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烧秸秆,被隔壁大学生举报,罚了五百块。
罚款该交,十四年的免费拉蔗也该停了。
可他奶奶听见我爸说今年不拉,张嘴就骂。
直到九户人拿着收据堵住我家,我才知道,有人早把我爸连人带车卖了。
【第一章】
我回村那天,我爸正蹲在门口刮鞋底的泥。
一张缴款凭证压在搪瓷缸下面。
五百块。
我妈把锅铲拍在灶台上,眼泪掉进围裙里。
他奶奶的甘蔗,咱家拉了十四年。油钱没收过,饭都没吃过一顿。去年你爸腰疼,贴着膏药给她跑了七趟。
我爸拿竹片敲了敲鞋底。
烧了就是烧了,认罚。
我把凭证抽出来,看见处罚事由,又放了回去。
爸,以后碎秆还田,别图省事。
知道。
他把鞋穿好,扶着门框起身,右手在腰上按了两下。
门外响了一声车铃。
许承志骑着新买的电动车停在院门口,书包挂在车把上,手机镜头朝着我们。
周叔,钱交了吧?
我爸点头。
交了。
那就行。你们这一代人,总得有人教规矩。
我妈攥住围裙。
承志,你举报烧秸秆,我们认。你周叔没找过你,也没上你家吵,你举着手机干什么?
留个记录,免得你们报复。
我站到门口。
记录完了?
许承志扫了一眼我的工作服,嘴角往上扯。
正哥回来了?外头开车不好干吧?你也劝劝叔,别觉得帮过我家,就能拿人情绑着我。
我看着他的手机。
这句话你记好。
什么?
帮过你家,不代表你欠我们举报的权利。同样,你家缺车,也不代表我爸欠你们一辈子。
他扶住车把,笑声从鼻子里挤出来。
都乡里乡亲的,说这么难听干什么。
车铃又响了一声。
他走了。
我妈追到门边,想再说一句,又被我爸拉住。
算了。
我把他那只手从我妈胳膊上拿下来。
不是算了。罚款是罚款,帮忙是帮忙。往后分开算。
我爸没接话,拿起墙边的扳手,走向棚里的拖拉机。
我跟过去,把车钥匙从点火孔里拔了。
明天去县医院复查腰。
他伸手来拿。
这几天收蔗……
咱家没有甘蔗。
他的手停在半空。
院子里只剩扳手碰铁皮的声响。
过了片刻,他把扳手放回工具箱。
行。
第二天早上,医院的片子还没拿到,罗桂香的电话就来了。
我爸接通,开了免提。
老周啊,今年还麻烦你。明早六点来,先拉靠河那块,六个人我都叫好了。
我爸盯着候诊区墙上的禁烟标识。
一秒,两秒。
他用拇指搓着手机壳上的裂缝。
第五秒,他开口了。
婶子,今年找别人吧。
电话里没声了。
我妈原本低着头,此刻把脸抬了起来。
罗桂香的声音拔高。
你说什么?
我腰不行,今年不拉。
你早不说迟不说,我人都请了,你给我撂挑子?
你没问过我。
往年不都这样?还用年年问?
护士在窗口叫号。
我把缴费单递给我妈,留在我爸旁边。
罗桂香在电话那头拍了桌子。
是不是因为承志举报你?他刚考上大学,你一个五十多岁的人,跟孩子计较?
我爸嘴唇动了动。
我接过手机。
罗奶奶,举报的事已经结束了。车是我家的,人也是我家的。您请工人之前,问过车主没有?
周正,你爸都没说话,轮得到你?
现在是我说话。
电话里传来椅子拖地的声音。
你把车开回来!耽误了甘蔗,你赔得起吗?
我看了一眼我爸。
他的肩膀缩着,手掌贴在腰上,指节压得发白。
我把免提音量又调高一格。
您听清楚。从今天开始,我爸不再给您家免费拉蔗。以后请车,请先谈价,再谈时间,谁答应谁负责。
罗桂香骂了一句,挂断电话。
我爸想拿回手机,又把手放下了。
她年纪大了。
我把手机放进他掌心。
你也不是二十岁。
诊室的门开了。
医生拿着片子,看了看他。
谁让你还开拖拉机颠?我上次怎么跟你说的?
我爸低头,捏住了衣角。
我妈转过脸,用手背擦了下鼻子。
我掏出手机,在村群里发了一句话。
我父亲腰伤复查,暂停一切农机作业,未经本人同意的安排,我们不承担。
消息刚发出去,许承志就给我打来了电话。
第一句话不是问我爸的腰。
他说:周正,你赶紧把那条消息撤了。
【第二章】
我没撤。
许承志的第二通电话,打给了我爸。
我爸坐在医院走廊里,手机在掌心震。
我问他:接不接,你自己定。
他按了接听。
周叔,我奶奶都快气病了。你在群里发那个,不是让大家看我家笑话吗?
我爸把病历袋往膝盖上挪了挪。
是我病了,不是你奶奶病了。
那你把车借出来也行。你儿子不就在镇上干农机吗?让他来。
他有他的活。
许承志顿了一下。
我奶奶说,以前你最困难的时候,我们家帮过你。做人总得记点恩吧?
我爸的拇指扣住病历袋边沿。
帮过,记着呢。
那你……
所以我拉了十四年。
那头静了。
我爸把手机拿远一点,看着屏幕上的名字。
承志,我明天不去。你找车吧。
电话挂了。
我妈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才把拧开的水杯递过去。
水还热。
回村时,院门口已经站了四个人。
罗桂香坐在我们家的石墩上,手里攥着一张纸。
她一看见车,就把纸往地上一拍。
大家评评理!当年他家孩子发烧,我借了两百块。现在我家收甘蔗,他都不肯搭把手!
旁边的赵婶扯了扯她的袖子。
桂香,先让人进屋。
罗桂香甩开她,冲我爸伸手。
钥匙给我。你腰疼,我找别人开。
我站到车门前。
农机不是您家的板凳,想借就搬走。
有你这么跟长辈说话的?
您找人干活,有您这么下命令的吗?
她抬起巴掌,手在我脸前停住。
我没退。
我妈从车里下来,拉开副驾驶的抽屉,取出一个旧塑料袋。
袋子里有医院票据,还有一本红皮存折。
当年那两百块,三个月后就还了。你非要十块利钱,我们也给了。你那张纸上,是不是还有守田按的还款手印?
罗桂香把地上的纸捡起来,攥成一团。
我说的是情分,不是钱!
我妈往前走了一步。
情分就是你孙子升学宴摆十二桌,我们送了六百礼,你让守田吃完饭去给你修车?
那不是他顺手……
他一口没吃!
我妈的嗓子劈了。
一桌人都看着,你说农机手身上有柴油味,去外面蹲着吃方便。最后给他端了一碗冷粉,你忘了,我没忘!
赵婶的手从罗桂香胳膊上松开。
我爸喊了一声素芬。
我妈转头看他。
你今天再说算了,我就把这十四年的油票,一张一张拿出来给他们看。
我爸站在原地,没有再开口。
罗桂香把纸团塞进裤兜。
行,你们家现在翅膀硬了。承志念大学,以后有你们求的时候。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
明早六点,我还在地里等。你爸不是你,他做不出这种事。
我抬手,把院门关了。
门闩落下,响了一声。
当天中午,许承志在村群里发了一段视频。
开头是我爸地头的烟,后面接上我妈掉眼泪的画面,再接我关院门。
字幕写着:举报露天焚烧后,全家被针对,老人收成无人问。
他还把我那句谁答应谁负责剪了进去。
评论很快多起来。
有人骂我爸小气。
有人说,给人帮过忙就想拿捏人。
我妈捧着手机,手指划了两次,都没能划稳。
我拿过手机,存下视频和评论,给许承志发消息。
把完整通话放出来。医院病历我可以公开,遮住身份信息就行。
他回得很快。
你们先把明天的车安排好,我就删。
我盯着那行字,截了图。
没过五分钟,村里的陈主任打来电话。
小正,你先别在群里吵,来村部一趟。
我问出了什么事。
陈主任压低声音。
不是一家甘蔗。
他停了一下。
已经有九户人说,你们收过钱了。
【第三章】
村部门口停着三辆电动车。
孙大成坐在台阶上,手里捏着一沓收据。
他见到我,直接站起来。
小正,你爸病了我们理解,可钱收了,不能一句不干就不干吧?
我没急着解释。
谁收的钱?
承志。他说你们合伙,今年统一安排砍、装、运。
我伸手。
收据给我看看。
纸上写着预收四十元每吨,暂估六百八十吨,总计两万七千二百元。
九户人,各有一张。
服务单价八十五元每吨。
最下头,印着正禾农机服务合作社几个字。
我的合作社。
许承志不但卖了我爸十四年的情分,还把我挂了进去。
我拿出手机,给孙大成看合作社正在使用的合同。
叔,您看这两个章。
他眯起眼,凑近了些。
陈主任把办公室里的灯打开。
一枚章有编号,一枚没有。
合同上的联系人,也不是我。
孙大成喉结滚了滚。
承志说你在外头接大单,小事都交给他。
我拨通许承志的电话,打开免提。
来村部,带上你收钱的凭据。
他先问:你跟他们说什么了?
我说:我在等你说。
十分钟后,他和罗桂香一起进来。
许承志刚跨过门槛,就把书包往桌上一放。
这不是为了给大家省钱吗?你们专业做这个,成本肯定低。
我指着那张纸。
谁授权你用合作社的名字?
这不还没正式干吗?等干了再补手续。
谁让你收钱?
定金不都是先收?
我又问了一遍。
谁让你收钱?
他的视线滑向罗桂香。
罗桂香挺起胸口。
我让的!你爸年年拉,你也有车,多拉几户怎么了?挣点辛苦钱还要跟你报备?
孙大成把收据拍在桌上。
你们说的是统一服务,不是借车!我问过周守田知不知道,承志给我放了语音!
我看向许承志。
什么语音?
他去拿桌上的手机,被孙大成按住手背。
我这里也有。
孙大成点开聊天记录。
我爸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
砍了给我打电话,还是老样子,不收钱。
我听完,往上翻了翻。
语音前,是许承志的一句解释。
周叔答应了,他家车队我负责协调,钱主要付人工。
陈主任问:守田什么时候说的?
许承志的嘴唇抿紧了。
罗桂香抢着答:什么时候说的有区别吗?他自己说不收钱!
我给我爸打电话,请他把去年收蔗时与罗桂香的聊天找出来。
我爸不会转发整段记录,我教了两遍,他才拍好屏幕发来。
同一条语音。
日期是去年十二月。
下面还有罗桂香当时发来的定位。
我把两部手机并排放在桌上。
去年答应您家的车,今年就能拿去卖给九户人?
孙大成的呼吸声粗了。
我只问一句,我的钱呢?
许承志伸手去拽书包带。
钱又没丢。我交给我舅了,他那边有人,已经联系好工班。
我舅三个字一出口,陈主任抬起了头。
许有财?
罗桂香没说话。
陈主任拿起手机,拨了个号码。
他走到窗边,问了几句,脸色沉下去。
小正,你看这个。
他把刚收到的照片递给我。
一份承运保证书。
承运人一栏,写着我爸周守田的名字。
名下农机、自愿保障、每日运力,填得满满当当。
最下面还有一个指印。
我爸今天在医院按过指印,是签检查知情书。
那根手指有一道旧伤,指腹的纹路被割断了一截。
照片里的指印,完完整整。
我抬眼看许承志。
他不再看我,手指死死捏着书包带。
我终于知道,他为什么非要我删掉暂停作业的消息。
不是怕丢人。
是怕别人发现,我爸根本没答应。
【第四章】
许承志伸手来拿我的手机。
我把手机收回口袋。
原件在哪?
什么原件,那只是个意向。
你替我爸签的意向?
罗桂香突然拍桌。
不就是写个名字吗!你爸这辈子签过几个字?家里这些事,哪次不是别人帮着办?
陈主任把茶杯挪开。
桂香,签名跟答应不是一回事。
她转头指着孙大成。
你们也别跟着起哄!当时八十五一吨,你们一个比一个抢得快。现在出了点事,全来逼孩子?
孙大成把帽子摘下来,攥在手里。
我家昨天下午已经砍了十二吨。你说车今早到,现在蔗头都干了。我要的是车,不是你这张嘴。
许承志低头打字。
我没有拦他。
过了几分钟,许有财来了。
他夹着一个皮包,进门先给陈主任递烟。
小事,小事。娃娃表达不清楚,大家误会了。
陈主任没接。
把原件拿出来。
许有财看了眼外甥,从皮包里抽出那份保证书。
我拍下整页,又请陈主任当着他的面复印留存。
他去按复印机的纸盖。
没必要弄得这么正式吧?
我挡住他的手。
用了我爸的名字,就得正式。
许有财把烟塞回盒子,换了个站姿。
小正,你也别太冲。我知道你现在做合作社,生意总要靠村里支持。这里这么多乡亲,甘蔗坏了,对你名声有什么好处?
谁收的钱,谁履约。
我没说不履约。你出车,我出人,咱们把这一季做下来。去年你爸都白干,今年还能落点钱,多好的事。
车费呢?
都是一家人,先干,后头算。
我把合作社的现行报价发到村群,又把已经排满的作业表放到桌上。
我们的成本、收费、时间,都在这里。现在接新单,只能用空余时段,或者协调外部车队,按实际报价签合同。没有先干后算。
许有财翻了一页,脸上的笑收了。
一百一十五?你趁火打劫?
孙大成先开口。
镇东去年就是这个价。今年你们说八十五,我才跟的。
许有财转过身。
他是本地的,本地人不能便宜点?
我点了点桌上的保证书。
你们便宜的那三十块,打算从我爸的腰上省?
屋里没人出声。
墙上的挂钟走了一格,咔的一下。
我把缴款凭证、病历、去年语音的完整日期依次摆开。
烧秸秆,我爸有错,五百块已经交了。举报是承志的权利,我没让他赔,也没让他道歉。
我转向门口的几位村民。
可谁规定,他举报完,我爸还得替他挣钱?
孙大成把收据折了一下,没折齐,又摊平。
承志,你之前可不是这么说的。你说你叔不肯来,是嫌我们穷,是觉得你举报他丢了面子。
许承志猛地抬头。
我难道不是好心?我考上大学回来帮大家办事,你们就这么对我?
办事?
我从手机里调出他的消息。
你们先把明天的车安排好,我就删。
我把这句话念完,朝他推过去。
你拍视频,是为了环保,还是为了逼我出车?
他伸手去按屏幕,手指碰到桌面,没碰到手机。
赵婶站在门口,吸了口气。
守田家两口子昨天被骂成什么样,我还以为真是他们记仇。
许承志抓起书包。
行,你们都听他的!以后村里有事,别来找大学生!
他转身往外走。
孙大成横在门口。
不找大学生。
他把收据举到许承志面前。
找收我钱的人。
那天下午,我和父亲去报了案,也把合作社被冒名的材料交了过去。
民警核对材料,给了接报回执,提醒我们保存原件和聊天记录。
是不是涉及违法,后续要核实,不是我们说一句就定。
出了门,我爸把回执看了很久。
真走到这一步了?
我问他:那张指印,你按过吗?
没有。
那就不能认。
他把纸对折,装进上衣口袋,还拍了一下。
这次,他没说算了。
【第五章】
许有财没有退钱。
他当晚拉了个群,把九户人全拉进去,又拉了我。
群名叫秋收协调。
第一条消息就是一份声明。
他说服务受阻,是因为周家临时提高价格;预付款已用于工人调度,无法即退;请大家共同劝说周家顾全大局。
我把群消息录屏保存,只回了一句。
我与九户人没有订立过合同,也没有收过一分钱。请公布款项去向,不要再以我的名义作承诺。
许有财立刻打来电话。
小正,做生意别把路走窄了。你那三台车,还能在村里不碰人?
我开了录音。
你具体说,准备怎么碰?
他停了两秒,笑了一声。
听不懂人话就算了。
电话挂断。
第二天五点半,我去合作社停车棚。
两根木头横在出入口,许有财的面包车停在外面,车头堵住大半条路。
两个工人蹲在旁边抽烟。
我先拍了全景,再给车队的蒋师傅打电话。
车先别动,别碰人。
蒋师傅从棚里出来,手套上沾着机油。
第一车六点半得装上。后头三个村都等着。
我拨了许有财的号码。
挪车。
钥匙不在我这儿。
谁开来的?
我不知道,你问问。
我没再跟他磨,直接报警,同时联系村干部到场。
等人的十几分钟里,蒋师傅来回看表。
我把保温杯递给他。
原来排好的客户,我逐个解释,耽误的时间记下来。咱们不能把别人扔下,去补他挖的窟窿。
许承志这时开了直播。
他站在路边,镜头对着我们的车。
大家看,三辆车就在这里停着。他们说没运力,其实就是不肯帮老人。我们已经愿意付钱了,他们还要拿乔。
我走到镜头前。
说清楚,愿意付多少钱,付给谁,哪份合同,哪个时间段。
他把手机往旁边转。
你别回避重点。甘蔗要坏了,人命关天……
谁的人命?
老人一年就指望这点收成!
我指向棚里的三辆车。
那这三辆车今天签过合同的老人,就不指望收成了?你拿了别人的钱,凭什么让守约的人替你让路?
蒋师傅走过来,展开自己的作业单。
直播拍近点。第一家,早上六点半;第二家,八点四十。电话都在,遮着名字问也行。
许承志没拍。
他把手机扣到胸前。
你们一群人欺负我一个学生,有意思吗?
我看着他。
收钱的时候,你不是负责人吗?
警车拐进路口,他的胳膊垂了下去。
民警让车主联系开车的人,把路让开,又对现场几人作了询问。
刚才还说不知道钥匙在哪的许有财,八分钟后赶到,亲手把车开走了。
我没追着骂。
蒋师傅第一辆车出去时,我贴着车窗交代。
慢点,前面弯道有水。别为赶时间超载。
他朝我点头,压低车速过了路口。
许有财站在路边,往地上吐了口痰。
你以为你赢了?他们等不到车,最后还是得骂你。
我抬起手里的手机。
从几点堵到几点,谁挪的车,今天的客户都收到了。
他嘴边的肌肉抽了一下。
上午九点,村群里多了一张照片。
罗桂香坐在砍倒的甘蔗中间,拍着大腿哭。
许承志配了一行字。
老人被逼得活不下去了。
我爸握着手机,走到院门口。
他想去推拖拉机的棚门,手碰到门锁,又停住了。
我没说话。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问我。
那些已经砍了的,有没有别的办法?
我把镇上三家农机服务点的号码放到他面前。
有。咱们帮人找办法,不替骗人兜底。
【第六章】
陈主任把协调会搬到了村委会院子里。
九户人来了七户,另外两户由家属代到。
我没有带车,只带了报价单和联系方式。
许有财一看,先笑了。
折腾半天,还不是回来接?早这样多省事。
我把三家服务点的报价铺开。
先说清楚,这几家不是我的下属,大家自己选。我只负责核实空余时间,不收介绍费。
孙大成凑上来,逐张看。
为什么外村车要一百二十八?
陈主任把电话开成免提,让对方直接解释。
车从四十多公里外调来,有空驶费用;今天夜里能进两辆,人工按夜间作业算;不接受超载,不接受先干完再压价。
孙大成听完,咬了咬后槽牙。
承志收了我们四十,现在还要再付一百二十八?
这是两笔事。
我把一张白纸推过去。
原来那笔,向收款人追。新的服务,如果选,重新签;不选,也可以自己找。谁也不能让你们付了两次,还把第一次当作没发生。
许有财伸手来扯纸。
你这是教唆他们闹?
陈主任压住纸角。
他在说钱怎么算。
我把第二张表摊开。
现在先登记。哪家已砍,多少吨,什么时候砍的;哪家没砍,暂停。按实际情况安排,不按谁嗓门大。
罗桂香拄着一根竹杖挤进来。
我家先拉!我年纪最大!
孙大成抬眼。
你家砍了多少?
还没砍完。
我家在地上晒了一天一夜!
罗桂香把竹杖往桌脚一戳。
那是你砍早了,怨谁?
孙大成把那张收据砸在她面前。
你昨天早上挨家催,说不砍就错过车,现在说我砍早了?
院子里几个原本站着看的人,向前挪了两步。
罗桂香张了张嘴,转头喊我爸。
守田,你说句话!
我爸坐在院墙边,腰后垫着一件旧外套。
他没起身。
让已经砍了的先走。
你也跟他们一条心?
先后得讲理。
她用竹杖指着他,手抖了两下。
许承志挡在她前面。
奶奶,别求了。他们就等着看你低头。
我点着登记表。
现在不是低头的问题,是你们不肯按先后排。
他看了眼外部车队报价,突然说:我们自己找,不用你们这些高价车。
可以。
我把空白登记表留在桌上。
确定不用,就别代你们占位置。需要时重新排。
许有财立刻拽住许承志的袖子,低声说了句什么。
许承志甩开他的手。
全村又不是只有他会开车!
这句话我认。
我把另外两家服务点的电话抄给罗桂香。
能找到合适的,就去找。别再拿着我家的名字谈。
她没有接,纸飘到了地上。
赵婶弯腰捡起来,塞进她衣兜。
真要找车,就留着。
协调会散前,六户人选了外部车队,三户暂时观望。
每份合同都由服务方和农户直接签。
我拿着电话走到门外,给糖厂收蔗站问接收时段。
对方让我把各户的有效预约信息发过去。
孙大成递来一张纸。
承志给我们的,说凭这个送,三天内都能收。
我扫了一眼,停住了。
那张纸上的预约编号,格式还是去年的。
我把照片传过去。
接收员很快回了电话。
周老板,这不是我们今年发的预约单。
我抬头。
许承志还没走远,正站在路口打电话。
他的声音压得低,手指抓着头发。
我听见一句。
舅,你不是说厂里都说好了吗?
【第七章】
我没有当场喊住他。
我先请接收站核实各户今年的备案情况,再让孙大成把拿到预约单的完整聊天发给我。
有些户已经登记种植面积,却根本没有预约交蔗时段。
那几张纸,只够让人相信车到就能送。
我把电话交给陈主任。
请您直接跟站里确认,别听我转述。
陈主任听完,握着手机站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打给许有财。
回来。把你跟厂里联系的人也叫来。
这次许有财没递烟。
他走进院子,先把外甥拉到一边。
我说的是能问,谁叫你写肯定能收?
许承志猛地甩开他。
钱你拿走两万一!你现在说你没保证?
这一声,把院门口的人都喊了过来。
孙大成伸手拦住他们。
先别吵,钱都去哪了,一笔一笔说。
陈主任拿出记录本。
许承志咬着嘴唇,调出转账记录。
两万一,转给许有财。
六千二,留在自己账户。
许有财说给工班交了保证金。
我问:哪家工班?合同呢?
对方负责人接了电话,嗓门很大。
他给我三千块,只订了后天半天的人。我问车谁安排,他说本地车早就落实了。现在又要明天全天,我上哪给他挪?
许有财伸手去关免提。
我又没说不补钱!
负责人在那头回了一句。
不是补钱的事,先约的人也要干活。
电话断了。
剩下的一万八,许有财说拿去周转了。
孙大成问周转到哪儿。
他把皮包夹紧。
生意上的事,跟你们说得着吗?
孙大成抄起桌上的塑料凳。
我伸手按住凳背。
叔,放下。他欠钱,不等于你替他承担打人的责任。
凳脚在地上刮了一道。
孙大成喘着气,把凳子摔回原处。
许承志趁这个空当后退一步,鞋跟撞上门槛。
陈主任看着他。
你留下那六千二呢?
他没答。
罗桂香从人群里挤出来。
孩子帮你们跑前跑后,不该拿点钱?
孙大成指着许承志手里的手机。
他说义务服务,不收一分钱!
我点开他发过的招生季视频。
许承志站在村口,对着镜头说大学生返乡助农,免费帮助乡亲降本。
视频下面,留着交款联系他的方式。
赵婶伸手掩住嘴,随后又放下。
承志,你这不是两头哄吗?
许承志猛地把手机扣在桌上。
我辛苦几天,拿六千怎么了?周正一单挣多少,你们怎么不问他!
我把作业表推到他面前。
我的价格先讲,我的合同先签,我的工人工资、油费、维修费有单据。你敢收,就把收费说在前面。
他胸口起伏,眼睛在几个人脸上来回转。
你们就是看我年轻,好欺负!
陈主任合上记录本。
别拿年轻替你签字。
院子里安静下来。
我爸扶着墙站起身,走到那张保证书旁边。
他把自己的右手拇指摊开。
指腹中间,那道疤横着。
这手,是给你家修碎蔗机割的。
罗桂香偏过头。
你提这个干什么?
我爸看着她。
我提这个,是问你认不认得。
她没答。
我爸又指着纸上的指印。
你知道不是我的,还让我认?
罗桂香的竹杖在地上滑了一下。
不就一张纸……
我爸拿起那张复印件,折好,放回我带来的资料夹。
这张纸,不能算了。
许承志张嘴想说话,手机突然响了。
他看见来电名字,背过身接起。
院子小,声音遮不住。
电话里的人问他,视频上的返乡助农项目,有没有学校授权,为什么有人拿着盖了其他单位名字的收据来核实。
他先说有误会,又说是家里的事。
对方让他停止使用未经授权的活动名称,保存材料,按要求说明。
他把手机贴紧耳朵,额头挤出一层汗。
我没跟着说话。
上大学本来是好事。
可他把这三个字挂在脖子上,想让每个人都替他低头。
现在,那头只问材料。
他一句都答不上来。
【第八章】
傍晚,天气预报把夜里的降雨概率又调高了。
外部车队在路上。
我原有客户的最后一车还没装完,蒋师傅给我发来定位,说田埂湿,抓机得绕一段。
我回他四个字。
按规矩走。
孙大成站在合作社棚门口,搓着手等车。
他忽然问我:你就不怕我们甘蔗真坏了,回头赖你?
怕。
我把他手里的合同翻到服务时间那一页。
所以每句话都讲清,每一步都留着。叔,我能帮忙,不能包你不受损失。你找错了人,已经耽误的时间,谁也变不回来。
他把合同收进塑料袋。
这话不好听,但比承志那句都包在我身上强。
话音刚落,罗桂香家的方向传来一阵喊声。
有人跑过来,说老太太倒在地头了。
我爸扶着门框就要走。
我拿起车钥匙。
你坐车,别跑。
到地头时,罗桂香坐在一捆甘蔗旁边,手按着胸口,许承志蹲在她身边举手机。
镜头一看见我爸,就转了过来。
周叔,你看看!我奶奶被你气成什么样了!
我先拨急救电话,按接线员要求说明位置和症状,再让围着的人退开些。
罗桂香伸手抓住我爸的裤腿。
守田,把蔗拉走,婶子求你了。
我爸蹲不下,只能弯着腰。
先看病。
你答应拉,我就去。
许承志把一张纸推到我爸手边。
签个承诺就行。你签了,她心就放下了。
纸上不只写着运输。
还写着因周家延误导致的损失,由周守田父子负责。
我拿过纸,看完,放到许承志胸前。
急救车在路上。你奶奶的病,我们配合救;你写的责任,我们不认。
他一把扯住纸。
这个时候你还计较这些?
这个时候你还拿得出这张纸?
赵婶从后面走来,把许承志的手机往下按。
你先别拍,给你奶奶松松领口。
许承志没动。
罗桂香又拽了我爸一下。
你不是一直把我当婶子吗?
我爸的膝盖碰到甘蔗断口,裤腿被刮开一道。
他皱着眉,扶住旁边的木桩。
婶子,我送你去医院。
甘蔗呢?
找车,签合同,按顺序。
罗桂香盯着他,手一点点松了。
地头刚浇过水,鞋底陷在泥里。
我闻见甘蔗破口的甜味,也听见我爸压在喉咙里的喘息。
许承志突然站起来,把那张纸往我脚边一扔。
我就知道,你们巴不得我家出事!
我没弯腰捡。
我把自己的手机交给赵婶。
麻烦您帮我拿着,通话还没断,急救人员在问路口。
赵婶接过去,冲电话把位置又说了一遍。
救护人员到场后,罗桂香接受了检查。
她需要进一步就诊,跟车时却死死盯着地里的甘蔗。
我爸想扶她,手刚伸出去,腰就僵住了。
我扶住他,让他坐到田埂边。
许承志站在车门口,嘴动了几次。
最后,他没有让奶奶独自去医院,收起手机跟上了车。
我看着车开走,才捡起地上的纸。
泥水把最下头的签字栏泡开了。
我拍照留存,装进袋子。
回去路上,我爸低头看膝盖上的破口。
我是不是把他们惯坏了?
我握着方向盘。
他们怎么做,是他们的事。你以后怎么做,是你的事。
他把破开的布边压平。
那车,明天我也不开。
我点头。
他说完这句,才肯把座椅往后放一点。
【第九章】
夜里十一点,第一辆外部车进村。
车灯照到村委会院墙,等着的人一起站了起来。
陈主任拿着登记表,一户一户核对。
已经砍倒的先装,没砍的继续等,不抢,不插队。
收蔗站也回了消息。
他们按各户真实备案情况重新确认了接收安排,能接的分时进,没排上的不能凭那张旧格式纸硬闯。
我把确认结果逐户转发。
孙大成第一车装完时,双手按着车厢边沿,连说了三声慢点。
蒋师傅跑完原定任务,来接我手里的手电。
你去吃两口,这儿我盯着。
我刚坐下,许承志来了。
他没骑电动车,鞋上全是泥。
我奶奶检查完了,暂时没大事。
我把手里的盒饭放下。
那就好。
他站在灯下,往正在装车的方向看。
我家的能不能也排进去?
可以登记,按剩余时段。
他喉结动了动。
还是一百二十八?
外部车队这个时段是这个价。明天白天其他服务点有没有空,你也可以再问。
许承志垂下眼。
我家砍了快七十吨。
我抬头看他。
谁让砍的?
他没答。
旁边的赵婶说:下午有个外地车主电话里说可能能来,他舅就叫人全砍了。人家后来说原来的活没干完,到不了。
我揉了揉眉心。
电话里有没有定时间,有没有确认?
许承志的鞋尖在地上蹭出一道泥。
我奶奶说,砍下来,你们总不能不管。
蒋师傅扭过头,手电筒的光落到他裤脚上。
所以不是没法等,是你们拿砍下来的蔗逼人?
许承志的肩膀垮了下去。
我知道错了。正哥,你先给我家装,钱以后还。
我站起来,把登记表拿到他面前。
前面六户,谁能让?你自己问。
他看向孙大成。
孙大成正把空水瓶塞进车门,没有看他。
他又看赵婶。
赵婶把头偏开。
承志,我家还没砍,我能等。可你要挤的是已经砍了两天的人。
许承志的嘴唇颤了两下。
那你们给我个办法啊。
陈主任从办公室拿出一份退赔核对表。
先让你舅过来。剩余作业能不能接,问车队;收过的钱怎么办,也得有个准话。
许承志打了三个电话,许有财才来。
他一下车就说没现金,钱都压在别处。
孙大成把手机举到他眼前。
你下午还在卖那台装载机。买家都把聊天发来了,你说要现金,不走账户。你不是没办法,是想把我们拖过去。
许有财伸手去挡屏幕。
卖机器的钱有别的用!
陈主任看着他。
你怎么用自己的钱,我们管不了。乡亲的款项,你也不能当成自己的钱。
他把此前核实的转账记录、收据和假预约单放到桌上。
材料已交,该调查的继续调查。今晚谈的是愿不愿意先退,别把两件事混在一起。
许有财扯开衣领,绕着桌子走了两圈。
最后,他指向许承志。
都是他跟我说周家车免费!要不是他拍胸口,我会接?
许承志抬起头。
是你教我拿旧语音当证明!
我让你试着问,不是让你乱盖章!
章也是你找人刻的!
陈主任把笔搁下。
你们刚才说的,请各自写清楚。
许有财闭上了嘴。
许承志站在原地,手指伸进头发里,抓了两把。
桌边没人替他接话。
他忽然转向我爸。
周叔,以前是我不会说话,你别跟我计较。你帮我这一次,我以后给你养老。
我爸坐在椅子上,膝盖贴着刚买的创可贴。
他抬头看着许承志。
我有儿子。
许承志的下巴抖了一下。
我爸又说:他没拿我挣过这种钱。
院子里只剩装载机倒车的提示声。
许承志想蹲下去,膝盖刚弯,手又撑住桌沿。
他的眼泪砸在核对表上,晕开了一处墨迹。
我真没想闹成这样。我以为周叔反正年年都拉……
反正两个字说到一半,他自己停住了。
我把纸巾放到桌角,没有递到他手里。
你以为他不会拒绝,所以敢收钱。你以为他怕骂,所以敢发视频。你以为他看见老人掉眼泪,就一定会认那张纸。
许承志抬起手,捂住了脸。
这次他没再说自己是大学生。
凌晨一点,许有财转回了一万八。
工班那笔款,经核对取消规则,退回了可退部分。不能退的,由许有财自己补足,不准从农户预付款里扣。
许承志把账户里剩的钱转出来,又给卖电脑的店打电话,问拆封的电脑还能不能回收。
电话那头报价比原价低了一截。
他抓着手机说了两次太少,最后按住额头。
行,我明早送过去。
罗桂香被亲戚送到村部时,身上还穿着去医院那件外套。
她看见退款表,先喊了一声自己的儿子。
许有财没抬头。
她又去拽我爸。
守田,十四年的情分,你真就一点不留?
我爸把胳膊从她手里抽出来。
婶子,情分我已经留了十四年。
他指了指登记表。
现在,留给我家。
罗桂香的手悬在半空,半天没放下。
直到车队负责人走来,问她剩余时段还签不签,她才转过头。
价钱能不能再少点?
负责人拿出成本清单。
不愿意可以不签。还有别的农户在问车,我不能一直空着。
她盯着那张纸,竹杖从手里滑下去,砸在水泥地上。
赵婶替她捡起来,放回她膝头。
她抱着竹杖,嘴里一遍遍念。
以前不要钱的。
没人接这句话。
【第十章】
天亮前,罗桂香还是签了合同。
不是我家的车。
不是最低的价格。
也不是第一个装。
车队负责人按剩余运力安排了一部分,另一部分由她另找车辆接走。已经发生的延误,让她多付了钱,也有一批蔗因品质下降被扣价。
她拿着磅单来找陈主任,要求让我们分摊。
陈主任把登记时间、拒绝报价的记录、她自行砍蔗的时间一项项摆出来。
该向谁主张,拿证据说。不能谁最后帮你找到车,就找谁赔。
她翻了两页,把磅单攥进手心,没再往我面前递。
九户人的预付款,最后一笔在第二天下午补齐。
许有财找了买家处理自己的设备,许承志卖掉新电脑,又从原本拿去买手机的钱里补了一部分。
每笔退款都对应收据,收款人自己确认。
至于农户因为错误承诺多出的费用,陈主任只做登记,没有替谁随口定数。
能协商的写进协议;谈不拢的,保留凭据走程序。
我也没有撤回交出去的材料。
许有财问过一次。
钱都退了,还揪着不放?
我把我爸那份被冒签的保证书复印件收进文件袋。
退款归退款。谁签的字,谁按的指印,谁做的章,该说清就说清。
他盯着文件袋,脸颊上的肉绷了绷,最终没再伸手。
许承志删掉了那段剪接视频。
我让他别只删。
完整事实怎么发出去,就怎么更正。看过的人,不能靠猜。
他站在村委会墙边,照着核实后的经过录了一段说明。
第一遍,他说是双方沟通有误。
孙大成从旁边抬头。
你跟我说周守田答应了,哪句话是误会?
许承志停了录像。
第二遍,他说家人擅自替他作了安排。
罗桂香坐在门口,抬眼看他。
钱不是你收的?视频不是你发的?
他的手指按住停止键,指甲压得发白。
第三遍,他把手机架在窗台上。
没有提年纪,没有提大学,也没说自己只是好心。
他说,周家没有授权他收款,没有承诺为九户提供服务;他使用了上一年的语音,让人误以为今年已经落实;他发布的剪接内容隐去了拒绝免费劳动、腰伤复查以及收款纠纷的事实。
说到最后,他低下头,重新看了一眼纸。
我向周守田、周正一家,向交款的各户道歉。相关材料已经提交核实,我会配合。
视频发进原来的村群,又发到他发布过相关内容的账号上。
我把更正内容转给最初转发过视频的人,没有再添骂人的话。
有人私下给我发了句对不住。
也有人把原先骂我爸的消息撤回,装作没说过。
我妈没有挨个找他们。
她只把我爸的病历照片发了一次。
下面写着一句话。
以后谁请他干活,先问他愿不愿意。
中午,我回家时,院门开着。
我爸坐在棚里,面前摆着扳手和黄油枪。
我脚步一停。
他抬头,先举了举手。
没开车。蒋师傅说旧车头该保养,我看看,不搬重的。
我把饭盒放到桌上。
他指着拖拉机的座椅。
这垫子太薄了,早该换。
我伸手按了一下,海绵已经压硬,下面的铁架硌着掌心。
那就换。
他说:还有离合,踩着费劲。真修不好,就不留了。
我看着他。
以前我一提换车,他总说还能用,等这季忙完。
这次他自己拿出手机,问我配件在哪买。
我把合适的页面找出来,让他慢慢挑。
我妈端着菜进来,听见价钱,没说贵。
买好的,别再拿腰省钱。
我爸应了一声,伸手去拿筷子。
筷子刚碰到饭盒,院门口传来罗桂香的声音。
守田。
他停住了。
罗桂香提着一袋橘子,许承志跟在后面,手里拿着一个信封。
我站起来,没去接东西。
许承志把信封放在门边的小桌上。
这是我另外写的道歉,给周叔的。
我爸看了信封一眼。
群里那段,我看过了。
罗桂香把橘子往里递。
咱们都多少年的邻居了,别因为这一回事,就生分了。
我妈把手里的盘子放稳。
不是这一回事。
罗桂香脸上的皱纹挤到一起。
你还要把旧账都翻出来?
我妈没提高声音。
你要真知道为什么,就不会把十四年的事,叫这一回事。
许承志抓住罗桂香的手腕,让她把袋子放下。
奶奶,别说了。
罗桂香看了他一眼,又看我爸。
那明年……
她刚起了个头,自己停住了。
我爸把筷子搁回饭盒边。
明年的事,你找明年愿意干的人。
院门外有人骑车经过,车铃响了两下。
许承志弯腰,把橘子提了起来。
信封留在桌上,他没有再往里推。
走到门口,他转过身,嘴唇动了动。
最后只说了一句。
周叔,您养好腰。
我爸点了下头。
门没有摔。
我把门带上,插好门闩,回来把饭盒重新打开。
菜还冒着热气。
我妈夹了块肉,放进我爸碗里。
吃吧,一会儿还得去做理疗。
我爸低头吃了两口,忽然把裤兜里的车钥匙掏出来,放在桌角。
以后谁借车,让他找我说。
我笑了一下。
本来就该找你。
他的手机又响了。
是另一个邻村种蔗的熟人,问他能不能帮着拉两趟。
我妈的筷子停住。
我爸看了我们一眼,按下接听。
不行,我养腰。
那边说了几句。
他拿起筷子,夹住一根青菜。
真不行。你找专业车队,先问价,再定时间。
对方又说了什么。
我爸把青菜放进碗里。
没别的意思。
就是不干。
挂掉电话,他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扣在桌面上。
我妈给他添了半碗饭。
院外又有车驶过,轮胎压着碎石,响了一阵。
这回,我爸没抬头。
他把碗往自己面前拉近,夹起那块肉,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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