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走了。
不是病,不是意外。
是父亲把她的心一刀一刀剜空之后,她自己选了那条河。
殡仪馆里,我一个人签字,一个人守灵,一个人跪着烧纸。
父亲倒是来了,西装笔挺,眼眶干得像两口枯井。
他拍着我的肩膀说:等你到了我这个年纪,就能理解什么叫身不由己。
我没答话。
办完丧事,拖着一身疲惫回了城。
推开门,客厅灯亮着。
沙发上坐着我妻子,和我穿一条裤子长大的宋嘉平。
两个人衣衫不整,连躲都没来得及。
也许是这几天哭干了所有力气。
看着他们慌张的脸,我居然什么感觉都没有。
我只是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有些人,不值得你再多花一秒钟。
1
母亲下葬那天,天阴得像要塌下来。
我跪在坟前,往火盆里一张一张送纸钱。火苗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烟全灌进眼睛里,呛得人睁不开。
从接到电话赶回老家,到联系殡仪馆、选骨灰盒、定墓地,全是我一个人跑的。
父亲?
父亲在灵堂露了一面。
穿了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皮鞋锃亮。
他站在母亲遗像前,双手背在身后,表情像在参加一场跟自己没太大关系的会议。
我跪在灵前磕头的时候,他弯腰拍了拍我的肩,声音很平静。
“照川,你妈这个人,心太窄了。”
“我跟你说过多少次,让她想开点。”
“人活一辈子,谁还没个身不由己?”
我手里的香差点捏断。
旁边几个来吊唁的亲戚,面面相觑,没人敢接话。
小姨站在角落里,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灵堂里就剩下纸钱燃烧的噼啪声。
父亲在灵堂待了不到四十分钟。
走之前,他掏出一个信封放在供桌上,里面是两万块钱。
“丧事的费用,应该够了。”
“剩下的你自己添。”
“爸最近手头也紧。”
他说完,转身往外走。
灵堂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奔驰。
驾驶座上坐着一个女人,四十岁出头,烫着大波浪卷,涂着正红色的嘴唇,正对着后视镜补妆。
那是父亲的“身不由己”。
叫周敏,比我母亲小八岁。
父亲跟她的事,这条街上没人不知道。
三年前就开始了。
一开始母亲还闹过,找过父亲单位,找过那个女人。
父亲的处理方式很简单——回家摔门、冷战、断生活费。
母亲是个没什么文化的女人,一辈子没上过班,围着灶台和孩子转了半生。
她不会吵架,不会发朋友圈控诉,不会找律师。
她只会哭。
哭到后来,连哭都不哭了。
邻居说,出事那天傍晚,母亲穿着她平时在家穿的那件碎花棉袄,慢慢走到河边。
她把鞋码得整整齐齐,摆在岸上。
然后就下去了。
河水很凉,十一月底的水。
我赶到医院的时候,人已经不行了。
医生问我是什么关系,我说是儿子。
医生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最后只说了句“节哀”。
我在太平间外面坐了一整夜。
给父亲打了七个电话,第一个没接。
第二个没接。
第三个接了,那头有女人的笑声,他压低嗓子说:“在忙,明天再说。”
后来的四个,关机了。
办丧事那几天,我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
脑子里反复转着母亲最后一次跟我通电话说的话。
她说:“照川,妈没事,你忙你的,别老惦记。”
她说那句话的时候,声音是笑着的。
我当时在赶一个方案,随口应了一声就挂了。
连一句“妈你多穿点”都没说。
如果我多问一句。
如果我那个周末回了家。
这些念头像钝刀子,翻来覆去地割。
但已经没有如果了。
丧事办完,小姨拉着我的手,眼圈红了又红。
“照川,你妈这辈子,嫁错了人。”
“你以后,好好过自己的日子。”
我点了点头,没多说话。
回城那天,大巴车在高速上开了四个小时。
窗外的风景一帧一帧地退,灰蒙蒙的天,灰蒙蒙的路。
手机响了一声。
是妻子蒋薇发来的微信。
“几点到?要不要我来接你?”
我打了几个字:“不用,自己打车回去。”
发完之后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至少,还有她在。
到家的时候,将近晚上十点。
电梯到了十七楼,我掏钥匙开门。
门没锁。
玄关的灯亮着,客厅也亮着。
茶几上摆着两个红酒杯,一瓶开了封的红酒。
空气里有一股混着酒精的香水味,不是蒋薇平时用的那款。
我换鞋的动作顿了一下。
然后听见卧室方向传来声响。
那个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楚。
是笑声。
女人的笑声,带着点撒娇的尾音。
还有一个男人的声音,压得很低,在说什么话。
我的手搭在门把手上,大脑有零点几秒的空白。
然后我推开了卧室的门。
灯开着。
蒋薇靠在床头,头发散着,身上裹着被子,脸上的表情从慵懒变成惊恐,大概只用了半秒。
旁边那个男人正背对着门穿衣服。
他听见动静转过头来。
是宋嘉平。
我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上学坐同桌、打架互相罩着的那种关系。
我结婚的时候,他是伴郎。
我喊他平哥。
他现在站在我的卧室里,扣着衬衫扣子,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干净。
“照……照川,你听我解释。”
蒋薇的声音从床上传过来,带着哭腔。
“老公,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喝多了,我……”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俩,一个手忙脚乱找衣服,一个满脸泪痕在那喊。
卧室的台灯罩是我上个月刚换的,暖黄色,蒋薇说旧的太丑。
床单也是新的,她说双十一打折囤的,纯棉的,睡着舒服。
挺舒服的吧。
我发现自己心里没有那种电视剧里演的暴怒。
没有冲上去揪领子,没有掀桌子,没有红着眼吼“你们对得起我吗”。
什么都没有。
就像一个容器,这几天已经被母亲的事装满了,再往里倒什么,都溢不出新的反应。
我就那么站着,大概有十几秒。
然后我说了一句话。
“门没锁。”
“下次注意点。”
我关上卧室的门,转身走到客厅。
茶几上那瓶红酒还剩小半瓶,我拿起来,对着瓶口喝了一大口。
不是什么好酒,涩得刮嗓子。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蒋薇光着脚跑出来,脸上妆花了,眼线糊成两团黑。
“许照川!你就这个态度?”
“你就不能问问到底怎么回事吗?”
我放下酒瓶,看了她一眼。
“怎么回事?”
“你要我怎么问?”
“问你跟宋嘉平第几次了,还是问你们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蒋薇愣住了。
宋嘉平这时候从卧室出来了,衣服已经穿整齐了,脸上勉强挤出一点镇定。
“照川,这事是我不对。”
“我喝多了,一时没控制住。”
“你要打要骂都行,但别怪蒋薇,是我先……”
“你先什么?”我打断他。
“你先灌她酒的?你先把她扛到我家来的?”
“门是她开的,酒是她倒的,床是她铺的。”
“宋嘉平,你要当好人,也得挑个像样的剧本。”
宋嘉平的嘴张了张,没说出话。
蒋薇在旁边哭得打嗝。
“你根本不在乎我……你天天加班,你妈出事了你也不带我回去……你心里根本没有这个家……”
我低头笑了一下。
不是觉得好笑。
是觉得这一切荒谬到了某种极致。
母亲刚走了七天。
我刚从她坟前站起来。
身上的衣服还带着纸灰的气味。
我的妻子告诉我,这一切是我的错。
因为我不在乎她。
我拿起茶几上的纸巾盒,递给蒋薇。
“擦擦脸。”
“明天去民政局。”
蒋薇接过纸巾的手停在半空。
“你说什么?”
“离婚。”
“明天上午九点,民政局开门。”
“你们继续,我去外面住一晚。”
我拿起沙发上的外套,走到玄关换鞋。
身后蒋薇的哭声变了调,从委屈变成慌张。
“许照川!你疯了吧?就因为这点事?”
我蹲着系鞋带,没回头。
“不是因为这点事。”
“是因为所有的事。”
鞋带系好,我站起来,拉开门。
走廊的声控灯啪地亮了。
我走进电梯,摁了一楼。
电梯门合上的时候,我靠在墙壁上,闭了一下眼。
脑子里出现的不是蒋薇的脸。
是母亲那双码在河岸上的旧棉鞋。
整整齐齐,鞋头朝着回家的方向。
2
那一夜,我在公司楼下的快捷酒店开了个钟点房。
躺在那张硬邦邦的床上,盯着天花板的水渍看了两个小时。
没睡着。
不是因为伤心——该伤的心这几天已经伤透了。
而是我在想一件事:我手里还剩什么。
银行卡里的余额,我记得很清楚,四万三。
其中两万八是下个月要还的房贷。
母亲的丧事花了三万多,父亲那个信封里的两万根本不够,我刷了信用卡。
还有一张信用卡,欠了一万二,是蒋薇上个月买包刷的。
车是婚前买的,写的我的名。
房子是婚后一起供的,首付三十万,我出了二十二万,蒋薇家出了八万。
这些数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
穷。
真穷。
穷到离婚都得算计着来。
天刚蒙蒙亮,手机响了。
是宋嘉平。
我犹豫了一下,接了。
“照川。”
那头的声音很疲惫,带着一夜没睡的沙哑。
“我想跟你当面谈谈,你现在方便吗?”
“不方便。”
“照川,你听我说,昨晚的事——”
“宋嘉平。”
我打断他。
“你想说什么?说你对不起我?说以后不会了?还是说你们是真爱,让我成全?”
那头沉默了几秒。
“我只是想告诉你,我跟蒋薇……不是你以为的那种关系。”
“那是哪种关系?”
“上床的朋友?还是有感情基础的炮友?”
“你——”
“十点钟,民政局门口。”
“你来当个见证人也行,省得蒋薇一个人没安全感。”
我挂了电话。
洗了把脸,穿上昨天的衣服下楼。
快捷酒店旁边有个早餐摊,要了碗豆腐脑和两根油条。
吃到一半,蒋薇的电话来了。
“许照川,你昨晚去哪了?”
“跟你没关系。”
“什么叫跟我没关系?我是你老婆!”
“快了。快不是了。”
“你到底想怎样?你就不能冷静一下吗?”
“我很冷静。”
“冷静?你管这叫冷静?你连吵都不跟我吵一架就要离婚?”
我把油条蘸进豆腐脑里,咬了一口。
“你想吵?”
“你说啊,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多少次了?在哪?就在咱家?还是也去外面开过房?他送你东西了吗?你俩有共同的朋友圈分组吗?”
那头安静了。
“够了吧?”我说。
“这些问题,我一个都不想知道答案。”
“因为知道了也没有任何意义。”
“十点,民政局,带上户口本和身份证。”
我挂了电话,低头继续喝豆腐脑。
旁边摊位的大爷看了我一眼,大概是听到了什么,欲言又止。
我冲他笑了笑。
九点四十五,我到了民政局门口。
蒋薇比我早到。
她换了身衣服,化了妆,眼睛肿着,粉底盖不住眼底的青黑。
她手里攥着一个文件袋,身边没有别人。
宋嘉平没来。
意料之中。
“照川。”
蒋薇叫我的时候,声音发紧。
“我们能不能先谈谈?”
“有什么好谈的。”
“你就这么绝情?三年了。三年的感情说断就断?”
我看着她。
阳光底下,她的妆容精致,但眼睛里全是算计。
不是后悔的那种眼神。
是在评估损失的那种。
“蒋薇,你在想什么,我大概能猜到。”
“房子怎么分,车怎么分,存款怎么分。”
她嘴唇抿了一下,没否认。
“我的意思是……至少得把这些说清楚。”
“行。”我说。
“房子你拿走,贷款我继续还。”
她愣了一下。
“车我开走。存款各拿各的。你之前刷我信用卡的一万二,我不要了。”
“你说真的?”
“嗯。”
“就这些?你不要房子?”
“不要了。”
蒋薇的表情很复杂,像是没想到这么顺利,又像是怀疑我憋着什么坏招。
“那……行吧。”
办手续很快,材料齐全,窗口也没排什么队。
签字的时候,工作人员照例问了一句:“双方确认自愿离婚?”
“确认。”我说。
蒋薇犹豫了大概两秒,然后也签了字。
走出民政局的时候,阳光刺得人眼睛疼。
蒋薇站在台阶上,拿着那本绿色的离婚证,忽然回头看了我一眼。
“许照川,你会后悔的。”
我把手插进口袋里。
“也许吧。”
“但不是因为你。”
我转身走了。
走出大概五十米,手机响了。
一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显示是省城。
我接了。
“请问是许照川先生吗?”
“我是。”
“您好,我是华瑞盛律师事务所的陈启铭律师。”
“请问您现在方便说话吗?是关于您外公曹建国先生的遗产问题。”
我停下脚步。
外公。
曹建国。
那个名字从记忆深处被翻出来,带着一股老旧的樟木气味。
外公去世三年了,走的时候我还在读研究生。
葬礼是小姨操持的,母亲当时身体已经不太好,没怎么管事。
我记得外公生前是做建材生意的,在省城有几间门面。不算大富大贵,但也算是殷实。
遗产的事,当年分过一轮,母亲分到了一笔钱和一间老房子。
后来那笔钱被父亲拿去“投资”了,老房子也不知道被他怎么处理的。
这些事我一直没细问过,因为母亲不愿意提。
“陈律师,什么遗产问题?”
“是这样的,曹建国先生当年委托我们做了一份补充遗嘱,由于涉及一些附加条件,这份遗嘱直到现在才具备执行条件。”
“涉及的资产标的较大,电话里不方便细说。”
“您看能否这两天来一趟省城?我们面谈。”
我沉默了一会儿。
“有多大?”
那头停顿了一下。
“这么说吧,许先生——如果一切确认无误,您将是曹建国先生名下最大的单一资产继承人。”
我站在民政局门口的人行道上,手里攥着还没来得及揣进口袋的离婚证。
十一月的风灌进衣领里,凉飕飕的。
身后,蒋薇的高跟鞋声越来越远。
前方,一个陌生律师在电话那头等着我的回答。
“好。”
“我明天到。”
3
第二天一早,我坐上了去省城的高铁。
华瑞盛律师事务所在省城的金融街上,整栋写字楼外墙全是深色玻璃幕,一楼大堂能停直升机。
前台登记完,有人把我领进了一间会议室。
陈启铭律师看着四十出头,戴着金丝边眼镜,头发梳得整齐,握手的时候力度适中。
桌上已经备好了茶水和文件夹。
“许先生,先坐。”
我坐下来,直截了当地问:“我外公到底留了什么?”
陈启铭没着急回答,先打开文件夹,把一份公证书推到我面前。
“曹建国先生于三年前过世,当时公开的遗嘱分配了他名下的门面、存款和一处老宅。”
“但在此之前,他通过我们事务所另行设立了一份密封遗嘱。”
“遗嘱写明:他名下位于省城长宁区的三处商业物业,以及一家持股公司的全部股份,指定由外孙许照川单独继承。”
“附加条件是——在许照川的母亲曹芳过世之后方可执行。”
我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椅子扶手。
“为什么?”
“为什么要等我妈过世?”
陈启铭推了推眼镜。
“曹建国先生在遗嘱附注中写了一段话。我念给您听。”
他翻到最后一页,上面是一段手写字,字迹苍老但端正。
“我这个女儿,心软,耳根子也软。我要是把东西直接给她,不出三个月就会被那个姓许的败干净。所以我把最值钱的留给外孙。但芳芳在世的时候不能动,因为她知道了一定会闹,说我偏心,说我防着她老公。等她走了,照川这孩子没人护着了,这些东西才能真正帮到他。”
会议室里很安静。
我盯着那段手写字看了很久。
外公的笔迹我认得。小时候他教我写毛笔字,一笔一画带着我描红。
他写“照川”两个字的时候,笔锋里藏着劲,收尾的时候带了一点勾,像是用力过猛,又像是故意的。
鼻子一酸,我低下头,拿过桌上的矿泉水拧开喝了一口。
“具体有多少?”
陈启铭翻出另一份材料。
“长宁区的三处商业物业,目前市场估值约一亿两千万。”
“持股公司名为‘曹氏建材’,曹建国先生持有百分之百的股份。公司名下有一座建材仓储中心和两条生产线,以及长宁区的一块工业用地。”
“整体资产估值——”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大概三亿八。”
我手里的矿泉水瓶被捏得变了形。
三亿八。
昨天我还在算四万三的银行余额够不够还下个月房贷。
今天有人告诉我,我外公给我留了三亿八。
这个反差大到让人的大脑一时间处理不过来。
“那为什么——”
我顿了一下。
“之前分遗产的时候,这些东西去哪了?我爸不可能不知道外公有这些资产。”
陈启铭合上文件夹。
“许先生,这正是我要跟您说的另一件事。”
“三年前,曹建国先生的公开遗产分配结束后,有人曾委托另一家律所,试图以遗嘱无效为由起诉,想要获取曹氏建材的股权。”
“那个人是谁?”
“您的父亲,许德良先生。”
我沉默了。
“当时的诉讼请求是以曹芳的名义提出的,主张曹建国先生的密封遗嘱存在瑕疵,要求将曹氏建材的股权作为曹芳应得的遗产份额进行分配。”
“也就是说,如果当时诉讼成功,股权会先转到曹芳名下。然后——”
“然后被我爸处置掉。”我接过他的话。
陈启铭没有正面回答,但他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那诉讼结果呢?”
“被驳回了。密封遗嘱的公证手续完全合法,附加条件也清晰有效。法院不支持。”
“但在此过程中,许德良先生对曹芳女士施加了相当大的压力。”
“我们从侧面了解到,曹芳女士为此承受了很长一段时间的家庭矛盾。”
家庭矛盾。
好一个家庭矛盾。
我忽然想起来,母亲最后那两年,越来越沉默。
以前她至少还会打电话跟我聊几句家常,后来变成我打过去她才说两句。
再后来,连接电话的频率都低了。
我一直以为是因为父亲出轨的事让她心灰意冷。
现在看来,不止。
父亲不仅精神上背叛她,还在物质上压榨她,逼她当工具去争夺外公的遗产。
争不到就翻脸。
争不到就冷暴力。
争不到就把那个女人堂而皇之地带到她面前。
母亲的鞋,摆在河岸上,鞋头朝着回家的方向。
她到底是自己想不开。
还是被逼到退无可退。
“许先生?”
陈启铭的声音把我拉回来。
“您还好吗?”
我闭了一下眼睛,把涌上来的东西压回去。
“继续说。”
“好的。接下来是产权过户和股权变更的流程,需要您配合提供一些材料……”
陈启铭讲了大概半个小时的法律程序,我一项一项记下来。
临走的时候,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
“还有这个。曹建国先生留给您的私人信件。他交代过,和遗嘱一起交给您。”
牛皮纸信封,封口用蜡封的,上面写着“照川亲启”。
我接过来,没有当场拆。
走出写字楼,外面的阳光有点刺眼。
我站在街边,低头看着手里的信封。
信纸从封口的缝隙里露出一角,是那种老式的格子信纸,学校小卖部八毛钱一本的那种。
我拆开了。
信不长,半页纸。
“照川:外公老了,管不了太多。你妈嫁错了人,这辈子受苦,外公心里有数但使不上劲。这些东西留给你,不是让你报仇,是让你有底气。有了底气,才能挺直腰板过日子。记住,别学你爸。对身边的人好一点。外公 曹建国。”
我把信纸折好,放进内衣口袋里。
然后在金融街的人行道上站了很久。
过路的人来来往往,没人多看我一眼。
手机又响了。
是小姨。
“照川,陈律师联系你了?”
“联系了。”
“你……知道多少了?”
“都知道了。”
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外公这个人,倔了一辈子。他早就看穿你爸是什么人了,但你妈不听。”
“他设这个局,就是怕你妈在的时候,你爸打这笔钱的主意。”
“没想到……”
小姨的声音哽了一下。
“没想到你妈走得这么早。”
我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
不是因为冷。
“小姨。”
“嗯?”
“我爸知道这件事吗?知道我外公把东西留给我了吗?”
“当年诉讼的时候他知道有这份密封遗嘱存在,但具体内容和金额,陈律师那边一直保密。”
“现在呢?”
“现在……我不确定。”
“但照川,你爸这个人,鼻子比狗都灵。你妈刚走,他肯定会重新打这笔遗产的主意。”
“你自己小心点。”
我挂了电话,深吸一口气。
好啊。
父亲。宋嘉平。蒋薇。
上一辈欠的,这一辈再来一遍。
但这一次——
我低头看了看那本绿色的离婚证,又摸了摸口袋里外公的信。
这一次,我有底气了。
4
从省城回来之后,我直接回了公司。
我在一家中等规模的广告公司做策划主管,月薪一万二,在这个城市里不算高也不算低。
刚走进办公室,同事赵阳就凑过来。
“川哥,你请假这些天,王总找你好几回了。”
“什么事?”
赵阳压低声音:“好像是方远那边抢了你的盛达地产那个提案。”
我脚步一顿。
盛达地产的品牌升级案是我花了一个多月做的方案,客户对接人也是我拉来的。
方远是公司另一个策划组的组长,跟我平级,平时关系不远不近。
但他有一个我没有的优势——他老丈人是公司副总刘建华。
我放下包,直接去了王总办公室。
王总叫王德胜,五十来岁,做了二十年广告,是个老江湖。
他看见我进来,摘下老花镜,表情有点复杂。
“照川,回来了?你母亲的事……节哀。”
“谢谢王总。盛达的案子是怎么回事?”
王德胜叹了口气。
“你请假那几天,盛达那边催得急,要开碰头会。方远主动请缨说先顶上,我当时想着……”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方远“顶上”之后,就没打算还回来了。
“客户那边呢?”
“盛达的张总听了方远的方案,说想再看看。”
“再看看”在广告行业是句客气话,意思是:不太行,但不好意思直接拒绝。
“我的方案呢?”
王德胜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推给我。
“你看看。”
我翻开,头两页就看出了问题。
是我的方案,但被改了。
核心策略没变,创意方向没变,连文案风格都是我的。
只是封面换成了方远的名字,方案里加了些花里胡哨的数据图表。
说白了,就是把我的东西换了层皮。
我合上文件,没说话。
王德胜看着我的表情,大概能猜到我在想什么。
“照川,这事我知道不太地道。但刘总那边……”
“我懂。”
我把文件放回桌上。
“王总,给我三天。我重新做一版方案,直接提给盛达的张总。”
“你要跳过方远?”
“我要跳过方远。”
王德胜沉吟了一下。
“照川,方远背后是刘建华。你这样做,等于直接得罪副总。”
“我知道。”
“但盛达的客户是我拉来的,方案是我做的。我请假回去给母亲办丧事,不是被挤掉的理由。”
王德胜看了我半晌,最后把老花镜重新戴上。
“行。三天。但结果怎样我不保证。”
我回到工位,打开电脑。
方远的工位在办公室另一头,隔了一排柜子看不太见。
但我知道他在。
因为他的声音正从那边传过来,跟人打电话,笑得挺大声。
“张总,放心,这次的方案绝对满意……对对对,我亲自盯……”
赵阳在旁边听得直皱眉。
“川哥,他用你的方案去邀功,你不气?”
“气有什么用?”
“那你打算怎么办?”
“做一版更好的。”
我重新打开盛达的项目资料,从头开始梳理。
原来那个方案确实不错,但有一个问题——太稳了。
稳到没有记忆点,盛达的张总看完之后会觉得“挺好的”,但不会觉得“非你不可”。
方远把我的方案拿去改,只加了图表没加新东西,等于是把“挺好的”包装成了“看起来挺好的”。
本质上还是一样的毛病。
我需要一个不一样的切入点。
接下来两天,我几乎没回出租屋。
对,出租屋。
房子给了蒋薇,我搬出来租了个单间。
月租两千三,十五平米,朝北,阳光照不进来。
但无所谓,我反正不怎么回去。
第三天凌晨四点,新方案成型了。
核心变了。
原来的方案走的是品牌调性升级的路子,稳当但没惊喜。
新方案我换了个思路——直接切入盛达地产最头疼的问题:三四线城市项目去化率低。
我把品牌升级和渠道策略绑在一起,做了一套组合拳。
而且加进去了一个我一直在琢磨的想法——利用短视频平台做本地化精准投放,把楼盘包装成城市生活内容来做。
不是硬广,是内容种草。
这个方向行业里有人试过,但做得都不系统。
我花了两天时间把模型搭出来,测算了ROI,做了三个城市的案例推演。
方案做完已经是第三天上午。
我直接给盛达的张总打了电话。
“张总,我是许照川。之前一直是我对接您这边的项目。”
“哦,许总。你们不是换人了吗?那个小方——”
“没换。之前我家里有事请了几天假,让同事临时代了一下。方案现在重新做了一版,能不能给我半小时,我当面跟您汇报一下?”
张总犹豫了一下。
“行,下午三点我在公司。”
下午两点半,我到了盛达地产的总部。
三点整,我走进会议室的时候,发现里面多了一个人。
方远。
他坐在张总旁边,手里拿着一份打印好的方案——我的旧方案,换了他的名字的那份。
他看见我进来,脸上的表情僵了一下,然后很快恢复了。
“照川?你怎么来了?”
“来提方案。”
“什么方案?盛达的案子不是我在跟吗?”
张总在旁边看看我,又看看方远。
“你们公司内部……”
“张总,不好意思。”我笑了一下。“这个项目从头到尾是我做的,方远是临时帮忙。今天我带了一个全新的方案,跟之前那版完全不同。”
“您可以两个都听,选一个。”
张总是做生意的人,这种内部争斗他见得多了。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点了下头。
“行,你先讲。”
方远的脸色变了。
但当着客户的面他不好发作,只能坐在那里,手指不停地敲桌面。
我打开投影,开始讲。
十五分钟。
从问题分析,到策略框架,到执行路径,到数据测算。
每一页PPT只有一个核心数字或一句话,其余全用嘴说。
讲完之后,会议室安静了大概五秒钟。
张总把椅子往后一靠,手指交叉搭在肚子上。
“你这个短视频本地化投放的思路,有人做成过吗?”
“系统化做的没有。但单点验证有数据支撑。我这里有三个城市的推演模型——”
“不用看了。”
张总摆了一下手。
“我就想问一句,这个方案落地,你能盯吗?”
“能。”
“全程?”
“全程。”
张总站起来,伸出手。
“那就你了。”
方远坐在椅子上,脸白了。
从盛达出来的时候,方远在停车场截住了我。
“许照川,你什么意思?”
“什么什么意思?”
“你故意跳过我直接联系客户,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性质?”
“我的客户,我的方案,我联系,什么性质?”
方远咬着牙,声音压得很低。
“你别以为拿下这个案子就万事大吉了。我岳父——”
“你岳父是刘建华,公司副总。我知道。”
“你去告状也好,使绊子也好,随便。”
“但张总那边的合同,签的是我的名字。”
我拉开车门坐进去。
方远站在旁边,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一种很难看的阴沉。
“许照川,你等着。”
我关上车门,发动引擎。
后视镜里,方远站在原地掏出了手机。
应该是打给他岳父。
无所谓了。
拿到盛达的项目,第一步算是站稳了。
但我知道,方远不会善罢甘休。
他背后的刘建华更不会。
手机响了一声,是陈启铭律师发来的消息。
“许先生,物业产权过户材料已经齐了,下周一可以来签字。”
“另外有一件事需要提醒您——今天有人到事务所来打听曹建国先生的遗产情况。”
“对方自称是曹建国先生的女婿。”
我看着这条消息,握方向盘的手指慢慢收紧。
来了。
父亲的鼻子,果然比狗还灵。
5
周一上午,我到华瑞盛律所签了产权过户的文件。
三处商业物业的权属变更需要走流程,陈启铭说大概两到三周。
曹氏建材的股权变更更复杂一些,因为涉及工商登记和税务备案,预计一个半月。
从律所出来,我没急着走。
“陈律师,上次你说有人来打听遗产情况,具体说了什么?”
陈启铭推了推眼镜。
“许德良先生上周四下午到的。他没有预约,直接到前台报了曹建国女婿的身份,要求查阅遗嘱内容。”
“前台拒绝了,他就在大堂坐了两个小时。后来我出面接待的,跟他说遗嘱涉及隐私保护条款,非继承人无权查阅。”
“他什么反应?”
“很激动。说他是曹芳的丈夫,曹芳已经去世,遗产理应由直系亲属继承,他有权知情。”
“我告诉他,这份遗嘱的继承人不是曹芳。”
“他当时的表情……”
陈启铭想了想,用了一个很克制的说法。
“不太好看。”
我能想象。
父亲这个人,最不能接受的就是“钱跟他没关系”。
当年母亲的那笔遗产分到手之后,他第一时间拿去投了个什么度假村项目,血本无归。
母亲的老房子也被他不知道用什么方式抵押贷了款。
这些事母亲生前从来没跟我说过。
都是小姨后来断断续续告诉我的。
“他后面还联系过你们吗?”
“打了三次电话,都是同一个问题:继承人到底是谁。”
“你们怎么说的?”
“依法保密。”
我点了点头。
“陈律师,如果我父亲后续采取法律手段,比如以遗产分配不公为由起诉,胜算大吗?”
陈启铭的表情很平静。
“许先生,我直说。从法律上,他没有任何立场。”
“第一,曹建国先生的密封遗嘱经过公证,程序完全合法。”
“第二,遗嘱明确指定继承人为您,不是曹芳,更不是许德良。”
“第三,曹芳已经过世,她的配偶对她未曾拥有的财产没有任何继承权。”
“即便他去起诉,法院也不会受理。”
“但——”陈启铭话锋一转。
“他可能不会走法律途径。”
“从他来律所的表现来看,这个人更倾向于用……非法律手段施压。”
“你是说他会直接来找我。”
“大概率会。建议您做好准备。”
果然。
周三晚上,我在出租屋里改盛达的执行方案,门铃响了。
打开门,父亲站在门口。
他还是那副老样子,深灰色的外套,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只是脸上的表情不太一样。
不是灵堂上那种漠然,是一种努力挤出来的亲热。
“照川,怎么搬到这种地方来了?爸找了你好几天。”
他往屋里探头看了一眼,十五平米的单间,一张床一张桌一个衣柜,塞得满满当当。
“你跟蒋薇离婚了?爸听说了。你也不跟家里说一声。”
“有事?”我没让他进来,靠在门框上。
父亲的笑容僵了一瞬。
“什么叫有事?爸不能来看看你吗?”
“你从来没来过我住的地方。”
“上大学四年你来过一次,还是因为出差顺路。”
父亲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调整过来。
“照川,爸知道你对我有意见。你妈的事,爸也很难过。”
我看着他。
“你连她的葬礼都没哭。”
“爸不是不难过。爸是……男人嘛,不能在人前——”
“行了。”我打断他。“说正事吧。你是来问外公遗产的事的。”
父亲的表情终于绷不住了。
笑容一点一点褪干净,露出下面的真实面目。
不是凶狠,是一种精于算计的焦虑。
“照川,那可是你外公的东西。你妈虽然走了,但爸作为她的丈夫,应该有权利——”
“没有。”
“什么?”
“法律上,你没有任何权利。外公的遗嘱指定继承人是我。不是我妈,不是你。”
“你是说——你外公把东西全留给你了?”
“对。”
“多少?”
我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一丝一毫关于母亲的悲伤,全是赤裸裸的贪婪。
这个表情,母亲看了二十多年。
“跟你没关系。”
“许照川!”
父亲的声调突然拔高。
“我是你爸!你外公的东西,理应——”
“理应什么?”
我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理应像我妈那份遗产一样,被你拿去投资,赔个精光?”
“理应像那间老房子一样,被你拿去抵押贷款,连个招呼都不打?”
“你——你怎么知道这些?”
“不重要。”
“许德良,你听好了。”
我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他。
他的身体明显震了一下。
“外公留给我的东西,一分钱都不会经过你的手。”
“你管好你自己的日子就行了。”
“那个姓周的女人,你要跟她过,随便。但别来打我的主意。”
父亲的脸涨成了紫红色。
他张了几次嘴,像是想说什么狠话,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大概是第一次发现,面前站着的不再是那个会低头叫“爸”的孩子了。
“你会后悔的。”
他丢下这句话,转身走了。
走廊的声控灯啪地亮起来,照着他略微佝偻的背影。
我关上门,回到桌前。
电脑屏幕上还亮着盛达的方案文档。
心跳有点快,但手很稳。
手机响了一声。
是赵阳发来的。
“川哥,出事了。方远在公司传你请假期间接私单,说你用公司资源做自己的项目。刘总好像信了,明天要开会讨论。”
我盯着消息看了五秒钟。
然后回了两个字。
“知道了。”
挂了,我打开另一个文件夹。
里面是盛达项目的全部过程文件——从最初的客户对接邮件,到每一版方案的修改记录,到和张总的会议纪要。
每一份,日期清清楚楚,我的工号和签名在上面。
方远用我的方案换了个封面就想顶替我。
现在又想倒打一耙说我接私单。
他以为对付我跟对付母亲那种不会反击的人一样容易。
错了。
6
第二天上午,公司临时召集了一个全员会议。
名义上是“项目管理规范讨论”,实际上所有人都知道是冲着我来的。
会议室的长桌旁,王德胜坐在主位,副总刘建华坐在他右边。
方远坐在刘建华旁边,手里翻着一个文件夹,表情是那种拿捏好了的正义感。
我进门的时候,办公室里二十多号人的目光齐刷刷扫过来。
赵阳坐在角落里,朝我使了个眼色。
我找了个空位坐下。
刘建华清了清嗓子先开口了。
“今天这个会呢,主要是讨论一下项目管理流程的规范问题。最近有同事反映,个别员工在请假期间利用公司客户资源私自对接项目,这种行为如果属实,性质是很严重的。”
他说的时候没看我,但在座每个人都知道他在说谁。
方远在旁边适时地翻开文件夹。
“刘总,我这里有一些情况需要说明。盛达地产的项目,许照川请假期间是由我临时接手的。但据我了解,他在请假期间私自联系了客户,并且提交了一份未经公司审批的方案。”
“这份方案的内容和方向跟我正在执行的方案有很大重叠,不排除他利用职务便利获取了我的方案内容。”
他说最后那句话的时候,语气特别重。
意思是:不是我抄他的,是他抄我的。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窃窃私语。
王德胜的表情很微妙,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许照川,你有什么要说的?”刘建华问。
我站起来。
“方远说的三个问题,我一个一个回应。”
“第一,关于请假期间联系客户。盛达地产的张总是我拉来的客户,对接人从始至终是我。请假前,我跟王总报备过,项目交接是临时的,不是移交。”
我看了一眼王德胜。
王德胜点了点头:“确实是临时交接。”
“第二,关于未经审批提交方案。”
我从包里拿出一个U盘,插进会议室的电脑。
投影上打开了一个文件夹。
“这是盛达项目从立项到现在的全部文件。”
“客户对接邮件,第一封发送日期是三个月前,发件人是我。”
“第一版策略框架,创建日期是两个月前,修改记录里只有我的工号。”
“第二版完整方案,创建日期是一个半月前。这一版后来被人改了封面,变成了方远的名字提交给客户。”
我点开文件属性。
创建者:许照川。
最后修改者:方远。
修改日期:我请假的第二天。
会议室安静了。
方远的脸色一瞬间变得很难看。
“第三,方远说我的方案跟他的方案重叠。这一点我同意。确实重叠。因为他的方案就是我的方案。”
“他把我的方案文件拷走,换了封面和署名,加了几张数据图表,然后以自己的名义提交。”
“文件创建时间、修改记录、邮件发送记录、所有的原始文档都在这里。每一份都有时间戳。”
“如果公司需要,我可以配合IT部门做文件溯源。”
方远猛地站起来。
“你胡说!那个方案是我独立完成的!”
“那你解释一下,为什么文件属性里创建者是我的名字?”
方远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刘建华的脸色也不太好看了。
他大概没想到方远做事这么粗糙,连文件属性都没改。
“好了好了。”刘建华摆了摆手。“这个事情可能存在误会,文件记录只是参考——”
“刘总。”我打断了他。
全场的目光再次集中过来。
“文件记录不是参考,是证据。”
“盛达的张总那边也可以做证。他之前一直是跟我对接的,方远是我请假之后才第一次跟他见面。”
“如果公司要处理我利用职务便利接私单的问题,我没意见。但处理之前,是不是应该先查清楚,到底是谁在利用别人的成果?”
刘建华的嘴角抽了一下。
他看了方远一眼,方远的脸已经白了。
王德胜这时候终于开口了。
“行了,这个事情我来处理。许照川的项目文件我看过,原始性没有问题。盛达的客户也确认了对接人是许照川。”
“至于方远这边……”
王德胜顿了一下。
“方远,你先把手上关于盛达的材料都交出来。后续这个项目还是许照川负责。”
方远的拳头在桌子底下攥得发白。
刘建华面无表情地看着桌面,一句话没帮。
会开到这里,基本上已经结束了。
散会的时候,方远从我身边经过。
他没看我,但我听见他很轻地说了一句。
“你以为这就完了?”
我没理他。
回到工位,赵阳跑过来,脸上全是劫后余生的兴奋。
“川哥,你太猛了。方远那张脸都绿了。”
“他还会来的。”
“啊?”
“他不会认输的。他老丈人丢了面子,回去肯定要找补。”
赵阳挠了挠头。
“那怎么办?”
“做好盛达的项目。”
“项目做漂亮了,客户认可了,方远拿什么来翻盘?”
赵阳想了想,觉得有道理,回去干活了。
我坐在工位上,打开盛达的执行方案继续改。
改到一半,手机上弹出一条微信。
蒋薇发的。
“照川,我听说你家里出了点状况?你爸好像在到处打听什么遗产的事。”
我看了一眼,没回。
又过了几分钟,第二条来了。
“你要是需要帮忙,可以跟我说。虽然我们离了,但毕竟……”
我把对话框关了。
毕竟什么?
毕竟你跟宋嘉平在我们的床上滚过?
这话她好意思说出口,我都替她尴尬。
但我知道蒋薇为什么突然冒出来。
消息一定是从父亲那传出去的。
父亲那天离开我的出租屋之后,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他一定在想办法搞清楚那笔遗产到底有多少。
而蒋薇——虽然离了婚,但她跟宋嘉平还有联系,宋嘉平跟我的社交圈有重叠。
消息就是这么漏出去的。
我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下眼。
外公在信里说,这些东西不是让你报仇的,是让你有底气。
可是外公,有些人,不是我想报仇,是他们自己撞上来。
7
盛达地产的项目正式启动那天,张总请我去他办公室喝了杯茶。
“许总啊,你上次那个方案我看了好几遍,越看越觉得有搞头。”
“谢谢张总信任。”
“你也别谢我,我就一个要求——第一个试点城市,你给我打出个样板来。”
第一个试点城市选的是章丘,一个典型的三线城市。盛达在那有个楼盘,开盘三个月了,去化率不到百分之十五。
传统的广告投放基本没用。当地人不看报纸,不看电视广告,全窝在短视频平台上刷段子。
这正好是我那个方案的核心——不做硬广,做内容。
我带着赵阳跑了一趟章丘,蹲了三天。
前两天走了六个楼盘周边的商圈和社区。
第三天找了当地五个短视频博主,一个拍美食的,一个拍搞笑段子的,一个拍家居装修的,还有两个拍本地生活资讯的。
一个一个聊下来,了解他们的粉丝画像和内容风格。
然后制定了一套内容投放策略——不让博主直接说“某某楼盘好”,而是让他们拍自己的日常内容时自然地把楼盘周边的生活场景带进去。
比如美食博主拍楼盘旁边那条街的早餐摊,家居博主拍样板间的收纳技巧,生活资讯博主做一期“章丘最适合年轻人定居的三个片区”。
软植入,高频次,持续两个月。
方案落地的第一周,数据就出来了。
楼盘官方账号的咨询量涨了两倍多。
第二周,有八组客户是通过短视频引流过来的。
张总打电话给我的时候,声音都在笑。
“许总,行啊!之前投了四十万的户外大牌,一个客户没引来。你这套操作花了不到十万,效果翻了好几倍。”
“张总,这才开始。后面两个月数据会更好看。”
在章丘蹲了一周,我回公司做阶段汇报。
王德胜看了数据之后,把老花镜摘下来擦了擦,难得露出了笑容。
“照川,你这个路子走对了。”
“谢谢王总。”
“盛达那边张总已经跟我通了电话,对第一阶段很满意。他说后续如果效果持续,可能会把其他城市的项目也交过来。”
这个消息在公司里传开之后,方远那边安静了好几天。
但安静归安静,暗地里的动作没停。
周五下午,赵阳急匆匆跑过来。
“川哥,不好了。刘总那边通知,下周一全公司组织架构调整,策划部要合并。”
“合并?”
“你们两个策划组并成一个。组长竞聘。”
我放下手里的笔。
“谁提的?”
“听说是刘总的意思。王总……好像没反对。”
我懂了。
方远在明面上搞不过我,刘建华就从管理层面动手。
两个组合并,只留一个组长。
竞聘的评审标准、评委组成,都是刘建华能插手的环节。
这一招比方远偷方案高明多了。
直接从根子上把我的位子撤了。
当天晚上,我回到出租屋,泡了碗方便面,坐在窗台上吃。
朝北的窗户看出去是一面墙,什么景色都没有。
泡面的热气升上来又散掉。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是陈启铭律师的消息。
“许先生,三处物业的产权过户本周完成了。恭喜您,正式成为产权人。”
后面跟着一份电子版的产权证扫描件。
我放下筷子,点开看了看。
白纸黑字,红色的公章。
三处商业物业,总估值一亿两千万。
长宁区核心地段,临街商铺和一栋小型写字楼。
我看了很久。
然后关掉手机,继续吃泡面。
还不到时候。
外公给我留的这些东西,不是用来解决眼前这些鸡毛蒜皮的。
方远要竞聘就竞聘。
工作上的事,我用工作能力说话。
但话说回来,如果真丢了这个位子……
我在心里过了一遍。
最坏的结果——竞聘失败,被架空,甚至被逼走。
好,那就走。
带着盛达的项目成果和客户关系,这个行业不愁没饭吃。
而且——
我捏了捏口袋里那张还没来得及去银行激活的银行卡。
外公留的东西,不光是物业和股权,还有一张曹氏建材的企业账户副卡。
陈启铭说,账上有流动资金。
多少,他没细说,让我自己去查。
我把泡面汤喝干净,洗了碗。
然后打开电脑,开始做竞聘的准备材料。
不管有没有退路,该打的仗还是要打。
8
竞聘安排在周一下午。
评审组五个人:王德胜,刘建华,财务总监老孙,人事经理小何,还有一个外请的行业顾问。
方远和我各准备十五分钟的陈述,然后评审提问。
我到会议室的时候,方远已经在了。
他穿了件新西装,皮鞋擦得锃亮,头发抹了发胶。
看见我进来,点了一下头,表情很平静。
太平静了。
平静到不太正常。
按照他之前的做派,这种关键场合应该是紧张或者故作轻松。
但他今天的状态更像是已经知道了结果。
抽签决定谁先讲。
方远先。
他的陈述很流畅,PPT做得漂亮,数据图表密密麻麻,讲了组织效能、团队管理、资源整合。
但本质上就是一个管理岗的标准话术。
没有具体的项目成果,没有客户案例。
因为他拿得出手的成果,要么是鸡肋项目,要么是我的成果换了他的名字。
而后者现在已经被我当众拆穿过了,他不敢再提。
轮到我。
我没有做华丽的PPT。
只有八页幻灯片,每页一组数据。
“盛达地产章丘项目,启动四周,短视频内容投放ROI是传统渠道的六倍。”
“客户续约意向已确认,预计追加三个城市的推广预算。”
“如果章丘模式跑通,这一个客户的年度营收贡献将超过目前策划部全年总营收的百分之三十五。”
我讲完,会议室安静了。
老孙的眉毛挑了一下。
小何在本子上记了什么。
那个外请的行业顾问靠在椅背上,表情有些意味深长。
提问环节。
行业顾问先开口。
“许照川,你这个短视频本地化投放的模型,核心壁垒在哪?如果竞争对手复制你的方法论,你怎么保持优势?”
好问题。
“壁垒不在方法论本身,在于本地化的执行深度。我们在章丘蹲了三天,走了六个商圈,面对面跟五个博主聊了他们的粉丝画像。这些东西不是坐在办公室看后台数据能替代的。”
“换句话说,别人可以抄我们的框架,但抄不走我们对每个城市的理解。”
顾问点了点头。
刘建华没问我问题。
他只问了方远一个:“后续团队扩编的预算是多少?”
方远报了个数字。
刘建华说了句“可以”。
评审结果说是周三公布。
但我走出会议室的时候,赵阳在门口等着,脸色不太好。
“川哥,我刚才听到小何跟刘总在走廊说话。”
“说什么?”
“小何说综合评分你高。刘总说评分只是参考,最终还要考虑团队稳定性和管理经验。”
我停下脚步。
团队稳定性。管理经验。
这两个词翻译过来就是:评分你赢了,但我说了算。
赵阳急得脸都红了。
“川哥,这也太不公平了吧?你方案做得好、客户拿得下、数据摆在那,凭什么——”
“赵阳。”
“啊?”
“公平不公平的,说了没用。”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回到工位上。
坐下来之后,我没有打开电脑,而是拿出手机,翻到了一个之前存着但从来没拨过的号码。
是盛达的张总。
不是他的工作号码,是他有一次吃饭的时候随口说的私人号。
当时我存了但没打算用。
现在,也许到了该用的时候。
我想了五分钟,没有打。
不是犹豫,是在想怎么说。
然后我拿起手机,给陈启铭律师打了个电话。
“陈律师,曹氏建材的股权变更进度怎么样了?”
“正在走工商备案,预计三周内完成。”
“曹氏建材现在的经营状况怎么样?”
“有一个常年合作的管理团队在运营,业务稳定,年利润大概在八百到一千万。”
“公司名下那块工业用地,现在是什么情况?”
“闲置的。面积不小,在长宁区的开发区里,周边这两年发展得很快,地价涨了不少。”
“有人问过这块地吗?”
“有。去年有两家地产公司来接触过,但当时股权还没变更,管理团队没有权限谈。”
“哪两家地产公司?”
“一家叫盛源,一家叫……盛达。”
我握着手机,愣了一下。
盛达。
盛达地产。
我正在服务的客户。
他们想要我外公名下的一块地。
而我即将成为这块地的主人。
有些事,冥冥之中就是这么凑到一起的。
“陈律师,股权变更能加快吗?”
“我尽力。”
挂了电话,我靠在椅子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然后拿起手机,拨通了张总的私人号码。
“张总,我是许照川。”
“诶,许总。怎么了?”
“有个事想跟您私下聊聊。不是关于广告的。”
“是关于一块地。”
那头安静了两秒。
“你说。”
9
周三。
竞聘结果公布了。
组长:方远。
邮件是人事部发的,措辞很官方:“经综合评估,方远同志在团队管理经验和组织协调能力方面更为突出……”
赵阳看到邮件的时候差点把鼠标摔了。
“什么玩意儿!综合评估?明明是刘建华一个人评的!”
我坐在工位上,表情很平静。
因为这个结果,我在周一晚上就猜到了。
所以周二,我跟张总见了一面。
不是在公司,是在张总私下常去的一个茶楼。
我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跟他说了。
不是诉苦,是陈述事实。
“张总,我跟您说这些,不是要您帮我打抱不平。是因为接下来的情况可能会影响到盛达的项目。”
“如果方远拿到组长位置,按刘建华的风格,大概率会把盛达项目的对接权收走。”
“到时候不是我不想做,是没有职务权限做了。”
张总喝了口茶,放下杯子。
“许总,你跟我说实话。你打算怎么办?”
“我打算辞职。”
张总挑了一下眉毛。
“然后呢?”
“自己开公司。”
“你有启动资金?”
“有。”
“多少?”
“足够。”
张总看了我几秒钟,笑了。
“许总啊,我跟你说,你这个人有个毛病。太实在了,不像做广告的,倒像个做实业的。”
“但这不是缺点。”
他伸手拿过茶壶,给我续了杯。
“你要是自己出来干,盛达的项目我可以跟着你走。但有个条件。”
“张总您说。”
“你之前提的那块地——长宁区开发区那块——真是你的?”
“手续还在办,预计三周内股权变更完成。”
张总的眼睛亮了一下。
那块地他惦记了快一年了。开发区那一片现在规划利好不断,地价一个月一个价。
“地的事我们可以细谈。不急。”
“但如果你真出来单干,我不光给你盛达的广告业务。我还可以帮你介绍几个兄弟企业的项目。”
“你这个短视频本地化的路子,在我们这个圈子里有市场。”
我端起茶杯。
“谢谢张总。”
“甭谢。生意嘛,互利互惠。”
那天从茶楼出来,我心里已经有了完整的计划。
周三看到竞聘结果之后,我打开邮箱,写了封辞职信。
很短。
“因个人职业发展原因,申请离职。”
发送。
赵阳看见我点了发送键,整个人傻了。
“川哥?你辞职了?”
“嗯。”
“你……你去哪?”
“自己干。”
“你疯了吧?你一个人怎么干?”
“所以我想问你一句——你跟不跟?”
赵阳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你别急着答。回去想想。明天告诉我。”
赵阳晚上十一点给我打了电话。
“川哥,我想了。我跟你。”
“想清楚了?方远那边没有压力?”
“方远算个屁。川哥你去哪我去哪。”
我笑了一下。
第二天,赵阳也交了辞职信。
消息在公司炸开了。
中午,方远找到我。
“许照川,你什么意思?盛达的项目还在执行期,你这个时候辞职,客户怎么办?”
“你问张总就知道了。”
方远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意思是,盛达的项目不是公司的了。”
他脸色变了。
“许照川,你敢带走客户?”
“我没带。是客户选择跟谁合作。这是客户的权利。”
方远转身就往刘建华办公室跑了。
下午,刘建华亲自给张总打了电话。
我不知道他们具体说了什么。
但赵阳打听到,刘建华挂了电话之后,脸色铁青,在办公室摔了个茶杯。
因为张总告诉他:“盛达跟许照川的新公司签了意向书,后续项目由许照川团队负责。”
合同是上午签的。
办完离职手续那天,我在公司楼下站了一会儿。
抬头看了看那栋写字楼。
在这里待了五年。
进来的时候什么都不会,走的时候,带走了一个客户、一个兄弟,和一套被市场验证过的方法论。
还不赖。
10
新公司注册用了两周。
名字叫“川石文化传媒”。
川,是我的名字。石,是外公信里说的——有了底气,才能像石头一样稳。
注册地址放在了长宁区那栋小型写字楼里。
外公名下的物业。
股权变更也顺利完成了,曹氏建材正式过户到我名下。
陈启铭把所有材料整理好交给我的那天,我在办公桌前坐了很久。
桌上摆着一堆文件,产权证、股权证书、企业账户信息。
还有那张银行卡——曹氏建材的企业账户副卡。
我查了余额。
一千六百万。
加上三处物业、公司股权和那块工业用地,总资产接近四个亿。
我一个月前还在算四万三够不够还房贷。
但这些数字对我来说,只是外公留下的一份责任。
他用一辈子攒下的家底,赌的是我这个外孙能撑起来。
我不能辜负他。
盛达的项目进入了第二阶段,赵阳一边协调博主资源,一边帮我搭建新公司的运营框架。
张总介绍的几个兄弟企业也陆续有了合作意向。
业务起步比我想象的快。
忙了一个月,事情渐渐上了正轨。
然后,那些人又出现了。
先是蒋薇。
她打电话来,声音比之前客气了很多。
“照川,听说你开了自己的公司?”
“嗯。”
“恭喜你啊。你一直都有能力,我早就说过。”
我没接话。
“照川……我跟宋嘉平已经分了。他那个人,你也知道,靠不住的。”
“所以呢?”
“所以……我在想,我们是不是可以……”
“蒋薇。”
我打断了她。
“离婚协议上写得很清楚,房子给你了。你过你的日子就行。”
“我们之间没有‘可以’了。”
挂了电话之后,过了大概三天。
宋嘉平也来了。
不是打电话,是直接到了我的公司。
他站在门口,表情比上次在我家卧室那次多了几分尴尬和几分小心。
“照川,能聊两句吗?”
我让赵阳给他倒了杯水。
“聊什么?”
“照川,上次的事,是我不对。我一直想跟你道歉,但你不接我电话。”
“道歉收到了。还有别的事吗?”
宋嘉平搓了搓手。
“是这样的,我手头有个项目,做短视频培训的,缺一笔启动资金。我听说你现在……”
我看着他。
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
小学时我被高年级欺负,他冲上来帮我打架,被揍得鼻青脸肿。
初中时我们一起逃课去网吧,被老师抓了一起罚站。
高中时他成绩不好要退学,是我帮他补了一个暑假的课。
结婚时他站在我身边,举着酒杯说“兄弟,你幸福就是我幸福”。
然后他睡了我老婆。
现在又来找我借钱。
“宋嘉平。”
“嗯?”
“从小到大的事我都记着。我不是忘了,是放下了。”
“但放下不等于当没发生过。”
“你跟蒋薇的事,我不追究,因为不值得。”
“但你今天来找我借钱,我没法答应。”
“不是因为那件事。是因为你现在的状态——你不是来找合伙人的,你是来找提款机的。”
宋嘉平的脸涨红了。
“我不是……”
“你是的。你自己心里清楚。”
我站起来。
“走吧。以后的路,自己走好。”
宋嘉平走了之后,赵阳从隔壁探过头来。
“川哥,那不是……”
“嗯。”
“你没揍他?”
“揍他有什么用?他挨了一顿打,回头还是那个样子。”
赵阳想了想,点了点头。
最后来的,是父亲。
他这次没有来公司,而是在一个傍晚,出现在了我出租屋楼下。
我下楼买东西的时候,他正靠在单元门口的墙上抽烟。
瘦了一些,胡子没刮,衣服也没之前那么讲究了。
“照川。”
“有事?”
“爸……最近手头有点紧。”
我看着他。
“周敏不是跟你在一起吗?”
他的表情闪了一下。
“她……走了。”
“走了?”
“知道你妈留下的那些东西到不了我手里之后……她就走了。”
我说不上是什么感觉。
讽刺?可悲?还是某种意义上的因果?
一个为了钱背叛妻子的男人,最后被另一个为了钱接近他的女人抛弃。
像一面镜子,照出了最寒碜的真相。
“许德良。”
他听到我喊全名,身体微微一僵。
“你来找我要钱,我可以给你。”
他的眼睛亮了一下。
“但不是因为你是我爸。”
“是因为我妈。”
“她这辈子,哪怕到最后,嘴里念的还是你。”
“她留下来的那点念想,我替她还。”
“但这是最后一次。”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银行卡,递给他。
“里面有十万。是我自己挣的钱,不是外公留的。”
“拿去把你的债还了。以后的日子自己过。”
“别再来找我。”
父亲接过银行卡,手指在抖。
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
我没给他说的机会。
转身进了单元门。
电梯里,我靠在墙上。
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脑子里浮现出外公的字。
“别学你爸。对身边的人好一点。”
外公,你放心。
我不会学他。
我也不会变成他那样的人。
三个月后。
盛达地产的章丘项目数据出来了。
去化率从百分之十五涨到了百分之六十二。
张总当场拍板,追加了五个城市的推广预算。
川石文化从三个人的小作坊,扩到了十五人的团队。
办公室从那栋写字楼的一间搬到了半层。
曹氏建材那块工业用地,经过评估后跟盛达地产达成了合作开发意向。
不是卖地。是合作开发——我出地,盛达出钱和开发资源,利润分成。
陈启铭说,保守估计三年后这块地的回报在两亿以上。
有一天晚上加完班,我一个人在办公室坐着。
窗外是长宁区的夜景,灯火绵延,远处有条河。
我拿出那封信,又看了一遍。
信纸已经有了折痕,边角有点毛。
“照川,别学你爸。对身边的人好一点。”
我把信折好,放回口袋。
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
是我让陈启铭拟的一份慈善信托计划。
每年从曹氏建材的利润里拿出一部分,专门用于资助单亲家庭的孩子。
信托的名字,叫“芳草计划”。
芳。
是母亲的名字。
她这辈子没能顾好自己。
但她养大的儿子,以后会替她照顾更多的人。
窗外的灯亮了又灭。
夜风从半开的窗户吹进来,带着初春的味道。
我关上文件,关了灯。
回出租屋的路上,月亮很亮。
我想起小时候,外公带我走夜路。
他说,走夜路不要怕,月亮会替你看路。
我抬起头,看了一眼月亮。
月亮确实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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