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了三年的边牧,被楼上住户举报咬人。
我窝囊,当天就把狗送回了老家。
以为息事宁人了。
结果第二天,物业经理亲自上门,脸色铁青。
“赵哥,你那条狗,必须接回来。”
“整栋楼的业主在群里闹翻了。”
我打开手机,两百多条消息没读。
置顶的那条写着——
“谁敢再动那条狗,我们全体业主联名投诉他。”
1
我叫赵远洲,三十二岁,住在滨城海澜湾小区,七号楼三单元。
三年前我从路边捡了一条边牧幼崽,浑身泥巴,肋骨根根分明,趴在垃圾桶旁边哆嗦。
我把它抱回家,取名叫麦兜。
三年时间,麦兜从巴掌大的小毛球,长成了一条精神抖擞的大边牧,黑白分明,眼睛亮得跟两颗琥珀珠子似的。
小区里几乎没人不认识它。
每天早上七点,我牵它下楼遛弯,经过花坛的时候,几个晨练的大爷大妈都要停下来摸两把。
“麦兜来啦!”
“今天精神头真足!”
张婶甚至每天在口袋里揣两根火腿肠,专门等着喂它。
麦兜这狗,通人性。
谁家小孩摔倒了,它第一个跑过去,趴在旁边哼唧,用脑袋去蹭孩子的手。
五号楼独居的陈奶奶,七十八岁,腿脚不利索。去年冬天她在楼道口滑了一跤,是麦兜冲过去挡在她身前,硬生生用身体垫了一下。
从那以后,陈奶奶逢人就说:“这条狗比我亲孙子都贴心。”
可就是这条狗,被人投诉了。
投诉的人住在我对门,四零二。
姓钱,叫钱广富。
四十来岁,做建材生意的,开一辆黑色奔驰,鼻孔朝天走路的那种人。
搬来不到半年,跟整栋楼的人都处不来。
电梯里碰见从不打招呼,公共走廊上他家的鞋柜摆了一排,占了三分之二的过道。
有人提意见,他老婆王美芝直接怼回去:“我们花钱买的房子,碍着你什么事了?”
上个月开始,钱广富盯上了麦兜。
起因是麦兜在走廊上冲他摇了两下尾巴,他一脚踹开:“滚远点,脏死了。”
我当时正好开门出来,看见了。
“钱哥,狗跟你打招呼呢,没恶意。”
他撇撇嘴:“我不管,把狗管好,别在公共区域乱窜。”
我忍了。
第二次,麦兜在楼下草坪上跑,钱广富的儿子钱小磊跑过来逗狗,自己脚绊了一下摔了。
麦兜碰都没碰他,但钱广富冲下楼就骂:“你那狗咬人了!”
我调了小区监控给他看,画面清清楚楚,麦兜离孩子两米远。
他哑了半天,甩了句:“反正你那狗就是隐患,迟早出事。”
第三次,上周四晚上十一点。
麦兜睡觉的时候做梦,呜咽了两声。
就两声。
第二天一早,物业办公室收到一封正式投诉信。
打印的。
盖了钱广富的手印。
投诉理由:四零一住户饲养大型犬,夜间吠叫扰民,严重影响正常休息,要求限期处理,否则将向城管部门举报。
物业小刘拿着那封信来找我,脸上写满了为难。
“赵哥,这个投诉我们不能不受理,你看能不能……”
“能不能什么?”
“要不给狗做个隔音措施?或者……”
他没说完,但意思我懂。
钱广富在小区业主群里发了一条消息,我看到的时候胃里翻了一下。
“各位邻居,四零一养的大型犬,严重扰民。我已经正式投诉,如果物业不处理,我直接打12345。希望大家也能站出来维护自己的权益。谁都不想大半夜被狗叫吵醒吧?”
群里安静了几秒钟。
然后冒出来两三个人附和。
“确实,养狗的应该自觉点。”
“公共区域养大型犬本来就不合适。”
三个人,但声音够大。
我坐在沙发上,麦兜趴在我脚边,脑袋搭在我的拖鞋上,尾巴轻轻扫着地板。
它抬头看我,眼睛里全是信任。
我揉了揉它的耳朵,手在发抖。
说实话,我不是没考虑过硬扛。
但我一个普通上班族,每天朝九晚六,没钱没势,跟钱广富耗不起。
他真要打12345,真要闹到城管上门,我连个像样的犬证都拿不出来。
办犬证的时候,工作人员说边牧体型超标,市区不给办。
这就是我的软肋。
当天晚上十点,我把麦兜抱上车后座。
它不知道要去哪儿,兴奋地把头伸出窗外,耳朵被风吹得往后飘。
两个小时车程,到了乡下老家。
我妈开门的时候还纳闷:“大半夜的,怎么回来了?”
“妈,麦兜放你这儿养几天。”
“咋了?”
“没事,就是……不方便。”
我蹲下来,麦兜凑过来舔我的手。
舌头湿热,在掌心来回蹭。
我抱住它的脖子,脸埋进它的毛里。
它身上有股太阳晒过的味道,暖烘烘的。
“乖啊,在奶奶家待几天。”
松开手的时候,麦兜追了出来。
追到院子门口,被我妈拦住了。
它蹲在门槛上,盯着我上车。
我从后视镜里看它,它一直没动。
两只耳朵竖着,尾巴垂着。
我使劲眨了几下眼睛,踩了油门。
回到家已经凌晨一点。
沙发旁边麦兜的窝还在,里面有它最喜欢的那个咬了三年的橡皮球,已经磨得看不出颜色了。
我没收拾,关灯睡了。
第二天早上六点四十,门铃响了。
不是按的,是砸的。
咚咚咚,连续不停。
我拉开门,物业的周姐站在门口。
周姐五十多岁,在小区干了八年物业,平时说话慢条斯理的。
但今天她脸通红,眼眶也红。
“赵远洲!你把麦兜弄哪儿去了?”
“送回老家了,怎么了?”
“你赶紧接回来!”
“啊?”
“你看看群里!看看群里!”
我掏出手机,打开业主群。
消息列表直接爆了。
最早一条是昨晚十一点,张婶发的。
“麦兜怎么不见了?今天一天没看到。”
底下紧跟着陈奶奶的语音,我点开,老太太声音都在抖。
“小赵是不是把麦兜送走了?我听说有人投诉?谁这么缺德?那条狗比人都善良!”
然后消息就没断过。
“麦兜不在了???”
“谁投诉的?站出来。”
“那条狗救过我家孩子,不许送走。”
“投诉人是谁?我要跟他当面说。”
我往下翻,越翻手越凉。
凌晨两点,还有人在发消息。
六号楼的退伍老兵李叔,发了一段话,没有标点。
“麦兜每天早上在花坛等我跑步 跑完了用头蹭我的腿 三年了风雨不断 你们谁家孩子能做到”
三号楼那个平时话都不多的程序员小伙子,直接贴了一张麦兜的照片,配文:
“它陪我加班到凌晨三点回家,在单元门口等我。零下十度。谁动它我跟谁急。”
五号楼的宝妈群也炸了,有人把消息截图发过来。
“麦兜每次见我推婴儿车,都自动绕到另一边走,从来不凑近吓孩子。这种狗比有些人强一万倍。”
到今天早上六点,业主群里的接龙已经到了两百三十七人。
内容就一句话——
“要求麦兜回归小区,反对无理投诉。”
两百三十七人。
整个海澜湾小区一共四百多户。
过半了。
周姐盯着我:“赵远洲,你看看,你看看你干的好事。你倒是痛快了,送走了。你知不知道昨晚陈奶奶血压飙到一百八?张婶在花坛那儿坐了一个小时,等麦兜?”
我张了张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周姐缓了口气,声音软下来。
“你那个对门……投诉就他一户。我查了,整栋楼没有第二份。赵远洲,你不能因为一个人,让两百多人失望。”
我靠在门框上,低头看着脚下的地板。
麦兜平时就趴在这个位置等我开门。
每次我下班回来,还没掏钥匙,门里面就传来它的爪子挠地板的声音。
我深吸一口气。
“周姐,我今天就去接它。”
2
周姐走了之后,我坐在客厅里看群消息。
越看,胸口越堵得慌。
不是难受。
是一种说不上来的东西,从胃里往上涌。
三年了,我一个人在这个城市打拼,加班、还房贷、应付乱七八糟的事。
麦兜是我唯一的家人。
可我居然因为一个投诉,就把它送走了。
我窝囊。
真他妈窝囊。
正想着,手机弹了一条私信。
钱广富发的。
“看到群里了吧?别以为搞个联名签字就有用。养大型犬违反市区管理条例,我已经打了12345。明天城管上门,我看你怎么办。”
后面还跟了一个笑脸表情。
我盯着那个笑脸看了十秒钟。
手指在屏幕上按了又松,松了又按。
最后我什么都没回,把手机扣在桌上。
出门去老家接麦兜。
到老家的时候,麦兜正趴在院子门口。
我妈说它一整晚没睡,就蹲在大门那儿,耳朵竖着,对着马路的方向。
我推开院门的瞬间,麦兜弹起来了。
前腿扑上我的肩膀,整条狗挂在我身上,尾巴甩得跟螺旋桨似的。
舌头从我下巴舔到额头,鼻子在我耳朵边拱来拱去。
哼唧声,呜呜声,全是不要钱的。
我妈在后面看着,擦了擦眼角。
“这狗啊,通人性。你走了以后它饭都没吃。”
我把麦兜抱上车,它在后座不肯坐,非要挤到副驾驶来,脑袋搭在我的大腿上,鼻子顶着我的手。
我一只手开车,一只手搭在它背上。
心里做了个决定。
不送了。
谁来了都不送。
下午三点,我带着麦兜回到小区。
刚在停车场下车,张婶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
“麦兜!!!”
老太太小跑过来,蹲下去搂住麦兜的脑袋,眼泪直接下来了。
“你个小东西,可回来了!吓死奶奶了!”
麦兜尾巴摇得整个屁股都在扭,伸舌头去舔张婶的手。
旁边遛弯的几个业主看见了,也围过来。
“回来了回来了!”
“我就说嘛,赵远洲不是那种人。”
程序员小伙子李铭远从楼上探出头来,冲我比了个大拇指。
陈奶奶拄着拐杖从五号楼慢慢走过来,走到跟前,弯腰摸了摸麦兜的耳朵。
“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
她直起身看我,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稳。
“小赵,别怕那个姓钱的。他一个人闹,我们两百多户帮你撑着。”
我喉咙发紧,点了点头。
可我知道,光靠人多没用。
钱广富说的没错,边牧体型超标,市区养犬条例写得明明白白。
他要是真把城管叫来,我拿什么挡?
正想着呢,电梯口一道阴阳怪气的声音飘过来。
“哟,接回来了?挺有本事啊。”
钱广富叼着烟,靠在电梯门口,一只手插兜,上下打量我和麦兜。
“我说赵远洲,你以为搞个联名签字就完了?法律不看人多人少,看条例。明天城管上门,你哭都来不及。”
张婶转身就怼:“你少在这儿阴阳怪气!麦兜碍着你什么事了?”
“碍着我什么事?”钱广富把烟掐了,往地上一弹,“扰民。晚上叫唤。这是事实,我有录音。”
“你那录音就两声呜咽,狗做梦说梦话!”周姐从物业办公室出来,手里拿着文件夹。
“做梦?那也是叫。”钱广富嗤笑一声,“法律认不认做梦我不知道,但城管认。”
他说完扫了一眼周围的业主,笑了。
那笑里全是“你们能把我怎么样”的意思。
然后他转身进了电梯,门关上之前,又丢了一句。
“赵远洲,我劝你识相点。不然明天的事,可就不是送走狗这么简单了。”
电梯门合上了。
走廊里安静了几秒。
张婶气得嘴唇哆嗦:“这人怎么这样?怎么这样?”
周姐拍拍她肩膀:“张婶别气,气坏身体不值当。”
我牵着麦兜回了家,关上门,蹲在玄关。
麦兜凑过来,湿漉漉的鼻子拱我的手心。
它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
它只知道回家了,主人在,它高兴。
我摸了摸它的头。
“麦兜,别怕。这次不走了。”
但说实话,我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晚上九点,我在网上查了两个小时养犬条例,越查越心凉。
滨城的规定写得清清楚楚——城区禁养肩高超过45厘米的犬只,边牧成犬肩高普遍在48到53之间。
超标了。
钱广富这步棋走得很准,他不跟你打感情牌,直接拿法规压你。
你两百个人签字也没用。
手机又震了一下。
钱广富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温馨提醒各位邻居,根据滨城市养犬管理条例第十四条,城区禁养肩高超过45厘米的犬只。违规饲养者,城管部门有权强制收容。法律面前,人人平等。”
配了一张条例截图。
群里瞬间炸了。
“强制收容?什么意思?要把麦兜抓走?”
“他这是要赶尽杀绝啊!”
“钱广富你做人能不能别这么绝?”
钱广富没再回复,但发了一个“微笑”表情。
我盯着屏幕,手心全是汗。
怎么办?
麦兜不能丢。
但法规就摆在那儿。
就在这时候,一条私信弹进来。
发件人叫“顾沉舟”。
头像是一张纯黑的图,什么都没有。
消息很短——
“赵哥,关于麦兜的事,我能帮忙。明天中午,小区门口咖啡厅见。”
我翻了一下他的业主信息。
九号楼,顶层,复式。
入住大半年了,从来没在群里说过一句话。
我连他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3
第二天中午,我准时到了小区门口的咖啡厅。
角落里坐着一个男人,二十七八岁,穿了件洗到发白的灰色卫衣,戴着黑框眼镜。
桌上摆了一杯美式,没加糖,旁边放着一沓文件。
他抬头看我,点了一下头。
“赵哥,坐。”
声音不大,语速也慢,带着一股不紧不慢的劲儿。
我坐下来,开门见山:“你说能帮忙,怎么帮?”
顾沉舟推了推眼镜,把那沓文件推到我面前。
“先看这个。”
我翻开第一页,是一份打印出来的法规汇编。
滨城市养犬管理条例,后面密密麻麻标注了修订日期和补充细则。
“第十四条你查过了对吧?禁养肩高超过45厘米的犬只。”他食指点了一下第三页的红线标注部分,“但你漏看了第十四条的附则。”
我顺着他手指看过去。
“附则第三款:经社区居委会审批并公示无异议后,在犬只已完成免疫登记、绝育备案、且饲养人承诺文明养犬的前提下,可申请特殊犬只社区备案登记,纳入社区自治管理范围。”
我看了两遍,心跳开始加速。
“这条……什么意思?”
“意思是,条例给了社区一个口子。”顾沉舟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城区禁养大型犬是总则,但附则允许社区通过自治程序申请特例备案。只要满足三个条件——免疫登记、绝育备案、社区公示无异议。”
“社区公示无异议……”
“对。也就是说,如果小区业主同意麦兜留下,社区居委会审批通过,再到城管窗口做个特殊备案登记,麦兜就是合法的。”
我脑子里嗡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这条?”
顾沉舟没直接回答,翻到文件的后半部分。
是一份已经拟好的《海澜湾小区特殊犬只社区备案申请书》。
格式规范,措辞严谨,附了业主联名签字表、犬只免疫记录模板、文明养犬承诺书。
全套。
“我昨晚做的。”他说,“你今天下午带麦兜去宠物医院补一针疫苗加强针,顺便做个绝育备案证明。签字的事,周姐说她来牵头,群里两百多户已经报了名,凑三百个不难。”
我看着面前这个素未谋面的人,脑子里全是问号。
“你……为什么帮我?”
他垂下眼睛,手指在杯壁上摩挲了两下。
“我以前也有一条狗。”
沉默了几秒。
“后来没了。”
他没往下说,我也没问。
有些事,不用问。
下午我带麦兜去了宠物医院,打了加强针,做了绝育备案。
医生出具了完整的免疫登记证明和健康档案。
回到小区,周姐已经把签字表打印了五十份,挨家挨户敲门。
张婶带着一帮大妈,从一号楼签到九号楼。
李叔把退伍军人联谊会的群也拉了进来,好几个住在附近小区的老兵也来帮忙站台。
到晚上八点,签字人数——三百一十二户。
超过小区总户数的百分之七十。
周姐把签字表、免疫证明、文明养犬承诺书整整齐齐装进文件袋,交给我。
“明天一早去居委会。”
我点头。
正准备上楼,电梯口又碰见钱广富。
他看了看我手里的文件袋,笑了。
“还在折腾?告诉你赵远洲,城管那边我今天已经催过了。明天上午就来人。你就算跑到市长那儿告状,你那条狗该收容还是收容。”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力气不大,但那种居高临下的劲儿从手掌一直渗进骨头里。
“听哥一句劝,别做无用功了。”
他走了。
我站在电梯口,捏紧文件袋。
麦兜在旁边蹭我的腿。
“明天见分晓。”我低头对它说。
它歪头看我,伸舌头舔了一下我的手指。
4
第二天早上八点,我到了街道居委会。
接待我的是社区主任孙桂兰,五十多岁,烫了卷发,戴着老花镜,说话干净利落。
我把文件袋打开,一份一份摆在她面前。
“孙主任,这是特殊犬只社区备案申请书,三百一十二户业主联名签字。这是犬只免疫登记证明、健康档案、绝育备案。这是饲养人文明养犬承诺书。”
孙桂兰一页一页翻,翻到签字表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
“三百多户?”
“三百一十二户。”
她摘下老花镜,看了我一眼。
“小赵,你那条狗,我听说过。去年冬天救了陈秀英老太太那件事,老太太专门来居委会写了感谢信。”
她又戴上眼镜,继续翻文件。
“材料很全,格式也规范。这谁帮你弄的?”
“一个邻居。”
“专业人士。”她点点头,“行,我这边受理。按流程,需要公示七个工作日,公示期内无有效异议,就可以批。”
“公示期间如果有人反对呢?”
“你说那个投诉你的住户?”孙桂兰笑了一下,“社区自治是多数决。三百多户签字同意,一户反对,不构成有效异议。当然,如果他能提供犬只确实造成实质性损害的证据——比如伤人、严重扰民——那另说。”
我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半截。
但只是半截。
因为钱广富说的城管上门,还悬着。
从居委会出来,刚走到小区门口,就看见一辆白色执法车停在路边。
两个穿制服的城管队员站在物业办公室门口,正跟周姐说话。
我心跳一下提到嗓子眼。
快步走过去。
“请问是赵远洲先生吗?”其中一个队员看了我一眼,手里拿着一份投诉单。
“是我。”
“有市民投诉你违规饲养大型犬,我们例行上门核查。请问犬只现在在哪儿?”
“在家里。”
“方便带下来看一下吗?”
我刚要说话,周姐插了一嘴。
“两位同志,你们看一下这个。”
她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是居委会刚才盖了章的受理回执。
“赵远洲已经向街道居委会递交了特殊犬只社区备案申请,材料齐全,居委会已正式受理。按照养犬管理条例第十四条附则第三款,在备案审批期间,犬只饲养不受强制收容条款约束。”
两个城管队员对视了一眼。
接过回执看了看,又翻了翻投诉单。
“这个……我们需要跟所里确认一下。”其中一个掏出手机打电话。
打了五分钟。
挂了电话之后,队员把投诉单收起来。
“赵先生,居委会确实受理了备案申请。按照程序,公示期结束前,我们不做强制处理。但公示期间如果有新的投诉或者实质性证据,我们会再来。”
“好的,谢谢。”
两个队员上了执法车,走了。
我长长吐了一口气。
周姐拍了拍我的肩膀:“第一关过了。”
可还没高兴十秒钟,电梯口传来一阵尖锐的声音。
“什么??城管走了??”
钱广富从楼上冲下来,满脸难以置信。
他看到我,眼珠子瞪得溜圆。
“赵远洲,你搞什么鬼?”
“没搞鬼。走正规程序。”
“什么正规程序?你那条狗超标了就是超标了,什么备案不备案的,你糊弄谁呢?”
周姐把条例附则那一页打印出来递给他。
“钱先生,你自己看。第十四条附则第三款,白纸黑字。”
钱广富一把抓过去,看了三遍。
纸在他手里微微抖。
“这……这条我怎么没看到?”
“法条很长,看漏了也正常。”周姐不咸不淡地说。
钱广富把纸揉了一下,又展开,又揉,最后啪的一声拍在物业柜台上。
“公示七天是吧?好。我等着。我就不信三百多户里,一个反对的都没有。”
他转身进了电梯,电梯门关上前,我看到他掏出了手机,手指飞快地戳屏幕。
周姐叹了口气。
“他不会善罢甘休的。”
我知道。
但至少,麦兜暂时安全了。
5
公示第一天,平安无事。
公示第二天,平安无事。
第三天,事情来了。
晚上七点,业主群里突然冒出来一个新ID——“碧海蓝天2088”。
没头像,没资料,发了一段话。
“各位邻居,我是六号楼的住户。关于那条边牧的事,我本来不想参与。但今天下午我家孩子在楼下玩的时候,那条狗突然冲过来,把孩子吓哭了。孩子到现在还在发抖。我已经拍了视频,准备明天交给城管。”
底下附了一段十五秒的视频。
画面很晃,能看到一条黑白色的狗朝一个小孩的方向跑了两步,小孩蹲在地上大哭。
群里瞬间分成了两拨。
“假的吧?麦兜不是那种狗。”
“视频确实是小区里拍的,背景是六号楼下面的花坛。”
“要不就是孩子本来就在哭,跟狗没关系。”
“但是城管要是看到这个视频……”
我心里咯噔一下,翻来覆去看了三遍视频。
角度很刁钻。
只拍到了狗跑向孩子的画面,没拍到前因和后果。
而且那个角度,看不清狗的正脸——只能看到黑白花色、体型像边牧。
但我下午一直在家,麦兜压根没出门。
我立刻打字。
“今天下午三点到现在,我和麦兜一直在家,没出门。有门禁刷卡记录可以查。”
钱广富几乎是秒回。
“你说在家就在家了?视频又不会骗人。六号楼住户已经拍到了,你还要怎么抵赖?”
张婶也跳出来了:“什么六号楼住户?叫碧海蓝天的你到底是谁?有本事报个门牌号。”
“碧海蓝天2088”没回复。
但钱广富发了一条长消息。
“各位邻居,事实摆在眼前。这条大型犬已经对小区居民构成了安全威胁。今天是吓哭小孩,明天呢?咬人怎么办?我提醒大家,一旦出了事,谁签了那个联名表,谁就是连带责任。”
这招狠。
打安全牌,拉所有签字的人下水。
群里安静了整整两分钟。
两分钟后,有三户业主撤回了签名。
周姐私信我:“钱广富在挨个打电话,跟签了字的人说如果狗咬了人他们要承担连带责任。已经有人开始动摇了。”
我攥着手机,指节发白。
这时候,顾沉舟的消息来了。
“赵哥,那个视频有问题。你注意看第8秒的画面,花坛旁边的那棵银杏树。”
我把视频拖到第8秒,放大。
银杏树后面,有一个人影。
很模糊,但能看出来穿着深色衣服,手里拿着什么东西——在朝狗的方向挥。
“那是在引狗。”顾沉舟发了第二条消息,“有人故意把狗引过去,制造狗冲向孩子的画面。而且那条狗不是麦兜。”
“不是麦兜?”
“你仔细看狗的尾巴。麦兜的尾巴末端有一小截白毛,很明显的标志。视频里那条狗尾巴全黑。”
我反复看了五遍。
确实,尾巴末端,全黑。
麦兜的尾巴尖上那撮白毛是它最明显的特征,三年了,每个认识它的人都知道。
我截了图,发到群里。
“各位邻居,这条狗不是麦兜。麦兜尾巴末端有白毛,这条狗没有。另外视频第8秒,花坛后面有人在用东西引狗。这是一段伪造的视频。”
群里又炸了。
“什么?假的?”
“妈的,谁干的?”
“我说嘛,麦兜不可能这样。”
张婶直接@了碧海蓝天2088:“你出来!你到底是谁?你那个视频是不是找人拍的?”
“碧海蓝天2088”——退群了。
李叔发了一条语音,声音里压着火气。
“我干了二十年侦察兵。视频造假栽赃,这事放在部队,那是要上军事法庭的。钱广富,要不要我把这段视频送去做个技术鉴定?”
钱广富没回复。
整个群安静了。
十分钟后,之前撤签的三户业主重新签了回来。
周姐在群里发了一条:“签名人数已恢复至三百一十二户。公示继续。”
我坐在沙发上,麦兜趴在脚边,下巴搁在我的脚背上。
视频的事过了。
但我知道,钱广富不会停。
他不是那种认输的人。
这才第三天。
6
公示第四天,钱广富换了个路子。
不在群里发消息了,改上门。
下午两点,他带着老婆王美芝,挨家挨户敲门。
敲的都是那些平时不太活跃的住户。
周姐的线人——物业保洁大姐——给我发实时情报。
“钱广富在敲八号楼的门,跟人说你那条狗有攻击性,万一咬了他们家小孩他们得负责。”
“王美芝在跟九号楼那个年轻妈妈聊天,说养大型犬的人都不负责任。”
下午四点,钱广富发了一条朋友圈。
配了九张图。
前三张是网上找的大型犬伤人新闻截图。
中间三张是他PS的物业通知——内容是“关于大型犬安全隐患的紧急提示”,落款伪造了物业公章。
最后三张是他儿子钱小磊摆拍的照片——胳膊上贴了创可贴,配文写着“被四零一的狗抓伤了”。
朋友圈文案写的是:“业主安全谁来保障?某些人为了自己的宠物,无视全小区居民的安全。”
周姐第一时间截了图,气得手抖。
“他伪造物业通知?这是违法的!”
她立刻在群里发了声明。
“郑重声明:物业从未发布任何关于犬只安全隐患的通知。近日流传的所谓‘物业紧急提示’系伪造,已截图取证。物业保留追究法律责任的权利。”
钱广富在群里回了一句:“我发的是个人意见,什么时候说是物业发的了?”
“你配图用了物业公章!”
“那是我自己做的示意图,又没盖真公章。”
我看着他的回复,额头青筋跳了两下。
这人不要脸的程度,超出了我的想象。
晚上八点,顾沉舟又给我发了消息。
“赵哥,来九号楼顶层,有个东西给你看。”
我上了顶层。
顾沉舟的复式装修很简单,几乎是毛坯改的,水泥地面,一张大桌子,三面墙全是书架。
桌上摆了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亮着。
“你看这个。”
屏幕上是一个企业信用查询页面。
钱广富名下有一家建材公司——“富盛达建材有限公司”。
“这有什么问题?”
“往下看。”
他滚动页面,翻到了行政处罚记录。
三条。
第一条:环保处罚。工地粉尘排放超标,罚款五万。
第二条:安全生产处罚。施工现场未设警示标识,罚款三万。
第三条:合同纠纷。拖欠供应商货款一百二十万,被法院强制执行。
“这些都是公开信息。”顾沉舟说,“还有一条不是公开的。”
他切换到另一个页面。
是一份法院裁判文书。
钱广富的公司承接了滨城一个商业广场的装修项目,工程验收不合格。甲方扣了尾款,钱广富反告甲方违约,输了。
判决书的日期是三个月前。
“他现在资金链出了问题。”顾沉舟推了推眼镜,“你想想,他为什么拼了命要赶走麦兜?”
“因为烦?”
“不全是。”
顾沉舟调出一份海澜湾小区的物业改选公告。
“下个月,小区要选新一届业委会。钱广富报名了候选人。”
我愣了一下。
“他要当业委会主任?”
“对。业委会主任有权参与物业合同审批、公共维修基金管理、车位分配。他做建材生意的,你想想他图什么。”
我一下子懂了。
钱广富闹麦兜的事,根本不是因为狗。
他是要刷存在感。
通过投诉、维权、“为民请命”,在小区里塑造一个“敢管事”的形象,为竞选业委会铺路。
麦兜只是他的工具。
“我查了一下,上一届业委会换届的时候,投票率不到百分之三十。”顾沉舟说,“只要他能拉到一部分人的支持,再制造点声势,选上不难。”
我坐在椅子上,盯着屏幕上的企业信息,脑子里嗡嗡的。
“那怎么办?”
顾沉舟合上笔记本。
“公示还有三天。他的目的不是真的赶走麦兜,而是通过这件事立人设。所以他不会收手。他接下来一定还会搞事,而且会比之前更狠。”
“那怎么办?”我又问了一遍。
他看着我,镜片后面的眼睛很平静。
“把这些信息藏好。现在不是用的时候。等他自己犯错。”
“他会犯错?”
“一定会。”顾沉舟说,“急于求成的人,一定会犯错。”
7
公示第五天,钱广富犯了一个大错。
事情是这样的。
下午三点,小区花坛旁边,麦兜正在草坪上跟几个孩子玩。
张婶在旁边看着,李叔也在。
麦兜叼了一个飞盘跑来跑去,五六个孩子追着它笑,花坛边上坐了一排业主围观。
气氛很好。
然后钱广富来了。
他从七号楼出来,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
走到花坛旁边,停住了。
看了一眼麦兜,看了一眼周围的人,脸色沉了下来。
“我说了多少遍了,大型犬不允许在公共区域不牵绳活动。”
张婶头都没抬:“绳子在我手上系着呢,长牵绳,五米的。”
“五米?那跟没系有什么区别?万一扑到孩子怎么办?”
一个孩子妈妈站出来了:“钱先生,孩子是我们自己带过来的,我们愿意让他们跟狗玩。不劳你操心。”
钱广富脸色更难看了。
他蹲下来,打开那个塑料袋。
里面是一块——肉。
不知道从哪儿买的,血淋淋的,切成了小块。
他把塑料袋放在花坛边沿上。
“看看你们那条好狗,闻到肉味就不受控制了吧?大型犬的天性,藏不住的。”
麦兜确实抬了一下头,鼻子动了动。
但它没动。
叼着飞盘蹲在原地,看了钱广富一眼,然后扭头继续跟孩子玩。
钱广富愣了一下。
他拿起一块肉,朝麦兜面前扔了过去。
肉落在麦兜脚边。
麦兜低头闻了闻,后退一步,绕开了。
“你在干什么?”张婶站起来了。
钱广富又扔了一块,这次直接扔到了孩子旁边。
“别动!”一个妈妈尖叫了一声,赶紧把孩子拉到身后。
现场一下子乱了。
李叔三步并两步走过来,一把抓住钱广富的手腕。
“你放肉引狗?还往孩子旁边扔?你疯了?”
钱广富甩了两下没甩开,急了。
“你松手!我在做实验!我要证明这条狗有攻击性!”
“你拿肉往孩子堆里扔,你这是在制造危险!”
李叔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带着刀子。
钱广富慌了。
他环顾四周,发现十几个业主都在看着他。
手机都举起来了。
至少五六个人在录像。
“你们录什么录?我在行使正当权利!”
没人理他。
王美芝从楼上跑下来,一把拽住钱广富。
“老钱你别闹了,走走走。”
“我不走!这事没完!”
“你看看你周围!录像呢!你把肉往孩子身边扔,传出去你完了!”
钱广富浑身僵了一下。
他终于意识到自己干了什么。
脸从红变白,从白变青。
嘴唇哆嗦了两下,一句话没说出来,被王美芝连拉带拽拖进了楼道。
现场安静了几秒钟。
然后张婶弯腰,把地上的肉一块一块捡起来,扔进垃圾桶。
“疯了,真是疯了。”
李叔看着楼道口,眼睛里全是冷意。
当晚,三段视频在业主群里传开了。
拍得清清楚楚。
钱广富拿肉引诱麦兜,麦兜没反应。
钱广富把肉往孩子身边扔。
李叔抓住他手腕质问,他狼狈逃走。
群里三百多条消息,方向一边倒。
“这人为了赶走一条狗,连孩子的安全都不顾了?”
“在孩子面前扔生肉引狗,这要是真被狗扑了,谁负责?”
“建议物业对这种恶意行为进行通报。”
“麦兜全程没失控,说明这条狗受过训练,性格稳定。反倒是某人,应该被栓起来。”
陈奶奶发了一条语音,声音颤巍巍的。
“钱广富,你今天往孩子堆里扔肉的时候,有没有想过那些孩子的父母?你嘴上说为了安全,你做的事才是最不安全的。我七十八岁了,什么人没见过。你不是为了小区好,你是为了你自己。”
这条语音被转发了四十多次。
当晚十一点,顾沉舟给我发了一条消息。
“时机到了。业委会换届公告明天发,候选人名单里有钱广富。把今天的视频整理好,明天用。”
8
公示第六天。
早上九点,物业张贴了业委会换届公告。
候选人一共四个,钱广富赫然在列。
竞选口号写的是:“守护家园,从每一个细节做起。”
我看到这行字的时候,差点笑出声。
守护家园?往孩子堆里扔生肉的人,守护家园?
十点钟,小区活动中心,业委会候选人见面会。
按规定,每个候选人上台做五分钟的竞选演讲,然后接受业主提问。
我去了。
带了麦兜。
活动中心挤了一百多人,比往年任何一次换届都多。
前三个候选人演讲很平淡。讲物业费、讲绿化、讲停车位。
然后轮到钱广富。
他穿了件深蓝色西装,打了领带,头发抹了发胶,看起来像个正经商人。
上台,清了清嗓子,开口。
“各位邻居,大家好。我是钱广富,七号楼四零二。我参选业委会,就一个目的——让海澜湾成为一个更安全、更规范的小区。”
他顿了一下,扫了一眼台下。
看到了我和麦兜。
眼神闪了一下,但很快恢复。
“最近小区里关于养犬的事情,大家都知道。我不是针对谁,我只是希望我们能依法依规办事。小区是大家的家,安全是第一位的。”
掌声零零落落。
“如果我当选,我会推动制定更完善的小区养宠规范,确保每位业主的权益都得到保障。”
说完了。
五分钟都没用满。
主持人问:“有没有业主要提问?”
沉默了三秒钟。
我站起来了。
“钱先生,我有几个问题。”
全场安静。
“你说要依法依规。那我想请问,昨天下午你在小区花坛旁边往孩子身边扔生肉引诱犬只的行为,是不是依法依规?”
钱广富脸色变了。
“那是……那是我在做测试。”
“什么测试需要往孩子身边扔生肉?现场视频我这里有,在场很多业主也拍了。要不要给大家看看?”
李叔直接掏出手机,把视频投屏到了活动中心的大电视上。
画面清清楚楚。
一百多个人盯着屏幕看完了全过程。
钱广富往孩子堆里扔肉的那一幕,被放大到六十寸的屏幕上,一举一动无处遁形。
全场鸦雀无声。
然后一个年轻妈妈站起来了,声音在发抖。
“钱广富,视频里那个被吓到的孩子是我女儿。她昨晚做噩梦惊醒了两次。你说你为了安全?你才是最大的安全隐患。”
钱广富张了张嘴,没出声。
我没停。
“第二个问题。钱先生,你在业主群里发布过一张伪造了物业公章的所谓‘紧急通知’。伪造公章、散布虚假信息,这是不是依法依规?”
周姐站起来补了一刀。
“我可以作证,物业从未发布过那份通知。钱先生的行为已经涉嫌伪造公文。”
钱广富额头上开始冒汗了。
“那个……那是我个人制作的示意图,不是正式文件。”
“带物业logo和公章样式的示意图?”
他没话说了。
我深吸一口气,说出最后一个问题。
“第三个问题。钱先生名下的富盛达建材有限公司,三年内被行政处罚三次,包括环保违规、安全生产违规,还有一桩拖欠供应商一百二十万货款的强制执行案。这些都是公开信息,任何人都可以在国家企业信用信息公示系统上查到。”
我没用顾沉舟给我看的那些非公开信息。
全是公开渠道能查到的。
“我的问题是——一个连自己公司都管不好、拖欠货款被法院强制执行的人,有什么资格来管理小区的公共维修基金?”
全场静了整整五秒钟。
然后不知道谁带头鼓了一下掌。
掌声从零星变成了密集,从密集变成了轰鸣。
钱广富站在台上,脸青一阵白一阵。
嘴唇颤了两下,手撑着讲台边缘,指关节泛白。
“你……你血口喷人……”
“公开信息,任何人都可以查。钱先生如果觉得不实,可以走法律程序。”
他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王美芝从后排冲上来,拉住他的胳膊。
“走!别丢人了!走!”
钱广富整个人僵了一瞬,然后一把甩开王美芝的手,踉踉跄跄地走下台。
经过我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嘴角抽搐了两下,想说什么,但最终只发出了一个含混的音节,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走了。
活动中心的门关上,百叶窗晃了几下。
麦兜蹲在我脚边,抬头看了看门的方向,又低下头,蹭了蹭我的裤脚。
主持人清了清嗓子。
“那个……钱广富先生的竞选演讲环节结束了。下面进入投票环节。”
投票结果当天下午就出来了。
钱广富的得票数:四票。
其中两票是他自己和王美芝。
新任业委会主任是三号楼的退休教师沈玉梅,得票率百分之七十八。
9
公示第七天。
最后一天。
一整天,没有新的投诉,没有新的异议,没有碧海蓝天2088,没有伪造的视频。
安安静静。
下午五点,孙桂兰主任打来电话。
“小赵,公示期结束了。七个工作日内没有收到任何有效异议。居委会审批通过,你明天来办理正式备案手续。”
我说好,谢谢孙主任。
挂了电话,我蹲下来看麦兜。
它正在啃那个磨了三年的橡皮球,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头继续啃。
眼睛亮亮的,琥珀色。
“你留下了。”我说。
它歪头看我,不明白我在说什么,但尾巴摇了起来。
晚上七点,周姐在业主群里发了公告。
“各位业主,经过七天公示期及街道居委会审批,海澜湾小区犬只‘麦兜’的特殊社区备案登记已正式通过。感谢各位业主的支持与参与。”
底下的消息像放烟花。
“恭喜麦兜!正式成为合法居民了!”
“麦兜,你是咱小区的狗子了!有编制的那种!”
“建议给麦兜发个业主卡,以后出入刷脸。”
张婶发了一张麦兜趴在花坛边晒太阳的照片,配文:“咱家孩子终于有户口了。”
陈奶奶的语音:“好了好了,这下谁也赶不走了。小赵啊,你好好待它。”
李叔难得发了个表情包,一只狗戴着墨镜竖大拇指。
我靠在沙发上看了一会儿,笑了。
然后手机震了一下。
顾沉舟的消息。
“恭喜。”
就两个字。
我回了一句:“谢谢你。没有你帮忙,我根本不知道还有附则那条路。”
他回得很快。
“你值得被帮。麦兜也值得留下。”
过了几秒,又发了一条。
“我以前那条狗叫栗子。棕色的柴犬。我在国外读书的时候养的,带不回来。托朋友照顾,朋友搬家,送了人。后来辗转了三个家庭,最后一个家庭嫌它老了,不要了。等我回国去找的时候,收容所告诉我,已经被安乐死了。”
我盯着屏幕,手指悬在半空,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了很久,我打了三个字。
“对不起。”
他回了一个句号。
然后说:“所以当我看到麦兜的事,我不能什么都不做。世上少一个‘来不及’就少一分遗憾。晚安。”
我把手机放下。
麦兜不知道什么时候从窝里爬出来,跳上了沙发,把脑袋搁在我的大腿上。
鼻子一拱一拱的,热气喷在我的手背上。
我揉了揉它的耳朵。
“麦兜,你可得好好活着。替栗子那份也活上。”
它打了个哈欠,露出一排白牙,然后闭上眼睛,尾巴搭在我膝盖上,轻轻摆了两下。
窗外的路灯亮了,橙黄色的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铺在地板上。
10
一个月后。
海澜湾小区的花坛旁边,多了一块小木牌。
上面写着——“麦兜的散步路线(每天早7:00-7:30,晚6:00-6:30)。欢迎投喂,禁止投诉。”
这是张婶手写的,李叔用木板做的框,陈奶奶提供的防水漆。
每天早上七点,我牵着麦兜出门。
经过花坛的时候,大爷大妈们照旧等在那儿。
张婶口袋里永远有火腿肠。
陈奶奶坐在长椅上,看到麦兜就笑。
新当选的业委会主任沈玉梅,推动制定了一份《海澜湾小区文明养宠公约》,经业主大会投票通过。
公约很细:牵绳长度不超过两米、犬只粪便即时清理、夜间十点后不在公共区域遛犬。
简单明了,大家都认。
至于钱广富。
竞选失败之后,他消停了一阵子。
但事情没完。
三号楼有个做律师的业主,看了当初伪造物业通知的截图和往孩子身边扔生肉的视频,主动找到物业,建议物业以“伪造物业公文、制造安全隐患”为由,向钱广富发送正式警告函。
物业发了。
钱广富收到函的那天,在楼道里摔了一地的东西。
但没闹。
因为律师在警告函最后加了一句——“如再次发生类似行为,物业将配合业主代表依法追究法律责任。”
后来听说,钱广富的建材公司因为货款纠纷的事,被供应商联合起诉了。
法院冻结了他一部分资产。
他最近忙着打官司,没空折腾小区的事了。
上周三,我在电梯里碰到了他。
他站在角落里,手里拎着一袋菜,脸上的神气劲儿消了个干净。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钟。
他低下头,没说话。
电梯到了四楼,门开了。
他先出去,走了两步,忽然停住了。
背对着我,说了一句话。
“你那条狗……别让它在走廊上拉屎。”
语气不凶,甚至有点虚。
“不会。”我说。
他走了。
门在他身后关上。
我牵着麦兜出了电梯,回家。
麦兜在客厅里转了两圈,跳上沙发,趴好,尾巴搭在扶手上。
尾巴尖那撮白毛在灯光下亮亮的。
窗外是滨城的夜空,不算清澈,但能看到几颗星。
我坐在麦兜旁边,打开手机。
顾沉舟的朋友圈更新了一条。
是一张照片——九号楼顶层的阳台上,夕阳的光铺了一地,阳台角落里放了一个崭新的狗窝。
配文只有四个字:“欢迎回家。”
底下没有评论,也没有点赞。
但我知道那个狗窝是给谁准备的。
我给他点了个赞。
然后关了手机,摸了摸麦兜的耳朵。
它睁开一只眼睛看我,又闭上了。
呼吸均匀,身体温热。
窗外的路灯亮着。
花坛旁边那块小木牌在风里微微晃了一下。
上面写着麦兜的名字。
好好的。
都在。
喜欢的点点赞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