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恋第三天,我跟方总请年假。
他把假条撕了,掏出手机翻了张照片:
“我闺女,刚分手,你俩聊聊。”
我没敢拒绝。
推开包厢门,对面那姑娘端着茶杯,抬头看见我,手一抖,茶水泼了半桌。
她叫方语棠。
三天前,她亲口跟我说的分手。
方总的微信又弹过来:
“小宋,我闺女你看中了没?看中了,婚期我来定。”
1
方总撕假条的时候,表情跟签合同似的。
“年假?”他把那张纸从中间撕开,两半纸片扔进碎纸机,“小宋,你进公司三年,一天假没请过,这时候请假,出什么事了?”
我站在他办公桌前面,不知道手该往哪放。
“没什么大事,方总,就是……想休息两天。”
方总把老花镜摘了,搁桌上,盯着我看了足足五秒钟。
我扛不住他这眼神。
方建邦,四十七岁,泽鼎地产董事长。我所在的项目部,直接跟他汇报。这人平时笑眯眯的,但公司上下没一个人敢在他面前造次。
“失恋了?”
我嘴角抽了一下。
“方总,这跟工作没关系——”
“行了。”他摆摆手,从抽屉里翻出个东西。
一张照片。
准确说,是他手机里的一张照片,他把屏幕翻过来对着我。
照片上是个姑娘,侧脸,在喝咖啡,阳光打在她头发上。
我愣了一下。
照片有点糊,但那个侧脸的轮廓我闭着眼都认得出来。
“我闺女,方语棠,二十四,刚从英国回来。”方总拍了拍我肩膀,“她也刚分手,你俩情况差不多,今晚一块吃个饭,聊聊。”
我嘴巴张了张,没发出声。
“翠湖一号,晚上七点,包厢我订好了。”方总已经开始低头批文件了,顺嘴又补了句,“穿得精神点,别丢我的人。”
我站在原地,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方语棠。
方总的闺女。
也是三天前刚跟我分手的前女友。
这事,方总不知道。
准确说,我跟方语棠交往这八个月,谁都没告诉。她不想让她爸知道自己在跟公司的人谈恋爱,我也觉得在老板眼皮底下搞对象,传出去不好听。
结果就是,我俩地下情谈了八个月,她提分手,我连个能倾诉的人都找不到。
因为没人知道我俩在一起过。
我回到工位,盯着电脑屏幕发了半天呆。
同事老陈凑过来:“宋远,脸色不大好啊,方总没批假?”
“没批。”
“那你还去不去——”
“晚上有个饭局。”
老陈嘴一撇:“方总请你吃饭?什么档次啊,翠湖一号?”
我没回他。
手机震了一下。
方总发来一条微信:【小宋,我闺女性子有点倔,你别跟她一般见识。你是我看着不错的年轻人,好好表现。】
我苦笑了一下,把手机扣在桌上。
下午五点半,我收拾东西出了公司,在门口站了五分钟,掏出手机,翻到方语棠的微信。
对话框停在三天前。
她最后一条消息是:【宋远,我们不合适,别再联系了。】
我当时回了一句:【能告诉我为什么吗?】
没有回复。
之后她把我删了。
我在商场买了件新衬衫,洗了把脸,打车去了翠湖一号。
包厢在三楼,服务员带我上去的时候,走廊里安安静静,地毯厚得踩上去没声。
我在门口停了一下。
手搭在门把手上,深吸了口气。
推门进去。
包厢不大,圆桌上摆了一壶茶,四个菜还没上,只有茶具和一盘干果。
桌对面坐着一个人。
她穿了件米白色的高领毛衣,头发扎起来,露出整张脸,正端着茶杯低头吹气。
听到门响,她抬头。
四目相对。
她手一抖,茶杯歪了,茶水泼在桌面上,洇湿了半张纸巾。
“宋远?”
她的声音比三天前还低,带着点沙哑。
“方语棠。”我把门关上,在她对面坐下。
包厢里安静了大概十秒钟。
她放下茶杯,指尖有点发白。
“你怎么在这?”
“你爸让我来的。”
她脸色变了。
“他——他跟你说什么了?”
“说让我跟他闺女见个面。”我拉开椅子,坐下来,“相亲。”
方语棠愣住了。
她嘴唇动了两下,像是要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过了好几秒,她才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他不知道——”
“对,他不知道咱俩的事。”
“那你为什么要来?”
“他是我老板,他撕了我的假条。”
她又不说话了。
手机在这时候响了。她的。
她看了一眼屏幕,脸色更难看了。
我歪头瞟了一眼,是方总发来的微信。
【棠棠,见到人了没?那小伙子是我公司的,踏实能干,你好好聊。爸先不打扰你们了。】
紧接着,我的手机也震了。
方总:【小宋,我闺女你看中了没?看中了,婚期我来定。】
我把手机翻扣在桌上。
方语棠站了起来。
“我跟我爸说清楚,让他别——”
“你打算怎么说?”我打断她,“告诉他你跟公司的员工谈了八个月,然后把人甩了?”
她停住了。
“宋远,我——”
“行了。”我倒了杯茶,喝了一口,“坐下,吃顿饭。你爸那边你自己处理,但别扯上我,我还想在泽鼎干下去。”
她咬着下唇坐回去,眼神躲着我的方向。
这顿饭吃得无比安静。
菜上了四道,我吃了大半,她筷子动了没几下。
快结束的时候,她突然开口:“分手的事……我有我的原因。”
我放下筷子,看着她。
她没看我,盯着桌面上那滩还没干的茶渍。
“你不用解释。”我站起来,“你说不合适,那就是不合适。”
我走到门口,手搭上把手的时候,她在身后说了一句。
声音很轻,差点没听见。
“宋远,你别恨我。”
我没回头。
出了翠湖一号,夜风灌进领口,冷得人一激灵。
手机又响了。
方总:【怎么样?我闺女还行吧?】
我站在路灯下,想了半天,回了四个字。
【还行,方总。】
他秒回:【好!那就接着处!明天中午一块吃饭,我做东!】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好久。
前女友她爹,要把她重新塞给我。
而我的前女友,三天前才把我删了。
这局,我该怎么收场?
2
第二天中午,方总在公司食堂截住了我。
泽鼎的食堂分两层,一楼是普通员工餐,二楼是管理层包间。我从来没上过二楼,因为没资格。
方总拍着我肩膀就把我往楼上带。
“小宋,上去坐坐,中午我让人加了几个菜。”
我往后看了一眼,老陈端着餐盘,嘴张得能塞个鸡蛋。
二楼包间里已经有人了。
方语棠坐在窗边,面前摆着一盒没打开的沙拉。
她看到我进来,表情僵了一瞬,又迅速恢复。
方总毫无察觉,大手一挥让我坐她对面。
“棠棠,昨晚跟小宋聊得还行吧?”
方语棠扯了一下嘴角:“还行。”
“那就好。”方总坐下来,夹了块排骨放我碗里,“小宋啊,我跟你说实话,棠棠这孩子我了解,心气高,一般人她看不上。但昨晚我问她对你印象怎么样,她没说不好。”
我差点被米饭呛着。
方语棠在对面瞪了她爸一眼:“爸。”
“行行行,我不说了。”方总乐呵呵的,“你们年轻人自己聊。”
他嘴上说不说了,筷子没停。吃了两口又开口:“小宋,你家哪的?”
“安城的,方总。”
“父母做什么的?”
“我爸走得早,我妈在老家,退休了。”
方总筷子顿了一下,脸上笑容没变,但眼神多了点什么东西。
“那你更得争气。你在项目部的表现我看在眼里,踏实,能扛事。去年万和那个项目你跟了全程,甲方那边三次变更你都扛下来了,没跟我叫过一声苦。”
“分内的事。”
“别谦虚。”方总放下筷子,认真看着我,“我这人识人还是准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方语棠低着头戳沙拉,叉子把一片生菜戳了四五个洞。
饭吃到一半,方总接了个电话,去走廊说事了。
包间里就剩我们两个人。
安静了大概十秒。
“你能不能跟他说你有女朋友了?”方语棠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怕隔墙有耳。
“有吗?”
”……你编一个。“
”你觉得你爸会信?他看人准不准,你比我清楚。“
她抿着嘴不说话。
我把碗放下,往椅背上一靠。
”方语棠,你提分手是你的事,我不纠缠。但你爸要给我介绍对象,这是公事。你让我在老板面前撒谎,我做不到。“
”那你到底想怎么样?“她声音拔高了一点。
”我该问你这句话。“我看着她,”是你提的分手,也是你爸安排的相亲。你自己去跟你爸说清楚。“
”我说不了——“
”为什么说不了?“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脚步声从走廊传来,方总推门进来,手机还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
”嗯嗯,行,下午三点到……“他挂了电话,看看我,又看看方语棠,”聊什么呢?“
”聊工作。“我说。
方总大笑:“好好好,有共同话题好。棠棠不是也要来公司实习吗?正好你带带她。”
我手里的筷子差点掉了。
”什么?“
方语棠的沙拉盒啪一声盖上了。
”爸,我什么时候说过——“
”上礼拜不是你自己说的吗?说想了解了解公司的业务。“方总理所当然的语气,”正好,你来项目部,小宋带你。“
我跟方语棠同时看向对方。
她的眼神里写着一万个”不”。
我的眼神里大概也差不多。
但方总已经掏出手机给人事部发消息了。
“下周一入职,我跟人事说好了。”
方语棠站起来,脸色发白,提着包就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复杂。
有恼火,有心虚,还有一点……我说不上来的东西。
她走了之后,方总叹了口气,跟我说:“这孩子,性格随我,嘴硬。”
我没接话。
方总收拾了一下桌上的碗筷,又开口了:“小宋,有件事我问你,你实话跟我讲。”
“方总您说。”
“你之前那个女朋友,分手了,是吧?”
我后背绷了一下。
“嗯。”
“是你提的还是她提的?”
“她提的。”
方总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下去,只是拍了拍我肩膀:“那姑娘不识货,是她的损失。”
他走了。
我一个人坐在包间里,盯着方语棠没吃完的那盒沙拉。
生菜上面叉了五六个洞。
她心里有多慌,那盒沙拉替她交代了。
下午回到工位,老陈凑过来,表情极度八卦。
“宋远,方总中午带你去二楼?什么情况?升职?加薪?”
“吃饭。”
“就吃饭?方总闺女是不是也在?我听前台说看到方小姐上楼了。”
“你消息挺灵通啊。”
老陈嘿嘿笑了两声,压低嗓门:“方总不会是看上你了吧?让你当他女婿?”
我敲了一下他脑袋。
“干你的活。”
晚上回到出租屋,我洗完澡躺在床上,翻了半天手机。
微信通讯录里没有方语棠。她删了我,我也没有重新加她。
但方总的微信从下午开始就没断过。
【小宋,棠棠喜欢吃日料,你记一下。】
【小宋,棠棠对花粉过敏,约会别去花园。】
【小宋,棠棠那个前男友不是什么好东西,你别在意。】
最后一条消息发来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
【小宋,我跟你说,我这辈子最骄傲的事就是养了个好闺女。谁要是欺负她,我拼了这把老骨头也不行。但谁要是对她好,我砸锅卖铁也把闺女嫁出去。】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
方总不知道的事太多了。
他不知道欺负她的那个“前男友”和他要介绍的“好小伙”是同一个人。
当然,欺负这个词也不准确。
我没欺负她。
是她不要我了。
3
下周一,方语棠来了。
人事把她领到项目部的时候,全办公室安静了两秒钟。
她换了身打扮,黑色西装裤配白衬衫,头发放下来,踩了双平底鞋。没化什么妆,但脸色不大好,眼下有点青。
“这是方总的女儿,方语棠,来咱们部门实习,大家多关照。”人事的小张笑着介绍。
老陈带头鼓掌,鼓得最响亮。
我坐在自己工位上,没抬头。
小张把方语棠领到我旁边那张空桌。
“宋哥,方总特意交代的,让你带带方小姐。”
“知道了。”
方语棠在旁边坐下来,椅子腿在地板上蹭了一声。
我从抽屉里翻出一份项目资料,放到她桌上。
“先看这个,万和二期的前期资料,不懂的记下来,下午我统一讲。”
“好。”
她的声音很平。
一上午,我们没有多余交流。
她翻她的资料,我做我的表。
老陈坐在对面,眼珠子在我俩之间转了不下二十圈。
中午吃饭的时候,方语棠没去食堂,一个人坐在工位上啃三明治。
我端着餐盘经过她身边,停了一下。
“食堂的饭不差,别委屈自己。”
她没抬头:“不饿。”
我走了。
下午两点,我给她讲项目流程。
讲到甲方变更那部分,她突然开口了。
“你去年跟的万和一期,甲方三次变更方案,你是怎么处理的?”
我看了她一眼。
“你怎么知道这个?”
她停了一秒,低头翻资料:“我爸说的。”
“你爸跟你说了不少我的事啊。”
她没接茬。
我就把那三次变更的处理方式讲了一遍。讲完之后,她认真做了笔记,字写得很规矩,跟八个月前在咖啡厅里给我写生日卡片的字一样。
那张卡片我还留着。
塞在出租屋床头柜的抽屉里。
“方语棠。”
“嗯?”
“你那天说不合适,到底哪不合适?”
她的笔停了。
“宋远,这是上班时间。”
“你不回答也行。”我收回视线,继续看我的电脑,“反正你爸每天都会给我发消息,催我约你。”
她的笔在本子上戳了个洞。
周三下午,方总叫我去办公室。
我以为是谈项目,进去之后发现桌上摆了两张票。
音乐会的票。
“这周六晚上,国家大剧院,棠棠最喜欢的大提琴演奏家。”方总把票推给我,“你带她去。”
“方总——”
“别方总方总的,我跟你说了,叫叔就行。”
“方总,这个……”
“怎么?嫌票贵?不用你出钱,我买的。”
“不是钱的问题。”我斟酌了一下措辞,“我怕方小姐不乐意。”
方总哼了一声:“她乐不乐意我说了算。她从小就这样,吃软不吃硬。你态度好点,主动约,她嘴上说不去,心里高兴着呢。”
我拿着两张票回到工位。
方语棠看到票的时候,脸上的表情一瞬间很精彩。
先是惊讶,然后是恼火,最后变成了一种隐忍到极限的无奈。
“我不去。”
“票是你爸给的。”
“我不去。你自己去。”
“你爸说了,让我带你去。我要是一个人去了,他会以为我把你弄丢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
“宋远,你就不能拒绝他吗?”
“你能吗?”
她闭嘴了。
周六晚上,我在国家大剧院门口等了二十分钟,方语棠才到。
她穿了件藏蓝色的长裙,头发盘起来,耳朵上挂了一对珍珠耳坠。
我在路灯下看到她的时候,心跳漏了一拍。
八个月的交往,她从来没在我面前穿过裙子。
她走过来,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我递给她票。
她接过去,指尖碰到我手指的时候缩了一下。
进场之后,我们坐在第七排,中间隔了一个扶手。
灯暗下来,大提琴声响起。
低沉的旋律在空气里蔓延,像一只手,慢慢压在胸口上。
我侧头看了一眼方语棠。
她在哭。
眼泪无声地滑下来,她没有擦,任由眼泪滴在裙子上。
我把口袋里的纸巾递过去。
她接了。
散场之后,我们并排走在大剧院外面的广场上。
夜风很凉,她的眼睛还有点红。
“宋远。”
“嗯。”
“你真的不恨我?”
“恨你什么?”
她停下脚步,站在路灯下面看着我。
“我们在一起八个月,我突然提分手,没给你任何理由,还把你删了。你不恨我?”
我把手插进口袋里,想了几秒钟。
“恨不上。”我说,“但是不舒服。”
她嘴唇颤了一下。
“你能不能……给我点时间?”
“什么意思?”
“意思是……”她把纸巾攥成一团,视线落在地面上,“分手的原因,我现在没法跟你说。但不是因为你不好。”
“那是因为什么?”
她没回答,转身走了。
走出去五六步又停住,没回头,声音顺风飘过来。
“谢谢你的纸巾。”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路灯尽头。
手机响了。
方总:【看完了?怎么样?棠棠开心不?】
我回:【看完了,她挺开心的。】
方总:【太好了!下周带她吃日料!我订位子!】
我把手机塞进口袋。
前女友在我面前哭了,她爸在微信上帮我安排下次约会。
我不知道这算什么关系,但有一件事我确定。
方语棠提分手,不是因为不喜欢我。
那就是另一个原因。
这个原因,她不愿意说。
但我打算搞清楚。
4
接下来两周,方总的安排越来越密集。
周二,他让人事给我和方语棠分到同一个项目小组。周四,他定了一家日料店的双人包间,让我“下班顺路带棠棠去”。周六,他搞了两张游乐场的门票,说什么“年轻人就该多出去玩”。
方语棠每次都是咬着牙去的。
她不敢正面拒绝方总。
我也不敢。
这两周里,我们在一起的时间比交往八个月加起来都多。
项目上她确实有天赋,数据敏感度高,方案写得有条理。有一次甲方临时加了个需求,她用半小时就出了初稿,连老陈都竖了大拇指。
但只要到了私人时间,她就像换了个人。
话少,眼神躲闪,手指不停摆弄袖口的纽扣。
日料店那次,她坐在我对面,筷子夹了块三文鱼放进嘴里,嚼了两口突然停了。
“怎么了?”
“没什么,芥末太冲了。”
她眼圈红了一圈。
但桌上的芥末盒根本没打开过。
游乐场那次更离谱。
方总给我们买的票包含一个摩天轮项目,包厢是双人的。
排队的时候方语棠死活不上去。
“我恐高。”她说。
“你不恐高。”我说,“去年你拉着我爬了三次西山。”
她咬了下嘴唇,没接话。
最后还是上去了,因为身后排了一长串人,她拉不下脸来。
摩天轮升到最高点的时候,整个城市的灯光铺开在脚底下。
她坐在我对面,身体缩在角落里,手抓着栏杆,指节发白。
“方语棠,你到底在怕什么?”
她没看我。
“不是怕。”
“那你解释一下,这两周你跟我在一起的时候,为什么每次都像在受刑?”
她转过头,对上我的眼睛。
摩天轮在最高点停了十几秒钟,轻微的晃动。
“因为我觉得对不起你。”
“对不起我什么?”
“对不起你——”她声音断了一下,“你对我这么好,我分手的理由,却不能告诉你。”
“那你现在可以说了吗?”
她摇头。
“什么时候可以?”
“我不知道。”
摩天轮开始往下走。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城市的灯光一点点缩小。
“方语棠。”
“嗯。”
“你别给自己太大压力。不管什么原因,你想说的时候再说。”
她低下头,肩膀微微耸了一下。
我没追问。
下了摩天轮,她走在我前面,忽然停住脚步。
“宋远,你信不信我一句话?”
“你说。”
“我从来没有不喜欢过你。”
她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站在游乐场的旋转木马旁边,看着她的背影被人群吞掉。
她说“从来没有不喜欢过”。
那分手就另有原因。
这个念头在我脑子里转了一宿。
第二天上班,我没有等方总安排。
我自己做了一件事。
午休时间,趁方语棠出去买咖啡,我打开了她工位上的文件夹。
不是翻她的隐私。项目文件夹里有一份她做的客户分析报告,我发现她上周引用了一组市场数据,数据源标注的是“林氏集团内部报告”。
林氏集团。
方语棠在英国读的研究生,她的毕业论文导师是一个姓林的华人教授。
这两个“林”是不是同一个?
我打开电脑搜了一下。
搜索结果出来的那一瞬间,我后背冒了一层冷汗。
林氏集团,国内排名前二十的地产企业。
董事长林国平的独子——林锐之,今年二十八岁,英国留学归来,目前负责林氏集团的华东区业务。
我继续翻。
社交媒体上,林锐之跟方语棠有过合照。
去年九月的一张——两个人在伦敦街头,他的手搭在她肩膀上。
去年九月。
那个时候,我跟方语棠正在一起。
我把手机攥紧了。
脑子里飞速转了几个念头。
林锐之是方语棠在英国时期的朋友?同学?还是——
“宋远。”
我抬头。
方语棠端着两杯咖啡站在我面前。
“给你的,你的习惯,美式加半糖。”
她把咖啡放在我桌上,指尖碰到桌面的时候顿了一下。
因为我的电脑屏幕上,还挂着林锐之的社交主页。
她的脸一瞬间失去了血色。
“宋远——”
“坐下。”我关掉屏幕。
“你听我解释——”
“我说了,坐下。”
她僵在那里,咖啡杯在手里晃了一下,几滴咖啡溅出来,落在她的手背上。
她没有感觉到。
我从旁边抽了张纸巾递过去。
“先擦手。”
她机械地接过去,擦了擦,坐了下来。
办公室里其他人都去吃饭了,只剩下空调运转的嗡嗡声。
“我只问一个问题。”我看着她,“你跟林锐之是什么关系?”
她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是我家的合作方。林氏跟泽鼎有一笔联合开发的项目,去年就在谈。”
“我问的不是公事。”
她把纸巾攥成一团。
“他追过我。在英国的时候。”
“你答应了?”
“没有。”她摇头很用力,“我没答应。但是——”
“但是什么?”
她闭上了眼睛。
“但是他不肯放手。回国之后他去找了我爸,说想跟我交往。他爸也出面了,两个家族联姻对生意有好处。我爸一开始没同意,但林氏给的条件太好了,那笔合资项目是泽鼎目前最大的利润来源——”
“所以你爸让你跟他在一起?”
“他没有逼我。”方语棠睁开眼睛,“他只是说,希望我至少见一见。”
“然后呢?”
“然后我就……跟你分手了。”
我靠在椅背上,天花板上的灯管白得刺眼。
“你没跟你爸说你有男朋友。”
“我说了。”她的声音很轻,“我说我有喜欢的人了。但我没说是谁。”
“为什么不说?”
“因为你是他公司的人。”她抬头看我,眼眶红了,“宋远,我爸那个人你知道的,他护短到骨子里。他要是知道我跟自己员工谈恋爱,他会怎么想你?他会不会觉得你是为了讨好他才接近我?他会不会以后看你的眼神都变了?”
我没说话。
“我不想你在公司里被人说闲话。你这三年的努力,不应该因为我毁掉。”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
“所以你选了一种最蠢的方式。”我说。
她的眼泪掉下来了。
“对……最蠢的方式。”
“不告诉我原因,直接分手,直接删人。”
“我以为这样你会走得干净一点——”
“你以为?”我声音压不住了,往前倾了一下,“你以为我会一刀两断?你以为我这八个月是在跟空气谈恋爱?”
她的肩膀在抖。
我深吸了一口气,往后靠回去。
安静了很久。
窗外有人在楼下停车,引擎声灌进来。
“林锐之,现在还在纠缠你?”
她点头。
“你爸知道你不喜欢他吗?”
“知道。但那笔生意……”
“生意是生意,你是你。”
“在商业家族里,这两件事分不开。”
我站起来。
她也站起来,紧张地看着我。
“宋远,你要去哪?”
“回工位干活。”
“你——你不生气?”
“气得要死。”我看着她,“但不是气你。”
“那你——”
“我气我自己。八个月,我连你家里的事都搞不清楚,你分手的时候我连追问一句的勇气都没有。”
她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我把纸巾盒递给她。
“擦擦脸,一会儿同事回来看到,你方总千金的形象就毁了。”
她吸了下鼻子,接过纸巾盒。
“宋远……”
“嗯。”
“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把万和二期的项目做完。”
她愣了一下。
“我说的是……我们之间。”
我已经走到自己工位坐下了,手放在键盘上。
“方语棠,你爸让我带你,我就带你。他给我安排约会,我就去。但你跟林锐之的事,你得自己解决。”
“我——”
“如果你解决不了,”我顿了一下,“我来。”
她站在原地,手里攥着一团纸巾,嘴唇抖了两下。
最后她什么都没说,转身坐回去了。
键盘声响起来。
她在打字,打得飞快,像是把什么情绪砸进了键盘里。
我余光扫了一眼她的屏幕。
她在写项目报告。
标题是:《泽鼎-万和二期联合开发可行性分析》。
跟林氏集团没有任何关系。
5
林锐之出现,是在周五下午。
我正在会议室给甲方做汇报,PPT翻到第十七页,手机震了一下。
老陈发来的消息:【大厅来了个开保时捷的,找方小姐,前台拦不住,已经上来了。】
我把手机塞进口袋,把剩下的几页PPT快速讲完。
从会议室出来的时候,项目部那边已经围了好几个人。
不是看热闹,是被“热闹”逼到了墙角。
一个穿深灰色定制西装的男人站在方语棠的工位旁边,手里拎着一束红玫瑰,说话的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周围人听见。
“语棠,我下周要去苏州谈一个项目,时间不长,三天。你跟我一块去?苏州那边有家私房菜,你以前在伦敦说过想吃——”
“林锐之,我上班呢。”方语棠坐在椅子上没动,声音不高不低。
“我等你下班。”
“不用等,我很忙。”
“那我明天等你——”
“你走吧。”
林锐之笑了。
那种笑我认得,是带着十足底气的笑——知道自己有筹码,不急。
“你爸已经答应了,下个月两家一起吃个饭。”
方语棠的脸色变了。
“他没有答应——”
“他没有拒绝。”林锐之把花放在她桌上,“在商场上,没有拒绝就是答应。”
这时候他转过身来,看到了从会议室方向走过来的我。
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眼。
“你就是宋远?”
整个办公室安静了。
“是。”
“语棠的带教老师?”他把“带教老师”四个字咬得很清楚,配上嘴角那点笑意。
“工作上的搭档。”我把文件夹放到自己桌上。
“听说你带她做项目,挺上心的。”
“分内的事。”
他又笑了一下,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我。
“林锐之,林氏集团,华东区负责人。以后可能要跟泽鼎在项目上合作,先认识一下。”
名片递到我面前,我没伸手。
“我名片在工位上,回头让前台转给你。”
他手悬了两秒,收回去了。
“行。”他转身看了方语棠一眼,“那我先走了,玫瑰你留着。”
方语棠没看花,也没看他。
林锐之走了。
他一出办公室,老陈就凑过来了。
“那谁啊?林氏集团的?看那架势,追方小姐的吧?”
“跟你没关系,干活。”
老陈悻悻回了工位。
我坐下来,余光看到方语棠把那束玫瑰提起来,直接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
动作干脆利落。
但手在发抖。
下班之后,我没有走。
方语棠也没走。
办公室的人陆陆续续都散了,最后只剩我们两个。
“他说的话,是真的?你爸答应了下个月吃饭?”
她的手指在键盘上停着,指尖按在回车键上,没按下去。
“我不知道。他可能跟我爸提了,我爸没跟我说。”
“那你准备怎么办?”
“我会跟我爸谈。”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她抬头看我,眼里有一种疲惫。
“宋远,我真的会跟他谈。”
“什么时候?”
“这个周末。”
“你需要我做什么?”
她摇头:“不用。这是我家的事,我自己解决。”
我看了她几秒钟。
“好。”
周末过去了。
周一早上,方语棠顶着两个黑眼圈来上班。
我倒了杯热水放在她桌上。
“谈了?”
“谈了。”
“结果呢?”
她沉默了五秒钟。
“我爸说,让我再考虑考虑。”
再考虑考虑。
这四个字翻译过来就是——他还没松口,但也没替你拒绝。
“他知不知道你不喜欢林锐之?”
“知道。”
“那他为什么不直接替你回绝?”
方语棠低头整理桌上的文件,动作很慢。
“因为那笔合资项目。泽鼎现在的资金链不太好,万和一期的回款比预期晚了三个月,林氏那边的资金注入是目前最稳的选择。如果两家翻脸……”
“所以你爸是在你跟公司之间做选择。”
“他没有——”
“方语棠。”我打断她,“你别替他找台阶了。他就是在做选择。他选公司,你选分手。你俩一个模式。”
她咬着嘴唇不说话了。
“你知道这样下去会怎样吗?”我压低声音,“林锐之会一步一步蚕食你的退路。下个月吃饭,再下个月订婚,然后你就真的被摆上桌了。”
“不会的——”
“你说不会,但你连你爸都说服不了。”
她的眼眶红了,扭过头去。
我叹了口气。
“你给我一个机会。”
她转回来,看着我。
“什么机会?”
“让你爸知道你有男朋友。让他知道那个人是我。”
她的瞳孔缩了一下。
“宋远——”
“你怕我在公司的处境变差,对吧?”我看着她的眼睛,“我跟你说,我在这个公司三年,从项目助理做到项目主管,靠的不是你爸的照顾。万和一期那三次变更我能扛下来,万和二期我一样扛得住。你爸就算知道了,他可以不认我这个女婿,但他没理由开除一个能给他赚钱的人。”
她的嘴唇在抖。
“你——你不怕吗?”
“怕。”我说,“但我更怕看着你嫁给林锐之。”
会议室的门被人推开了。
小张探进头来:“宋哥,下午两点甲方要——”
“知道了。”
小张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方语棠,默默关上了门。
方语棠低头,攥紧了手里的笔。
“让我想想。”
“可以。但别想太久。”
“给我三天。”
“行。”
三天。
三天之后,如果她还拿不定主意,我就自己去找方总。
6
第二天,没等到第三天。
因为林锐之提前动了。
周二上午,方总把我叫到办公室。
他坐在椅子上,表情不像平时那么轻松,桌上放着一份文件,封面印着“林氏集团”的logo。
“小宋,万和二期的事,有个变动。”
“什么变动?”
“林氏想参与联合竞标。”
我愣了一下。
万和二期是泽鼎单独拿的标,前期工作已经做了两个月,现在突然冒出个联合竞标?
“方总,二期的前期投入不小,林氏这时候进来——”
“我知道。”方总摆了一下手,“但林氏给的条件不错。他们出资金,我们出团队和资源,利润五五分。”
“我们做了这么多前期工作,五五分?”
方总沉默了几秒。
“是四六。他们六。”
我没说话。
方总叹了口气,靠在椅背上。
“小宋,实话跟你说,万和一期的回款问题你也知道。公司现在的现金流不太好看,林氏的资金注入能解决眼前的问题。”
“方总,林氏为什么突然要参与二期?他们自己的华东项目忙都忙不过来。”
方总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有点复杂。
“林国平的儿子提的。”
林锐之。
我把拳头握了一下,又松开。
“方总,我说句不该说的话。”
“说。”
“林锐之参与这个项目,不是冲着利润来的。”
方总的眉毛动了一下。
“那冲什么来的?”
“冲方小姐。”
办公室里的空气凝固了。
方总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小宋,你这话什么意思?”
“方总,我知道林锐之在追方小姐。上周他直接到办公室来送花,全项目部都看到了。”
方总的脸色变了。
“他来过公司?”
“来过。”
方总嘴角绷紧了,沉默了好一会儿。
“这件事,棠棠跟你说什么了?”
“她说她不喜欢林锐之。”
方总又沉默了。
我知道这个时候应该闭嘴,但我没有。
“方总,我还有一件事要跟您说。”
“什么事?”
“我跟方语棠在一起过。”
方总的手指停在桌面上。
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
三秒钟。
五秒钟。
他抬起头来,看着我的眼神变了。不是愤怒,是一种被突然击中的茫然。
“你说什么?”
“我跟方语棠交往了八个月。三周前她跟我分手了,原因是林锐之在追她,她怕我的身份会让您对我有看法。”
我站得笔直,手心在出汗。
方总慢慢从椅子上站起来。
“八个月?”
“是。”
“你进公司的第三年?”
“是。”
“我让你相亲的时候——”
“我已经是她前男友了。”
方总扶着桌沿,好像腿有点软。
“你——你为什么不早说?”
“她不让我说。她怕影响我在公司的前途。”
方总一掌拍在桌上,茶杯跳了一下。
“她怕影响你的前途?那她自己呢?她怕不怕把自己搭进去?”
他绕过桌子,走到我面前,盯着我的脸。
“宋远,我问你最后一个问题。你是不是认真的?”
“方总——”
“别方总了。”他的声音有点哑,“你是不是认真的?”
“我是认真的。”
他看了我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
“林国平吗?我方建邦。你儿子跟万和二期的联合竞标,不谈了。”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方总打断了。
“不是条件的问题。你儿子追我闺女,我闺女不乐意。生意归生意,但我闺女不是筹码。”
他挂了电话。
回过头来看我,眼圈有点红。
“小宋……不对,宋远。”
“方总。”
“你要是敢欺负她,你信不信我把你从二十八楼扔下去?”
“信。”
他鼻子哼了一声,走过来拍了拍我肩膀。
力气比以往都大。
“叫叔。”
我张了张嘴,声音有点卡。
“叔。”
方总的眼眶更红了。
他转过身去,背对着我摆了一下手。
“行了,出去吧。别让我看到你,我现在看你就来气。八个月不告诉我,你俩串通好的吧?”
“不是——”
“出去!”
我出了办公室,在走廊里站了一分钟。
手还在抖。
掏出手机,给方语棠发了条消息。
【你爸知道了。】
三秒钟后,她的电话打过来了。
“你疯了吗宋远?!”
“没疯。”
“你怎么能——你知不知道——”
“你爸拒绝了林氏的联合竞标。”
电话那头沉默了。
“他还让我叫他叔。”
沉默持续了十几秒钟。
然后我听到了一声抽泣。
不是伤心的那种。
“方语棠。”
“嗯……”她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你还欠我一个复合。”
她又不说话了。
但我听到她吸了下鼻子,然后轻轻说了两个字。
“好吧。”
我挂了电话,站在走廊里,窗外的阳光打在脸上。
手机又震了。
方总:【臭小子,晚上来家里吃饭。棠棠她妈要见你。别迟到。】
我深吸了一口气。
这一关过了。
下一关——丈母娘。
7
方家住在城东的一个独栋别墅区,门口的梧桐树把路灯挡了大半。
晚上六点四十,我提着两盒茶叶站在门口,按了门铃。
开门的是方语棠。
她换了件家居服,头发随便扎在脑后,素着脸。
看到我手里的东西,她皱了下眉。
“怎么买这么贵的?”
“第一次上门,不能空手。”
“我妈不喝茶。”
“那她喝什么?”
“牛奶。”
我看了看手里的茶叶,再看了看她。
“你不能早说?”
她嘴角抽了一下,让开了路。
方总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电视,见我进来,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没起身。
“来了?”
“叔好。”
“嗯。”
他继续看电视。
厨房里传出炒菜声,油烟味飘出来。
“棠棠她妈在做饭,你坐。”方总指了下对面的沙发。
我刚坐下,厨房里出来一个人。
四十多岁的女人,围着围裙,手里还拿着锅铲。圆脸,眼睛跟方语棠很像,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不动声色的审视。
“妈,这就是宋远。”方语棠站在旁边,声音比平时轻了好几度。
“阿姨好。”我站起来。
方语棠她妈——陈素芬,上下打量了我一遍。
从头到脚,大概用了五秒钟。
“个子还行。”她说了这么一句,转身回厨房了。
方语棠看了我一眼,那眼神的意思是:别紧张。
但她自己的手指在裤缝上搓来搓去。
吃饭的时候,陈素芬坐在我对面。
桌上四菜一汤,红烧排骨、清蒸鱼、蒜蓉西兰花、一个凉拌黄瓜,汤是番茄蛋花汤。家常菜,分量足。
陈素芬给我夹了块排骨。
“吃。”
“谢谢阿姨。”
“你家哪的?”
“安城的。”
“安城……远了点。父母做什么的?”
“我爸走得早,我妈退休了,一个人在老家。”
筷子声停了一拍。
陈素芬看了方总一眼,方总埋头吃饭,没接。
“收入多少?老实说。”
“税前一万八,加上项目奖金,年收入大概在二十五万左右。”
“有房吗?”
“没有。在租房。”
“有车吗?”
“没有。”
“存款呢?”
“大概有三十多万。一部分给我妈寄了,一部分自己攒着。”
陈素芬放下筷子,看着我。
“小宋,你条件不差,人也踏实。但你也知道,棠棠是我们家独生女,从小没吃过什么苦。”
“我理解。”
“你理解什么?”她的语气不算尖锐,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我闺女从出生到现在,住的是什么房子,穿的是什么衣服,你知道吗?我不是嫌贫爱富的人,但我得为我闺女的生活考虑。”
方语棠在旁边开口了:“妈——”
“我跟他说话,你别插嘴。”陈素芬看都没看她。
我放下筷子,坐直了。
“阿姨,我现在确实没有房子和车,也给不了语棠她现在的生活条件。但我进泽鼎三年,从助理做到主管,万和一期的项目我一个人跟下来的。我不靠关系,不走捷径。给我时间,我能让她过上好日子。”
陈素芬没表态。
方总在旁边咳了一声:“你这个……说的也太实在了。好歹吹两句。”
“我不会吹。”
方总瞪了我一眼。
陈素芬倒是嘴角动了一下。
“不会吹好。会吹的靠不住。”
她又夹了块鱼放我碗里。
“先吃饭。”
这顿饭吃了四十分钟。
陈素芬问了我很多——学历、家庭、职业规划、对未来的打算、甚至问了我会不会做饭。
我一条一条答,没藏着掖着。
吃完饭,方语棠去厨房洗碗,我在客厅帮着收拾桌子。
陈素芬在阳台上站着,招手让我过去。
“小宋,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您说。”
“棠棠这个孩子,表面看着什么都不在乎,其实心重。她跟你分手那段时间,每天晚上回来都关着门不出来,我去敲门,她说没事。但我听见她在里面哭。”
我的手指攥紧了阳台栏杆。
“她不说原因,我也猜到了。林家那个事,是他爸先提的,但他爸没有逼她——她自己把所有压力都扛了。她觉得自己要是不答应,公司就会出问题,她爸就会为难。”
陈素芬看着我。
“她是替她爸扛的。你明白吗?”
“我明白。”
“所以你要是跟她在一起,不能让她一个人扛事。她不说,你得看出来。她说没事,你别信。”
“我记住了。”
她点了一下头。
“行了,进去吧。茶叶我收了,虽然我不喝茶,但送的是心意。”
我回到客厅,方语棠从厨房出来,手上还有水渍。
“我妈跟你说什么了?”
“说你的坏话。”
她翻了个白眼。
方总从沙发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行了,认识完了,该干嘛干嘛。但有一条——”他指着我,“十点之前必须把她送回家,听到没?”
“叔,她现在就在家。”
“那你十点之前给我滚。”
方语棠在旁边笑了一声,赶紧用手捂住。
陈素芬也笑了,笑完扭头进了卧室。
我在方家待到九点半。
走的时候方语棠送我到门口。
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你今天表现还行。”她靠在门框上。
“你妈通过了?”
“她没说不行。在她那,没说不行就是行。”
我点了一下头。
“那林锐之那边呢?”
“我爸已经回绝了。但林氏不会善罢甘休,那笔合资项目……”
“项目的事我来想办法。”
“你?你怎么——”
“方语棠。”
“干嘛?”
“你能不能别什么都自己扛?”
她愣了一下。
路灯的光落在她睫毛上,投下一片细小的阴影。
“你跟我妈说一样的话。”
“那就对了。”
她低下头,脚尖在地面上画了一个圈。
“宋远。”
“嗯。”
“谢谢你。”
“不客气。”
“还有——”她抬起头,耳朵尖有点红,“复合的事……算数。”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算数。”
她退后一步,把门关了。
关门之前,我看到她在笑。
不是那种客气的、应付的笑。
是那种嘴角控制不住地往上翘、眼睛亮晶晶的、像在偷着乐的笑。
八个月没看到过了。
我转身走进夜色里,手机又震了。
方总:【到家了没?路上注意安全。对了,下个月公司年会,你陪棠棠去。西装自己准备。】
我回了一个字。
【好。】
8
林氏集团的反扑来得比我预想的快。
第三天,泽鼎的财务总监敲开了方总的门。
我正好在方总办公室汇报万和二期的进度,亲眼看到财务总监老周进来的时候脸色铁青。
“方总,林氏那边……撤资了。”
方总手里的笔停了。
“撤多少?”
“全部。华城CBD那块地的联合开发协议,他们单方面发了终止函。律师那边说,协议里有条款——如果任何一方在谈判期提出终止,只需支付百分之五的违约金。”
方总靠在椅背上,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太阳穴的青筋跳了两下。
“百分之五,他们出得起。”
老周点头:“而且不止这些。林氏跟我们共用的两家供应商,今天早上给采购部打电话,说后续的建材供货要重新议价——涨了百分之十五。”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钟。
“知道了,你先出去。”方总说。
老周走了。
方总转过来看我。
“看到了?”
“看到了。”
“林国平这个人,我了解。他不是冲着生意来的——他是冲着我来的。我拒了他儿子,他面子挂不住。”
我没接话。
方总站起来,走到窗边。
“万和二期的前期投入一千两百万,回款周期最快要六个月。林氏撤资加上供应商涨价,资金缺口大概在八百万到一千万之间。”
“方总,万和二期的甲方对我们的方案很满意,上周已经口头确认了。如果能加快合同签订——”
“合同最快也得两周。但供应商那边,建材的钱下周就得打。”
我脑子飞速转了一圈。
“方总,万和二期的方案里,有一个二期配套商业区的设计。之前甲方提过想引入品牌餐饮和零售,但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招商资源。”
方总转过头来看我。
“你有人?”
“我大学室友,周寒亭,做商业地产招商的,手上有一批连锁品牌的资源。如果我们能拿到二期商业区的独家招商权,就可以用招商佣金预付款来填补资金缺口。”
方总的眼睛眯了一下。
“招商佣金……你算过吗?”
“大概估了一下,商业区面积一万两千平方,按照市场行情,招商佣金在百分之三到五之间。如果品牌入驻率达到百分之七十以上,首期佣金预付款可以覆盖六百万到八百万。”
“剩下的缺口呢?”
“万和一期的尾款。我查过合同,甲方的付款条件是竣工验收后三十个工作日,但有一个提前支付条款——如果我们提前交付部分验收合格的楼栋,可以申请按比例提前回款。目前A栋和B栋已经具备验收条件。”
方总看了我大概十秒钟。
“这两件事,你什么时候开始想的?”
“林锐之第一次来公司那天。”
方总哼了一声。
“臭小子。”
他走回桌前,拿起电话。
“老周,你进来一下。”
接下来的一周,我几乎没怎么睡觉。
周寒亭那边,我打了四个小时电话,把万和二期商业区的情况从头到尾讲了一遍。他第二天就飞过来实地看了项目,当场确认了三家连锁品牌的意向入驻。
甲方那边,我亲自去谈的提前回款。万和一期的甲方负责人本来有些犹豫,但我把A栋和B栋的验收报告摊在他面前的时候,他翻了十分钟,签了字。
周五下午,老周走进方总办公室,脸上终于有了点血色。
“方总,资金缺口补上了。周寒亭那边的招商预付款到账了四百万,万和一期的提前回款到账了五百万。加上公司的流动资金,够了。”
方总把笔一扔,往椅背上一靠。
“建材供应商那边呢?”
“换了。小宋找的新供应商,报价比原来还低了百分之三。资质我查过了,没问题。”
方总闭上眼睛,长长呼了口气。
老周走了之后,方总睁开眼,看着我。
“你上次说你不会吹牛。”
“我不会。”
“你不用吹。”他拍了下桌子,“你这一周干的事,够我吹一年。”
我站在那里,没说话。
“行了,下班吧。”方总摆摆手,“棠棠在楼下等你。”
“她怎么——”
“她这一周每天加班到九点,你以为她在干嘛?帮你整理那些招商资料。”
我愣了一下。
“你不知道吧?”方总嗤笑了一声,“她求我别告诉你。说你已经够累了,不想让你分心。”
我站了两秒钟,转身出了办公室。
电梯下到一楼,大厅里已经没什么人了。
方语棠坐在前台旁边的沙发上,膝盖上放着笔记本电脑,正在敲什么东西。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来。
眼睛下面的青色比一周前更重了。
“搞定了?”她问。
“搞定了。”
她合上电脑,站起来。
“那走吧,我请你吃饭。”
“你请我?”
“嗯。庆祝一下。”
“庆祝什么?”
她歪了一下头,想了想。
“庆祝你保住了我爸的公司。也庆祝——”
“庆祝什么?”
“庆祝我没看错人。”
我看着她,路灯的光从大厅的玻璃门透进来,落在她脸上。
“方语棠。”
“干嘛?”
“你这一周帮我整理资料的事,你爸告诉我了。”
她的表情变了一瞬,随即恢复。
“他嘴真碎。”
“你说过不让我一个人扛,你自己呢?”
她抿了一下嘴唇。
“那不一样。你扛的是公司的事,我就是帮你整理了点文件——”
“一样。”
她不说话了。
我走到她面前,把她手里的电脑拿过来,夹在自己胳膊底下。
“走吧,你请客。”
她跟在我旁边,走出大厅。
夜风灌进来的时候,她的手指碰了一下我的手背。
我没动。
她又碰了一下。
这次,我把她的手握住了。
她的手指冰凉,微微缩了一下,然后收紧了。
谁都没说话。
但那只冰凉的手,在我掌心里一点一点暖过来。
9
年会那天,下了雪。
泽鼎的年会订在城北的一家五星级酒店,全公司上下三百多人,再加上合作方和客户,场面不小。
我穿了那套新买的西装,在酒店门口等方语棠。
她从车上下来的时候,我脑子空了一秒。
黑色的晚礼服,锁骨露出来一点,头发盘起来,脖子上戴了一条细链。
不是什么名牌,是上次逛街的时候她多看了两眼,我偷偷回去买的。
她自己还不知道那条链子是我买的。
“你买的?”她一上来就抬手摸了一下项链。
“你怎么知道?”
“我妈拿给我的时候说,一个姓宋的小伙子寄到家里的。”
”……你妈能不能给我留点惊喜。“
她笑了一声,挽住我的胳膊。
”走吧。“
进了宴会厅,场面比预想中还大。
方总站在台上讲话,讲了今年的业绩,讲了万和一期和二期的进展,讲到项目部的时候,特意提了我的名字。
”今年万和二期的资金危机,是项目部的宋远同志带队解决的。一周时间,找到了替代方案,保住了项目进度。我替公司感谢他。“
全场鼓掌。
老陈在底下拍得手都红了。
方语棠站在我旁边,没鼓掌,但嘴角翘起来了。
”牛啊,宋主管。“她小声说。
”淡定。“
”淡定个头,你看老陈的手都快拍断了。“
台上方总继续讲话,讲到下一年的展望时,语气突然变了。
”还有一件事。“他清了清嗓子,”大家可能也听到了一些传闻。我在这里正式说一下——泽鼎跟林氏集团的合作,已经终止。“
台下有人交头接耳。
方总继续说:“原因我不多解释。但我要告诉大家的是,泽鼎从来不靠任何一家企业活着。我们的根基在自己手里——在各位手里。”
又是一阵掌声。
这一次,方语棠也拍了。
讲话结束后是自由交流时间。
我去吧台端了两杯饮料,转身的时候,看到一个人站在宴会厅的入口处。
林锐之。
他没有请帖,但酒店的人显然认识他,没有拦。
他穿着一身深蓝色的西装,一个人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杯红酒。
目光扫过人群,落在我和方语棠身上。
方语棠也看到了他。
她的身体僵了一瞬,手指下意识攥住了我的袖口。
林锐之走过来了。
步子不紧不慢,脸上挂着那种我见过的笑——有底气的,不急的。
”宋远。“他停在我面前,举了一下杯子,”恭喜。听说万和二期的事,处理得很漂亮。“
”谢谢。“
”不客气。“他转头看方语棠,”语棠,好久不见。“
方语棠松开了我的袖口,站直了。
”林锐之,你来这干什么?“
”来道个歉。“他笑了一下,”上次的事,我做得不地道。供应商涨价、撤资——那些是我爸的决定,但我没有拦。这是我的问题。“
方语棠没表态。
我也没有。
林锐之把杯子放在旁边的桌上。
”方叔在哪?我想当面跟他说。“
”你觉得你现在有资格见他?“方语棠的声音冷了一度。
”我知道你生气。“林锐之看着她,”但有些话我必须说清楚。我追你是真的,但我从来没想用生意来逼你。那些是我爸的主意,我反对过——“
”反对过但没拦住,跟没反对有什么区别?“我开口了。
他看向我。
”宋远,我没有跟你为敌的意思。“
”你有没有为敌的意思不重要。你爸做的事,你没拦住,结果是我们扛的。“
他沉默了几秒钟。
”你说得对。“他点了一下头,”所以我来了。不是来找场子的,是来认错的。“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
”这是林氏集团对供应商涨价事件的补偿方案。涨价部分的差额,由林氏全额承担。另外,华城CBD的联合开发协议,我已经说服我爸重新考虑——条件按照泽鼎的提案来,不设附加条款。“
我看了一眼那个信封,没有去拿。
”这事你跟方总谈。“
”我知道。但我得先跟你说。“他看着我,”因为语棠选的人是你。我尊重她的选择。“
方语棠站在旁边,一直没说话。
直到林锐之转身要走的时候,她才开口。
”林锐之。“
他停住了。
”谢谢你来说这些。但以后——别再来了。“
他愣了一下,嘴角动了动。
”好。“
他走了。
宴会厅里的嘈杂声重新涌过来。
方语棠长长呼了口气,像是卸掉了一副扛了很久的担子。
”走吧,去跟我爸说一声。“
”嗯。“
我们穿过人群,走向方总。
方总正在跟几个客户碰杯,看到我们过来,挑了一下眉。
”怎么了?脸色不太对。“
”林锐之来过了。“方语棠说。
方总的表情变了一瞬。
”他人呢?“
”走了。留了封信。“我把信封递过去。
方总拆开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然后他把信封折好,塞进西装内袋。
”这事我来处理。你们俩——“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方语棠,”去跳个舞。“
”叔,我不会跳——“
”不会跳也去。去!“
方语棠拉着我的手走向舞池。
音乐是一首慢华尔兹。
她不太会跳,踩了我两次。
”抱歉。“
”没事,脚还在。“
她笑了,笑着笑着,眼眶突然红了。
”怎么了?“
”没怎么。“她吸了一下鼻子,”就是觉得……这段时间,像做了一场很长的梦。“
”梦醒了?“
”嗯。“她抬头看我,眼睛亮亮的,”醒了。“
我把她的手握紧了一点。
音乐还在继续。
窗外的雪,下得正好。
10
年会之后的第三个月,万和二期正式开工。
方总在奠基仪式上讲了几句话,大意是这个项目凝聚了全公司的心血。他讲话的时候,我站在人群里,方语棠在我旁边。
她已经正式入职泽鼎的项目部,不再是实习生了。
老陈凑过来,压低嗓门说:“宋远,你现在是项目主管,你老婆也在项目部,你俩这算不算以权谋私?”
”她还不是我老婆。“
”早晚的事。“
方语棠在旁边听到了,瞪了老陈一眼。
老陈嘿嘿笑着跑了。
奠基仪式结束后,方总把我叫到一边。
”小宋——“
”叔。“
”下个月我跟你妈通个电话,你把她接过来住一段时间。“
”不用这么着急——“
”我着急。“他瞪了我一眼,”你年纪也不小了,该办就办。棠棠她妈已经在看日子了。“
我张了张嘴。
”叔,我——“
”别叫叔了。“方总的语气突然变了,不是严厉,是一种说不清的感慨,”改天,该改口了。“
他拍了拍我肩膀,转身走了。
我站在工地的入口处,风从脚手架的缝隙里灌过来。
手机振了一下。
方语棠发来一条消息。
【我妈说你西装的扣子松了,让你换一件。】
我低头看了看,第二颗扣子确实有点松。
回了一条:【你帮我缝。】
她回了两秒钟:【做梦。】
又过了五秒钟,又来一条:【今晚回家吃饭,我妈煲了汤。顺便把扣子带来,我给你钉上。】
我把手机揣进口袋。
风还在吹。
三个月前,我在这个城市里只有一张出租屋的床和一份还不错的工作。
现在我有了一个想嫁给我的姑娘,一个催着我改口的准岳父,一个嘴硬心软的准丈母娘,还有一个正在打地基的项目。
方语棠说她从来没有不喜欢过我。
我信了。
不是因为她说了什么。
是因为从始至终,她一直在用行动告诉我——
有些人离开你,不是不爱你。
而是她把所有的难,都扛在了自己身上。
所以我现在做的每一件事,只有一个目的。
以后她身上的担子,我来扛。
一件都不许她瞒着我。
一件都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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