重?”
那天,我卖掉一部分投资,补上手术费。
她没有去医院。
连一个电话都没打。
现在,我妈坐在我旁边,将保温袋压平。
“她什么时候来?”
“早上。”
“你回去换件衣服。我在这里坐会儿。”
“妈。”
我把袋子重新塞进她手里。
“今天不用你替谁守夜。”
她看着我,手指在袋口捏了捏。
“你想好了?”
“想好了。”
我给她叫了车,看着司机确认尾号,才回到病区。
凌晨三点,手术结束。
医生出来解释风险,提到后续可能存在偏瘫和语言障碍。
我逐条记下,把医生允许家属记录的病情说明发给许知宜和她姑姑。
随后,我打给律师宋宁。
她接得很快。
“上次那份婚前协议,终于肯处理了?”
“处理。”
“先说清楚,协议里写各自照顾各自父母,不代表能替医院决定抢救,也不代表随便写个二十万惩罚就一定有效。”
“我知道。我不拿它换钱。”
“那你要什么?”
我看着玻璃门上的自己。
袖口已经干硬,手背有一道搬动茶几时擦出的口子。
“把婚离了。”
“把钱算清。”
“还有,把他们明天要我签的东西,先拦下来。”
【第三章】
早上七点四十,许知宜赶到医院。
跟她一起进来的,是程越。
他拖着两只行李箱,许知宜手里只拿着手机。
她先看了一眼我的衣服。
“你就这样坐一夜?也不知道收拾一下。”
我将病情记录递过去。
“医生八点查房。费用清单在这里,药物情况写在第二页。”
她没接。
“我问你,我爸为什么会突然脑出血?”
“医生会解释。”
“昨晚只有你在他那里。”
我抬起头。
程越把箱子停在墙边。
“知宜也是着急。顾衡,你别计较措辞。”
许知宜盯着我。
“是不是你跟他说不续约,他才受刺激的?”
“到期通知两个月前就发了。昨晚是他叫我过去核对交接。”
“所以你确实提了不续约。”
她抓住这一句,声音拔高。
“我爸把女儿嫁给你,把公司给你练手,你就是这么报答他的?”
旁边等候的家属朝我们看过来。
我把文件放在椅子上。
“医生快到了。要吵,等你先见过你爸。”
程越伸手挡住我。
“公司那边还等着。许叔现在这样,有些文件只能你配合。”
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个文件夹。
“先把交接签了。都是常规手续。”
我翻开第一页。
技术服务到期交接表。
第二页,资料接收清单。
第三页,家庭共同经营及债务追认声明。
金额,一千二百万元。
我的手停在纸边。
许知宜伸手要拿回去。
“不是让你现在看这些细节,程越会给你解释。”
我用手掌压住文件。
“谁借的一千二百万?”
程越推了推眼镜。
“许氏的过桥资金。你常年管技术,也参与经营,做个确认而已。”
“借款人不是我,钱怎么用的我不知道。为什么让我确认?”
“你是许家女婿。”
“昨晚不是。”
许知宜嘴唇抿住。
我翻到附件。
一张保证合同复印件。
保证人一栏,写着顾衡。
签署日期,是上个月十六号。
我盯着那两个字,拿出手机拍照。
程越一把按住文件。
“内部材料,别乱拍。”
我看向他的手。
“上面是我的名字。”
“你先听解释。”
“手拿开。”
走廊那头有护士过来。
“不要堵在病区门口。”
程越松了手。
许知宜把我拉到消防门旁。
“顾衡,我爸还躺着,你现在追这个,有意思吗?”
“我没签过。”
“你不是一直说我们是一家人?公司出了事,你就把自己摘干净?”
“我没签过。”
我又说了一遍。
她伸手揉了揉眉心。
“就算当时有些手续不规范,现在补上不就行了?你有技术,有客户,这笔钱又不是还不起。”
我看着她。
“原来你知道。”
她的手停住。
我将照片发给宋宁。
几秒后,手机响了。
宋宁只问了一句:“你手里有原件吗?”
“他们带了复印件,原件不在。”
“任何确认都别签。让他们保留原件。我现在过来。”
许知宜听见了。
“你叫律师?”
“对。”
“你防着我?”
我把文件夹合上,推回程越胸前。
“昨天你提醒我,各管各的父母。”
“今天我也提醒你。”
“各签各的名字。”
程越的手机忽然响了。
他看了一眼屏幕,走到门边接听。
声音压得很低,还是漏出一句。
“他不肯追认。”
我抬眼看他。
程越立刻背过身。
那一刻,我终于明白,他们急着让我来签的,从来不是交接。
是给一张已经写上我名字的假担保,补一条真绳子。
【第四章】
宋宁到医院时,许知宜正在问医生能不能尽快转院。
“我们家条件还可以,找单间,护工也用最好的。”
医生翻着病历。
“先评估病情,不是有钱就适合马上搬动。”
她点着头,又把手机递给我。
“你联系一下护工,钱先从你那里出。公司现在走账不方便。”
我没接。
“照护费用,你和你姑姑商量。”
她的手僵在半空。
“顾衡,你一定要做这么绝?”
宋宁站到我旁边。
“许女士,先谈那份保证合同。顾先生明确否认签署,请你们保留原件和形成过程中的全部材料。”
程越走过来。
“家庭矛盾,没必要上纲上线。”
“那就别拿一千二百万的文件让他签。”
宋宁递出名片。
“借款主体、用途、收款账户和保证合同来源,请通过书面方式说明。顾先生不会补签,也不追认。”
许知宜抓起椅子上的水杯,杯底磕在墙边。
“你别忘了婚前协议!你现在不配合,就是损害家庭利益!”
我打开手机里的扫描件。
“第六条,婚前企业及其原始股权归各自所有。”
“第八条,个人对外提供担保,应由本人书面同意。”
“第十一条,双方父母的日常照护自行安排,不得强迫另一方承担。”
我抬头。
“哪条写了,我得认别人替我签的债?”
她伸手想抢手机,又在宋宁的注视下收了回去。
“当初就是怕你算计我家,你现在拿它对付我?”
“你请律师拟的。”
“那你当时为什么不反对!”
“因为我没准备拿你的东西。”
走廊安静了一瞬。
程越把文件装回包里。
“公司还有事,我们先去开会。许叔这里已经安排好了。”
我看向许知宜。
“你刚到,还没进去看他。”
她朝病区玻璃门看了一眼。
“医生不是说还没醒?我进去也没用。现在保住公司,才是保住我爸。”
她踩着鞋跟往外走。
宋宁没拦,只提醒她:“你的联系信息和病情告知,请先与护士完成核对。”
许知宜停住,转身时下颌绷紧。
我跟着宋宁离开医院,去了许氏精工。
不是替他们开会。
是交回我掌管的东西,拿回属于我的东西。
会议室里,程越已经坐在主位旁。
许知宜当着十几个人的面宣布:“从今天起,技术管理由程总统一负责。顾衡的工作态度不再适合公司发展,合作到此为止。”
有人低头,有人看向我。
老技师赵立握着水杯,指节顶住杯壁。
我把合同放到桌上。
“第一,服务按期结束,不是辞退。”
“第二,设备操作资料和已付费项目,已经全部移交,工厂可以正常生产。”
“第三,未结服务费四十八万元。请财务按合同付款。”
许知宜笑了一声。
“你在我家吃住三年,还要向我家要钱?”
我翻开附件。
“九名工程师,六个月驻场、远程支持和升级改造。每个人的工时、验收单都有你爸的签字。”
“你把结婚当生意?”
“是你把生意当陪嫁。”
程越敲了敲桌面。
“资料交了就行。没有谁,公司都能转。”
“没错。”
我将门禁卡放在桌面。
“所以,交接签收。”
他翻到软件条目,手指顿住。
“核心源代码呢?”
“合同没有买断。”
“这些年不是许家养着你,你能做出什么?”
我从文件袋里抽出软件权属文件和最初的公司登记材料。
日期比我们的结婚登记早三年。
许知宜扫了一眼,没说话。
程越看向她。
她避开了他的目光。
我把签字笔推过去。
“吃饭的人,饭已经吃完了。”
“欠账的人,该结账了。”
【第五章】
我刚走出会议室,几个项目群便连续跳出消息。
许知宜发了一份解除合作说明。
里面没有写合同到期。
她写,我因家庭纠纷突然撤走技术支持,致使公司经营受到影响。
随后,她在自己的社交账号上发了一张医院走廊的照片。
照片里,我拿着手机背对病区。
配文很短。
父亲抢救,丈夫却忙着谈钱。三年付出,换来一纸催款。
不到半小时,我接到了四个电话。
有劝我退一步的,也有直接问我是不是把设备停了的。
我给客户逐一发合同到期通知、此前的提醒回执和交接验收材料。
只谈项目,不谈病人。
下午,最难听的一通电话来了。
是我妈。
“顾衡,有人往我手机里发东西,说你把人逼进了医院。”
她咳了两声。
“还有人到楼下问,我是不是教儿子吃绝户。”
我把车停到路边。
“别开门。我让物业过去,你等我。”
赶到小区时,许知宜的舅舅正堵在门厅。
手机支架摆在胸前,镜头朝着电梯。
“大家看,老人不敢下来了,就是心虚。”
我走过去,站到镜头前。
“谁让你来的?”
他先是一愣,随即将手机往我脸前送。
“你来得正好!你岳父还在医院,你就把公司掏空,还要逼你老婆卖房?”
“公司一台机器都没归我。我要求支付合同欠款,也没让任何人卖房。”
“你少狡辩!”
他抬手推我。
我退了半步,后背撞到门框。
物业保安伸手隔开我们。
我拨了报警电话,当着镜头报出地址。
“有人在住宅楼持续骚扰老人,未经同意拍摄传播,刚刚推搡。现场监控完整,我会配合提供。”
他抬手去关直播。
我看着他。
“别关。不是要让大家看吗?”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两次,才按下停止。
民警到场后,他开始改口。
“我就是来劝和的,都是一家人。”
我把录屏和物业监控的时间点交出去。
“劝和,可以联系我。堵我母亲的门,不行。”
他给许知宜打电话,让她来解释。
许知宜没来。
她在电话里说:“我只跟舅舅抱怨几句,是他自己要去的。”
舅舅拿着手机,脸上的肉抖了两下。
我没看他,转身进电梯。
我妈站在门后,手里攥着一张旧缴费单。
“要不把这个发出去,让他们看看,你去年还替她爸交过多少医药费。”
我接过那张单子。
纸边被她捏出了折痕。
“妈,不用你向他们证明我。”
“可他们堵到家里来了。”
我把门锁反扣,又检查了一遍。
“这次会处理。”
那天晚上,宋宁完成了证据固定,向相关账号发出停止侵害和更正通知。
我的公开回应只有三项。
合同到期的事实。
完整交接的事实。
我拒绝追认陌生债务的事实。
我没公开岳父的病历,也没把许知宜骂人的录音扔到网上。
录音交给律师,留在该用的地方。
可许知宜没有停。
她打来电话,开口就问:“你现在是不是很得意?”
“删掉对我妈的指向,联系你舅舅,让他停止骚扰。”
“你先把担保签了。”
我按下录音保存。
“再说一遍。”
她挂了。
十分钟后,宋宁发来消息。
“出借方已经起诉,申请了财产保全。保证合同原件,他们愿意向法院提交。”
紧接着,我的银行应用跳出一条限制提示。
个人账户被冻结了。
【第六章】
我在律师事务所坐下时,杯里的水还没凉。
宋宁将材料摊开。
“冻结不等于你欠债。现在要做的是提出异议、申请笔迹鉴定,并把对方提交的证据逐项拆开。”
“多久?”
“看程序。不能向你保证三天五天。”
我点头。
手机响了,是合伙人郑川。
“工资账户没受影响,公司跟你个人账户分开。但有两个客户在问,许氏的事会不会拖到我们。”
“材料按律师审核后的版本发。项目照做。”
“你自己生活费够不够?”
我摸了一下口袋。
钱包里还有六百多元。
“先够用。”
郑川停了片刻。
“公司按规定该发的工资照发,你别把个人受限的事全扛下来。律师需要什么财务资料,我配合。”
我说了声好。
宋宁将一张申请表推给我。
“合理生活所需,也可以依法申请预留或解除相应限制。别为了撑面子,自己制造第二个困难。”
我拿起笔。
许知宜的电话就是这时进来的。
“看见了?”
她那边安静,终于没有碰杯声。
“你现在回来签追认,我去跟债权人谈,先把你的账户放出来。”
“你凭什么能谈?”
“我爸的债,我当然能谈。”
“那就用你自己的名字谈。”
她的呼吸撞在话筒上。
“顾衡,你非要跟我同归于尽?”
“不是我借的钱,不是我签的字。”
“你脑子里就只有这两句?”
“够用了。”
她挂断后,又发来一张照片。
许振山躺在病床上,右手垂在被面。
下面跟着一句话。
他以前拿你当亲儿子。
我看了几秒,把手机扣在桌上。
宋宁没劝我,只问:“合同日期当天,你在哪里?”
“南城,给客户验收。”
“交通、住宿、门禁和现场记录都找出来。不过人在外地不单独证明不能签字,别只押这一项。”
“明白。”
我一项项整理材料。
下午四点,杜芸发来消息。
“顾工,你能出来一下吗?别在公司附近。”
我们约在医院楼下的便利店。
她进门时,先往后看了一眼。
我把温水推过去。
“什么事?”
她没碰水。
“那份保证合同,我见过。”
我坐直。
“什么时候?”
“上个月。程总让我送去快递,我问为什么不是你本人拿给我,他说你出差,早就签好了。”
“你看到签署过程了吗?”
“没有。”
“那就只说你看到的。”
她抬眼看我,嘴唇动了两下。
“我本来想出来,又怕工作没了。”
“现在为什么愿意说?”
她把手机放到桌上。
一条消息,是程越发给她的。
让她统一口径,说亲眼看见我签字。
再往下,还有许知宜的一句。
小杜,公司不会亏待自己人。
杜芸的指甲抠住手机壳。
“我没看见。我不能说看见了。”
我没伸手拿她的手机。
“你愿意把原始记录交给律师和警方吗?”
她点头。
“我先请律师告诉你怎么提交。别删记录,也别去翻你无权接触的东西。”
她捧起水,杯沿碰到了牙。
“还有一件事。许氏有一笔三百二十万的项目预付款,被要求打进诚跃公司的账户。客户那边一直以为那是许氏指定的正常收款。”
“谁要求的?”
“程总发的通知,许总签字。”
我看着她。
诚跃。
程越接管技术部之前,两次提过这个名字。
他说,那是他给许家找的新路。
现在看,路修好了。
欠款留在许氏,机器和订单准备走新路,我则被留在旧路上替他们还钱。
【第七章】
第三天下午,我接到许振山姑姑的电话。
“你爸醒了,能说几个字,一直找你。”
我没有纠正称呼。
去医院前,我把相关材料交给宋宁,请她一同到场。
许振山看见我,左手抬了抬。
我站在床尾。
“医生说你需要休息。我只问必要的事。”
他的目光挪到宋宁身上。
“外……外人……”
“律师。”
他闭了闭眼。
许知宜推门进来,手里拎着水果。
看到宋宁,水果袋往椅子上一扔。
“你还带人来审我爸?”
“他叫我来的。”
“他刚醒!”
“那就等他恢复。我不会逼他说。”
我转身要走,许振山的左手拍在床沿。
“别……走。”
我停住。
他盯着我,吐字费力。
“钱……救厂。”
“谁签的保证?”
许知宜往前一步。
“顾衡——”
我没有看她。
“不是我签的。你知道吗?”
许振山的嘴动了几次。
病房里的监护仪一声接着一声。
最终,他点了头。
许知宜把水果袋抓了起来,塑料绷出尖响。
“爸,你现在神志还没完全恢复,别乱点头!”
许振山转头看她。
嘴角牵动,声音比刚才重。
“你……说……会补。”
我站着没动。
宋宁将记录本合上。
“病情允许后,我们会通过正式程序核实。今天到这里。”
我问了最后一句。
“所以昨晚,你不是叫我核对交接。”
许振山的手指蜷住床单。
“你……有本事。”
“有本事,就该还你们的债?”
他喉咙里挤出两个字。
“一家。”
我点了点头。
“要我出钱的时候,一家。”
“我妈住院的时候,各家。”
许知宜扯住我的袖子。
“这件事我可以解释。程越说只是过渡,等新公司的订单起来,旧账都能平掉。”
“为什么不用你的名字担保?”
“我哪有你那种赚钱能力!”
话落,她自己也停住。
我将袖口从她手里抽出来。
“原来不是我算计许家。”
“是你们早算过,我值多少钱。”
出了病房,赵立等在电梯口。
他工作服没换,袖口沾着机油。
“顾工,厂里在搬设备。”
我按住电梯按钮的手停住。
“搬哪里?”
“程越租的新厂房。说做资产优化,今天夜里搬两台,后天继续。”
他掏出手机。
照片只拍了公共装卸区,设备编号清清楚楚。
“工人问工资,他说许氏的账找许氏,进诚跃得重新签合同。工龄都不算。”
我把手机还给他。
“别拦车,也别跟人动手。你们的劳动材料自己留好。”
宋宁已经拨通了电话。
许氏欠我们四十八万元服务费,我们有合同、验收和催款记录。
她当天提交起诉及相应保全申请,提供担保,指明设备位置和转移线索。
我没有冲进仓库。
厂门口,程越让保安把铁门拉上。
“顾衡,你已经不是这里的人了。”
铁门在地面刮出一串响声,柴油味堵在鼻腔,掌心的擦伤被汗浸得发涩。
我站在门外,给宋宁拍下现场时间和车牌。
程越隔着门笑。
“告去吧。等程序走完,这里还有什么?”
我没有接话。
两天后,法院依法采取保全措施。
那辆准备运走最后一批设备的货车,被要求停止装运。
程越在电话里冲我喊:“四十八万,你敢卡住一千多万的设备?”
“依法控制的是相应价值范围,具体由法院处理。你连实际发生了什么都没问清,就先来吼我?”
他喘了两声。
我接着说:“对了,其他债权人已经知道资产转移的事。他们会不会申请,你问他们。”
电话那头,杯子摔在地上。
【第八章】
设备转移受阻的第三天,许知宜约我见面。
地点选在我们领证后吃过饭的餐厅。
我到时,她点了两杯柠檬水。
桌上放着婚戒。
“你最近瘦了。”
我没坐到她旁边。
“文件带了吗?”
她的手停在杯沿。
“我们一定要这样?”
“你约我,是说愿意谈离婚和债务澄清。”
“先吃饭不行吗?”
“说正事。”
她把一份说明推过来。
上面承认我未到场签署保证合同,但后面加了一句:相关借款系夫妻共同经营所需,双方对借款用途知情。
我看完,放下。
“换一种写法,让我认债?”
“这已经是我能争取到的条件。你配合,债权人愿意谈分期。”
“我不欠,不分期。”
她抓起那张纸,揉出一条折线。
“顾衡,我已经给你台阶了!”
邻桌有人转头。
她压低声音。
“我知道你受委屈。那天电话里,我话说重了。你想让我道歉,我道歉。”
“你以为我缺一句对不起?”
“那你还要什么!”
我从包里拿出一份清单。
“停止污蔑。纠正对外陈述。配合查清假签。归还合法欠款。离婚。”
她一项项看下去。
看到最后,眼泪砸在纸上。
“你真不要我了?”
我没有拿纸巾。
她等了一会儿,自己扯了一张,擦掉下巴上的水。
“你是不是外面有人?”
“没有。”
“是不是郑川给你找了新靠山,你觉得许家没用了?”
我把另一份文件推过去。
恒序成立以来的项目清单,没有金额,只列公开可核实的项目名称和我在其中的职责。
“公司比婚姻早。”
“客户不是你爸送的。”
“我来许氏,是签了六个月的改造服务。项目结束,该离开。”
许知宜盯着第一页。
“可你明明每天都在我爸厂里。”
“因为项目需要。”
“你以前为什么不跟我讲?”
“我跟你讲过。你说,别拿小公司的事占用你的时间。”
她张了张嘴。
我拿回文件。
“你不听,不代表没有。”
她伸手按住我的包。
“程越说,你那个公司就剩一个空壳。那些工程师只是接零活的。”
“你信他,是因为这样听着舒服。”
她的手滑下来。
这时,程越打来电话。
许知宜接起,听了两句,猛地坐直。
“你要把股份转给你弟?现在?”
我没走,坐在对面看着她。
电话里传出程越的声音。
“先隔离风险,你不是一直同意吗?”
“那我投进去的钱呢?”
“账还没算。知宜,做生意有赚有赔,你成熟一点。”
她握着手机的手开始抖。
“你说等订单下来,先还我爸那边的账!”
“我说尽力。”
电话断了。
许知宜拨回去,无人接听。
第二遍,还是没人接。
她抬起头看我,嘴唇挤出一点笑。
“顾衡,你帮我问问,他是不是在开会?”
我站起来。
“你认识他,比我早。”
她抓住我的手腕。
“你不能不管,我的钱也在里面!”
我把她的手指一根根拿开。
“你的钱,是你的钱。”
“我的名字,也是我的名字。”
出门前,她追到门口。
“如果我把事情都说出来,你是不是就不离了?”
我停下。
“你说真话,是你该做的。”
“不是拿来换我留下的条件。”
【第九章】
离开餐厅后,许知宜没有立刻去找律师。
她先去了程越的新公司。
当天下午,杜芸把离职交接回执发给我,又说了一件事。
“许总在办公室跟程总吵起来了。她要看账,程总说她只是出资人,无权随便翻资料。”
我问:“你人出来了吗?”
“出来了。我的聊天记录已经按要求提交,后面需要作证,我会去。”
“保护好自己,别再夹在他们中间。”
她发来一个好字。
之后的事,没有按许知宜的想法收场。
她以为只要我低头,旧债能拖,新公司能转,她的投资还能翻倍。
可客户不是她家亲戚,不会因为一句一家人就替她填坑。
原本支付三百二十万预付款的瑞达设备公司,提出核查收款和履约安排。
许氏、诚跃、债权人及相关服务方,被约到同一张会议桌前。
我作为原技术服务方,只负责解释项目范围和权属。
宋宁坐在我旁边。
程越进门时还在笑。
“顾工,私人恩怨闹这么大,客户也不好看。”
瑞达的项目负责人韩松把合同翻开。
“先别谈私人恩怨。我们付款的合同主体是许氏,变更收款账户时,你们承诺不影响履约。现在设备、人员、资金各在哪里?”
程越拉开椅子。
“这是集团内部安排。”
“请出示能证明所谓集团关系的文件。”
程越把杯子转了半圈。
“资料还在整理。”
韩松又拿出一张表。
“你们向我们报的设备转让价是二百六十万元。评估和历史购置材料里,同批设备涉及的价值远不止这个数。差额如何解释?”
许知宜朝程越看过去。
“你不是说只是临时过户?”
程越压着声音。
“开会呢,别插话。”
“我的钱呢?”
“回去说。”
“我问你,我的钱在哪儿!”
她拍在桌上的手掌发出一声脆响。
韩松把笔放下。
“许女士,你们内部争议另行解决。先确认,这个项目还能不能按原合同交付。”
程越指向我。
“技术一直在他手里。他突然撤人,才造成现在的情况。”
我把一沓回执推到桌中间。
“到期通知,交接清单,运行记录,客户现场培训签收。你可以指出具体哪一项没完成。”
程越翻了两页。
“源代码呢?”
“你们没买。”
“那后续项目怎么做?”
“先买需要的服务,或者自己研发。”
他冷笑。
“你不就是借机抬价?没有许氏的平台,谁知道你恒序是谁?”
韩松抬眼看他。
“我们去年就在用恒序的产品。许氏是设备供应候选方之一,不是软件权利人。”
程越的笑停在嘴角。
许知宜转过脸看我。
“你们早就认识?”
韩松没有接她的话,继续核对合同。
“原项目的责任,按原合同处理。我们不会接受把原供应商的历史债务转给技术服务方。”
他又将一份补充采购文件递给我。
“顾工,独立软件采购的商务评审已经完成。三年服务总额六百六十万元,里程碑、验收和付款条件都在里面。你们团队能否按前几轮谈判的时间投入?”
“能,具体以正式合同和排期为准。”
许知宜猛地站起来。
椅子撞到后墙。
“六百六十万?”
我没有看她,翻到交付条款。
程越伸手抓那份文件,被韩松按住。
“这是我方与恒序的采购,与你无关。”
程越的喉结上下滚了一次。
“韩总,你得考虑设备配套。许氏这边——”
“设备配套有自己的招采程序。不要把不同合同混在一起。”
宋宁把另一份材料放到桌面。
“我也补充一个事项。针对保证合同,鉴定意见已经送达。争议签名并非顾先生书写。相关原件、沟通记录和证人材料,已通过正式渠道提交。”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
出借方代表先翻了翻手机,随后看向程越。
“你当时说,顾先生亲自签署,你见证。”
程越的椅子往后滑了一截。
“是许总交给我的。”
许知宜一把抓住桌边。
“你再说一遍?”
“许叔当时也同意了。我只是帮忙跑手续。”
“字是不是你弄的!你跟我说先办下来,再让顾衡补签!”
她的声音劈了。
程越伸手要捂她的手机。
“别乱录!”
许知宜把手机护在胸前。
“现在知道怕了?你不是说顾衡离不开我,只要晾几天,他什么都会签吗!”
我坐在原位,没有动。
宋宁提醒在场人保持秩序,并明确后续材料应提交给办案机关,不在会议上继续争执。
程越转向我。
“顾衡,大家都留点余地。生意归生意,你赢了就行了。”
“我赢什么?”
“项目给你,欠款也想办法还你。没必要追到底。”
“你替我签一千二百万的时候,给我留了什么?”
他嘴唇动了动,没有出声。
许知宜绕过桌子,蹲在我椅子旁边。
她想碰我的手,又被我挪开的动作挡住。
“我不知道会到这一步。”
“你知道我没签。”
“我以为你能还得起。”
“所以呢?”
她蹲不住,膝盖碰到地毯,眼泪顺着鼻尖往下掉。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你别不要我,我以后都听你的。我爸的事我管,你妈的事我也管,协议我撕了行不行?”
旁边的出借方代表把椅子挪开。
程越靠在墙边,反复翻动手机,屏幕已经黑了,还在划。
许知宜攥住我的裤脚。
“你说句话。”
我低头,看见她手上还戴着婚戒。
“协议不用撕。”
她抬起头。
我将裤脚抽回来。
“留着。”
“财产怎么分,责任怎么担,依法一条条算。”
【第十章】
从那场会议出来,许知宜追到了停车场。
她没再提复合,问我能不能陪她去医院。
“我爸一直问你。”
“有需要核实的事,联系律师。探望不必了。”
她站在车门旁,挡着门缝。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把手从门把上拿开。
“以前你也没把一千二百万写到我头上。”
她的肩膀垮了下去。
我等她退开,才上车。
车开出地库,郑川打来电话。
“合同别在车上看,回来再过一遍。还有,赵师傅想问,我们招不招设备调试的人。”
“按岗位要求面试。”
“他怕你觉得他之前留在许氏,是不帮你。”
“他领工资养家,不欠我站队。”
电话那头,赵立接了过去。
“顾工,我不是来投奔的。我会的东西,你考。”
“那就明天上午九点,带技术履历。”
他答得很响。
“好。”
后面的每一件事,都没靠一个电话办成。
第一次开庭,我带着原始合同、服务记录和鉴定材料去。
第二次补充证据,宋宁把借款流向与我公司的账一笔笔对照。
出借方曾问,能不能由我先支付一部分,换取尽快解除保全。
我把笔放回桌上。
“申请解除限制,我走程序。不是我的债,我不付买路钱。”
宋宁在旁边点头,重新递交申请。
限制解除那天,我在银行柜台试着转了一笔小额款项。
收款人是我妈。
她很快打来电话。
“给我转十块钱干什么?”
我拿着回单,笑出了声。
“试试卡能不能用。”
“能用了?”
“能了。”
她那边传来锅盖碰灶台的声音。
“那回来吃饭,我今天买了鱼。”
我把回单折好,装进钱包。
“好。”
后来,债务案的裁判确认,我不承担那份保证合同项下的责任。
相关虚假材料的责任追究,则继续按程序进行。
程越被依法采取强制措施前,曾托人带话,说愿意把许知宜在里面做过的事全部交代,只求我出一份谅解。
宋宁问我要不要见。
“不见。”
“谅解呢?”
“不出。事实让他去说。”
许知宜也来过律所。
那天,她带来一只文件袋,把自己参与收款变更、转移资产安排的记录逐项交给律师。
律师让她确认其中一页。
她拿着笔,迟迟没有落下。
“我承认这个,会不会也要担责任?”
“事实责任,不会因为你不签这份记录就消失。你需要如实陈述,我们也不会向你保证结果。”
她抬头看我。
我没有替她接话。
过了很久,她低下头,签了自己的名字。
这次没有让我代签。
许氏的资产处置、债权核查和职工欠薪问题,进入各自的程序。
我们追回了经过确认的部分服务费,剩余款项继续申报、追偿。
宋宁把结算表交给我时,指了指到账数字。
“不是所有损失都能一口气拿回来。”
“知道。工程师的钱先按原计划付,不让他们等。”
“已经付完了,郑川给我看过回单。”
我靠进椅背,手掌从膝盖上松开。
许知宜对她参与的资产交易和相关债务承担了应有责任。她曾经拿来压我的那套房产,也没能替她挡住追偿。
关于我和母亲的污蔑,她在律师督促下作出更正,并按最终达成的处理结果承担责任。
她舅舅去小区撤掉了自己散布的材料。
那天物业问我,要不要让他当面说两句。
“不用。别再去打扰我妈。”
我和许知宜最终办理离婚时,天气还没有入冬。
共同财产该分的分,婚前财产各自保留,能够核实的债务一笔笔列清。
许知宜坐在长椅另一头,手里攥着一包纸巾。
“那天晚上,你为什么不直接说是我爸?”
我看着叫号屏。
“我说话的时候,你在骂。”
“你再多说一句呢?”
“照片发过去的时候,你把我拉黑了。”
她低下头,纸巾被捻成一条。
“如果我当时接了第一个电话,会不会不一样?”
我没有回答。
她终于不再问。
办完手续,她把婚戒摘下来,放在掌心。
“这个呢?”
“你的。”
她将手伸过来。
“你拿走吧,我留着也没用了。”
我起身,收好证件。
“自己的东西,自己处理。”
出门时,她在后面喊了我的名字。
我没有回头。
当天下午,许振山的妹妹联系我,说老人想归还我垫的三万元医疗费。
“他说,以前对不住你,让我转告……”
“钱按票据退回就行。其他话,不必转告。”
那笔钱到账后,我将收款确认发过去,结束了与许家的最后一笔私人账。
傍晚,我去医院接我妈复查。
诊室门口,她正试着抬手腕。
医生说恢复得不错,后面按要求锻炼。
她连着问了三遍,能不能做饭,能不能买菜,能不能自己拎一点东西。
医生被她问得笑了。
“别急着什么都做,循序渐进。”
我接过她脚边的布袋。
“听见没有?”
她看着我手里的证件袋,没问结果,只伸手替我抻了一下衣领。
“今天回家吃?”
“回。”
走到一楼大厅,手机响了。
一个陌生号码。
我看了两秒,按掉。
随后收到一条短信。
顾衡,我爸今晚做康复,你能不能来帮我一次?最后一次。
我删掉短信,把号码拉进黑名单。
我妈指着门口的水果摊。
“苹果看着不错,买几个?”
我把手机收进口袋,走过去拿起一只,转了半圈,看有没有磕伤。
摊主问:“要多少?”
我回头看我妈。
她站在医院门口,一只手拢着外套,另一只手朝我比了个二。
“两斤。”
我接过袋子,走回她身边。
她想伸手接,我把袋口绕在手指上。
“我拿。”
出了医院的门,她问我晚上还要不要加班。
“不加。”
“那吃完饭,陪我下楼走走?”
我扶着她走下最后一级台阶。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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